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留》荔支白

7、挂面 他说面还行

　　第二天早上，送餐的人准时到了。

　　铁门被敲响的时候聆卿刚醒。他撑着沙发坐起来，身上还裹着孟安符那条薄毯——她昨晚又来了，死活不肯让聆卿一个人住，硬是在沙发上挤了一夜，天亮前才赶回学校上早课。

　　他揉了揉眼睛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还是昨天那个女人，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池氏的徽章。不同的是她今天手里提了两个食盒，保温袋明显比昨天鼓了一圈。

　　“聆卿先生早。”女人微笑，“周管家吩咐的，早餐和午餐一起送了。午餐您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我没有微波炉。”

　　女人顿了一下，然后从后面又拎出一个纸盒：“这是周管家让带的。小型微波炉，操作很简单，插上电就能用。”

　　聆卿看着那个纸盒。没说话。

　　女人把食盒和纸盒一起放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就走了。

　　聆卿把东西搬进来。打开微波炉纸盒——小小的，白色的，比想象中轻。他把插头接上，放在茶几旁边的墙角。然后打开早餐食盒。皮蛋瘦肉粥，还烫着。小笼包一屉。豆浆一杯。切好的哈密瓜。

　　比昨天多了一倍。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勺子。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

　　池望霖：“暖气今天下午有人去修。你在家等着。开门就行。”

　　聆卿放下勺子，打字：“好。谢谢。”

　　池望霖：“不用谢。”

　　过了大概三秒，又弹出来一条：“面比昨天好吃吗。”

　　聆卿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才反应过来池望霖在问昨晚那碗挂面。

　　“……比昨天好吃。今天有粥。”

　　池望霖：“我问的是昨晚那碗。”

　　聆卿盯着屏幕。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发送。

　　池望霖：“还行就是不好吃。”

　　聆卿：“不是。是好吃。就是……太素了。”

　　池望霖：“那你晚上自己做。”

　　聆卿：“我没菜。”

　　池望霖：“食盒里不是放了？”

　　聆卿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打开午餐那个食盒。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揭开午餐食盒的盖子——两层。上面一层是洗好切好的青菜、一盒切好的肉丝、一小袋葱姜蒜末。下面一层是米饭和一道红烧排骨。

　　还夹着一张字条。周叔的笔迹，端端正正：“少爷吩咐，晚上做菜用。”

　　聆卿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到了。有菜。”

　　池望霖：“晚上做。”

　　聆卿：“你做？还是我做？”

　　池望霖：“你不是说你做？”

　　聆卿：“我说的‘做菜’是指你做了给我吃？”

　　池望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去买。”

　　聆卿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几不可见的一个弧度，像风吹过水面时那种一瞬间的微动。

　　他打字：“那您什么时候来？”

　　池望霖：“晚上。”

　　聆卿：“好。”

　　他把手机放下来，拿起勺子继续喝粥。窗台上的绿萝今天又精神了一些，有两片叶子彻底挺起来了，叶尖还挂着昨晚残留的一颗水珠。

　　下午一点多，孟安符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衬得皮肤更白。短发在脑袋后面扎了个小揪揪，露出后颈那张新的抑制贴——今天换成了带小猫图案的，粉色底，一只歪头的小白猫。

　　“我上午面试完了！”她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感觉不错——不对，你这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看着墙角那个白色小微波炉，又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两个食盒，然后看着聆卿脚上那双灰色棉拖鞋。

　　“那个姓池的又来了？”

　　“他没来。他让人送的。”

　　“送微波炉？”孟安符把帆布包扔到沙发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白色小微波炉，“这牌子不便宜啊。他到底想干嘛？”

　　“……他说今晚过来吃饭。”

　　孟安符猛地抬头：“什么？”

　　“他说他过来吃饭。我做。”

　　“你？”孟安符指着聆卿，“你做？你会做什么？”

　　“食盒里有切好的菜和肉丝。”

　　“那是切好的。你会炒吗？”

　　“……他没说不能试试。”

　　孟安符看着聆卿那张认真到近乎坦荡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下：“行。你会炒，你炒。但他来的时候我在不在？”

　　“你想在？”

　　“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孟安符理直气壮，“我闺蜜被人送出去当礼物，结果对方天天送饭送鞋送微波炉还要上门吃饭——我不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我睡不着觉。”

　　“……他不是三头六臂。”

　　“那你意思是他长得还行？”

　　聆卿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食盒旁边把晚上要用的菜拿了出来——青菜、肉丝、葱姜蒜，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孟安符看着他的动作：“你几点做？”

　　“他说晚上来。没说几点。”

　　“那我六点走。你六点之前做完。”孟安符走过来，蹲下来一起看那些菜，“我教你怎么炒。别浪费了这些肉丝。”

　　然后整个下午，建安路三号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两个Omega研究菜谱的声音。

　　“肉丝要先腌一下！酱油、料酒、淀粉——你那儿有料酒吗？”

　　“……没有。”

　　“那盐和生抽总该有吧？”

　　“只有盐。”

　　“……”孟安符深吸一口气，“行。盐炒肉丝。叫‘盐炒肉丝’，不是肉丝炒青菜。盐炒肉丝我听着也挺高级的。”

　　聆卿洗菜的时候，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瘦到骨节分明的手腕。冷水冲过指缝的时候他轻轻抽了一口气——但没停。他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洗掉上面的泥。

　　孟安符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下午四点半。菜备好了。肉丝用盐和一点点淀粉腌上了。青菜沥干了水。葱姜蒜切成末，堆在一个小碟子里。

　　一切准备就绪。

　　聆卿坐在沙发上等。

　　孟安符坐在另一头玩手机，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眼。

　　五点半。门外传来车停的声音。

　　孟安符耳朵竖起来：“来了？”

　　聆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把葱和一小盒鸡蛋。

　　他走过来。路灯刚好在这一刻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高，眼窝深，瞳色在光线下偏浅，左眉尾有一道极淡的疤。

　　孟安符从门缝里偷偷看到他的脸。

　　她默默收回了视线，在心里“啧”了一声。

　　聆卿站在门口：“你买鸡蛋了？”

　　“嗯。”池望霖走到门口，把塑料袋递给他，“你不是说太素吗。”

　　“那你还买了葱？”

　　“你那个菜，盐炒肉丝，不放葱不好看。”池望霖走进门，脱了鞋。然后他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鹅黄色卫衣，小揪揪，杏眼，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两个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在小小的屋子里交汇了一瞬——茉莉花和冷冽的冬天寒气碰了一下，各自退开。

　　池望霖看了孟安符一眼，又看聆卿：“你朋友？”

　　“嗯。孟安符。我跟你提过。”

　　池望霖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孟安符笑了一下，很客气的弧度，“池先生。”

　　“叫我池望霖就行。”

　　“好的池先生。”

　　池望霖没计较。他走到茶几边看了一眼案板上备好的菜——肉丝腌好了，青菜洗得干干净净，葱姜蒜切成细末装在小碟子里。

　　他转过来看着聆卿：“你切的？”

　　“嗯。”

　　“……还行。”池望霖说，“比我想象的强。”

　　孟安符在后头翻了个白眼。但她看到了聆卿低下头时微微弯了一下的嘴角。

　　池望霖拉开椅子（其实是饭盒叠起来的临时座位），在茶几旁边坐下来。

　　“做吧。我饿了。”

　　聆卿走到墙角的简易“灶台”前——其实就是那张旧茶几腾出来的一半空间，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一个借来的电磁炉（孟安符从宿舍搬来的）。

　　他拧开电磁炉开关。油热了，肉丝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星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

　　池望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离远点。”

　　“……已经离远了。”

　　“手。”

　　聆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油星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红了一小点。池望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走到了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油痕。

　　“冲冷水。”

　　“等炒完——”

　　“现在。”

　　聆卿顿了一下，把锅铲递给池望霖。

　　池望霖接过去。他接手的那一瞬间，两只手隔着锅铲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聆卿转身去水龙头下冲手。冷水哗啦冲在手背上，把那滴油痕的灼热感冲掉了。

　　池望霖站在电磁炉前，开始翻炒锅里的肉丝。动作很利落，像是会做饭的那种人。

　　聆卿冲完手回来，看见池望霖已经把肉丝盛出来、重新热油、下青菜、加肉丝、颠锅，然后抓起小碟子里的葱末撒进去。

　　前后不到三分钟。

　　“盐炒肉丝炒青菜。”池望霖把锅端下来，转头看聆卿，“起锅。”

　　聆卿站在旁边。电磁炉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端过那盘菜。肉丝和青菜炒在一起，油亮亮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冒着白气，香气满屋子都是。

　　他把盘子放到茶几上。

　　池望霖已经坐回原位了，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坐。”

　　聆卿在他对面坐下来。

　　孟安符在门口穿鞋：“我走了。”

　　“你不吃？”

　　“我不饿。你们吃。今晚小组讨论。”孟安符拉开铁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隔着茶几面对面坐着的人——池望霖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眉头微微舒展；聆卿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低着头看着那盘菜。

　　孟安符把门轻轻带上。

　　她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聆卿：“他做饭还挺帅。但你别忘了，他是池家的人。”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巷口走去。风有点冷。她拉紧了卫衣帽子，后颈那只小白猫抑制贴被帽子盖住了。

　　屋里。

　　池望霖又夹了一筷子：“还行。”

　　“比你昨晚那碗挂面好吃？”

　　池望霖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记仇？”

　　“不是。记着。”

　　池望霖低头又夹了一口菜，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沙沙的，覆在北城灰扑扑的屋顶上。

　　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暖和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