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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宅 送出去的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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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在北城东郊的半山上。车从城南老区一路穿城过来,窗外的景色从逼仄的老街渐渐变成宽阔的梧桐大道,然后是一段盘山路,两侧种着修得整整齐齐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隧道。
池望霖闭着眼坐在后座。
"池少。"司机又开口了,"到了。"
他睁开眼。老宅的铸铁大门已经缓缓打开,车驶进去,经过一段碎石路,停在主楼前。
池家老宅是那种典型的民国时期西式大宅——红砖墙,白窗框,门口两棵银杏树据说比他爷爷的年纪还大。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池望霖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踩着那些叶子一路走,听着嘎吱嘎吱的声音。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推门下车,管家周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少爷回来了。"周叔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不去。"
"少爷。"周叔的声音不紧不慢,"老爷子说,您再不露面,他就让人把建安路那位的住址从系统里删了。"
池望霖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周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爷爷知道了?"
"查地址用的是池氏安保系统。"周叔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天气,"系统自动留了记录。您觉得老爷子会不知道?"
池望霖"嗤"了一声。转身往书房方向走。
书房在二楼东侧,门没关。池重山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老人今年七十九了,头发全白,但腰背依然挺直,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这是池家真正的掌权人。
池望霖在门口站了两秒:"爷爷,您找我。"
"进来。"
池望霖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等对方开口,他就说了:"查地址的事,我自己做的,跟别人没关系。"
池重山摘下老花镜,抬起眼。
那双眼睛跟池望霖一模一样——浅瞳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池望霖的这股劲儿,是从他爷爷这里继承来的。
"我听说你昨天晚上连人带东西一起赶出去了。"池重山开口,语速不快,像一块石头滚过粗粝的路面,"今天又跑去查人家住哪。"
"赶出去是赶出去。查地址是另一码事。"
"什么另一码事?"
池望霖没接话。
池重山看了他几秒钟:"你自己分得清就行。但我要跟你说清楚——那个Omega来路不干净。魏家送过来的,魏家什么路数你知道。那个孩子在魏家待了多久、怎么养大的,你查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沾。"
"我没打算沾。"池望霖说。
"那你查人家住哪?"
"……"池望霖抿了一下嘴,"东西落在我这儿了。给人送回去。"
"什么东西?"
"手机。"
池重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重,嘴角牵了一下就收回去的那种。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说,"中午陈家吃饭,你一起。"
"我不去了。不舒服。"
"你哪里不舒服?"
"昨晚没睡好。"
池重山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周叔让厨房煮了碗面。吃完去休息。饭我替你推了。"
池望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爷爷。"
"嗯?"
"……您怎么知道是建安路?"
池重山头也没抬:"你小时候丢过一次,我让人在你的导航系统里安了个定位。二十年了。你没发现而已。"
池望霖的脚步顿了两秒。然后他走出书房,把门带上了。
面是鸡汤面。厨娘周婶做的,汤底熬了一整夜,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池望霖坐在餐厅里,拿筷子挑了两根面送进嘴里。
周叔站在旁边:"少爷,中午陈家那边——"
"推了。"
"您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周叔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监控显示您凌晨两点多还在客厅坐着。"
池望霖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叔面不改色:"老宅安保系统。老爷子也让您知道一下。"
"……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少爷过奖。"
池望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半碗,他忽然放下筷子。
"建安路那边。"他说,"中午有人送饭过去吗?"
周叔说:"安排了。城南分店的厨师做了一份三菜一汤,十一点半送到门口。"
"送进去了吗?"
"没开。"
池望霖眉头皱起来:"什么叫没开?"
"送餐的人按了门铃、打了电话,铁门一直没开。东西放在门口了。十二点半再去看的时候,那份饭还在原地。没动过。"
池望霖沉默了几秒钟。
"电话多少?"
"少爷问谁的?"
"那个Omega的手机号。"池望霖的语气很平,"送餐的人打的那个。"
周叔报了一串数字。
池望霖掏出手机,输入那串号码。界面上跳出一个未保存的联系人。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没说话。
池望霖先开口:"为什么不接门铃?"
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传过来:"……我没听到。"
"你聋了?"
"我在睡觉。"
池望霖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你昨晚几点睡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天亮了才睡着。"
池望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多,他确实在客厅坐着——睡不着。但他没想到另一个人也整夜没合眼。
"饭在门口。"他说,"出去拿。"
"我不饿。"
"饿不饿都出去拿。"
"……池先生。"
"嗯?"
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聆卿说:"你不用让人送东西过来。我不需要什么。"
池望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靠在椅背上:"谁说我让人送了?"
"……"
"是周叔。"池望霖说,"老宅的管家。他管的。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没声音。
池望霖等了两秒:"你听见了?"
"……嗯。"
"出去拿。"
"……好。"
电话挂断。池望霖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面前那半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鸡汤面。
周叔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池望霖忽然开口:"他说他天亮了才睡着。"
周叔"嗯"了一声。
"你安排人送饭的时候,顺便把那双拖鞋换了。"池望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蓝色塑料那种。穿着不冻脚吗。"
"好的少爷。"
池望霖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然后他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之后,他在门后站了几秒钟。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又拿起来。
他点开那个未保存的号码,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聆卿"。
然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锁屏。又解锁。又锁屏。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提示从顶端弹出来——
"收到了。饭。谢谢。"
池望霖没看见。
等他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但手机没有锁屏。屏幕就那么亮着,停在那个对话框上,好几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窗外,北城的阴天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