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留》荔支白

5、茉莉 两个O挤在

　　孟安符中午真的来了。

　　十二点刚过，建安路巷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推开的时候，孟安符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盒饭，另一个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

　　“累死我了。”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人也跟着瘫进沙发里，外套都没脱，“上午那个教授拖堂拖了四十分钟，我差点在课堂上饿晕过去。”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外套的袖口沾了雨水，进门之后那股茉莉花信息素慢慢散出来——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浓了一点，像是刚跑过一段路，没来得及把气息压住。

　　“你吃了吗？”她侧过头看聆卿，“还是我白买了？”

　　“……吃了。早上有人送来的。”

　　孟安符的眼睛眯了一下：“谁？”

　　“池家的管家。”

　　“又送？”孟安符坐直了一些，打量着茶几上那个保温食盒，“早餐？送的什么？”

　　“粥。”

　　“然后呢？就粥？”

　　“……还有水果和蛋。”

　　“这个管家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周到？”孟安符的语气半真半假，嘴角翘着。

　　“他……”聆卿犹豫了一下，“还送了鞋。”

　　“鞋？”孟安符低头一看，目光落在聆卿脚上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上，“这双？”

　　“嗯。”

　　孟安符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自己蹬掉鞋的双脚蜷到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聆卿，那双杏眼里的笑意收了一点。

　　“昨晚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池望霖把你赶出来。说他看了一眼，让你出去。”

　　“嗯。”

　　“然后今天他让人送饭、送鞋。还问你合不合脚？”

　　聆卿没说话。他把手机解锁，翻到那个对话框给孟安符看了一眼。

　　孟安符凑过来。看完之后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出一口气：“这人是不是有病？”

　　“……”

　　“不对。”她纠正自己，“这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安符——”

　　“你别说我乱猜。”孟安符竖起一根手指，“你听我说。一个人昨天晚上刚把你赶出门，第二天就亲自跑去给你送手机，问你没吃饭，转头让人送饭过来，送完饭送鞋，送完鞋又问合不合脚。你要说他只是热心肠——”

　　“他是池家的人。”聆卿说，“魏家把我送到池家，不管怎么样，池家要处理这个事。”

　　“他处理了吗？把你赶出来叫处理？”

　　聆卿沉默了一下：“……那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对。他赶你出来，是最干净的做法。那他现在做的这些算什么？善后？”孟安符撇了一下嘴，“魏家可没这么周到。送出去的东西就是不往回拿，你记得吧？”

　　聆卿低下头。

　　茉莉花的信息素飘过来，从他鼻尖掠过。孟安符靠得近了一些，声音也放低下来：“我不是在说他坏话。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我就是在想，他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想。”

　　“你觉得他那种人做事情会什么也没想？”

　　聆卿没再回答。

　　盒饭的塑料袋被打开了，孟安符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算了，先吃饭。不管他想干什么，你现在有饭吃有鞋穿，比昨天晚上强。”

　　她自己的那份盒饭也打开了，是青椒炒肉盖饭，辣椒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的茉莉花信息素，把屋子里那股阴冷的潮味冲淡了不少。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孟安符嘴里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上午上课的时候想了想，你不能一直住在这儿。这房子不是你的吧？”

　　“……不是。魏家的。”

　　“那魏家会来收房子吗？”

　　“应该不会。”聆卿说，“他们忘了。”

　　“忘了？”孟安符咀嚼的动作停下来，“他们说把你送走了，连房子都不收了？就把你扔这儿？”

　　“嗯。”聆卿低头扒了一口饭，“我本来也就是个……”

　　他没有说完。但孟安符听懂了。

　　魏家养聆卿，不是当家人养的。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每一笔都记着账。送到池家那天，魏家的管事说的是“这么多年也算没白养”——意思很清楚，到该还的时候了。

　　孟安符把筷子放下，碗也放下了。

　　“聆卿。”

　　“嗯？”

　　“你看着我。”

　　聆卿抬起头。孟安符那双杏眼直直地看着他，表情认真到跟他认识她以来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你不是‘也就是个’什么。你不是什么。你是聆卿。”孟安符说，“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就在这儿先住着，房租水电我出。”

　　“不行——”

　　“你闭嘴。我手头有兼职的钱，够撑一阵子。”孟安符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盒，“你先把身体养好。你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烧起来的毛病，总得去医院查一下原因吧？一直硬扛着怎么行。”

　　“……”

　　“我下周有个面试，要是过了，每个月能多三千。”孟安符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到时候你跟我搬一起住。我室友那个房间空出来，你住进去。”

　　“她不是下个月就回来——”

　　“她不回来了。她跟男朋友去深圳了。”孟安符说，“房子我续租。两个人住总比一个人便宜。”

　　聆卿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饭。青椒炒肉的油浸进米饭里，一粒粒泛着光。

　　孟安符那种茉莉花香又飘过来了。干净的、暖的。

　　他张了张嘴。“……安符。”

　　“干嘛。”

　　“……没事。”

　　孟安符瞪他一眼：“说话说一半，你存心让我猜。”

　　聆卿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散了。

　　孟安符看到他那一下笑，愣了一下，然后她也没再追问。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有一点红。

　　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飘，落在巷子里的积水面上，打出一圈一圈的小圆纹。

　　孟安符下午没课，赖在沙发上没走。她翻出自己的平板看剧，戴着耳机，时不时笑出声来。笑的时候整个人会往后仰一下，齐耳的短发晃一晃，像一只舒服得打滚的猫。

　　聆卿在旁边坐着，没有看剧。他翻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孟安符斜眼看了他一下，没戳穿。

　　过了一会儿，她摘下一边耳机：“喂。”

　　“嗯？”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帮我把这个看了。”她把平板递过去，“你看这个男主帅不帅？我觉得一般，但我室友说绝了。”

　　聆卿接过平板。屏幕上一个古装剧的男主正皱着眉头说台词，脸确实长得不错。

　　“还行。”

　　“还行？”孟安符撇了撇嘴，“你这眼光真够高的。”

　　“不是。他……”聆卿顿了一下，“他眼睛不够亮。”

　　“眼睛不够亮？你还看人家眼睛亮不亮？”孟安符乐了，“那你觉得谁眼睛亮？”

　　“……”

　　聆卿把平板还给她，没接话。

　　但孟安符从他那一下沉默里读出了点什么。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耳机塞回耳朵里，没再问。

　　窗外的雨丝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喝了一整天的雨水，叶片终于不再干巴巴的，开始有了点生气。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北城的天边露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很窄的一线，藏在云层和地平线之间的缝隙里。整座城市的楼顶被照了一下，又暗下去。

　　孟安符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个小组讨论。”

　　她穿好鞋，蹲下来把帆布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聆卿。

　　“你一个人怕不怕？”

　　“不怕。”

　　“这地方晚上没路灯。”

　　“……习惯了。”

　　孟安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走回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一个很小的淡粉色香囊，里面塞了干茉莉花。

　　“拿着。放枕头旁边。”她拍了拍手，“我走了。晚上吃药。不许不吃。”

　　“……知道了。”

　　铁门关上。脚步声远走，越来越轻。

　　聆卿站在窗边，看着孟安符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朝左边拐了个弯，消失在灰扑扑的楼后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淡粉色香囊。拧开闻了一下，茉莉花干枯之后的甜香。

　　他把它放在沙发靠枕旁边。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那句——“合。”

　　对方没有再发过来。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天边那一小片橘红色已经彻底消失了，北城重新被夜色和云层吞没。

　　那双灰色棉拖鞋安安静静地穿在他脚上。

　　暖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今天晚上还会不会发消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