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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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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临异世
邱莹莹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井水顺着发丝往下淌,灌进领口,激得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青砖地,雕花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头顶上,一张中年女人的脸正俯视着她,满脸横肉,嘴角挂着一抹刻薄的笑。
“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装死。”那女人把木盆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响,“老太太说了,今日薛家的人上门,你要是再敢闹出什么幺蛾子,就把你绑去柴房关三天。”
邱莹莹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老太太?什么薛家?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加班。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那个并购案的数据模型跑完,趴在桌上想眯十分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陌生的一切。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却在看到自己的手时愣住了。
那是一只纤细得过分的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得指节分明。这不是她的手。邱莹莹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右手腕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节也比一般人粗一些。而这只手,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却又营养不良的手。
“傻了?”中年女人见她不动,伸手就来揪她的耳朵,“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邱莹莹本能地偏头躲开。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对方。那女人眼睛一瞪,抬手就要打过来,邱莹莹目光一冷,条件反射般地扣住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啊——”女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扭得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你、你松手!反了你了!”
邱莹莹没松。
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眼前这个人她不认识,这间屋子她不认识,甚至连她自己的身体都变了。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可能——她穿了。
而原主留下的记忆告诉她,这个女人叫孙嬷嬷,是邱府的下人,名义上是照顾她的起居,实际上就是个监工。动辄打骂,克扣吃食,连冬天的炭火都要克扣一半。
“反了?”邱莹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谁反了,你再说一遍。”
孙嬷嬷愣住了。
眼前这个少女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瘦弱的身板,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静、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这怎么可能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傻子?
“你、你……”孙嬷嬷结巴了两下,到底是在后宅混了半辈子的老人,很快回过神来,厉声道,“邱莹莹!你发什么疯?我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邱莹莹缓缓松了手。
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她需要时间整理信息。
原主的记忆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这是一个与她的认知完全不同的世界。女尊男卑,女子当家,男子主内。皇帝是女人,朝堂上的大臣是女人,带兵打仗的将军也是女人。而她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邱莹莹,是户部侍郎邱敬的嫡女。准确地说,是已经失势的嫡女。
邱敬当年为了攀附权贵,娶了原主的父家。后来原主的父亲病逝,邱敬续娶了吏部尚书的儿子,生了一对龙凤胎,从此原主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住最偏的院子,吃最差的饭食,连下人都敢踩她一脚。原主受不了这种落差,性子越来越孤僻,行事也越来越怯懦,最后被人传成“痴傻”,邱敬竟然也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个痴傻的女儿,确实比一个被继父虐待的嫡女要好听得多。
而今天薛家上门,是为退婚来的。
邱家和薛家的婚事是原主父亲在世时定下的。薛家是京城有名的皇商,家大业大,薛家嫡子薛明远与邱莹莹自幼订亲。可如今邱莹莹成了京城的笑话,薛家自然不愿意让嫡子娶一个“傻子”进门。退婚是迟早的事,只不过薛家还算体面,选了今天正式登门商议。
“邱莹莹!”孙嬷嬷揉着被捏疼的手腕,又惊又怒,“你到底听见没有?老太太让你收拾整齐了去前厅,你敢耽误了老太太的事,仔细你的皮!”
邱莹莹抬眼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孙嬷嬷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目光太陌生了。不是从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怯懦,也不是委屈时的泪眼汪汪,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冷淡而精准。
“出去。”邱莹莹说。
“什——”
“我说出去。”邱莹莹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瘦小。明明已经十六岁了,看上去倒像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孙嬷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甩袖子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门重重关上。
邱莹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
二十一世纪的邱莹莹,三十二岁,常春藤金融硕士,华耀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经手的并购案金额累计超过三百亿。业内人称“铁算盘”,因为只要她做的财务模型,误差从来不超过千分之三。
而现在,她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被人当成傻子的、马上就要被退婚的小姑娘。
“有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走到铜镜前打量自己。
镜面模糊,只能看个大概。五官倒是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还没长开的秀丽,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面色蜡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干燥粗糙,一看就是许久不曾好好保养过的。
不过没关系。底子在这里,养一养就好了。
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退婚。
在现代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邱莹莹太清楚什么叫作“及时止损”了。薛家要退婚,从商业角度来看,这个决策完全正确。一个失势的嫡女,没有母族庇护,名声还坏了,娶回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家族声誉。换作是她,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问题是,退婚之后呢?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世界对女子的约束虽然不像古代男权社会那么严苛,但一个被退过婚的女人,在婚恋市场上的价值确实会大打折扣。更何况她还是侍郎府的嫡女,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邱莹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时间来恢复身体,需要时间来积累资本。而退婚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当,未必是坏事。至少能帮她争取到一些东西。
至于薛家——一个皇商而已。在她眼里,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他们来退婚,他日未必不会求着合作。
想明白了这一点,邱莹莹心里就有了底。
她打开衣柜,里面稀稀拉拉挂着几件旧衣裳,不是灰的就是蓝的,没有一件像样的。她挑了一件最素净的灰色衣裙换上,又从妆奁里找出一根银簪把头发绾起来,洗了把脸,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
这是邱府最偏僻的一个小院,名叫“静思院”,说白了就是冷院。院子里只有两间厢房,一间她住,一间堆着杂物。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原本是有的,后来被继父找借口打发走了,换成了孙嬷嬷,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是看守。
邱莹莹沿着回廊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
邱府不小,前后三进,亭台楼阁都有模有样。邱敬是户部侍郎,正四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虽然没能再进一步,但位置稳稳当当。府里的摆设陈设都透着一股官宦人家的气派,只是这气派里,没有一分一毫是给她的。
走到前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主位上坐的是邱府的当家人——邱敬的母亲,邱老太太。老太太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穿着一件酱色的锦缎褙子,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下手左边坐的是她的继父赵明章,吏部尚书之子,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衫,端端正正坐着,看起来温柔和善。但邱莹莹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的男人,才是府里最难对付的人。
赵明章身边坐着一对少年少女,正是他生的那对龙凤胎——邱文泽和邱文澜。两人都是十五岁,容貌随了赵明章,生得唇红齿白,穿戴也鲜亮,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右边客座上坐的则是薛家的人。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端方,穿戴讲究,正是薛家当家人、薛明远的母亲薛大娘子。她身边坐着的少年就是薛明远,十七八岁的样子,模样周正,只是神情冷淡,眉目间带着一股傲气。
邱莹莹一进门,满屋子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有轻蔑,有不屑,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虚伪的怜悯。邱文泽甚至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被赵明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邱莹莹面不改色,走到厅中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孙女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
礼数周到,姿态从容,没有半点传言中“痴傻”的样子。
邱老太太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淡淡道:“起来吧。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事要说。”
邱莹莹直起身,垂手站在原地。
薛大娘子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微微有些意外。她来之前听人说过邱家这个嫡女的情况,说是什么痴傻呆滞、上不得台面。可眼前这姑娘虽然衣着寒酸,气色也不好,但那通身的气度却不像是一个傻子能有的。
倒是薛明远连看都没怎么看邱莹莹,自顾自地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薛家姐姐,”邱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薛大娘子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邱老太太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今日我来,确实有一桩事要与贵府商议。”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邱莹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是关于明远和令孙女的婚事。”
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赵明章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遮住了嘴角的表情。邱文泽和邱文澜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看好戏的神情。邱老太太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指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说来听听。”邱老太太说。
薛大娘子理了理衣袖,缓缓道:“这门亲事是当年邱夫人还在时定下的,算算也有十来年了。按理说,儿女婚事父母之命,我们做长辈的不该轻易反悔。只是——”
她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们薛家就这么一个嫡子,从小娇生惯养的。老太太也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做父母的心思。明远这孩子性子又傲,若是成了婚,日子过得不顺遂,岂不是害了两个孩子?”
这话说得很漂亮,把退婚说成了为双方着想。
邱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薛大娘子见状,又补了一句:“老太太放心,这件事是我们薛家不地道,该有的补偿一分不会少。这门亲事作罢之后,我们薛家愿意出一份厚礼,也算是全了当年的情分。”
这话说完,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了邱莹莹。
退婚这种事,对男子来说是丢面子,对女子来说更是伤筋动骨。被退了婚的女人,在婚恋市场上直接掉一个档次,日后想找个好人家就更难了。更何况邱莹莹本来就名声不好,再被退了婚,怕是连普通人家都要挑三拣四。
他们等着看邱莹莹哭闹、撒泼、或者像从前那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是都没有。
邱莹莹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甚至抬起头来,迎上薛大娘子的目光,不闪不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薛大娘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祖母,”邱莹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孙女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薛夫人说说。”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邱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诧异。这些年来,这个孙女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今天却主动站出来要跟客人单独说话?
“莹莹,”赵明章放下茶盏,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哄小孩,“长辈们议事,你小孩子家不要插嘴。”
邱莹莹转头看向他。
这个人是她的继父,名义上是她的长辈。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清楚地知道,就是这个看起来温柔和善的男人,这些年是如何一点一点把她往绝路上逼的。克扣例银、打发走她的丫鬟、让人在外头散布她痴傻的传言——桩桩件件,都是这个人的手笔。
“父亲,”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平静,“薛夫人说的是女儿的婚事,女儿应该有资格说几句话。”
赵明章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怯懦的继女会当众顶撞自己。虽然话说得客气,但那态度分明是不打算退让。
“让她说。”邱老太太忽然开了口。
老太太发了话,赵明章只好把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只是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时,多了几分阴沉。
薛大娘子倒是来了兴趣,点点头道:“邱小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邱莹莹环视了一圈厅中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薛大娘子身上,微微一笑:“薛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说。”
薛大娘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邱老太太。老太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也好。”薛大娘子站起身,跟着邱莹莹走到了厅外的廊下。
初夏的风带着一股暖意,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红艳艳的。邱莹莹站在石榴花下,灰色的旧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衬得她整个人更显单薄。
“邱小姐,”薛大娘子开口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邱莹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笃定的神情。那种神情薛大娘子很熟悉——她在那些生意场上的老手脸上见过很多次。
“薛夫人,”邱莹莹开门见山,“退婚的事,我同意。”
薛大娘子愣了一下。
她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还没用上,对方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不过,”邱莹莹话锋一转,“我有几个条件。”
薛大娘子又是一愣,然后笑了。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觉得有些意思。一个被退婚的丫头,居然跟她谈条件?
“说来听听。”薛大娘子说。
“第一,退婚的名义,不能是我邱莹莹被你们薛家退婚。”邱莹莹竖起一根手指,“而是双方协商一致,和平解除婚约。传出去的话,对两家都好听。”
薛大娘子挑了挑眉,没说话。
“第二,”邱莹莹竖起第二根手指,“薛家承诺的补偿,我不要银子,也不要田产。我要一个铺面,地段不限,大小不限,但必须是正经街面上的铺子,能办得下商契的。”
薛大娘子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了。
不要银子要铺子?这个小姑娘打的什么算盘?
“第三,”邱莹莹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视薛大娘子,“日后在商场上若是遇上了,还请薛夫人多多关照。当然,我也不会让薛家吃亏。生意上的事,互利共赢才是长久之道。”
廊下安静了片刻。
薛大娘子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那双眼睛里没有怯懦,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笃定。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看错了邱家这个嫡女。
这哪里是痴傻?这分明是一块被埋在沙土里的金子。
“你就不怕我拒绝?”薛大娘子问。
“薛夫人不会拒绝的。”邱莹莹微微一笑,“因为这对薛家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一个铺面而已,对薛家来说九牛一毛,却能换一个体面的退婚。更何况——万一哪天我发了迹,薛家也不至于多一个仇人。”
薛大娘子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真心实意。
“有意思。”她说,“邱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
“彼此彼此。”邱莹莹道。
两人又在廊下说了一会儿话,才重新回到厅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薛明远终于把目光从石榴花上收了回来,看向邱莹莹,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老太太,”薛大娘子坐下之后,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方才我与邱小姐商议了一番,这件事,我们双方的意思是一样的。这门亲事,不是谁退了谁,而是两家协商一致,和平解除。当年定亲时的情分还在,日后该走动的还是要走动。”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赵明章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原本想借着退婚这件事把邱莹莹彻底踩到泥里,让所有人都知道邱家嫡女被退了婚,以后休想再翻什么浪。可现在薛大娘子这话一出,退婚变成了“协商解除”,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赵明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邱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如此甚好。”邱老太太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既然薛家姐姐这么说,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让人把婚书送过去,两家各留一份,也算是好聚好散。”
“老太太痛快。”薛大娘子笑道,“至于补偿的事,我方才也与邱小姐商议过了。我们薛家在城南有一个铺子,虽然不大,但位置还算不错,就算是给邱小姐添妆了。”
铺子?给邱莹莹?
邱文泽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一直想要个铺面做点小生意,赵明章都没松口,现在薛家居然要给邱莹莹一个铺子?
“薛夫人——”赵明章忍不住开口。
“好。”邱老太太打断了他的话,一锤定音,“莹莹,还不谢谢薛夫人。”
邱莹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薛夫人。”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既不卑不亢,也不得意忘形。这份气度,让薛大娘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薛明远终于正眼看了邱莹莹一眼。
那个从前见到他就低头脸红的小姑娘,此刻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就好像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让他心里莫名其妙地不舒服了一下。
事情谈妥了,薛大娘子便起身告辞。薛明远跟在母亲身后往外走,路过邱莹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邱莹莹却侧身让开一步,给他让出了路,目光落在他身后,没有半点要搭话的意思。
薛明远的嘴角抿了抿,头也不回地走了。
厅中只剩下邱家自己人。
薛家的人一走,赵明章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看向邱莹莹,语气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可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温柔:“莹莹倒是长本事了,都会跟外人要东西了。怎么,咱们邱家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要去跟外人讨铺子?”
邱莹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父亲误会了。铺子是薛夫人主动给的补偿,女儿只是没有推辞而已。”
“没有推辞?”赵明章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捡便宜。”
“好了。”邱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明章立刻闭了嘴。
老太太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邱莹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双浑浊却不失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你今天,跟从前不太一样。”老太太说。
邱莹莹垂着眼睫,语气恭敬:“孙女只是觉得,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面对。”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邱莹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老太太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在她的脸上来回刮了几遍。邱莹莹没有躲,也没有露出怯意,就这么坦然地让她看。
半晌,老太太松了手。
“倒是有几分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老太太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拄着拐杖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明日让管家把静思院重新收拾一下,再拨两个丫鬟过去。天越来越热了,别让人说我邱家苛待嫡女。”
赵明章的脸色变了变:“母亲——”
“就这么定了。”老太太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明章站在原地,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的阴沉来。他看了邱莹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邱文泽按捺不住,跳起来指着邱莹莹的鼻子骂道:“邱莹莹你耍什么威风!一个傻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邱文澜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姐姐今天好大的威风,连祖母都替你说话了。只是这威风能耍到几时?城南的铺子可是出了名的冷清,别到时候连租金都收不上来,那可就成了笑话了。”
邱莹莹听着这一对兄妹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她等他们说完了,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父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就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赵明章回答,转身就走。
走出前厅,走过回廊,走过花园,一直走到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邱莹莹才停下脚步。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后的青砖墙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皮肤上,带来说不清是暖还是烫的触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得指节分明,掌心没有一丝薄茧,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从今天开始,她要在上面重新书写自己的人生。
城南的铺子,就是她的起点。
方才在廊下与薛大娘子交谈时,她已经把对方的底细摸了个大概。薛家做的是布匹生意,在京城有三家铺面,另外在江南还有织坊和染坊。薛大娘子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但骨子里还是传统商人的做派,做的是老老实实的买卖。
而邱莹莹要做的,可不止是老老实实的买卖。
在现代金融圈浸淫多年,她太清楚一件事了:靠辛苦赚钱,永远不如靠钱生钱。她手里现在没有本金,但她有脑子,有经验,有超前于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商业思维。
这些,才是她真正的资本。
当然,眼下最要紧的事还不是做生意。
邱莹莹抬起手,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腕和发黄的皮肤。这具身体太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缺乏锻炼,走几步路都喘。必须先把身体养好,否则再多的计划也是白搭。
她推开静思院的门走进去,孙嬷嬷正坐在廊下嗑瓜子,见她回来只是撩了撩眼皮,连站都没站起来。显然还不知道前厅发生的事。
邱莹莹也没理她,径直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有一面铜镜,模糊地映出她的脸。眉眼清秀,轮廓端正,但因为太瘦,颧骨微微凸出,显得有几分刻薄相。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起头发来。
梳完头,她打开妆奁,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一盒用了一半的劣质脂粉,一根褪了色的发带,还有几枚铜钱。这是原主全部的家当。
邱莹莹把铜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八枚。
八文钱,在这个世界里能干什么?大概是够买几个馒头,或者一小包粗茶。
她笑了笑,把铜钱又放了回去。
没关系,当年她刚进华耀资本的时候,手上也只有一个Excel表格和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电脑。从零到一的过程她走过太多次了,不缺这一次。
傍晚时分,管家带着人过来了。
来的是邱府的大管家何嬷嬷,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圆眼睛,看起来一团和气,能在赵明章手下做这么多年管家,可见不是个简单角色。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一个圆脸爱笑,一个瘦长脸安静。
“大小姐,”何嬷嬷笑眯眯地行礼,“老太太吩咐了,让老奴把静思院重新归置归置,再给您添两个伺候的人。这是春草和春雨,都是府里新买的小丫头,手脚还算利索,您先用着。”
邱莹莹打量了那两个丫鬟一眼,点了点头:“有劳何嬷嬷了。”
何嬷嬷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指挥着人把院子里的杂物清理了,又搬来了新的被褥和用具。孙嬷嬷在一旁看着,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却又不敢说什么——何嬷嬷是老太太的人,她得罪不起。
折腾到天黑,静思院总算有了点样子。
院子里的杂草被拔了,屋里的灰尘被打扫干净了,桌上还摆了一盏新添的油灯。春草和春雨被安排住进了隔壁的厢房,孙嬷嬷虽然还留在院里,但明显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再大呼小叫了。
邱莹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粗糙的纸上写着什么。
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与汉字有七八分相似,她辨认起来并不困难。书写倒是需要适应一下,不过她有原主的记忆,写起来也算顺手。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是她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规划。
第一,养好身体。每日早起散步,饮食上要注意营养均衡——虽然府里分给她的份例有限,但现在有了两个丫鬟,至少可以托她们去外面买些吃食回来。
第二,了解市场。她需要尽快摸清京城的商业环境,知道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稀缺,物价水平如何,百姓的消费习惯是什么。这些信息,是做任何生意的基础。
第三,考察铺面。薛家给的铺子在城南,她需要亲自去看看,了解周边的商业环境、客流量、竞争对手的情况。只有把市场摸透了,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第四——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有些恍惚。
从一个现代都市的金融精英,变成一个古代世界的落魄嫡女,这个跨度大得有些荒诞。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慌乱,也不觉得恐惧。好像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只要还能思考,还能行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邱莹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正浓,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洒下清冷的光辉。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被月光照得影影绰绰。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该睡了。
她正准备关窗,目光忽然一凝。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容。五官深邃,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她负手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目光落在邱莹莹的窗户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邱莹莹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人的目光很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种目光邱莹莹很熟悉——她在那些执掌权柄的大佬脸上见过,是一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但问题是,这里是邱府内院,深更半夜,怎么会有外人?
邱莹莹的第一反应是关窗。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那人就动了。
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越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身法轻盈得近乎鬼魅,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
邱莹莹的手还搭在窗棂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那是什么人?江湖高手?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没有头绪,便干脆不想了。不管那人是谁,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如果是冲着邱府来的,那就更与她无关了——邱府上下,还没有一个值得她冒险去保护的人。
邱莹莹关上窗户,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这张床比她从前睡的那张硬板床舒服得多,新换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她侧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个黑衣人的脸。
那双眼睛太特别了。深沉,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她两世为人,见过无数大人物,但那种眼神,她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算了,不想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明天,她要去城南看铺子。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块基石。无论如何,都要牢牢踩稳。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邱莹莹就醒了。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华尔街的时候,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在开盘前把隔夜的国际市场数据过一遍。这个习惯刻在骨子里,换了一副身体也没有改变。
她穿上衣服,简单梳洗了一番,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晨光熹微,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这具身体的底子确实很差,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开始喘了。她没有勉强自己,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计划。
春草和春雨是在卯时三刻起来的,两人出来看到大小姐已经在院子里走了一个早晨,都吓了一跳。
“大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春草连忙跑过来,圆圆的脸上一脸紧张,“您身子不好,应该多歇着才是。”
“歇够了。”邱莹莹淡淡道,“去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觉得今天的这位小姐跟传闻中的那个痴傻小姐简直是判若两人。但她们不敢多问,连忙去打水了。
沐浴过后,邱莹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是旧衣,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倒也整齐。她让春草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银簪,素净大方。
早膳是两碟小菜和一碗稀粥,外加两个杂面馒头。比从前好了不少,但和邱文泽那边的早膳比起来,还是差了太多。据说邱文泽每日早膳有七八样,什么燕窝粥、蟹黄包、酥皮点心,换着花样来。
邱莹莹倒不介意。她在现代的时候,忙起来经常一个三明治就对付了,哪有那么多讲究。她把早膳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吩咐春草去备车。
“大小姐要出门?”春雨有些意外。
“嗯,去城南看看铺子。”邱莹莹站起身,“你们两个谁认识路?”
春雨摇了摇头,春草倒是说:“奴婢知道!奴婢从前跟着人牙子在城南住过一段日子,那一片都熟。”
“那就春草跟着。”邱莹莹道。
两人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了孙嬷嬷。孙嬷嬷见邱莹莹要出门,脸色变了变,想要拦阻,被邱莹莹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我去看祖母昨日答应的铺子,”邱莹莹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有什么意见?”
孙嬷嬷想起昨天被她捏住手腕的痛感,又想起何嬷嬷亲自来布置院子的事,到底没敢再拦,只是讪讪地让开了路。
邱府的马车算不上好,但也不差,是老太太那边拨过来的。邱莹莹上了车,春草坐在车夫旁边指路,马车辘辘驶出了巷子。
京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要繁华得多。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往来的女人大多穿着干练的短打,大步流星地走着,而男人则多穿着长衫,步履从容,有些还戴着帷帽遮面。
这种性别角色的颠倒让邱莹莹觉得新奇,但并没有太多不适应。说到底,不管是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权力结构的内核都是一样的。而她向来擅长在权力结构的缝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从城东到城南,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京城的地形是北贵南贱、东富西贫。城东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城北更不用说,那是皇城所在。城南则是商贾汇集之地,虽然不比城东体面,但胜在人流量大,三教九流都有,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薛家给的铺子在城南的柳树巷,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巷子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热热闹闹的。铺子是个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店面,二楼可以住人或者做仓库,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
邱莹莹到的时候,薛家已经派人在门口等着了。来的是薛家的一位管事,姓周,四十多岁的妇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邱小姐来了?快请进,大娘子吩咐了,让我今天务必把铺子的事给您交割清楚。”
邱莹莹点点头,跟着周管事进了铺子。
铺子里面已经搬空了,看起来有些空旷。邱莹莹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个铺面不算大,一楼大概三十来个平方,摆几个货架绰绰有余。二楼可以隔成两间,一间做账房,一间做临时休息的地方。
她又去后院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有一口水井,不用去外面挑水,这是个很大的便利。院角还有一棵枣树,枝叶茂盛,秋天应该能结不少枣子。
“周管事,”邱莹莹转了一圈回来,问道,“这一带的人流量怎么样?平时都是些什么人来买东西?”
周管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官家小姐会问这些实在的问题。不过她是薛大娘子的人,来之前薛大娘子特地叮嘱过,说这位邱小姐不是一般人,让她好好接待,所以也没敷衍,认认真真地答道:“柳树巷的人流量在城南算是中等偏上。这条巷子的铺面大多做的是中等档次的生意,来买东西的多是些小康之家的主君和管事。再往南两条街是平民百姓住的地方,那边的铺面卖的都是粗货,利润薄,但走量大。往北一条街倒是有几家高档铺子,卖的是绸缎首饰,不过那边的客人多是贵人府上的,门槛高,不好进。”
邱莹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着分析。
柳树巷的定位相当于现代的中端商圈,客群以中产阶级为主,这个定位很适合她现在的资本状况。太高端的做不起,太低端的利润太薄,中端市场既有利润空间,又不需要太高的启动资金,是最稳妥的切入点。
“周边都卖些什么?”邱莹莹又问。
“这条巷子里卖什么的都有,”周管事指了指外面,“对面那家是卖胭脂水粉的,左边是卖布匹的,右边两家一家卖干果杂货一家卖茶叶。再往前走还有卖瓷器的、卖书画的、卖首饰的。”
邱莹莹在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胭脂水粉、布匹、干果、茶叶、瓷器、书画……这些品类在柳树巷都有了,她要做的就不能跟这些撞车。一来竞争激烈,二来她也没有相关的人脉和货源。必须找一个既有市场需求、又没有被充分满足的细分领域。
她的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卖香料的摊位,摆在巷子口,几张草席铺在地上,上面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桂皮、八角、花椒之类的香料。卖香料的是一对老夫妻,衣着朴素,摊子前面没什么客人,看起来生意冷清。
“这附近有香料铺子吗?”邱莹莹问。
周管理想了想:“香料铺子倒是有,不过都在城东和城北,城南这一片还真没有正经的香料铺子。想买好香料的都得往城东跑,路远不说,价格也贵。”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
香料。
在这个时代,香料不仅是调味品,更是一种奢侈品。高门大户的宴席讲究色香味俱全,没有好的香料怎么行?而那些中产之家的主君们,也想学着贵人们用香料,只是城东的价格太贵,他们买不起。
如果她能在城南开一家香料铺子,做中端市场,既能保证品质,又比城东的便宜,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市场空白吗?
“周管事,”邱莹莹转头问道,“薛家做布匹生意,跟香料商有没有往来?”
周管事笑了一下:“大娘子果然没看错人,邱小姐这脑子转得真快。香料商嘛,我们薛家倒是认识几家,不过都是小商家,做不了太大的量。城南这一带的香料生意确实是个空白,只是——”
她顿了顿,看了看邱莹莹的脸色,才接着说:“香料生意本钱不小,而且货源是个大问题。好的香料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甚至还有海外舶来的,价格不菲。铺子虽然有了,但进货的资金……”
“这个我来想办法。”邱莹莹说。
周管事便没有再问。
两人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把房契和商契的手续交割清楚,周管事便告辞了。临走时她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对邱莹莹说:“邱小姐,有句话本不该我多说,但大娘子让我照应着些,我就多句嘴。城南这一片虽然热闹,但市井之中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小姐若是要在这里做生意,地头蛇的关系得打点好,否则麻烦少不了。”
邱莹莹点头:“多谢周管事提醒,我记下了。”
周管事走后,邱莹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铺子里坐了下来。春草从外面买了两碗酸梅汤回来,递了一碗给她。
“大小姐,这铺子真大啊。”春草一边喝酸梅汤一边四处张望,眼睛里满是兴奋,“咱们真的要在这里开铺子吗?”
“嗯。”邱莹莹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适中,冰凉解暑。
她在心里盘算着开香料铺子的各种细节。货源、定价、装修、招人、营销……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心策划。她没有失败的本钱,第一炮必须打响。
最关键的问题是资金。
她身上只有八文钱。薛家给的铺子虽然不要钱,但进货的本钱、装修的费用、人工的开支,加在一起不是一笔小数目。老太太虽然拨了两个丫鬟过来,但那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未必肯再给她额外的银钱。而找赵明章要钱,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需要一个资金来源。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在现代,没有本金的情况下,最常见的方式是融资。但这个世界没有风险投资,也没有天使投资人,她必须找到另一种方式。
借?找谁借?老太太?不可能。薛家?倒是有可能,但欠人情不是她的风格。其他亲戚朋友?原主根本没有朋友。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合作。
找一个有资金但没项目的人,以技术和项目入股,利润分成。这相当于现代的合伙制,在这个世界虽然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可问题是,这个人去哪里找?
邱莹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胭脂水粉铺子上。铺子的门面不大,但客人进进出出的,生意看起来不错。招牌上写着“漱玉斋”三个字,字体娟秀,应该是男子开的铺子。
她正看着,铺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容貌清秀,举止斯文。他似乎是出来送客人的,站在门口跟客人说了几句话,笑容温和,礼节周到。送走客人之后,他正要转身回去,目光不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正好与邱莹莹的目光对上。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瞬。
那年轻男子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邱莹莹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男子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铺子。
邱莹莹却多看了两眼。
漱玉斋的客流确实不错,而且看那些客人的衣着打扮,大多是中产之家的主君,这正是她想要的目标客群。如果香料铺子能开在漱玉斋对面,说不定还能互相带动客流。
不过这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筹钱。
邱莹莹喝完了最后一口酸梅汤,站起身来。
“走,春草,我们回去。”
马车上,邱莹莹掀起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着资金的事。马车经过一条热闹的商业街时,她的目光忽然被一家店铺吸引了。
那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清雅别致。吸引她注意的不是铺子本身,而是铺子门口贴的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几行字,因为距离有点远,她只看到了几个关键词——“出兑”、“急转”、“价格从优”。
邱莹莹心里一动。
“停车。”她对车夫说。
马车在路边停下,邱莹莹下了车,走到那家文房四宝铺子门口细看那张告示。
告示上的内容很简单:这家铺子的主人因为家中有事,急需回南方老家,铺面连同存货一起出兑,价格面议。底下留了一个地址和联系人。
邱莹莹把告示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慢慢成形。
这家铺子要出兑,说明主人急于脱手,价格上肯定有谈判空间。铺子里有存货,这些存货如果能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下,转手就能赚一笔差价。而赚到的差价,正好可以作为香料铺子的启动资金。
这是一个典型的低买高卖的机会。也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邱莹莹记下了告示上的地址,重新上了马车。
回到邱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刚进大门,就看见何嬷嬷等在门口,一脸焦急的样子。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何嬷嬷快步迎上来,“老太太让您去一趟祠堂,说是有事要问您。”
“祠堂?”邱莹莹微微一怔。
祠堂是邱家最庄重的地方,平时除了祭祖,很少让人进去。老太太让她去祠堂,是什么事?
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走进祠堂的时候,邱莹莹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祠堂里除了老太太之外,邱敬居然也在。这位日理万机的户部侍郎大人穿着一身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正跪在祖宗牌位前上香。
老太太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赵明章不在,倒是让邱莹莹有些意外。
“祖母,母亲。”邱莹莹上前行礼。
邱敬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来。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形高大,面容端方,一双眼睛锐利有神。她看着邱莹莹,目光复杂,既有审视,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听说你今日去城南看铺子了?”邱敬开口问道,声音低沉。
“是。”
“看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女儿打算开一家香料铺子。”
“香料?”邱敬挑了挑眉,“你懂香料?”
“不懂可以学。”邱莹莹坦然道,“城南那一带没有正经的香料铺子,百姓想买香料得往城东跑,价格贵还路远。女儿想在那里开一家中档香料铺子,既能赚钱,也能方便百姓。”
邱敬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忽然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今日去城南,一路上花了多少时间?”
邱莹莹愣了一下,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从府里到城南柳树巷,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左右。”
“一个时辰。”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知道,薛家为什么会把那个铺子给你吗?”
邱莹莹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薛大娘子答应她的条件答应得太痛快了。虽然一个铺子对薛家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么干脆利落地给一个刚见面的人,还是有点不寻常。
“孙女不知。”邱莹莹老老实实地说。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城南那片地,”老太太缓缓开口,“再过半年,就要被朝廷征用了。”
邱莹莹瞳孔骤然一缩。
“朝廷要修一条从城南到城东的官道,柳树巷正好在规划的路线上。”老太太不急不缓地说,“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户部和工部的人知道,薛家作为皇商,消息灵通,自然早就得了信。那个铺子留着也是要被征用的,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你。”
邱莹莹的脑子嗡了一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她迅速地消化着这个消息,同时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
朝廷征用民地,按规定是要给补偿的。补偿的金额通常比市场价高出不少,有些地段甚至能高出数倍。如果柳树巷真的要被征用,那薛家给她的这个铺子——
“想明白了?”老太太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薛家以为给了一个快要被拆的铺子,算是打发了一个穷亲戚。但他们不知道——”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精明至极的光芒。
“朝廷征用民地,补偿款的核算,正是你母亲执掌的户部在管。”
邱敬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邱莹莹心里豁然开朗。
怪不得老太太昨天答应得那么痛快,怪不得今天邱敬专门把她叫到祠堂来说这件事。原来她手里这个看似鸡肋的铺子,根本就是一个金矿。
补偿款的核算标准由户部说了算。邱敬是户部侍郎,虽然不能一手遮天,但在补偿标准的范围内,稍微往高靠一靠,完全是做得到的。而这件事薛家根本不知道——他们以为只是送出去了一个快要被征用的铺子,却不知道这个铺子的补偿款,可能会远超他们的预期。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必声张。”老太太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铺子你先用着,想做什么生意就去做。征用的事,到时候自有安排。”
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
“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起来吧。”
邱莹莹站起身来,目光与邱敬碰了一下。这位她名义上的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香料铺子的事,”邱敬忽然开口道,“你要多少本钱?”
邱莹莹怔了一下。
这是要给她钱?
“女儿……”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盘算着该说一个什么数目。
“五百两够不够?”邱敬直接问。
五百两!
邱莹莹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在城南,一个普通铺面一年的租金不过三五十两,一个中等之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百八十两。五百两银子,足够她把香料铺子装修得漂漂亮亮,进上一大批上好的香料,再雇上几个得力的人手,还能留一笔流动资金。
“够了。”邱莹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多谢母亲。”
邱敬摆了摆手,没有多说,转身对着祖宗牌位又拜了拜,便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去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为八文钱发愁。现在,她手里有一个铺子——虽然半年后可能被征用,但补偿款足以让她大赚一笔——还有五百两银子的启动资金。
这笔启动资金是从天而降的,但她知道这不是白给的。邱敬给她这笔钱,一方面是出于某种她还不了解的补偿心理,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看看她的本事。
如果她能把这笔钱翻出花来,那她在邱府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如果她赔了个精光,那她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会比从前更惨。
邱莹莹走出祠堂,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静思院的时候,春草和春雨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了。邱莹莹在桌前坐下来,重新铺开那张粗糙的纸,拿起毛笔,开始写她的商业计划。
香料铺子的名字,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就叫“香茗居”。既有香料,将来还可以拓展到茶叶,两个品类相辅相成,目标客群也是一致的。
选址:城南柳树巷薛家铺面,上下两层,带后院。一楼做店面,二楼做雅室——这是她刚刚想到的点子。香料的客户群中有一部分是富贵人家的主君和公子,这些人买东西讲究体面,不愿意挤在闹哄哄的铺子里。如果二楼设雅室,提供品香体验,既能提高客单价,又能留住高端客户。
货源:先找薛家介绍的那几家小香料商,同时派人去城东的大香料行摸底,了解各种香料的进价和品质。等生意稳定下来,再考虑去南方产地直接采购,减少中间环节。
定价:城东的高档香料行价格贵,城南的百姓买不起。香茗居的定价比城东低两到三成,但品质不能差太多。初期以走量为主,先占领市场,培养客户忠诚度。
营销:开张时要搞一次大的活动,让整个城南都知道柳树巷开了一家物美价廉的香料铺子。具体方案她还在想,但大致思路已经有了。
人员:她需要一个懂香料的掌柜——这是最关键的。她自己不懂香料,必须找一个信得过又有经验的人来管理日常经营。另外还需要几个伙计和学徒。
邱莹莹一边写一边想,不知写了多久,直到春草端着一盏灯进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大小姐,您写了一下午了,歇一歇吧。”春草把灯放在桌上,又从食盒里端出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这是厨房刚送来的晚膳,您趁热吃。”
邱莹莹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吐了一口气。
计划是有了,但真正实施起来,每一步都不会容易。不过没关系,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执行力。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菜色比从前好了不少,有荤有素,米饭也是新蒸的,松软可口。看来老太太的话起了作用,厨房那边也不敢再克扣她了。
吃完饭,春草把碗筷收拾下去,邱莹莹继续伏案完善她的计划。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邱莹莹放下笔,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准备上床休息。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声音不大,像是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邱莹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倏地转向窗户。
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槐树枝桠的影子,没有任何异常。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无一人。
月光洒在青砖地上,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带着初夏夜里特有的清爽。一切都很正常。
邱莹莹皱了皱眉,正要关窗,目光忽然被窗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压在窗棂的缝隙里,若不是她正好推开窗户,根本不会注意到。纸张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纸质倒是极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邱莹莹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字迹劲瘦有力,透着一股迫人的锋芒——
“城南地贵,小心为上。”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孤零零的八个字。
邱莹莹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月光下,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诡异。那个昨夜出现在槐树下的黑衣人,那张惊艳又凌厉的面孔,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城南地贵,小心为上。
这个人知道她要在城南做生意。这个人知道城南的地有蹊跷。这个人深夜潜入邱府,就为了给她递一张纸条。
为什么?
邱莹莹把纸条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其他信息之后,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青色的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飘落在桌上。
她看着那一小撮灰烬,面色沉静,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光。
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
但是这个人的意思,她懂了。城南的地,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这趟水,比她预料中还要深。
那又怎样?
邱莹莹吹灭烛火,在黑暗中勾起嘴角。
她这个人,最喜欢在浑水里摸鱼。
水越浑,机会越多。而机会,从来都只留给看得到它的人。
窗外,夜风拂过槐树,枝叶沙沙作响。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长两短,已经是四更天了。
邱府内院深处,一道黑色的人影静静地立在屋顶上,望着静思院的方向,直到那扇窗户里的最后一缕光亮熄灭,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光照在她离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余下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被夜风吹散了。
“倒是有趣。”
——那声音低沉微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说的。风卷走了尾音,偌大的邱府重新陷入沉寂。
远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