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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鱼线亦或钟摆     须 ...

  •   须鲸死了。

      祝西岭站在戚阳身前,挡住了鲜血。

      但戚阳轻轻错开一步,与他并肩站着。

      “你赢了。”

      他的语气有一些颤抖,更多是出于震撼。

      “我赢了。”

      祝西岭的声音却听不出一丝的高兴,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哑口无言。

      两人在此时都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种隐形的拉扯感,拽着他们的心,或者身体,想要立时离开这座赌场,离开所谓的中心圈层。

      是逃。

      两人并肩站着,手背微微感受到对方的温度。祝西岭微微向戚阳偏过头,垂着眼,他的眉目就低了戚阳一点。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感觉身心俱疲,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像这样安静地依偎着就很好。

      祝西岭熟稔这里的规则,将赢来的筹码交给管理人,顺手拢了拢戚阳的披巾。须鲸留下的遗产足够他们直接进入第三圈层,省去了很多麻烦。

      转身的空当,祝西岭将戚阳的手塞回袖管,将所有人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余下的人悻悻收回目光,不少人正催促着开始,他们的赌局还在继续。想要从这里出去的人,想要赢得黄金、美玉、声名的人,都仍在继续。

      戚阳的手被祝西岭塞进披巾下,短暂的接触带着对方手心微微的潮热,一触即分。

      “紧张?”

      祝西岭哂笑:“一点吧。”

      看起来不像只是一点,不过戚阳没有揭穿他,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睫。

      任是谁经历这一遭,都会心情不好。

      两人正要离开,就被一个侍者拦住了去路。

      “请稍等,二位。”侍者甚至向戚阳进行了致意,“这里发生了枪杀案,需要目击证人留下提供证据。同时,我家先生想见一见二位。”

      “哦?”祝西岭的身体挡在戚阳面前,“先生贵姓?”

      侍者礼貌一笑,回应:“初雪。”

      两人被带到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引路的侍者便离开了。

      这里很安静,并不像外面有嘈杂的吵闹声和炫目的灯光。装潢是华丽的巴洛克风格,金光闪闪的宝石和柔顺如裙摆般的窗帘都昭示着奢华的生活。

      他们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就有人开了门,从屏风后走了进来,几个侍者围着她,祝西岭看不清对方的脸,绢丝屏风遮住了大半身影,他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笨重的轮廓,像一个穿着宽大裙子的女人。

      她在浅紫色的绒沙发上落座,慵懒地倚靠着。

      戚阳主动掀开了遮盖了半张脸的披巾,看向对方。

      对方比戚阳更快开口:“久仰大名,拉斐尔。”

      侍者俯身邀请,两人绕过屏风,可戚阳的表情更多是疑惑和空白。

      “请问您是?”

      对方端坐在椅子上,巴洛克式的裙摆在地板上蔓延开,深邃的绿裙像一片夏季的林浪,绿色的宝石点缀其间,仿若林间光影。

      在热烈环,一切的资源都需要通过激烈的竞争获取。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无论是刚刚精美的绢丝屏风,还是她身上这件宽大而华丽的绿色礼服,都能体现出此人不一般的身份。

      “我叫长尾蛾,但我想这个名字远不如初雪的吸引力大。”

      她解释道:“我是初雪的姑姑。”

      长尾蛾在桌子上放下了一枚海蓝宝石,清透璀璨,颜色深得像热烈环的蓝雪一样。

      长尾蛾的语气有几分惋惜:“只可惜,他死得太早,没来得及逃出这里。”

      戚阳的记忆没剩多少,对于她所说的这一段过往自然也是一无所知,她不认识初雪,也不认识长尾蛾。他抬手去拿,宝石却被侍者收回去了。

      长尾蛾望着他,眼神中带着揣测:“你不记得了?”

      戚阳说不出什么,他空白的记忆给不出答案。

      “抱歉。”

      “呵。”长尾蛾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侍者便将那颗宝石带下去了。

      “不记得,也是正常的事情。”

      长尾蛾将语气中的落寞一扫而空,富有侵略性的眼神看来,一时间让两人心中警铃大作:“我叫你们来,是因为赌场里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我想你们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是的。您想问些什么?”

      “赌场里发生枪击案是最麻烦的事情。”她的语气不耐烦,“那匹牵马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祝西岭回答,“他说他叫米兰。”

      “然后呢?”

      “没了。”

      “真麻烦。”她嘴上说着,在一份文件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又死一个会赌的牵马。”

      “会赌”,这个词在热烈环很少用来形容单纯的赌局,更多是另一层意思。

      祝西岭微妙地意会到了长尾蛾的意思。他们能在赌局中获胜,是因为米兰放了水。

      不如说,米兰没打算让须鲸赢。不过长尾蛾身为这座赌场的负责人,似乎并不打算追究这一切。是放任米兰的行为。

      签完东西,她随手把文件丢到一边,倚靠回软椅上,身边的侍者立马为她整理好文件和裙摆。

      她微微一笑:“你们运气很好。”

      不止是牌。

      她话锋一转,问起了祝西岭。

      “您的名字是?”

      “楼。”

      长尾蛾微微一笑:“哦?可我记得,和拉斐尔同行的,应当是一位帝国的上校,霍华德。”

      祝西岭颔首,也笑起来:“能被长尾蛾女士知道是我的荣幸。”

      长尾蛾却不屑地嗤笑:

      “好了西奥多,这么久没见,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不过……将拉斐尔带来做敲门砖,是否有些太过贵重?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眼光不应该如此局限。”

      他们认识。

      “敲门砖?”

      祝西岭的语气很愉快,却并未放松下来:“我并没有这个打算。比起将他作为讨好你的玩具,将他带回拉斐尔家我似乎会得到更多。”

      “带回拉斐尔家?”

      长尾蛾并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如果我没记错,你并没有联邦的宜居证明,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又何谈将他带回去。难道还要再重复一次你之前的方法吗?”

      “帮助你的那个行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早就老死了。”

      祝西岭没有反驳,转而收起笑意,带上几分冷漠,说:“我们之间的谈话,似乎没有必要让其他人旁听。”

      长尾蛾向后仰躺,裙摆发出布料摩挲的声响。

      “自然。”

      不等她一声令下,侍从们便乖巧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戚阳。

      侍从刚要关上门,祝西岭便出声呵止:“他不算外人,让他留下。”

      长尾蛾不理会,依旧抬手让侍从关门。

      祝西岭起身:“那我们之间就不必再谈下去了。”

      长尾蛾意味深长地喊住了他:“等等。”

      祝西岭抬头隔着门缝对上戚阳的眼神,安抚似的一笑,拉过了他的手腕回了房间,在长尾蛾对面坐下。

      “我们的交易,归根结底还是有关这位拉斐尔先生的,让他听听也并不奇怪。”

      长尾蛾嗤笑:“你要拿他换你的自由,就不怕他和你翻脸?”

      祝西岭挑眉:“平时就没翻脸吗。”

      戚阳在旁边:“……”

      祝西岭轻敲桌子:“好了,来说说你想谈的事情。”

      长尾蛾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荡,戚阳一直垂着眸没有和她直接对视,祝西岭却毫不避讳,大大方方让她打量。

      她没有继续拖延,开门见山说道:“你们运气挺好。以我的能力,刚好只能弄来一张宜居证明,如果你将他给我——”

      长尾蛾一点戚阳:“那么你将会获得这张宜居证明。当然,他在我手里,也不会过得很差。”

      戚阳抬眸。

      “宜居证明?”

      祝西岭轻笑:“很多年前我问你要,你说没有。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现在摸出来了?”

      长尾蛾并不理会他:“初雪死了。你的年龄,性别,都能伪造,继承这张宜居证明可以省去很多事情。他名下的所有财产,所有权益,你都可以得到。”

      长尾蛾将一沓纸页随手扔在了桌子上:“这是他背着我攒下的积蓄。”

      “初雪死了?”祝西岭有些愕然,“怎么回事?”

      “路过重力紊乱区的时候被一片鸟雀的羽毛砸死了。”

      长尾蛾一句话轻轻带过,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东西:“你好好看看。”

      祝西岭回过神来,拿起来一页页翻看。文件里还夹着一个电子的东西,一头连着手套,一头是发声器。这是初雪的东西。

      长尾蛾的语气意味不明:“虽然你在帝国过得还不错,但应该还是挺需要这个身份的。”

      祝西岭并不说话,只是翻看纸张的动作愈发缓慢了下来。

      他轻飘飘地问:“没有名字他怎么登记的宜居证明?”

      “他还没想好自己的新名字就死了。”

      长尾蛾一摊手:“热烈环很多这种事。”

      “再说,他有我的关系。这点小事还是能通融的。”

      “我只要他。”

      长尾蛾戴着宝石戒指的的手指虚空一点戚阳。

      “你就可以带走所有,包括一个自由的身份。之后我还会送他回去的。你也不用继续去找行商做亏本的买卖。你们只赚不亏。”

      祝西岭的视线还在纸面上,没有说话,翻页的速度却实打实慢了起来。

      戚阳和长尾蛾略带侵略性的眼神对上,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长尾蛾轻笑起来,仿佛他的发问是一个笑话:“为什么?”

      “因为你是纪伯伦·拉斐尔。光是这个身份,这张脸,把你扔到外面的拍卖场里,都会引来无数饿狼追逐。”

      她又转脸称赞祝西岭:“你让他做你的牵马,还真是很聪明。愿意为他押上全部身家的人,热烈环有千千万万个。”

      这话并不假,戚阳即使没有露脸,就已经有人在不断撺掇他。甚至还有人为此赔上了生命。

      祝西岭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右手虚虚搭在戚阳颈上项圈的后方:“再愿意出价,他现在也在我手上。”

      “……”戚阳微微前倾坐正,躲开了那只手。

      祝西岭面不改色收回落空的手,满不在乎地轻笑。

      “我的这个筹码可是很珍贵的,你心里也清楚。”

      祝西岭前倾,向她投去探视的眼光。

      “你想要他,不止是因为这张脸吧?还有别的原因?”

      所谓外貌,不过是戚阳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记得,热烈环也做虫族的生意。”

      长尾蛾默然,缓缓坐正了身体,靠在了一旁的扶手上,眼中有几分对祝西岭的欣赏。

      “是我做。”

      “胆子真大,你知道这事犯法吧?”

      “法?法律能管到热烈环,我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

      长尾蛾的语气十分不屑,金属制的小腿向裙摆下缩回。

      “我要他有我自己的理由,而你……如果不想继续在中心圈层蹉跎,把他给我,还能换你一条生路。”

      祝西岭和她对视着,这无疑是一笔极为诱人的买卖。

      可他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说:“抱歉,我或许需要考虑一下。”

      谈判不欢而散,不过托戚阳的福,长尾蛾给了他们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应祝西岭的强烈要求,两人住在一起。

      “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再说,他在我手里,你们的结局都会好很多。”

      祝西岭也只是哂笑,没做声。

      长尾蛾不屑地瞥了祝西岭一眼,起身离开,宽大的裙摆在地上扫过,宝石像不值钱一样点缀在上面。

      身旁的侍者跟着她一起离开,轻声询问她:“是他吗?”

      “是。”长尾蛾淡淡地回复,“不过对于他的遗忘,我实在是很不满意。”

      戚阳和祝西岭两人同样走出那间谈判的房间,外面便是奢华的拍卖场。全场黯淡,只有台上的拍品打着聚光灯。

      瘦削的女子穿着华贵美丽的服饰站在漂亮的水晶牢笼里,并不见恐惧,仿若无知地打量着周围。

      她和长尾蛾一样身着华服,从外表来看几乎并无区别,可处境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在栏杆边驻足,也并没有人来驱逐他们。戚阳望着下面混乱的情形,说:“我从来不知道热烈环是个这样的地方。”

      祝西岭的脸庞被下面微弱的光线映照着:“哪里都有这样的地方。人一旦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须鲸和米兰的死,像一口巨大的钟被敲响,而在他的身上余震未消。

      他从来都无法在中心圈层有十足的把握,这是一个罪恶之地。可他如果要逃离这里,却又必须这样做。

      如果将戚阳交给长尾蛾,可以换来他的自由。以长尾蛾现在的身份,要让他躲过中心圈层的硬性规矩,成功去到码头离开这里,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可一旦这样做,他离开这里之后就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将拉斐尔少爷抵押在这里的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扒下一层皮来,他必须抛弃自己辛苦在皇族身边打拼的一切。

      如果袭击他们的人找不到,又必须对联邦有一个交代,他就必须成为那个牺牲品。

      夏普不会为了一个弄臣去冒险,艾米丽诺也不会引火烧身。

      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弄臣。

      他会成为罪人,戚阳的下场则会更加不明确,但或许会比他要好一些。

      可如果不这样做,他们与须鲸的赌局早已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不会有人愿意放过他们,他们会被卷入一场又一场的赌局之中,直到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一锤定音,高价买下的富商得意而慷慨地宣布:

      “现在。”

      拍卖官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什么满足,全场同样因为这两个字而兴奋起来。

      很快,那些不明所以的人就知道这些情绪来自哪里了。

      漂亮的水晶笼被喧笑着砸碎,破碎的晶片带出惊声尖叫和浸透裙摆的鲜血,无数条几乎看不见的鱼线终于在剧烈的变故中现身,随着剧烈的扰动将女孩的身体牢牢捆绑。

      这是一个毫无美感可言的创作,被鱼线捆绑挣扎的女孩被吊在支架上来回摇摆,像一口被钟锤敲响的铜钟。

      鱼线所受的力不够割断她的身体,于是在她的皮肉上来回拉扯,直到卡进某个关节后,深深陷入皮肤。

      ——那不是水晶笼,那是一口钟。是他们在和须鲸对赌时,窗外发生的一切的再现。

      戚阳猛地收回目光,望向祝西岭,呼吸微不可及地加快。他张开嘴,却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他们的表现,在这里显然是异类。

      再三嚅嗫,也只有一句话说得出。

      “……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映照得很明亮,如同一只被捕兽夹困囿的鹿。

      祝西岭同样没有继续观看这场极致的虐杀,他闭上眼。

      “一定。”

      “我一定带你离开。”

      祝西岭拉过他,隐入了帷幕之后,穿过在惨叫声中同样氛围轻松的走廊。

      因为我也同样恐惧着。

      这喧闹荒诞的热烈环,不顾一切地沸煮着。

      鱼线,钟摆,或只是一次不经意的离别,都会成为悲剧的推手。

      他没有那么有勇气,他恐惧鱼线,也恐惧钟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鱼线亦或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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