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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秋雨护身,旁观生隙 秋序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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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序更深,寒霜凝阶,距俪妃失子已两月有余。
清漪院主位之人,外表锋芒尽展、睥睨六宫,内里脏腑亏空,余痛未消,只是素来隐忍自持,从不将孱弱示人。
自邵令薇入宫,太后便日日频召、屡赐珍赏,刻意恩宠加身,只为养一把可以制衡俪妃的同族之刃。
这日慈宁宫暖阁,炉烟氤氲,暖意融融。
邵令薇躬身侍立在侧,满面恭顺,早已被连日的荣宠捧得心神飘忽,隐隐生出自得之意。
太后抚着腕间暖玉,状似随口闲谈,语声慈和,内里字字诛心:
“你性子温顺敦厚,知礼安分,比你堂姐通透太多。”
邵令薇连忙垂首谦辞。
太后缓缓续道,故意轻叹一声:“你堂姐身居俪位,得帝王旷世殊宠,本该端谨守礼、坐镇六宫,可近来愈发骄纵恃宠,行事凌厉霸道,目无同辈。说到底,便是圣宠太盛,无人拘管罢了。”
“可她纵是再风光又如何?终究福薄,连腹中安稳龙胎都守不住,如今无子傍身,看似煊赫,实则根基虚浮。”
话锋一转,太后目光落于邵令薇身上,刻意诱导:“你可知她为何能在深宫四载不倒、步步登顶?”
邵令薇茫然摇头:“臣妾不知。”
“因她身边藏着一柄最利的刀。”
太后语速极缓,字字落地有声:“便是那贴身内侍,无晦。”
邵令薇闻言,全然不以为意,眉眼轻浅:“不过是一介宫奴内侍,供人驱使罢了,能有什么用处?”
她出身士族,素来轻贱下位宫人,在她眼里,无晦卑微如尘,不值一提。
太后却是摇首,神色郑重几分,刻意勾起她的贪念与好奇:
“你年少入宫,眼界太浅,看不懂深宫要害。”
“无晦是邵府旧人,随你堂姐从潜邸入宫,数载晨昏不离,死生相护,忠心远胜宫中所有仆从近侍。你堂姐暗局、私谋、避险、除敌,桩桩件件,皆是此人暗中铺陈收拾。”
“他是邵氏出去的人,既能忠于邵令昭,便也能忠于邵氏族人。你与她同出一族,若能得此人辅佐,便是多了一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大依仗。”
这番言语,用心歹毒至极。
太后深知,邵令昭周身无破绽、无心软、无软肋,唯有无晦是她贴身臂膀。
欲制衡俪妃,必先断其羽翼。
借愚钝的邵令薇之手,离间二人、拆分主仆,便是最干净、最不露痕迹的棋局。
邵令薇本就心底对邵令昭存了妒意,此刻被太后这般刻意点拨,心中骤然掀起波澜。
她第一次正视那个终日立在堂姐身侧、沉默寡言的黑影。
原来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内侍,竟是俪妃立足深宫的最大底气。
贪念与野心,悄然在心底生根。
自此,她暗暗记在心底,开始处处留意、暗中窥探无晦行踪。
暮秋骤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
雨势绵柔,却寒浸肌骨,打落满宫梧桐黄叶,铺得宫道湿滑斑驳。
清漪院庭宇清静,连日紧绷的宫局暂歇,邵令昭久坐殿中,闷郁难舒,便趁着雨势稍缓,移步宫外回廊透气。
她身子尚未全然复原,小产两月,气血虚耗,畏寒畏凉,稍遇秋风冷雨,四肢便泛着浅淡凉意。
无晦随侍在后,一身素色内侍衣袍,身姿挺拔,始终隔着半步规矩距离,俯首随行,恪守尊卑分寸,从无半分逾矩姿态。
只是那双垂着的眼眸,寸寸凝在她单薄的身影上,藏着无人窥见的疼惜与牵挂。
秋雨泠泠,风卷碎雨扑面而来。
前路石径低洼处积着一汪清水,碎石湿滑,极易崴脚沾衣。
邵令昭步履未顿,径直往前。
身侧无晦目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上前,无声抬掌,稳稳垫在积水石径之上。
掌心平铺,稳稳覆住湿滑积水之处,供她踏足而过。
他动作极轻、极稳,谦卑到尘埃里。
邵令昭目光淡淡扫过他掌心,无波无澜,心底不起分毫涟漪。
于她而言,这只是属下分内该尽的本分,是他身为利刃的天职。
她不曾动容,不曾迟疑,步履从容,径直踩着他的掌心越过积水。
身姿矜冷,漠然依旧。
无晦掌心抵着微凉石面,任凭雨水打湿指骨,待她安然走过,才默默收回手,垂于身侧,依旧是那副沉默恭顺的模样,半点无怨。
行至前方观景凉亭,避入檐下。
秋雨沾湿她裙裾下摆,边角濡湿,贴在脚踝,寒气丝丝渗入。
鞋履也沾了泥水,微微潮湿,看着格外清冷狼狈。
不等宫人上前,无晦已然屈膝俯身。
他跪于微凉石阶,取出干净素帕,动作轻柔至极,细细替她拭去鞋边泥污,一点点熨干裙角湿痕。
动作恭谨、克制、卑微,极尽呵护,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便惊扰了她。
他眼底翻涌着彻骨心疼。
知她术后体虚、畏寒怕寒,知她夜夜隐痛难安,知她人前睥睨众生、人后孤苦无依。
他能做的,唯有这般寸寸看护、岁岁相随。
他情深似海,尽数敛于俯首侍奉之中。
而亭中伫立的女子,神色始终疏冷淡然。
任由他俯身伺候,无动容、无暖意、无亏欠,心安理得接受他所有的倾尽与温柔。
主仆分寸严明,情意天差地别。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假山后的人影尽收眼底。
邵令薇奉太后之命,特意暗中窥探,本是心存好奇,此刻窥见此情此景,整个人彻底怔住。
她原以为,邵令昭性情冷傲,理应善待贴身近侍。
却不曾想——
堂堂俪妃,矜贵无双,竟漠然踏踩下人手掌,任凭内侍屈膝跪地、卑躬屈膝为她擦鞋拭裙。
一瞬间,太后连日的挑拨尽数入心。
她眼底滋生出浓浓的惊愕与不忿,心底暗自认定:
邵令昭骄矜刻薄,苛待忠仆,冷酷无情。
这般忠心耿耿的邵氏旧人,被她如此轻贱折辱,实在可惜。
妒意、偏见、惋惜,齐齐涌上心头。
她越发笃定,太后所言非虚。
堂姐恃宠跋扈、凉薄寡恩,不配坐拥圣宠,更不配独占这般忠勇利刃。
杀机与觊觎,悄然深埋心底。
假山风雨瑟瑟,亭前主仆静默。
一人漠然受护,一人俯首情深。
暗处人心异动,一场由太后亲手挑起的主仆离间、同族相残的祸局,自此,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