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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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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聚义茶楼
次日清晨,邱莹莹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她就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铜镜前让春雨帮她梳头。春雨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绾好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邱莹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换上一身半新的素青色衣裙——既不过分寒酸,也不显得招摇。
“大小姐,真的不用奴婢跟您去吗?”春草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她从昨晚开始就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地担心了一整夜。
“不用。”邱莹莹从妆奁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揣进袖中,“你在铺子里帮我盯着,昨天那批丁香的品质不太对,你让伙计重新挑拣一遍,碎的单独装袋,按次品价卖。”
春草还想说什么,被春雨悄悄拉了一下衣袖。春雨虽然来静思院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看出这位大小姐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家的小姐,哪会在开业第一天亲自在柜台上站一整天?又哪会在面对三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邱莹莹出了邱府,在巷口雇了一辆骡车。车夫问她去哪儿,她说“柳树巷”,声音平静得像去赴一场普通的约。
骡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京城。邱莹莹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看外面的街景。清晨的京城有一种独特的烟火气——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菜的贩子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下夜班的更夫打着哈欠往家走。这些场景跟她在现代见过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样,却又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似:都是为了生活而奔波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今天要用的策略。
昨晚她想了很久,最终确定了一个方案。这个方案不是硬扛,不是服软,而是把马三娘从单纯的“保护者”变成她的“生意伙伴”。具体怎么做,要看马三娘是什么样的人——贪财的、好面子的、讲江湖义气的,每一种人都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辰时差一刻,骡车到了柳树巷。
聚义茶楼在巷子口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门脸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马三娘选这里见面,是有讲究的——聚义茶楼是她自己的地盘,茶楼的掌柜是她的人,里里外外都是她的耳目。在这里谈事,她占尽了主场优势。
邱莹莹下了骡车,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茶楼一楼的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喝茶的客人,但邱莹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清一色都是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喝茶的姿势也透着一股刻意。没有一个真正在品茶,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她身上。
昨天来铺子里闹事的那个刀疤脸也在。她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邱莹莹进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配合着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邱小姐来得真准时。”刀疤脸放下茶碗,朝楼梯口偏了偏头,“三娘在楼上等着了。请吧。”
邱莹莹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往楼梯走去。她走得很稳,脊背挺直,脚步不快不慢。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服气——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凭什么这么镇定?
楼梯是老旧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邱莹莹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脚步声均匀而沉稳。
二楼是一个开放的大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身形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缎长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只戴着金镯子的粗壮手腕。她的脸圆而粗糙,颧骨上有两团被风霜刻出来的暗红,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这就是马三娘。
柳树巷乃至整个城南的地下掌控者,每月从上百家商户手里收保护费的人,据说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的地头蛇。
马三娘身后站着两个女人,都是膀大腰圆的体型,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邱莹莹注意到她们腰间都别着短刀,刀柄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摆设。
“邱小姐。”马三娘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坐。”
邱莹莹在马三娘对面坐了下来。椅子很硬,但她坐得稳稳当当。
马三娘打量着她。
这个小姑娘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也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昨天三个手下回来禀报的时候,说那香茗居的东家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见了她们一点都不害怕,她还不太信。现在亲眼看到,她信了。
这丫头的眼睛里,确实没有害怕。
“早就听说柳树巷新开了一家香料铺子,生意红火得很。”马三娘提起茶壶,亲自给邱莹莹倒了一杯茶,“一直想见见东家,今天总算见着了。没想到邱小姐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邱莹莹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微笑道:“三娘过奖了。初来乍到,本该早就来拜码头的,拖到今天才来,是我考虑不周。”
马三娘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又不卑不亢。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赔罪,而是一种体面的、对等的表态。
有意思。
“拜不拜码头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马三娘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不过呢,邱小姐既然在柳树巷做生意,有些规矩还是要知道的。我马三娘在这片地界上混了十几年,街坊邻居们都给我几分薄面。做生意的呢,每月按时交点份子钱,我保他们平平安安、顺顺当当。这条街上的每一家铺子,都是这个规矩。”
她说完这番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对方要么点头哈腰满口答应,要么支支吾吾开始哭穷,要么强装镇定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可邱莹莹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经验范围内。
“我明白。”邱莹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保护费嘛,天经地义。在哪儿做生意都得交,这条规矩我认。”
马三娘又挑了挑眉。
这么痛快?
“不过,”邱莹莹话锋一转,声音依然不急不缓,“三娘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
马三娘的眼神微微一凝。
“换一种方式?什么意思?”
邱莹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马三娘面前推了过去。
那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马三娘低头看了看账册,又抬头看了看邱莹莹,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和好奇。她没有动那本账册,只是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这是?”
“三娘不妨先看看。”邱莹莹说。
马三娘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伸出手,翻开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每一页都分门别类——桂皮的进价和售价、八角的进价和售价、丁香的进价和售价……每一种香料后面都标注了产地、品质等级、进货渠道和预计月销量。
马三娘翻了几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不识字,但账册上的数字她还是能看懂一些的。更重要的是,即使看不懂那些细节,她也能感受到这本账册所代表的含义——这个小姑娘,不是来赔罪的,是来谈生意的。
“什么意思?”她合上账册,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但这一次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三娘在柳树巷这一带收保护费,每家铺子每月交多少?一两?二两?”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就算三娘手底下管着一百家铺子,每月收的保护费加起来,最多也就一二百两银子。这还不算要给上头打点的部分,落到三娘自己手里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马三娘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而且这种买卖,吃力不讨好。”邱莹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商贩们明面上不敢违抗,但背地里没有不骂的。官府那边虽然有人罩着,但万一哪天风向变了,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三娘。说句不中听的,这种生意做不大,也做不长。”
马三娘身后的两个手下已经变了脸色。其中一个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往前迈了一步。马三娘抬手制止了她们。
“继续说。”马三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
“我有一个提议。”邱莹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香茗居是做香料生意的。这种买卖看着不起眼,但利润空间很大——我的进货价比城东低了将近一半,售价却只比他们低三成,中间的差价全部是利润。更重要的是,香料这东西不像米面粮油,它不是生活必需品,所以同行之间的竞争远比普通行当要小。”
她放下茶杯,直视马三娘的眼睛。
“城南这一片,目前正经的香料铺子只有我一家。但这个市场空白,不会永远空着。半年之内,一定会有其他商家看到商机跟进。到时候竞争一激烈,大家开始打价格战,所有人的利润都会被摊薄。”
“所以呢?”马三娘问。
“所以我要抢在他们进来之前,把整个城南的香料市场吃下来。”邱莹莹的声音沉静而笃定,“至少拿下七成以上的份额。让后来的人即使进来了,也抢不到足够的客户,赚不到钱,最后只能退出。”
马三娘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邱小姐好大的胃口。”她端起茶壶给邱莹莹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满,“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邱莹莹将袖中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一点见面礼,算是香茗居这个月的份子钱。”
马三娘看了一眼钱袋的分量,大概估摸了一下——少说也有二十两。比正常该交的份子钱多了好几倍。
“这么大方?”她不动声色地问。
“这只是一个开始。”邱莹莹又将那本账册往马三娘面前推了推,“我的提议是——三娘不用再向香茗居收保护费。相反,我每月拿出利润的两成,直接分给三娘。”
茶桌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马三娘身后的两个手下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们跟着三娘这么多年,见过各种讨价还价的,见过哭穷耍赖的,见过托关系求情的,但从来没有人一上来就说要主动分利润。
“两成?”马三娘重复了一遍。
“对。不是营收的两成,是利润的两成。”邱莹莹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才有的精确,“香茗居现在刚开业,这个月的利润大概在一百两上下,两成就是二十两。跟三娘现在收到的份子钱差不多。但是——”
她顿了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目光与马三娘的目光碰在一处。
“半年之内,香茗居的月利润会做到五百两以上。那时候的两成,就是一百两。一年之内,我会在城南开第二家分号。两年之内,整个京城的香料生意,会有三成姓邱。到时候,三娘手里握着的,就是一棵摇钱树。”
马三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有吹牛的,有撒谎的,有画大饼的。那些人说大话的时候,眼神往往是飘的,声音往往是虚的,说着说着自己就先心虚了。但眼前这个丫头不一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定的,声音是实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那是一种对自己有绝对信心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马三娘问。她的语气不再是审视和试探,而是真正的疑问。
邱莹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又从那本账册里抽出单独一页纸来,递给马三娘:“这是我昨天在码头签的三份供货协议。城东香料行的进货价,三娘可以随便找人去打听。我的进价比他们低了将近四成。这是第一。”
她又从袖中掏出第二张纸,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城南所有街道的商铺分布。“这是我开业后亲自摸排的。这些红圈是周边几条巷子中可能购买香料的住户——根据他们的衣着、住宅和消费习惯,我把他们分成了三个等级,每一级的消费能力和偏好都不一样。针对不同等级的客户,我准备了不同价位的产品。这是第二。”
最后,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规划——从产品线扩展到客户维护,从营销活动到分号选址,每一步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预期收益。
“这是我的三年规划。每一步都精确到月。”邱莹莹说,“三娘,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做生意靠的是运气。但我不一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过的。”
马三娘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
茶楼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几声吆喝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更衬得这二楼的寂静格外沉重。马三娘身后的两个手下大气都不敢出,她们从没见过三娘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正在认真思索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马三娘终于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试探。
“我要三件事。”邱莹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香茗居周围三条巷子的地痞,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铺子附近。我的客人需要一个安全、体面的购物环境。”
“第二,我要在城南再找一间铺面做仓库。找铺子的事情,三娘人头熟,帮我留意。租金按市场价算,不占你便宜。但位置要好,房东要靠谱,别三天两头找麻烦。”
“第三,如果有人来找香茗居的麻烦——不管是对面同行使绊子,还是别的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三娘要站在我这边。”
她说完之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都不是白做的。除了每月两成的利润分成,三娘若是有自己的资金,也可以直接入股香茗居。年利一分,比放贷还稳当。”
年利一分。
这个数字让马三娘的眼皮跳了一下。
民间借贷的利息有多高她太清楚了——京城那些放印子钱的人,年利动辄三四分,五分六分的都有。但高利息意味着高风险,借出去的钱有一半都收不回来。而香茗居的生意是实实在在的、每天都有进账的买卖。年利一分看起来不高,但胜在稳定、安全。
“你的意思是,我出钱给你做生意,你每年给我一分的利?”马三娘确认道。
“对。本金放在我这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邱莹莹说,“三娘若有兴趣,可以先投一小笔试试水。赚了钱,自然就知道我邱莹莹说话算不算数。”
马三娘盯着邱莹莹看了很久。
这个丫头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准备的那一套——先吓唬、再施压、最后给个台阶下——全都没用上。人家根本就没给她施压的机会,直接把棋盘翻了个面,从“你压我服”变成了“我们一起赚钱”。
马三娘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她很清楚一件事:能给出这种方案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而这个邱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疯子。
“你今年多大?”马三娘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十六。”邱莹莹回答。这是这具身体的年纪。至于她灵魂的年纪,那是另一回事了。
马三娘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感叹。
“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码头上给人扛包。”她拿起茶壶,重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朝邱莹莹举了一下,“邱小姐,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马三娘听进去了。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三天之后,我给你准话。”
“好。”邱莹莹端起茶杯,与马三娘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马三娘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对着身后的手下吩咐道,“传我的话下去——香茗居周围三条巷子,任何人不许去闹事。谁要是去那边撒野,就是跟我马三娘过不去。”
刀疤脸愣了一下:“三娘——”
“照我说的做。”马三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脸不敢再多说,低头应了一声“是”。
邱莹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马三娘拱了拱手:“多谢三娘。三日之后,我在香茗居备好新茶,恭候三娘的好消息。”
“等一下。”马三娘忽然叫住了她。
邱莹莹转过身来。
“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马三娘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减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的铺子——柳树巷那间——那块地,水很深。”
这是邱莹莹第三次听到类似的警告了。
第一次是那张无名的纸条——“城南地贵,小心为上”。第二次是老太太在祠堂里的警告——“有些屋檐比你想象的要矮得多”。第三次就是现在。
“请三娘明示。”邱莹莹重新坐了下来。
马三娘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在马三娘的眼神下还是乖乖地下了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马三娘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我知道这铺子是薛家给你的。薛家以为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把快要被征用的铺子甩给你。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知道,但没有告诉你——朝廷征用柳树巷,根本不是为了修什么官道。”
邱莹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是为了什么?”
马三娘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柳树巷底下,有一条旧河道的遗迹。据说前朝的时候,那里是一条暗河,后来改道堵死了。这些年一直有传言说,当年前朝覆灭的时候,有一批官银被藏在了那条暗河里。”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官银。前朝的官银。
她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那么柳树巷地下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而朝廷所谓的“征用修官道”,恐怕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拿到那片地,然后名正言顺地开挖。
但这个信息的真假还有待考证。而且,就算真有官银,跟她一个开香料铺子的有什么关系?
不对——不是没关系。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薛家当初那么痛快地把铺子给她。不是因为薛家觉得这铺子快被征用了不值钱,而是因为薛家不敢沾这块地。这块地下面的东西,水太深了。薛家虽然是皇商,但他们终究是商人,沾上这种涉及前朝遗宝的事,一个不慎就是满门抄斩。
把铺子转给她,既是顺水人情,也是急于脱手。
“多谢三娘告知。”邱莹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很重要。”
马三娘摆了摆手:“你不用谢我。告诉你这个,也是有私心的。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赚钱吗?那就得先让自己活着。这片地的水太浑了,你要是糊里糊涂地卷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关于那块地,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打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老老实实卖你的香料,等朝廷正式下文征用的时候,该拿补偿款就拿补偿款,拿了就赶紧走人。”
“三娘是担心……”邱莹莹试探着问道。
马三娘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别打听。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能够让马三娘这样的人都讳莫如深的,能够让薛家这样的皇商都急于撇清关系的,这块地背后牵涉的势力,恐怕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
而那个几次三番向她示警的黑衣人——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恐怕也是冲着这块地来的。
从聚义茶楼出来,邱莹莹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还早,阳光正好。柳树巷的早市正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春草正在香茗居门口扫地,看到她回来,远远地就跑了过来。
“大小姐!您没事吧?”春草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奴婢担心了一早上……”
“没事。”邱莹莹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谈得还不错。”
“真的?”春草眼睛一亮。
“真的。”邱莹莹走进香茗居。正在整理货架的两个伙计看到她进来,都是一愣——昨天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女人走了之后,铺子里人心惶惶,春草更是担心得一夜没睡,可东家去了一趟聚义茶楼回来,竟然面不改色,甚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邱莹莹说了句,便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看昨天的销售记录。
伙计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连忙继续干活去了。
邱莹莹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游走,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柳树巷地下有前朝官银。朝廷征用是假的,挖宝是真的。但问题是,这个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挖宝的人是谁?是皇帝?是户部?还是某个更大的势力?
而那位神秘的黑衣人,又是站在哪一边的?她三番两次向她示警,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暂时无法解答的问题搁到一边。
不管怎么说,马三娘这条线算是稳住了。虽然还没有完全谈成合作,但至少对方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派人保护香茗居的安全,还透露了地皮的消息。接下来三天,就看她怎么把这份诚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
接下来的三天,香茗居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因为邱莹莹坚持品质过硬、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每天的流水都稳定在十两银子以上。最好的时候,一天卖了将近三十两。
到了第三天下午,邱莹莹正在品香区给一位老主顾介绍新到的豆蔻,铺子门口忽然停了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这人面皮白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精明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请问是香茗居的东家吗?”那人走进来,朝着邱莹莹拱了拱手。
“正是。”邱莹莹起身还礼,“阁下是?”
“小的姓王,是礼部侍郎赵大人府上的管事。”王管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递上一张朱红色的拜帖,“我们家公子最近迷上了调香,听府里的采买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香料铺子,货好价廉,便让我来看看。若是方便的话,想请东家带几样上好的香料,到府上去给公子亲自讲解讲解。”
礼部侍郎赵大人。公子。
邱莹莹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措辞客客气气,看着的确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做派。
“赵公子要什么样式的香料?”邱莹莹问。
“我们家公子最近在学做合香,缺几味上等的沉檀和龙脑。”王管事说,“这些东西城东当然也有,但公子说城南新开了铺子,想来照顾照顾新店的生意。小姐若是方便,今日下午便可以过去,轿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邱莹莹合上拜帖,抬头看了王管事一眼。
这个王管事说话滴水不漏,态度礼貌周全,看着没什么问题。但邱莹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礼部侍郎府上的人,怎么会专门跑到城南来照顾一家新开的小铺子?就算听人说起过香茗居,正常做法也该是让下人直接来买,而不是请她去府上“讲解”。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大人府上在哪里?”邱莹莹问。
“就在城东的金鱼巷,离宝通钱庄不远。”王管事笑着说,“小姐放心,我们家公子为人和气,不会为难小姐的。”
城东,金鱼巷。确实是官宦人家聚集的地方。
邱莹莹沉吟了片刻,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指了指柜台上的几本账册:“王管事来得不巧,今日正好有几批新货要入库盘点,实在是走不开。这样吧,我先挑几样上好的沉檀和龙脑让您带回去给公子试用,改日有空了,再亲自登门拜访。”
王管事的眼神微微一变,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邱莹莹的眼睛。
“也好,也好。”王管事笑着说,笑容依然得体,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店堂——不是客人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有目的的观察。他在看什么?看铺子的布局?看货架的摆放?还是看别的什么?
邱莹莹亲自挑了几块上好的沉香和一包龙脑香,用最精致的油纸包好,再用红绳扎紧,双手递给王管事:“这些是店里的上品,公子先用着。若有不满意的,随时打发人来换。”
王管事接过去,道了谢,留下了一锭银子。邱莹莹一眼就看出那锭银子的分量远超这些香料的价格——至少多了三倍。她正要推辞,王管事已经笑着摆了摆手:“公子说了,初次打交道,多出来的算是交个朋友。”
说完便转身上了轿子。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口。
邱莹莹站在铺子门口,目送那顶轿子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春草,你过来。”她走回柜台后面。
春草连忙凑过来:“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几天我不在铺子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邱莹莹低声问。
春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没有吧……就是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挺正常的。”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前天下午有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就在外面看着。奴婢以为是看热闹的,就没在意。”
“长什么样?”
“穿了件灰扑扑的衣裳,脸没看清……但那人站了好久,差不多有半个时辰。”春草说。
邱莹莹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半个时辰,站在门口不进来——这绝不是看热闹。这是在盯梢。
现在又来了个礼部侍郎府上的王管事。出手大方,礼数周到,却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她重新拿起那张朱红色的拜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拜帖上的字体确实清秀端正,纸张也确实是上好的宣纸。一切都看起来很体面、很正经。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拜帖上赵府的地址,写的是“金鱼巷东首第三家”。
宝通钱庄在金鱼巷的中段。她上次去兑银子的时候,把整条金鱼巷都看了一遍。金鱼巷东首第三家——她努力回忆着那天看到的门脸。第三家是一座朱红大门的宅院,门口确实挂着灯笼,但灯笼上写的好像不是“赵”字。
是“卫”。
卫府。不是赵府。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拜帖收进了抽屉里,脸上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没事了,你去忙吧。”
春草虽然有些疑惑,但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有人盯上她了。或者说,有人盯上香茗居了。而这个“王管事”,显然不是礼部侍郎赵大人府上的人。那么他是谁?他背后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把她骗去金鱼巷?
金鱼巷是城东官宦人家的聚集地,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不是个适合动手的地方。但对方偏偏选在那里——要么是真的只想跟她谈生意(虽然可能性极低),要么就是想把她引到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地方。一个香料铺子的小东家,拒绝去侍郎府上送货,传出去就是不识抬举。对方算准了这一点。
好在她刚才没有当场拆穿,而是用了个圆滑的借口推掉了。对方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强求,说明他们不想闹大,至少目前还不想。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邱莹莹有一种预感——随着香茗居的生意越来越好,类似的试探和麻烦会越来越多。柳树巷地下的秘密,正在像一块磁石一样,把各方势力往这里吸。而她作为这块地上唯一一个正在经营的商户,自然而然就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
这很危险。但同时也意味着——她手里握着一张别人没有的牌。
那张牌就是:她站在明处,而所有人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她知道的已经不少了。马三娘的警告、老太太的暗示、那张神秘的纸条、现在的假管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隐约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当天傍晚,邱莹莹正准备打烊的时候,门外进来了一个人。
是苏予安。
今天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纱衣,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折扇,步履从容,笑容温和。
“苏掌柜。”邱莹莹拱了拱手。
“邱小姐。”苏予安还了礼,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一小撮碎香料上,“今天的生意不错?”
“托苏掌柜的福,还不错。”邱莹莹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苏掌柜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予安摇了摇扇子,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邱小姐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邱莹莹微微一愣。
这些天来,她跟苏予安的关系一直停留在“隔壁邻居、偶尔交流生意经”的程度。他在她对面的铺子里,她在他对面的铺子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站在门口聊几句,最多也就是苏予安端着一壶茶过来坐一会儿。这种关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现在忽然要请吃饭——还是在这么敏感的节点上——由不得她不多想。
“吃饭?”邱莹莹笑道,“苏掌柜怎么忽然想起请我吃饭了?”
“也不是忽然。”苏予安收起折扇,语气认真了几分,“邱小姐开业也有十来天了,香茗居的生意大家有目共睹。作为一条街上的邻居,于情于理都该庆贺庆贺。”
他说着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而且,有些事在这里不方便说。邱小姐要是信得过在下,明日午时,城东会仙楼,在下做东。到时候有些话,想跟小姐细聊。”
不方便在这里说。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苏予安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与平时不同的郑重。
“好。”邱莹莹点了点头,“明日午时,会仙楼。”
苏予安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回对面去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苏予安知道什么?他想说的“不方便在这里说”的事情,跟柳树巷的地有没有关系?跟今天那个假的王管事有没有关系?
她在心里把苏予安这个人重新评估了一遍。漱玉斋的东家,在柳树巷做了三年生意,对城南的商业环境和地下势力了如指掌。他表面看起来温和无害,但能在马三娘的地盘上安安稳稳做三年生意,没被欺负也没被吞掉,本身就说明他不是个简单角色。
这个人,也许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当天夜里,邱莹莹回到邱府,发现静思院里多了一样东西。
准确地说,是多了一盆花。
那是一盆兰花,放在她的窗台上。花盆是普通的粗陶盆,盆里的兰花却品相极好——叶片修长碧绿,姿态清雅,花葶上开着几朵素心白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春雨,这花是哪来的?”邱莹莹问。
春雨正在铺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奴婢也不知道,下午何嬷嬷来送东西的时候还没有呢。可能是春草搬回来的吧。”
“我没有搬过花。”春草端着洗脸水进来,也是一脸茫然,“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铺子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哪来的工夫搬花?”
邱莹莹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兰花。
花盆是新的,盆沿上还沾着一点泥土,说明是刚移栽不久的。但盆底压着什么东西——她伸手在花盆底下摸了摸,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还是那种青色的纸。还是那种劲瘦有力的字迹。
“货郎叩门,非为买卖。三日之内,必有客至。天香楼后巷,有一制香师,名沈寒舟。此人可用。”
邱莹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泛白。
又是她。
那个黑衣人。那个深夜出现在槐树下的女人。那个门房口中骑着西域黑马的贵客。那个数次向她示警的神秘人。
这次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货郎叩门,非为买卖”——这是在说今天那个假王管事。那个人不是来买香料的,而是另有目的。她在提醒她小心。
第二,“三日之内,必有客至”——还会有别的势力找上门来,而且就在三天之内。
第三,“天香楼后巷,制香师沈寒舟,此人可用”——她在给她指路。天香楼是京城最大的香料行,后巷里的制香师,显然是个了解香料行业的人。这个人可能对她有用。
但这三个信息拼在一起,透露出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这个神秘人在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连今天有个假管事来铺子里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身边有对方的眼线,或者对方的情报网络覆盖了整个城南。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后背发凉。
邱莹莹走到桌前,把纸条凑到烛火上。青色的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她看着那撮灰烬,陷入了沉思。
这个神秘人,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确实都像是在帮她。提醒她城南的地有猫腻,提醒她有人假扮官家的人来试探,还给她推荐可用的人才。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对方这样帮她,一定有所图谋。
所图的是什么?是柳树巷地下的东西?还是她这个人?
邱莹莹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便暂时搁下了。不管对方图什么,目前的信息确实对她有帮助。天香楼后巷的沈寒舟——这个名字她记下了。明天去会仙楼赴宴之前,可以先走一趟天香楼后巷。
还有,那个假王管事背后的人,她也要开始查了。
邱莹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行:假王管事——自称礼部侍郎赵府管事,拜帖地址实为卫府。目的不明,疑似与地皮有关。
第二行:神秘黑衣人——身份不明,功夫极高,骑西域黑马。多次示警,意图不明,可能也与地皮有关。
第三行:马三娘——城南地头蛇,已初步达成合作意向。透露地皮涉及前朝官银。可信度待验证。
第四行:苏予安——漱玉斋东家,背景不明。明日会仙楼之约,可能有重要信息透露。
第五行:沈寒舟——天香楼后巷制香师,神秘人推荐。需要亲自去考察。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的人物关系图,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她原本只是想做点小生意、慢慢积累资本,但现在看来,她已经不自觉地被卷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柳树巷地下的秘密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各方的势力都吸引了过来,而她的香茗居恰好开在了这块磁石的正上方。
不过,复杂也有复杂的好处。
水越浑,鱼越肥。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的时候,缝隙中反而有她这样的小人物腾挪的空间。只要她足够谨慎、足够聪明,不但能在这趟浑水里活下来,还能趁机壮大自己。
邱莹莹把那张人物关系图折好,塞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然后吹灭烛火,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那盆兰花静静地立在窗台上,素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
她看着那盆兰花,忽然想起了那个黑衣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只看了一眼,却记得异常清晰——深沉,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但眼底深处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人看不透。她见过无数大人物,但那种眼神,她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那种眼神属于真正的掌权者——在那些习惯了将众生视为棋子的人眼里,能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冷漠与笃定。
她到底是什么人?
摄政王?皇亲国戚?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海。不管对方是谁,现在都不是深究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件事:稳住马三娘的生意,应对三天之内可能上门的“客人”,以及——查清那个假王管事背后的势力。
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次日清晨,邱莹莹没有急着去铺子,而是先去了城东的天香楼。
天香楼在沉香街的正中央,三层的楼面,飞檐翘角,门口停着好几辆华贵的马车。邱莹莹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天香楼侧面的小巷子绕到了后巷。
后巷比前街冷清得多,地上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两边是各家的后门和杂物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香气——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前街的单一香氛要浓郁得多,也杂乱得多。
邱莹莹沿着后巷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门牌。走到第三家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板已经旧得发黑,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沈氏制香”。门缝里飘出一股香气,跟外面那些混杂的香味不同,这股香气非常纯粹,是沉香的底子,配了檀香和一点点龙脑,层次分明,比例精妙,闻起来让人心神安定。
邱莹莹轻轻推开门。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竹筛。陶罐里泡着各种香料,竹筛上晾着切成薄片的沉香。院子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说他二十岁也可以,说他三十岁也可以,因为他的脸被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手。那双手正在捏着一小块香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沾满了深褐色的香料残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到处都是被香料染出的斑驳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出过门的样子,邋遢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那双手,在捏香泥的时候,却稳得惊人。
“沈寒舟?”邱莹莹站在门口问。
那男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一样。
“谁介绍你来的?”他问。
“没有谁。”邱莹莹走进院子,在他对面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香泥,“我自己找来的。”
沈寒舟终于抬起头来,撩开挡在脸前的乱发,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出乎意料地清澈,与他的邋遢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
“你不像是来买香的。”他说。
“为什么?”
“来买香的人,不会蹲在地上跟我说话。”沈寒舟重新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香泥,“他们嫌脏。”
邱莹莹笑了笑,非但没有站起来,反而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了下来,把裙摆随意地拢到一边,一点都不在乎地上的灰尘。
“我不是来买香的。我是来请你做香的。”她说。
沈寒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捏。
“城南新开了一家香料铺子,叫香茗居。”邱莹莹说,“铺子不大,但生意不错。我想找一位制香师,帮我做一些别家没有的独门香料。”
“香茗居。”沈寒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听说过。”
“刚开业十天。”
“十天就想做独门香料?”沈寒舟终于又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姐,制香不是做生意。做生意讲究快,制香讲究慢。一炉好香,光是调配方子就要花三个月,反复试制又要花三个月。你能等吗?”
“能。”邱莹莹毫不犹豫地说,“但我需要的不只是好香,是只有香茗居才能卖的好香。”
沈寒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香泥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木柜前。他打开柜门,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罐,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罐,走回来放在邱莹莹面前。
“打开闻闻。”
邱莹莹打开罐子,一股极其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前调是桂花的甜香,中调转成了沉檀的醇厚,尾调却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清冷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山涧的流水,干净而凛冽。
三种完全不同的香调,竟然能在同一个配方里和谐共存,而且层次分明,转换自然。这需要对香料的理解达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境界。
“这是什么香?”邱莹莹盖上罐子,问道。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没有名字。”沈寒舟坐回矮桌前,重新拿起那块香泥,“三年前我试着把桂花、沉檀和冷杉香配在一起,试了一百多次才调出这个比例。但是没有人买。”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卖。”沈寒舟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只会做香,不会跟人打交道。天香楼的掌柜说我的香太怪,不合大众口味。让我按照他们给的方子做,做多少他们收多少。我不愿意,就被赶出来了。”
邱莹莹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男人,看着他手里那团被反复揉捏的香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拥有顶级的技艺,却因为不愿意妥协而被市场抛弃。他躲在这条小巷子里,守着自己的方子和标准,宁可不赚钱也不将就。
这种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缺品。
“沈寒舟,”邱莹莹把瓷罐放回桌上,声音认真而郑重,“我给你三个条件。第一,你做的每一种香,都由你自己定价。我只负责卖,绝不跟你还价。第二,方子归你,成品归我。你可以把香卖给任何人,但每一种香的独家售卖权归香茗居,期限一年。一年之后你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我不拦你。第三,利润五五分。”
沈寒舟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邱莹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独家售卖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
“对。你的方子还是你的,但在约定的时间内,只有香茗居能卖你做的香。这样一来,别家买不到,客人想要就只能来我这儿。你赚你的手艺钱,我赚我的独家钱。各取所需。”
沈寒舟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已经揉了很久的香泥,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小娘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短,像是常年不笑的人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都有点不太习惯。
“你不嫌我的香怪?”
“不嫌。怪才好。”邱莹莹也笑了,“怪的东西,才有溢价。”
沈寒舟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香料残渣,走到院子的水缸边舀水洗了洗手。他背对着邱莹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我可以试试。不过有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我的香,只卖给懂香的人。”沈寒舟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漠的疏离,而是一种带着执着和坚持的认真,“不懂香的人,花再多的钱我也不卖。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跟你合作。”
邱莹莹站了起来,正了正衣襟,郑重地行了一个礼:“一言为定。”
沈寒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对一个邋遢的制香师这么郑重其事。他有些局促地还了个礼,动作生硬得像是好几年没跟人行过礼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要第一批香?”
“不急。你先挑几个拿手的方子,每样做一小批。包装我来想办法,做好了先在二楼的雅室里给老客户试品。”邱莹莹想了想,又问,“你手里现在有多少成品?”
沈寒舟走到木柜前,数了数:“有七八种,每种都不多,最多的一样也就十几块。”
“够了。”邱莹莹说,“明天我让人来取。先放在雅室里试卖,看看客人的反应。哪种卖得好,再多做哪种。”
沈寒舟点了点头,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大缸前,揭开缸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递给邱莹莹,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送你。不是卖的。”
邱莹莹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圆形的香饼,只有铜钱大小,颜色漆黑,上面刻着极细的花纹。她把香饼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其清雅的香气沁入心脾,不同于她闻过的任何香料。那香气很淡很轻,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的鼻腔里缓缓流转,让她连日来的疲惫感都消散了几分。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用了十八种料,炮制了九个月才做出来这么一小块。”沈寒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低声道,“它能安神静心,放在枕头底下就行。”
“它有名字吗?”
沈寒舟摇了摇头。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这块小小的香饼,忽然觉得它很像沈寒舟这个人——不起眼的外表下面,藏着惊才绝艳的内里。不张扬,不喧哗,但只要靠近了,就能感受到那种无法忽视的力量。
“那就叫‘静心’吧。”邱莹莹将香饼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袖中,“多谢你,沈先生。”
“不用叫先生。”沈寒舟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重新坐回矮桌前,拿起那块还没捏完的香泥,“叫我老沈就行。”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再打扰他,悄悄地退出了院子。
走出后巷,她站在天香楼的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很窄,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巷口还被一堆杂物挡了一半。如果不是有人专门指点,她根本不会发现这里面藏着一个制香的奇才。
那个神秘人,又一次帮了她。
而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邱莹莹压下心里的疑虑,迈步往会仙楼走去。与苏予安的饭局,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她有一种预感——苏予安今天要说的,绝不会只是祝贺她开业顺利那么简单。
会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金鱼巷隔壁,是一栋三层的气派酒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邱莹莹到的时候,苏予安已经在了。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四样精致的凉菜和两副碗筷。
今天的苏予安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纱衣,头发用一根玉簪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邱小姐请坐。”苏予安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体,透着一股大家公子的教养。
邱莹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二楼的布局。会仙楼的二楼用屏风隔成了几个雅座,彼此之间互不干扰,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苏予安选的位置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背靠墙壁,面朝楼梯,视野开阔,显然是特地挑过的。
“苏掌柜破费了。”邱莹莹看着满桌的酒菜,“这么丰盛,我都不好意思动筷子了。”
“小姐不必客气。”苏予安提起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满,“今日请小姐来,一是为了庆贺香茗居开业大吉,二来嘛——”他放下酒壶,目光微沉,“有些话,在柳树巷不方便说。但你我既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有些事,我觉得小姐应该知道。”
“什么事?”邱莹莹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缓缓转动着。
苏予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邱莹莹一个人能听见。
“最近有人在打听你。”
邱莹莹的目光微微一凝。又是这句话——老太太说过,马三娘暗示过,现在苏予安也这么说。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的来历,打听你的背景,打听你跟邱家的关系。”苏予安放下酒杯,目光直视邱莹莹,“这些人很小心,不是明着问,而是暗地里找街坊邻居套话。前天有人到我铺子里买胭脂,买了最贵的那一盒,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几句对面新开的香料铺子。她以为她问得很自然,但在下做了三年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种问法,不是客人该有的问法。”
邱莹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醇厚绵长,但她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酒上。
“那人什么模样?”她问。
“女的,三十岁上下,穿得普通,但脚上那双靴子是好货——上等的鹿皮,一般人家穿不起。”苏予安说,“而且她问的问题很奇怪。正常打听新铺子,问的都是东西好不好、价格贵不贵。但那个人问的是——东家什么时候来铺子,平时是一个人还是有人跟着,跟什么人说过话。”
邱莹莹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
这种问法,是在摸她的行踪规律。通常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做——一种是准备对她下手的人,另一种是奉命监视她的人。不管对方属于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而这跟昨天的假王管事,恐怕是同一拨人。
“多谢苏掌柜告知。”邱莹莹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苏予安,“不过苏掌柜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有人打听我吧?”
苏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闹声——马车辘辘、小贩吆喝、行人说笑。这些嘈杂的声音反而成了一种最好的掩护,让他们的谈话不会被旁人听去。
“邱小姐,”苏予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那个铺子,那块地,有大问题。”
邱莹莹面不改色,端起酒壶给苏予安斟了一杯酒:“愿闻其详。”
苏予安接过酒杯,却没有喝,而是将杯中的酒倒在了桌上,用指尖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柳树巷。”他点了点那个圈,“从巷子口到巷子尾,一共四十三家铺子。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商铺,但实际上,这些铺子背后的产权,有一大半都掌握在同一批人手里。”
“什么人?”
“前朝遗老的后人。”苏予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邱莹莹必须前倾身子才能听清,“五十年前前朝覆灭的时候,有一批忠于旧皇室的贵族隐姓埋名躲在了城南。他们的后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守着这片地,守着地下那个秘密。”
他抬头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小姐,你手里那间铺子,原来的房主姓薛。但薛家不是真正的房主。真正的房主,是前朝司库令的后人。薛家只是他们放在明面上的幌子。”
邱莹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前朝司库令。掌管国库的官员。那批前朝官银的传言,恐怕是真的。
“薛家为什么要把铺子转让给我?”她问。
“因为朝廷已经查到线索了。”苏予安用指尖又蘸了些酒水,在那个圈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两个月前,朝廷以‘核查地契’的名义,把柳树巷所有铺子的房契都调去户部查验了一遍。这一查,就查出了不少问题。薛家是皇商,跟户部打交道最多,最早得到了消息。他们急着撇清关系,所以才会把铺子转让给你——一个跟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关联的邱家嫡女。”
邱莹莹沉默了好一会儿。
现在她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薛家转让铺子,不是因为怕被征用补偿款亏了,而是因为怕被朝廷查出他们跟前朝遗族的关系。薛大娘子当初答应得那么痛快,不是因为她好说话,而是因为她急于脱手。
而邱敬给她五百两银子,恐怕也不完全是因为母女之情。邱敬是户部侍郎,她一定知道柳树巷的事。她给邱莹莹启动资金,一方面是确实想补偿这个女儿,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让她在那里站稳脚跟——一个侍郎府的嫡女在柳树巷做生意,等于在朝廷的视野里安插了一个自己人。
甚至老太太在祠堂里说的那番话——“铺子你先用着,想做什么生意就去做。征用的事,到时候自有安排”——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也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邱家也知道地下的事?”邱莹莹问。
苏予安摇了摇头:“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但邱大人是户部侍郎,地契的底档都在户部,她不可能不知道。”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独立自主的创业者。她手里的铺子、她拿到的启动资金、她以为靠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邱家、薛家、前朝遗族、朝廷——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一颗棋子。
不过——
邱莹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苏掌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地看向苏予安,“你在柳树巷做了三年生意,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但你之前从未对我提起过。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苏予安面对她的审视,没有躲避,而是坦然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因为漱玉斋也在柳树巷。”他说,“那块地的事一旦爆发,我也跑不掉。薛家可以脱手走人,但我走不了——我的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就是房主。一个卖胭脂水粉的男人,守着一间从祖父那辈就传下来的铺子,这就是我在官面上登记的底细。到时候朝廷来查,我脱不了干系。”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奈。
“这些年来,我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该交的税交,该拜的码头拜,老老实实卖我的胭脂。但现在情况变了——朝廷查了地契,薛家脱了手,你的香茗居开在了我的对面。水已经浑了,这层窗户纸迟早要被人捅破。”
“所以呢?”邱莹莹问,“你想跟我联手?”
“不是联手。”苏予安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邱莹莹,“是提醒。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了事,对面铺子的人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我。我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昨天下午来找你的那个王管事,不是赵府的人。”苏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侍郎府上的管事,我见过。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姓刘,根本不是什么姓王的男人。”
“我知道。”邱莹莹说。
苏予安微微一愣:“你知道?”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昨天自己看到拜帖上地址不对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有提那张纸条。她暂时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神秘黑衣人的存在。
苏予安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卫府。”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金鱼巷东首第三家,是卫府。”
“卫府是什么来头?”
“卫家,”苏予安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是先帝的母族。先帝的生父出自卫家,所以卫家在朝中虽然没有什么实权高官,但地位超然。更重要的是——卫家如今的当家人,是摄政王的人。”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半拍。
摄政王。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个名字。当今陛下年幼,朝政由摄政王代理。这位摄政王是先帝的亲妹妹,当今陛下的亲姨母。传说她残暴嗜血,手段狠辣,朝中大臣无不怕她。但同时,又传说她生得妖孽无双,容貌绝世,是京城第一美人。
那个在槐树下出现的黑衣人,那个数次给她递纸条的神秘人——老太太说那人骑的是西域名种,整个京城骑这种马的人不超过十个。苏予安说卫家是摄政王的人,而假王管事用的是卫府的地址。
这些线索,全都在往同一个人身上汇聚。
邱莹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如果她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那个一直在暗中关注她、提醒她、帮助她的人,很可能就是——摄政王本人。
但摄政王为什么要帮她?一个执掌天下的女人,为什么会关注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小香料铺子?为什么会深夜潜入邱府,亲自给她递纸条?
“邱小姐?”苏予安见她走神,轻轻叫了一声。
邱莹莹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所以那个假管事,很可能是卫府的人?”
“很有可能。”苏予安说,“卫府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试探你。小姐最近行事还是小心为上。卫家虽然不掌实权,但毕竟是皇亲国戚,得罪不起。”
“多谢苏掌柜提点。”邱莹莹举起酒杯,“这杯酒,敬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邱莹莹记得你今天这番话。”
苏予安也举起了酒杯,苦笑了一声:“小姐不必记我的情。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在明面上的盟友。说句难听的——万一哪天我出了事,希望小姐看在今日这番话的份上,能帮我一把。”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酒杯放下的那一刻,邱莹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她原来的计划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慢慢积累资本,等积累了足够的实力再做更大的布局。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她已经处在了风暴的中心,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主动出击。
各方势力都在围绕着柳树巷的地做文章,而她是这块地上唯一一个正在经营的商户。这就是她的主场优势。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丫头,被动地站在棋盘上等着被人挪动。但事实上,她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越来越多的底牌——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位置。
而这颗棋子的位置,恰好是整个棋局中最关键的那个点。
从会仙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邱莹莹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那种兴奋感,跟她在现代做成一笔大生意之后的感觉很像——又不太一样。这一次,赌注更大,对手更强,游戏也更有趣。
她没有急着回铺子,而是在街头漫步了一会儿,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等她终于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口。巷子很窄,青石板路,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邱莹莹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拳头打在□□上的闷响,中间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和低沉的呵斥。她下意识地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只见几个穿着短打的女人正在围攻一个人。那人背靠墙壁,手里没有武器,但身形灵动,每次出手都快得惊人。那几个打手虽然人多势众,但始终没能真正伤到他。
被围攻的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在打斗中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邱莹莹只来得及看到一双眼睛——清澈而沉静,即使在以寡敌众的情况下,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慌乱。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她认识。
是沈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