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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第二章香茗初燃
五百两银子。
邱莹莹坐在静思院的窗前,看着桌上那一沓银票,还有些恍惚。
这是今早何嬷嬷送来的,说是邱敬吩咐的,让她“好生用着,莫要辜负”。银票是京城最大的钱庄——宝通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童叟无欺。五百两,整整齐齐五张,每一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
她拿起其中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纸质厚实挺括,水印清晰可见,票面上盖着宝通钱庄的朱红大印,底下还有一串她认不全的花押。这个时代的防伪技术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至少以她目前的水平,仿造不了。
“大小姐,”春草端着早膳进来,看到桌上的银票,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银票。”邱莹莹把银票收好,语气平淡,“收起来吧,今日要出门。”
春草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连忙把早膳摆好。今天的早膳比昨天又好了些,除了稀粥和杂面馒头,还多了一碟酱肉和一碟腌菜。看来何嬷嬷不仅送了银子,还顺便敲打了厨房。
邱莹莹吃完早膳,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裙,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素净得近乎寒酸,但她不在乎。在城南那种地方做生意,穿得太招摇反而容易惹麻烦。
“大小姐,咱们今日去哪儿?”春草跟在后面问。
“先去钱庄,再去城南。”
主仆二人出了门,这次没坐府里的马车——邱莹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的行踪。两人在巷口雇了一辆青布骡车,一路往城东的宝通钱庄去了。
宝通钱庄在城东的金鱼巷,门面阔大,三间打通,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邱莹莹进去兑了一百两现银,剩下的四百两换成了小额银票,又单独开了个户头,把大半存了进去。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看得钱庄的伙计一愣一愣的——这位小姐看着寒酸,办起事来却比那些老商号还利索。
从钱庄出来,邱莹莹没有急着去城南,而是让骡车在城东的商业街上慢慢走。她掀着车帘,一家一家地看那些香料铺子。
城东的香料铺子集中在一条叫“沉香街”的巷子里,大大小小十来家,有的门面奢华,有的古朴雅致。最大的那家叫“天香楼”,三层的楼面,门口停着好几辆华贵的马车,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邱莹莹让车夫在对面停了一会儿,观察天香楼的客流。
只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七八拨客人进出。有穿着官服的女子,有戴着帷帽的贵公子,还有管家模样的下人拿着清单来采买。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可见购买力之强。
“走吧。”邱莹莹放下车帘。
她已经看清楚了。城东的香料铺子做的是高端市场,价格高、品质好、服务周到。天香楼这样的龙头,光是店里的伙计就有二三十人,据说在江南还有自己的采购渠道,从产地直接拿货,成本比别家低一大截。
她要在城南做香料生意,不能跟天香楼正面竞争。她要做的是他们看不上的那块市场——那些想用好香料但又嫌城东太贵的中等人家。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做“降维打击”,用相对低的价格提供相对高的品质,用性价比撬开市场。
骡车晃悠悠地往城南走,穿过半个京城,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到柳树巷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邱莹莹下了车,先没有进铺子,而是站在巷子口,把整条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柳树巷确实热闹。正是午市时分,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牵着孩子的男子,熙熙攘攘。两边的铺子也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巷子口那个卖香料的老夫妻还在,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几小堆桂皮八角,依然没什么生意。
邱莹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们的货。
桂皮是碎的,大小不一;八角颜色暗淡,有些还带着霉斑;花椒倒是还行,但颗粒偏小,香味不足。这种品质的香料,也就只能卖给最底层的人家,稍微讲究一点的人家都看不上。
“老人家,这些香料是自家晒的?”邱莹莹问。
那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大概是难得见到有年轻小姐来问这个,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是、是自家晒的,家里有几棵桂树和花椒树。”
“生意怎么样?”
老妇人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旁的老头叹了口气:“小姐,您看看这条街,谁在这儿买香料啊?有点钱的都往城东跑了,没钱的也不讲究这些。我们老两口就是在这儿摆个摊,挣口饭吃。”
邱莹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塞了十几个铜钱给老妇人,在老夫妻千恩万谢的声音里走开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柳树巷乃至整个城南,香料的供应严重不足。现有的供应要么品质太差,要么就是流动的小摊贩,没有一家正经的香料铺子。这个市场空白,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大。
邱莹莹走进自己的铺子,搬了把椅子在空荡荡的店堂中央坐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盘算。
首先是货源。
她昨天跟薛家的周管事聊过,薛家认识几家小香料商。这些商家虽然不大,但胜在可靠,可以作为初期的供应商。但她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需要更多的货源渠道,最好是能绕过中间商,直接从产地拿货。
这个时代的香料贸易,大的有两类。一类是国内产的,比如桂皮、八角、花椒、丁香,南方几个州都有种植。另一类是海外舶来的,比如乳香、没药、龙涎香、苏合香,这些都是通过海上贸易从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运过来的,价格昂贵,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她不做高端,舶来品暂时不考虑。国内的香料,主要产地在岭南和西南。从京城到岭南,走水路也要一个多月,中间还要经过好几道关卡,每过一道就要交一次税。所以到了京城,香料的价格已经翻了好几倍。
如果她能直接跟产地的商人对接,就能砍掉中间两到三层的加价。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以她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到。眼下最现实的办法,还是先从京城周边的批发商入手。
“春草,”邱莹莹叫道,“去对面的漱玉斋问问,他们的货是从哪儿进的。”
春草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了。
邱莹莹继续盘算。
接下来是装修。这间铺子上下两层,一楼做店面,二楼做雅室,后院做仓库和加工间。装修不用太奢华,但一定要干净雅致。香料这种东西,卖的就是一个“品”字——品位、品质、品味。店里的陈设、伙计的穿着、包装的样式,每一样都要让人觉得有格调。
她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开始画草图。一楼进门是柜台,左手边是一排货架,按品类分区——桂皮、八角、花椒这些常用香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丁香、豆蔻、草果这些稍微贵一点的放在中间,名贵的放在柜台后面,由伙计专门拿取。右手边留一个品香区,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客人来了可以先试再买。
二楼隔成两间雅室,一间招待女客,一间招待男客。雅室里放上好的茶具和香炉,客人可以坐着慢慢品香、慢慢挑选。这个点子是她从现代的高端会所学来的——把购物变成一种体验,客人才会心甘情愿地多花钱。
后院要搭一个简单的加工间。有些香料运过来是整块的,需要研磨、分装。这个活儿不复杂,雇一个老实本分的妇人就能干。
她算了一下装修的费用。木工、泥瓦、油漆,加上货架、柜台、家具,粗略估算,大概需要七八十两银子。加上进货的本钱,第一批香料怎么也得囤个两三百两银子的货,再加上预留两个月的流动资金,五百两银子刚好够用。
正算着,春草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漱玉斋那位年轻的掌柜。今天他换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斯斯文文的,见人就带三分笑意。
“邱小姐,”他站在门口拱了拱手,声音温和有礼,“在下苏予安,漱玉斋的东家。方才听春草姑娘说小姐要在对面开香料铺子,便冒昧过来打个招呼。”
邱莹莹站起身来,也拱了拱手:“苏掌柜客气了,请进。”
苏予安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店堂,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在对面开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间铺子空了有段时间了,如今终于有人接手,他自然好奇是什么人。
“邱小姐这铺子打算怎么布置?”他问道,“在下虽然不懂香料,但在这条街上做了几年生意,多少有些心得,小姐若不嫌弃,在下可以帮着参详参详。”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苏予安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温和无害,但能在柳树巷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主动过来示好,一方面是生意人的礼数,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摸摸她的底细。不过没关系,她也想了解了解这条街的情况。
“那就有劳苏掌柜了。”邱莹莹把刚才画的草图递给他看。
苏予安接过草图,看了一遍,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本以为这位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姐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她的规划这么细致——动线设计、功能分区、客户体验,每一样都想得清清楚楚。
“好细致的布局。”他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指着草图上的货架区说,“不过小姐这个货架的摆法,恐怕有些不妥。”
“哦?”
“您看,”苏予安走到店堂中央,用手比划着,“您的货架这样摆,客人进门之后,直接就能走到柜台前。方便是方便了,但客人看完货架就走了,不会往里面多走一步。小姐若是想让客人在店里多逗留一会儿,不妨把货架转个方向,让客人进门之后必须先经过几排货架才能到柜台。这样一来,他们走过的时候,自然就会多看几眼货品。”
邱莹莹眼睛一亮。
这是零售业最经典的动线设计——让顾客在店里多走几步,就多几分购买的可能。她这个现代人居然忽略了这一点,反倒让一个古代人提醒了。
“苏掌柜说得是。”她拿起炭笔在草图上改了几笔,“这样如何?”
苏予安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几个细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一炷香的工夫,把一楼的布局重新调整了一遍。
改完之后,苏予安忍不住多看了邱莹莹两眼。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说起生意来头头是道,有些想法连他这个做了几年生意的人都没想过。难怪薛家会把铺子给她——虽然这铺子有猫腻,但这位邱小姐,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对了,”邱莹莹把草图收起来,问道,“苏掌柜,我初来乍到,想打听一下这条街上的情况。您在这儿做了多久了?”
“三年。”苏予安说。
“这条街上,有没有什么地头蛇之类的?”
苏予安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只是声音压低了一些:“小姐既然问到这个,在下不敢不说。柳树巷这一片,明面上是各家铺子各自做生意,但暗地里,所有的铺子都得给一个人上供。”
“谁?”
“城南一带的管事人,”苏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人称‘马三娘’。这个人不是官面上的人,但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城南这一片的商贩每月都得给她交‘保护费’,少则几钱银子,多则几两,看铺子大小而定。不交的,三天两头就有地痞来闹事,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邱莹莹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经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这种地方势力的存在,在任何时代的底层商业生态里都不稀奇。官府管不过来,或者懒得管,自然会有灰色势力填补权力的空白。马三娘这种人,既是麻烦,也是资源——如果处理得好,说不定还能为她所用。
“交了保护费,就相安无事?”邱莹莹问。
“明面上是。”苏予安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马三娘这个人,胃口一年比一年大。前年每月一两的,今年涨到了二两。有些小本经营的铺子,光交保护费就要去掉小半个月的利润。但大家敢怒不敢言,毕竟马三娘背后有人。”
“什么人?”
“顺天府的某位。”苏予安没有说名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官府里有人罩着,所以马三娘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邱莹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马三娘这种人不能硬碰,至少在现阶段不行。她需要想一个既能稳住马三娘、又不让自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办法。
“多谢苏掌柜告知。”邱莹莹拱了拱手。
苏予安摆了摆手:“小姐不必客气。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了,相互照应是应该的。”他说着,话锋一转,“对了,小姐方才让春草姑娘来问货源的事,在下也有几句话想说。”
“请讲。”
“香料的货源,京城最大的几家都在城东,但小姐若是从他们那儿拿货,成本太高,利润就薄了。”苏予安说,“其实京城还有一个地方,也能拿到香料,而且价格比城东低不少。”
“哪里?”
“南市的早集。”苏予安解释道,“每天寅时到卯时,南市码头那边有一个早集,专门做批发生意。从南方来的货船半夜靠岸,天亮之前就把货批发出去了。那边的香料虽然不如城东的齐备,但价格便宜,而且可以直接跟船商谈。小姐若是有意,不妨去看看。”
邱莹莹心里一动。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早集批发的价格肯定比城东的零售价便宜得多,而且直接对接船商,省去了好几道中间环节。这简直就是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南市的早集,外人能进去吗?”她问。
“能的,花几个铜钱买张集牌就行。”苏予安说,“不过那里鱼龙混杂,小姐若是要去,最好带个可靠的人跟着。”
“我明白,多谢苏掌柜。”
苏予安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回对面去了。邱莹莹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苏予安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决定。
明天寅时,去南市早集。
这天夜里,邱莹莹睡得极早。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她就醒了。春草被她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爬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邱莹莹催促着换了衣裳。
“大、大小姐,天还黑着呢……”
“所以要快。”邱莹莹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今晚她特地让春草准备了一身粗布衣裤,头发也用布巾包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半点官家小姐的影子都没有。
两人摸黑从后门出了府。邱府的角门有值夜的婆子,被邱莹莹塞了一小块碎银便眉开眼笑地放了行。到了巷口,邱莹莹让春草去雇了一辆骡车,一路往南城码头去了。
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听说她们要去南市早集,笑着问了句:“姑娘是去做买卖的?”邱莹莹随口应了一声,车夫便热情地介绍起来——早集的规矩、码头的行情、哪家的货好哪家的便宜,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虽然大半是废话,但也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马车在离码头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车夫说前面人多车多,马车进不去,让她们自己走过去。邱莹莹付了车钱,带着春草往码头的方向走。
天色还很黑,但码头那边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几百盏灯笼把港口照得如同白昼,河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船,桅杆如林,船帆收拢,像是一只只蛰伏在水面上的巨兽。岸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挑担的、推车的,吆喝声、还价声、算盘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嘈杂声浪。
邱莹莹站在码头边上,被这种原始而蓬勃的商业活力震撼了一下。
她在现代见过更大的场面——纽约港、上海港、鹿特丹港,那些巨型集装箱码头吞吐着整个世界的货物。但那些现代化的港口,远远没有眼前这副景象来得生猛、来得鲜活。这里的每一个商人眼里都闪着野心的光芒,每一声吆喝里都透着对财富的渴望。
“大小姐,好多人啊……”春草紧紧跟在她身后,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
“跟着我,别走散了。”邱莹莹说了句,迈步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商贩在挑货了。邱莹莹一边走一边看——这家卖的是稻米,那家卖的是茶叶,再往前是一筐筐的瓷器和陶器。她没在这些摊位上多逗留,一路打听着往香料商贩聚集的地方走,走到码头最西边,终于看到了一排专门卖调料的摊位。
邱莹莹没有急着上去问价,而是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这一排大概有七八家卖香料的,规模参差不齐。最大的那家有好几十筐货,桂皮、八角、花椒、干姜、陈皮,品类齐全。最小的那家只有几筐货,品种也少。她注意到一个规律:越是大的商家,要价越硬;越是小的商家,越容易还价,但货的品质也参差不齐。
观察了小半个时辰,邱莹莹心里有了底,这才往一家中型的香料摊走去。这家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跑船的人。她的摊位上摆着十来筐香料,品类虽然不多,但每一样的品质都还不错。邱莹莹拿起一片桂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了厚薄和油性。
“这位小姐好眼力。”老妇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我家的桂皮是岭南昭州的货,今年新收的,走了整整四十五天水路才到京城。小姐闻闻这香味,别家那些放了去年的陈货可没这个味道。”
“什么价?”邱莹莹问。
老妇人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两翻:“这个数。”
“贵了。”邱莹莹放下桂皮,淡淡说了句,“刚才那边的大商家,品相不比你这个差,要价还便宜两成。”
她这话半真半假。那边大商家的品相确实差不多,但价格并不便宜,只是她料定这老妇人不敢跟大商家比价。
果然,老妇人脸色变了变,嘟囔道:“小姐,我这可是小本买卖,从岭南辛辛苦苦运过来的,一路上光税钱就交了三道……”
“你的量小,走的是散户,不是官府的正税。”邱莹莹不紧不慢地说,“按大周律,商贩自带土产进京,货值不满五十两的免税。你这些货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吧?”
老妇人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居然连税律都知道。这一下她的底牌被掀了一半,口气顿时软了:“那小姐开个价吧。”
邱莹莹没有马上开价,而是蹲下来,把每一种香料都看了一遍,心里默默计算着成本和市场上的零售价格。她需要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但也不能把价格压得太低,否则人家不愿意卖,以后就没有合作的可能了。
“桂皮,按你方才要价的七成。八角,六成半。花椒,六成。”她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半成的价格,“我量大,每种先要一百斤。如果你的货好,以后每月都从你这里拿。”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每月都拿,这可是个长期的大主顾。她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小姐是个爽快人,就按你说的价。”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去了另一家卖丁香的摊位,如法炮制。一个时辰下来,她已经跟三家香料商人谈妥了供货协议——桂皮、八角、花椒从第一家拿,丁香、豆蔻、草果从第二家拿,陈皮、砂仁、白芷从第三家拿。每家都压到了市场价的六成到七成,每一样都亲自验过品质。
春草跟在她后面,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小姐像自家这位一样,在码头上跟一群粗糙的商人讨价还价,面不改色,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简直就像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
“大、大小姐,您以前做过生意吗?”回程的骡车上,春草忍不住问。
“没有。”邱莹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商业这种东西,万变不离其宗。低买高卖,控制成本,抓住客户——全世界做生意的人,玩的都是这三样。”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位大小姐前世经手的并购案,涉及的资金动辄几个亿,在谈判桌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的时候,眼前这些香料商人不过是小学生的水平。
早集结束的时候,天色刚亮。邱莹莹和春草回到柳树巷的铺子里,把今天早上的收获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在本子上记下了每家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价格、品质评级,又草拟了一份进货清单,算好了第一批进货的总量和总价。
两百三十两银子——这是第一批进货的成本。加上装修的八十两,开业筹备的二十两,她手上还有将近一百七十两的流动资金。这个数字让她很满意。
接下来的半个月,邱莹莹忙得脚不沾地。
装修的事情她找了柳树巷一个老木匠来做。那木匠姓陈,五十多岁的妇人,做了一辈子木工活,手艺扎实,人也老实。邱莹莹把草图画给她看,她琢磨了一会儿,说了句“小姐这想法新奇,但做得出来”,便带着两个徒弟开始干活了。
邱莹莹每天都会来铺子里盯着。她不是不信任陈木匠,而是有些细节必须自己在场才能拿主意。货架的高度、柜台的宽窄、灯光的摆放、招牌的字体——每一样她都亲自过问。
苏予安有时候会过来看看,端着一壶茶,站在门口跟邱莹莹聊几句。他好像对邱莹莹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个从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干起活来比那些老商号还拼命,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有时候中午就是一个馒头对付了事。
“邱小姐这样拼命,底下的人可怎么活?”苏予安笑着打趣。
“底下的人可以偷懒,东家不行。”邱莹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里的炭笔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苏予安微微一怔,随即收起了笑容,看着邱莹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半个月后,装修完工了。
邱莹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店堂,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一楼按她的设计重新布置过了。一进门是一道屏风,绕过屏风才能看到货架和柜台。货架按照苏予安建议的动线重新排列,客人在店里走动的时候,必须经过每一排货架。品香区靠窗,放了一张红木桌子和四把圈椅,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个铜香炉。
二楼的两间雅室也布置好了。地面上铺着素色的苇席,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正中央是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矮几上摆着最好的香炉和香具,旁边的小柜里放着几种名贵的香料样品。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巷子口的柳树,风一吹,柳枝拂动,倒有几分雅趣。
招牌也挂上去了——“香茗居”三个字,是苏予安帮忙找的城东一个老秀才写的,字体端雅秀润,不张扬但有书卷气,正合了邱莹莹想要的效果。
后院也收拾出来了。水井淘了一遍,水质清冽。那棵枣树正值花期,满树细细碎碎的小花,香气淡淡的。加工间里摆了一张大木桌和几个石臼石杵,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用来储存未加工的香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邱莹莹决定三天后开业。开业前最后三天,她没日没夜地泡在后院的加工间里,带着两个新雇的伙计处理从码头运来的香料。
桂皮要剪成小段,大小均匀,卖相才好。八角要挑拣,把碎了的不完整的挑出来单独降价卖。花椒要去梗去籽,只留最饱满的壳。丁香要分等级,个头大的完整的是上品,细碎的是下品。
这些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繁琐。邱莹莹带着两个伙计从早干到晚,手上被桂皮划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香料的粉末,洗都洗不干净。春草心疼得不得了,劝她歇一歇,她只说了一句:“第一批货的品质,决定回头客的数量。头一炮打不响,后面就难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所有的准备工作终于全部完成。
货架上的每一种香料都分好了等级,标好了价格,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品香区的桌案上摆着几碟样品,旁边放着小巧的瓷勺和干净的帕子,供客人取用试闻。二楼的雅室里燃了一炉沉香,淡淡的香气飘散在房间里,不浓不淡,刚刚好。
邱莹莹站在店堂中央,环顾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料的香气——桂皮的甜香、八角的辛香、丁香的暖香、花椒的麻香,层次分明,又交融在一起,像一首气味构成的交响乐。
“大小姐,”春草在一旁小声问,“咱们明天能卖出去吗?”
“不知道。”邱莹莹说。
这是实话。商业计划做得再完美,最终还是要看市场的反应。产品好不好,不是她说了算,是客人说了算。
“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不试试怎么知道?”
回到邱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邱莹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静思院,却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何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大小姐回来了。”何嬷嬷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老太太让您去一趟祠堂。”
又去祠堂?
邱莹莹心里打了个突,但面上不动声色:“这么晚了,祖母找我有什么事?”
何嬷嬷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您去了就知道了。”
还是那座祠堂,还是那些祖宗牌位。老太太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捻着佛珠,但这次邱敬不在,只有老太太一个人。
“祖母。”邱莹莹跪下行礼。
老太太抬了抬手让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邱莹莹刚从铺子回来,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香料的粉末。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个侍郎府的嫡女。
“铺子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老太太问。
“明日开业。”邱莹莹如实回答。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心头一紧的话:“今日有人来府里,打听你的事。”
“什么人?”
“一个女人。”老太太捻着佛珠,声音不紧不慢,“穿黑衣,骑着黑马,不是京城口音。她没有报身份,只是在门口问了门房几句话,问的是——邱府是不是有个叫邱莹莹的嫡女。”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一缩。
黑衣人。
她立刻想到了那天深夜在槐树下看到的身影,想到了窗台上那张写着“城南地贵,小心为上”的纸条。
那个人,居然找到邱府来了?
“她问了什么?”邱莹莹问。
“问了你的名字,问了你的年岁,问了你母亲是谁。”老太太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门房是个嘴严的,什么都没有说,把人打发走了。但莹莹,你跟祖母说实话,你什么时候招惹了这样的人?”
“孙女不认识她。”邱莹莹说。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那个黑衣人,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全。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半晌,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的锐利忽然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不认识就好。但我要提醒你,这个人功夫极高,门房说她骑的那匹黑马是西域名种,千金难买。整个京城,能骑这种马的人不超过十个。”老太太顿了顿,“而其中最出名的那个,是你惹不起的。”
邱莹莹心头一跳:“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不需要知道。总之,明日开业之后,低调行事,莫要惹人注目。”她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咱们邱家在京城看着风光,但有些屋檐比你想象的要矮得多。你母亲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多少人盯着。你若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她。”
“孙女谨记。”
回到静思院的时候,邱莹莹的心绪还没有完全平复。
老太太的话里藏着太多的信息。那个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打听她?那张纸条上的八个字——“城南地贵,小心为上”——到底是在警告她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把消息递给她?是敌是友?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然后,开业的日子到了。
开业这天是个好天气,天高云淡,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人身上格外舒服。邱莹莹天没亮就到了铺子,带着春草和伙计们在门口挂上了红绸,又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鞭炮——这也是苏予安的建议,他说城南这片的人认热闹,放一挂响的,整条街都知道有新铺子开张了。
卯时三刻,邱莹莹亲手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柳树巷炸开,惊得对面漱玉斋的伙计都跑出来看热闹。硝烟散尽,红纸屑铺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整条巷子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都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家新开的铺子。
“香茗居——这名字倒雅致。”
“卖香料的?城南终于有家像样的香料铺子了。”
“不知道价格怎么样,可别跟城东那些一样贵。”
邱莹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亲自招呼每一位好奇走进来的客人。
“大娘请进,随便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这位公子对香料可有研究?本店有专门调配的安神香包,放一个在枕边,保准一夜好眠。”
“姐姐看看这丁香,今早刚到的新货,颗粒饱满,拿回去泡茶或者做点心都是极好的。”
她说话不快不慢,声音清朗,既不谄媚也不冷淡,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每一位走进店里的客人都能在品香区坐下来喝一杯热茶,免费试闻几种香料。这种体验在城南是从未有过的——以往买香料,要么在街边小摊上匆匆挑了就走,要么大老远跑到城东去,哪有这样安安静静坐下来慢慢挑的待遇?
消息传得比邱莹莹预想的还要快。到了巳时,铺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大部分是周边几条巷子的主君和管事,也有从更远的地方闻讯赶来的。城南这一片缺香料铺子缺了太久,如今终于有了,大家的好奇心和购买欲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指着货架上的桂皮问:“这个怎么卖?”
邱莹莹报了价格,那男子明显愣了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么便宜?小姐莫不是报错了?”
“没错,就是这个价。”邱莹莹笑着取下一块桂皮递给他,“您可以拿近些看看品质。这是岭南昭州今年的新货,不是陈货。本店的定价比城东低了将近三成,但品质绝对不比他们差。您若是不信,可以先买一小块回去试试,用得好再来。”
那男子将信将疑地把桂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刮了刮表面,验证了厚薄和油性,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喜。
“好!给我来半斤!”
“好嘞!”伙计利索地称了半斤桂皮,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好,再用麻绳扎紧,双手递过去,“您拿好,用得好下回再来。”
中年男子满意地走了。旁边的几个客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开口问价。伙计们虽然忙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都精神抖擞——他们从没见过哪家铺子开业第一天就能有这么旺的人气。
邱莹莹在柜台前站了一整天。腿站得酸了就在柜台上靠一会儿,嗓子说得哑了就喝一口温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哪怕脸已经笑得僵了,那笑容也一分不少。
到傍晚关门的时候,春草帮忙盘点,发现光是这一天,营业额就超过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春草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小姐,二十两!”
邱莹莹靠在柜台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容。她知道开业第一天的人气有一部分是新鲜感带来的,后面几天的销量可能会回落,但这至少证明了她的判断是对的——城南的香料市场确实存在巨大的需求,而她的定价策略和体验式营销也切实打中了客户的痛点。
“别高兴得太早。”她把账本合上,伸了个懒腰,“明天会更忙。”
第二天果然没有第一天火爆,但流水依然做到了十五两。第三天十二两。第四天十四两。第五天,数字稳在了十两左右——比头几天低了不少,但邱莹莹知道,这才是正常水平。去掉成本、人工和各项开销,每天的净利润大概在三四两银子左右,一个月就是一百两出头。
这个回报率,已经相当可观了。邱敬给她的五百两银子,按照这个速度,半年之内就能全部回本。等半年后铺子被征用,补偿款又是额外的一笔。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然而邱莹莹并没有就此松懈。她太清楚了——初期的顺利往往藏着被忽略的风险,商业最忌讳的就是被眼前的小成冲昏头脑。
果然,开业后的第八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邱莹莹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门外忽然进来了三个女人。
这三个女人一看就不是来买香料的。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粗壮,穿着一件短打的褐色布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胳膊。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女人也是一样的打扮,一个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刀疤,另一个手里提着一根短棍,棍子一头包着铁皮。
三个人往店门口一站,原本在店里挑香料的几个客人顿时变了脸色,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邱莹莹放下账本,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地看向来人。
“三位有何贵干?”
领头的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环顾了一圈店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品香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往桌上一搁,靴底直接踩在了邱莹莹早上刚换的绸缎桌布上。
“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她上下打量着邱莹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邱莹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声音不卑不亢,“阁下是?”
那女人没回答,自顾自地从桌上拿起一碟丁香的样品,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瓷碟啪的一声摔得粉碎,丁香撒了一地。
春草吓得尖叫了一声,两个伙计也变了脸色,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动弹。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知道对方在试探她。这种手段她见得多了——先给你一个下马威,看你有什么反应。你要是软了,她们就会变本加厉。你要是硬了,她们反而会收敛几分。但也不能太硬——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之前,硬碰硬是最蠢的选择。
“这位姐姐,”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平稳,“可是马三娘的人?”
那女人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能这么快猜出自己的来历有些意外。
“小丫头倒是有点眼力。”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既然知道我是谁的人,那就好办了。三娘让我来问问,你这铺子开张这么些天了,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什么规矩?”
“别给老娘装糊涂。”刀疤脸的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粗哑,“你在这条街上打听打听,谁家开张不得先去给三娘递帖子拜码头?规矩都不懂,你这生意怎么做?”
邱莹莹点了点头,表情纹丝未动:“是我疏忽了,还请三位姐姐代为引路。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拜见三娘。”
领头的女人显然没想到邱莹莹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以往这条街上开新铺子,哪家不是推三阻四、磨磨唧唧,有的甚至还得动点手段才能服软。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这么痛快?
她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嘴上却只是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明日辰时,三娘在聚义茶楼等你。”说完站起身来,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三娘喜欢实诚人。小姐若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三娘会很开心的。”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除了每月固定的保护费,还得额外孝敬。说白了就是“投名状”,先送一份厚礼表忠心。
邱莹莹微微一笑:“多谢提点。”
三个女人走了之后,店堂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瓷碟、撒了满地的丁香、被靴底踩脏的绸缎桌布——刚才还整洁雅致的品香区,现在像个被人砸过的场子。
春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片。两个伙计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互相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邱莹莹站在店堂中央,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收拾干净。”她说,“然后照常营业。”
伙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默默地去拿扫帚了。
邱莹莹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账本,却没有翻开。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该来的总会来。马三娘这一关,迟早得过。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有些期待——毕竟,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同行的。处理得好,马三娘可以成为她在城南立足的一块垫脚石。处理不好,那就只能换一种方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写画画。这是她的习惯——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先把各种可能性列出来,然后逐个推演。
第一条路:硬扛。找邱敬出面,以官家的势力压马三娘。
邱莹莹只想了三秒钟就划掉了这一条。邱敬是户部侍郎,正四品,要收拾一个城南的地头蛇确实不难。但这样一来,她的身份就暴露了。一个侍郎府的嫡女在城南开铺子做买卖,本身就够招人闲话了。更何况,她也不想欠邱敬太多人情。五百两银子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再多,就变成依附了。而她最不愿意做的,就是依附任何人。
第二条路:服软。老老实实交保护费,按照马三娘的规矩来,每月按时上供,把她当成不能得罪的地头蛇敬着。
这条路最稳妥,但也最憋屈。不是因为她舍不得那点银子——保护费再贵,对香茗居目前的利润来说也不是承受不起。而是因为一旦服了软,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今天马三娘要十两,明天就可能要二十两;后天再让她的手下在你的铺子里白吃白拿,你也不敢吭声。这种无底洞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了。
第三条路:合作。
邱莹莹的笔尖在这两个字上点了点。
合作。不是对抗,不是屈服,而是合作。把马三娘从一个单纯的保护者变成利益共同体。让她明白,香茗居不只是一个交保护费的小铺子,而是一个可以跟她一起赚钱的合作伙伴。
这个思路,她从前几天苏予安的话里就已经开始酝酿了。马三娘这种人,说白了就是一个依靠暴力和关系网吃饭的灰色商人。她的核心需求是什么?是钱。如果有办法让她从香茗居赚到比保护费更多的钱,她自然就会换一种态度。
但问题在于,怎么个合作法?凭什么让马三娘相信她有这个实力?又怎么保证马三娘不会在尝到甜头之后反过来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邱莹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利益结构图,然后又画了一个制衡机制。一边写一边想,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春草点上了灯,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明天您真的要去见那个马三娘吗?”
“当然要去。”邱莹莹合上本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可是……可是那些人都好凶,奴婢怕您吃亏……”
“吃亏?”邱莹莹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在烛火映照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春草,你家小姐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别人以为她要吃亏的时候,反过来让别人吃哑巴亏。”
春草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明白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大小姐那副从容镇定的样子,她悬着的心莫名就放下了几分。
“那奴婢明天跟您一起去。”
“不用。”邱莹莹站起身来,拍了拍春草的肩膀,“你在铺子里看着。明天的会面,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可是——”
“放心。”邱莹莹打断了她,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夜色中的柳树巷,声音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对春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因为她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她见过最能赚钱的人。”
夜风吹过柳树巷,香茗居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隔壁几家铺子都已经打了烊,只有漱玉斋的二楼还亮着一盏灯。苏予安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间还亮着灯的铺子,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多时。
他看见那三个女人进去了,又出来了。看见店堂里一片狼藉,又看见邱莹莹平静地站在店堂中央指挥伙计打扫。从头到尾,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连脸色都没有变过。
今天白天马三娘的人来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他甚至还想过要不要过去帮一把——毕竟他在城南这几年,跟马三娘手下的人也算打过几次交道,多少能说上两句话。但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之间,他看见邱莹莹主动迎上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女人,面不改色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些人就走了。
没有争执,没有哭闹,没有惊慌失措。
那个人的眼神里从头到尾只有一种东西——笃定。
苏予安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邱莹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京城西北角的一座深宅大院里,有人也在想着邱莹莹。
这座宅子坐落在城西北最僻静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低调寒酸,但进了大门才知道别有洞天——九曲回廊,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
后院的一间书房里,一灯如豆。
灯下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墨色的锦袍,没有束冠,一头乌黑的长发散散地披在肩上,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是整个京城的地形,城南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的位置,正是柳树巷。
“确定是她?”女人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书房角落里站着一个同样穿黑衣的人,身形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貌,只有声音传出来:“确定。今天马三娘的人已经去过了,她约了明天见面。”
“她什么反应?”
“面不改色。从头到尾都很镇定。”
黑衣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味,像是猎人终于发现了值得追踪的猎物。
“有意思。”她把地图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色正明,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容——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股凌厉而妖冶的英气。正是那夜出现在邱府槐树下的黑衣人。
“城南那片地的事,她知道多少?”
“应该只知道铺子半年后会被征用。至于其他的,邱家的老太太还没告诉她。”
“邱家的老太太倒是个明白人。”黑衣人淡淡说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不过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
角落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主子,要不要属下再去提醒她?”
“不必。”黑衣人转过身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明天先看看她怎么应付马三娘。如果连这点事都摆不平——”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那也不值得我再多费心思。”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将那半张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黑衣女人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过重重院落,望向城南的方向,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邱莹莹,别让我失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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