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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隔夜 一碗白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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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城南老区的排水系统老旧,建安路那条巷子里积水几乎漫到第一级台阶。雨水从铁门底下的缝隙灌进来,淌了一小片在门槛内侧,黑乎乎的,混着泥。
聆卿没睡好。
沙发太短,他腿伸不直,蜷了一整夜之后膝盖僵得像拧不动的螺丝。孟安符睡在另一头,用她的外套叠了个枕头,裹着那条薄毯,倒是睡得挺熟——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呢喃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聆卿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是那种雾蒙蒙的灰蓝色,介于夜晚和白昼之间的颜色。他侧过头,看见孟安符蜷成一团的侧影,齐耳短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露出半只闭着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
她的后颈露在外面。淡粉色的抑制贴换过一张新的——大概是半夜起来换的,聆卿完全没察觉到。茉莉花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暖烘烘的,像冬天掀开被窝那一瞬间的热气。
聆卿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按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瑟缩了一下——水泥地凉得像冰。蓝色塑料拖鞋还搁在门口,昨晚孟安符把它踢过去的。
他没穿。
赤着脚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积水退了些,但路面还是湿漉漉的,泛着油亮的水光。天阴沉沉的,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你醒了?”孟安符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鼻音,含含糊糊的,“几点了……”
“快七点。”
“七点……”孟安符翻了个身,脸埋进外套里,“我再睡五分钟……”
“你九点不是有课?”
“……”
孟安符猛地坐起来。头发翘起一撮,像只炸了毛的猫。她瞪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惨叫了一声:“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早八的大课!教授上节课点名我旷了!”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帆布包,把毯子往沙发上一扔,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聆卿。
“你早饭怎么办?”
“我——”
“你别跟我说不饿。”孟安符站起来,指着茶几上那盒退烧药,“药吃了没有?”
“……还没。”
“现在吃。吃完我出去给你买。”
“安符,你上课——”
“我教授又不会跑。”孟安符已经拉开了铁门,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等着。我很快回来。”
门在身后咣当关上。聆卿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孟安符的脚步声就已经踢踢踏踏地远去了,皮鞋踩在湿地上,溅起水花的声音。
聆卿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拆开那盒退烧药。铝箔撕开的声音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抠出一粒,就着隔夜的凉白开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刮了一下,苦味返上来。
他皱了一下眉。
门口传来动静。有人敲门。
聆卿愣了一下——孟安符刚走没两分钟,忘带东西了?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不认识。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领口别着一枚池氏集团的小徽章。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看见聆卿开了门,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您是聆卿先生吧?周管家吩咐的,早餐。”
聆卿没说话。
女人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地上:“还是热的,趁早吃。另外这个——”
她从身后又拎出来一个纸袋,看着不大,里面鼓鼓囊囊的。
“周管家说,给您换的。”
聆卿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的开口——里面是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看着就软,跟那种商场里挂着的居家拖鞋完全不一样,摸上去应该很厚实。
“……”
“那我先走了。”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聆卿站在门口。风吹过来,他脚踝凉飕飕的。地上那两样东西——食盒、纸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两个被派来站岗的哨兵。
他弯下腰,先把纸袋拎起来。拖鞋拿出来的时候,触感比想象的还要软。深灰色,鞋底是防滑的胶,上面有一圈细密的暗纹。没有logo,没有任何标记,但面料摸着就知道不便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蓝塑料拖鞋。
“……”
他把旧拖鞋脱了。新棉拖鞋套上去的那一瞬间,脚底涌上来一股暖意——不是夸张的温热,就是刚好把那种冰凉的刺激感压下去的程度。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双新拖鞋踩在水泥地上。
软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他弯腰把食盒也提进来。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打开食盒。
白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另一个小格子里是切好的水果——橙子和猕猴桃,块切得整整齐齐,没有皮。
粥还是烫的。
聆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粒煮到化开,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
安静地吃了很久。比昨天那顿午饭久得多。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食盒盖子合上,筷子放回去,整整齐齐地摆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来自孟安符:“我到教室了!下课再过去找你。粥买了吗?记得吃药!!!”
另一条来自一个没存的号码。
他点开。
“收到回话。”
就四个字。发信时间——七点二十四分。那碗白粥送到门口的同一分钟。
聆卿握着手机,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收到了。粥。”
他打出来。又删掉。
“收到了。谢谢您。”
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
“收到了。”
发送。
手机那头几乎是秒回。
“鞋合脚吗。”
聆卿看着这四个字。隔着一个屏幕,他好像能看见那个人打这四个字时候的表情——没什么表情,眉头可能微微皱着,语气应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
他打了一个字。
“合。”
发送。
然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
软。厚。暖和。
建安路这条巷子里,从来不缺风。但今天他穿着这双拖鞋站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脚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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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鼎宸大厦顶层。
池望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呼吸灯却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沙发上瘫着的那个人——靳峙。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用一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谁啊?”靳峙问。
“没谁。”
“刚看你打字打了半天。”靳峙喝了一口咖啡,“我认识你二十几年,你给人发消息超过十个字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骂人或者在乎。”
“那你猜错了。”
“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滚。”
靳峙笑了一声。他把咖啡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北城今天还阴着。你这办公室够高的,站这儿看底下的人都像蚂蚁。”
池望霖没接话。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周叔。”
“少爷。”
“建安路那边,食盒收到了吗?”
“收到了。二十分钟前送达的。”
“鞋呢?”
“一并送到了。”
“他——”
池望霖顿了一下。
“……算了。”他松开按键,“没别的事了。”
靳峙从窗前回过头,看着他:“建安路?就你昨晚查地址那个?”
“你消息倒是灵通。”
“白狮的通讯系统不是白装的。”靳峙走回来,坐回沙发上,“你天天用那套系统查私人地址,你当我不知道?”
池望霖看他一眼:“那你闭嘴。”
“行。我闭嘴。”靳峙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安静了大概三秒,“但他是什么人?值得你一大早让人送饭过去?”
池望霖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聆卿”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待在消息列表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鞋合脚吗。”
对方回了一个“合。”
池望霖盯着这个字。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重新翻扣过去,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跟你没关系。”他说。
靳峙靠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嗯,跟我没关系。那你今天晚上还去建安路吗?”
池望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拍。
然后他头也没抬:“不去。”
“哦——”
“你别这副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脸上写着‘不信’两个字。”池望霖说。
靳峙笑得肩膀都在抖。
池望霖翻了一页文件。但那一页纸,他盯了快三十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北城的阴天还在继续。云压得很低,但始终没有落下第二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