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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雨 我说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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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天黑得早。雨季的傍晚,不到七点路灯就亮了,光线昏黄,被湿漉漉的路面反射成一片碎金。
池望霖坐在鼎宸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面对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发光蛛网。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没有在写任何东西。
桌上摊着一份并购案的评估报告。开了三小时会,下午才定的方案。但这份报告翻到第三页之后他就没再看下去。
他把笔帽扣上,扔回桌面。
拿起手机。
对话框还停在早上那条。他发了“鞋合脚吗”,对方回了个“合”,然后就没了。没有下文。没有“谢谢”,没有“你吃了吗”之类的客套往来,干干净净的一个字。
干干净净到像是那个人把手机搁下之后就没再拿起来过。
池望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扔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靳峙下午就走了,说部队那边有急事。走之前撂了句话——“池少爷,你这辈子第一次为了个Omega查地址、送饭、送鞋。你就继续装吧。”
他当时没回嘴。
现在他站在窗前,把靳峙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然后他从抽屉里把手机又拿出来了。
七点二十三分。他拨了一个号。
那头响了三声,通了。
“……池先生?”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嗯。”
“……”
“吃了没。”
“……吃了。”
“中午?”
“嗯。”
“晚上呢?”
那头安静了一拍:“……还没。”
池望霖“啧”了一声。他拿起外套,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等着。我让人送——”
“不用了。”
池望霖脚步一停:“什么不用了。”
“我——”聆卿顿了一下,“我自己煮了面。已经吃过了。”
池望霖握着手机站在门口:“你哪来的面?”
“……”
“说话。”
“早上那个食盒里,有……一小包挂面。应该是放在夹层里的。”聆卿的声音有点不确定,“是送的,对吧?”
池望霖愣了一下。
“有挂面?”他皱眉,“我不知道。”
“……”
“也可能是周叔放的。”池望霖说,“挂面就挂面吧。你吃了就行。”
“嗯。”
“……”
“……”
两个人安静了两三秒。
池望霖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没有动。
“池先生。”
“……嗯?”
“您……吃过晚饭了吗?”
池望霖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外套穿了一半,领带还挂在脖子上没系,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任何东西。
“……没。”
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聆卿说:“还有半包挂面。”
“什么?”
“还有半包挂面。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池望霖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拇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又一下。
“……你地址没换吧。”
“没换。”
“等着。”
池望霖挂了电话。他把外套穿好,领带抽下来塞进裤兜里,大步走进电梯。按了一层。电梯往下走的十几秒里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城南老区,建安路。三十分钟。
车开进建安路巷口的时候刚好八点。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光线昏昏沉沉地铺在湿路面上。池望霖把车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面,熄火,拔钥匙,推门下车。
他今天没穿西装。黑色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深灰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管。
他走到那扇暗红色铁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
池望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
聆卿站在门后面。他穿着早上那件旧灰T恤,袖口还是太长了,盖住半截手指。脚上穿着那双深灰色的新棉拖鞋。头发像是刚洗过,发梢还湿着,贴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白了些。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茸茸的边。
池望霖站在门口的暗处,看了他两秒。
“就你一个人?”
“嗯。安符——我朋友——她回学校了。”
“进来吧。”聆卿把门拉大了一些,侧过身让他进去。
池望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擦肩的时候,那股冷冽的Omega信息素又飘过来一丝——比上次更淡了,像是被压得死死的,只从抑制贴边缘漏了一星半点。
池望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屋子比他想象的大一点,但空。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窗台上那盆绿萝,角落里一个电热水壶。茶几上放着一只碗——面碗。里面还剩一点汤。
池望霖环顾了一圈:“你晚上就吃这个?”
“还有水果。早上剩的。”聆卿走到角落里,从热水壶旁边拎起那个保温食盒的夹层,抽出一小包没拆封的挂面,“还有半包。”
“你吃过了,我就——”
“我也没正经吃。”池望霖打断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煮吧。”
那个字说得很自然。“煮吧。”——像在他自己家客厅里说了无数次的话。
聆卿握着那半包挂面,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走到角落,把热水壶接上水,按下开关。壶底发出嗡嗡的声响。
“没有灶。”他说,“只能用这个。”
“能熟就行。”
“……没有调料。”
“面汤也能喝。”
聆卿没再说话。他等着水烧开,把挂面放进去,用一双筷子搅了搅。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只有半包面和一壶热水”的晚餐。
池望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从他那个角度,正好看到聆卿的侧影。后颈被湿发遮住了一半,露出抑制贴的一角。比孟安符那张贴得严实多了,边缘没有翘起来,压得平平整整。
Omega垂着眼,盯着壶里翻涌的面条。长长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水汽氤氲开来。小小的屋子里有了面汤的味道——没有油、没有盐,就是挂面煮开了之后那种面粉的、朴素的香气。
“好了。”聆卿把壶端下来,把面倒进一只干净的碗里,又从热水壶盖子上拧下来一小撮盐——像是从什么地方省下来的。
他端着那碗面走过来,放在池望霖面前的茶几上。
“没有筷子。”
“……”
池望霖低头看着那碗面——白水煮挂面,连葱花都没有。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面粉沫。
他伸手端起碗。烫的。掌心被热度熨了一下。
“你吃过了是吧。”
“嗯。”
池望霖没再客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面汤被盐调过之后有了底味。他连喝了两口,然后拿起碗里的筷子——不对,是聆卿刚才用过的筷子。
但两个人都没提这件事。
池望霖吃了几口面,速度不快不慢。屋子里只有他吸面条的声音,和水壶慢慢冷却下来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聆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抱着膝盖。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个人的空位。
“这屋子没有暖气。”池望霖忽然说。
“……嗯。”
“电费没交?”
“……”聆卿没回答。
池望霖明白了。他放下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周叔,建安路3号。明天把暖气线路检查一下,电费账户挂到池氏名下。”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面。
聆卿看着那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池望霖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了。碗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你那个朋友,”他擦了擦嘴角,“Omega?”
“……嗯。”
“跟你什么关系。”
“很好的朋友。”
池望霖“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好鞋之后回过身看着聆卿:“明天早上还会有人送东西过来。”
“不用——”
“你那个朋友下周有面试,你不想因为她给你花太多钱而心里过不去吧?”
聆卿一愣。
“你想快点搬走、自己养活自己,那就先把身体养好。别连烧三天也不去医院。Alpha闻不出来你病了,但你那个朋友闻得到。”
池望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算温柔,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聆卿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搬走。”
“猜的。”池望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你住这儿不会超过一周。你住不下去。你那个朋友也不会让你住下去。”
他迈出门,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聆卿。
“面还行。”他说,“明天别只煮挂面了。会有人送菜过来。”
门在身后合上。
池望霖走回车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段坑坑洼洼的旧路。
他挂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碗面汤的热度。
“……还行。”他又说了一遍。没人听见。
车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扇暗红色的铁门被路灯照出一小块暖黄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