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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米兰,米兰。 我叫米兰。 ...

  •   赌局是赌徒的舞台,与“牵马”无关。大多数时候,戚阳都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坐在桌边,似是小憩,似是思考。

      但这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赌局。

      祝西岭和须鲸分坐在赌桌两侧,桌上是行至一半的赌局。

      须鲸看着他手中的牌,忽然笑起来。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楼先生。”

      “是吗?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祝西岭的手指轻轻在紫色牌背的白象上点了点。

      须鲸却眯着眼继续打量他,甚至连手中的牌都没有再看。

      “楼先生从哪来?”

      “联邦。”

      “这位……‘牵马’呢?”

      “他当然也是联邦人。”

      须鲸笑起来,仿佛饕餮望见美餐的模样。

      “联邦还有你这样的‘海人’?”

      深蓝色的眼睛很罕见,尤其祝西岭的眼睛蓝得不加遮掩,是十分纯正的靛蓝色,清透明亮,宛如一颗蓝宝石。

      而这样眼睛的人往往被人称为“海人”,是一个种族。在帝国分布会比较多,但总数也较为稀少。

      祝西岭礼貌地笑着,抬眼望着他:“我来自哪里,和我们的赌局也没有关系,不是吗?”

      他翻开牌,没有须鲸的牌好。算上这一把,须鲸已经得了八分,而祝西岭只有五分。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输,依旧微微一笑,提醒荷官改发下一轮的牌了。

      “哈哈。”须鲸轻轻笑起来,“热烈环曾经有一个借助行商,在暴晒季逃走的海人。我对他印象很深,可他没有进入圈层,也没有留下名字。”

      他的试探不加遮掩:“你认得他吗?”

      祝西岭并不看他,只将牌搁置在自己手边,笑而不语。

      “先生都这么问了,我的答案应该不是很重要。”

      “为什么又回来?楼。”须鲸身体前倾,目露凶光,“你又是怎么通过行商离开这里的?”

      “如果能赌赢我,我就告诉你。”

      他们的对话无疑引起了其他赌徒的注意。当初那个不经过圈层,直接通过行商离开这里的“海人”人尽皆知。当初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众人就十分好奇他到底是找到了哪个行商,交换了什么东西,才能够在暴雪季节离开热烈环。

      但即使认下了身份,他也不曾透露过任何。

      戚阳在一旁默不作声,却也同样好奇这个问题。

      他究竟和行商交换了什么,才换来离开这里的机会。又为什么这一次来到这里,不再采用上次的方法,而是要进入赌场。

      热烈环的赌场不止是赌而已。这里的赌徒要更加恶劣,邪性。他们要的不止是钱,许多人也以折磨人为乐,世上所有的欲望都能在这里得到实现。

      在这里走一遭出去,即使人不死,也难以正常生活。像须鲸这样的都已经算是正常人了。

      须鲸再次赢下一把,他笑起来,肺腑拉出破风箱的声音:“出乎我的意料,你看起来很熟练。”

      “不是只有热烈环会有这样的活动。”

      祝西岭和他聊天时兴致缺缺。

      一张牌再次被荷官划到祝西岭的手边,这张牌的不远处,是那两张牵马牌。而对方的牵马,被藏青色的披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安静地坐在那里。

      “你这匹牵马真漂亮,就算是在第一圈层,也毫不逊色。”

      须鲸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舔了一遍,对祝西岭说:“这样的一匹牵马,放在你的手里,可是很容易惹祸上身的。”

      “如果你愿意将他抵给我,我就终止这场赌局,如何?”

      祝西岭一一抚过荷官发的牌,指尖在牌背的六只眼睛上轻轻点了点。

      “牵马赌局已经开始,就没有终止的道理。”

      热烈环的观景台上和观景台下,是两个世界。

      祝西岭的牌偶有两局可以大过须鲸,但大部分时候实际并不如对方。牵马一共来回要赌九把,最终按照得分定胜负。

      利欲熏心的地方也重信仰,他们所在的地方八位财神嵌在墙上,彩幡垂下,遮住财神的面容,意味八方来财。神不见脏事,自多怜惜。

      已经到了第3局,祝西岭的牌依旧没有须鲸好,但他似乎从不觉得有什么,连须鲸也有点看不懂他的心思。

      须鲸的牵马翻开牌,三张同花,可以多加三分。

      须鲸说:“你马上就要输了。”

      祝西岭不为所动,他继续伸手,想要翻开手边的那张牌。

      下一秒,微不可及的颤抖,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下。

      他并不是害怕,只是偶尔想到那个可能性,会有一点紧张。

      他抬眼,在重重布巾之间看见了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那么平静,那么从容。仿佛成为赌注的不是他,足够抚平祝西岭的一切忐忑。

      他不是身经百战的赌徒,而对面是一个浸淫赌场多年的老手,他怎么会不紧张。只不过偶有忐忑,皆被按在眼皮之下。

      如果他都害怕了,戚阳要如何信任他呢?

      不过须臾,戚阳就收回了手,依旧是那一副波澜不惊,与世隔绝的样子。

      侧脸如同一位静默的修士。

      牌被翻开,是九只眼睛。

      九只眼睛画在牌面上,青绿红紫,色彩浓烈。

      三张九。

      二十七只眼睛望着他,祝西岭忽然笑出了声。

      他什么也没说,荷官宣布了他的胜利。得分27。

      “撞财神,复九。”

      得分牌数与总得分相同,撞财神,可以再加一张9的分数。

      36分。

      他和须鲸的分差一下子被压小,隐隐有了反超的势头。

      第八局马上开始。祝西岭却按住了自己的筹码,说:“你手里有一枚天筹。”

      天筹,是除了白色筹码之外最高规格的筹码。可以在热烈环任何一个赌场兑现,数量十分稀少。

      而这里是第五圈层,哪怕他是只拥有一枚天筹的流浪汉,就已经足够他进入第二层。

      “如果我赢了,我可以放过你,我只要你那枚天筹。”

      须鲸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牵马就是牵马,没有放不放过一说!我不给自己留退路,你也别想跑!”

      他激动地几乎要从那张华丽的椅子上摔下来,脸上的笑容有些狰狞。

      “如果赢了我,我自然会给你。连我的命也任你处置。”他又缓缓镇静下来,恶毒的目光上下打量祝西岭,“如果你输了,后果自然也一样。”

      第八局结束,第九局正式开始。这一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赌局十分安静。

      前八局只算分,到这一局结束,就要结算财产。到了这一局,须鲸有157分,而祝西岭堪堪咬住他的尾巴,有156分。

      还差4分。

      双方的身份卡交在自己的牵马手中,荷官摸出两把金色的小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中央。这是栓牵马的链子的钥匙。

      最后一局,由拴在赌桌上的两只牵马来完成。

      细细的长链从衣物下方探出,祝西岭按照要求,将他从桌上抱下,戚阳也不得不俯着身子了。

      他的大部分表情被遮住,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默冷静,并不显得耻辱。

      一沓洗好的牌放在赌桌中间,牵马轮流摸牌,摸到红桃四后揭牵马牌,进行结算。

      摸出的牌,其牌数之和同样与得分相加。

      最高者获胜。

      须鲸嗬嗬地笑了起来:“我多照顾你啊,这个赌法可不算难。”

      须鲸的分数靠前,依旧是须鲸的牵马先抽牌,他更熟练。他伏在桌上,摸出一张牌,放在自己手边,翻开,黑桃5。

      戚阳学着他的样子,摸走一张牌,翻开,方块7。

      须鲸含笑看着。他和祝西岭之间的分差已经不止是这一副牌能追上的了。他稳操胜券。

      只有他手边的牵马牌,那是整场唯一算乘数的牌。

      可他的牵马是一只十分优秀的牵马,须鲸想到这里,笑容不减,抬起手摸了一把对方的臀部,牵马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仿佛一个死人。

      这可是他赢来的上好的牵马。上个主人百战百胜,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它赢来。

      更何况,如果一匹牵马有三个主人在牵马局里落败,它就会被驱逐出去。而他,须鲸,是这匹好牵马的最后一个主人。

      他不会输。

      和疯子赌博,往往没有好下场。

      他们正在抽牌时,外面忽然传来响亮的钟声,所有的赌徒一瞬间仿佛打了鸡血,涌到一处窗口去,就连须鲸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一瞬。

      祝西岭的眼睫闪了一下,面色并不好:“拍卖会。”

      “嗯哼。”须鲸的心情很好,便不介意多回答两句,“今天的拍卖内容是水晶钟。如果你感兴趣,我不介意等下延迟处罚,让你好好见见世面。”

      戚阳在祝西岭身边,微微俯身,链子的限制让他无法看清祝西岭的面容,却能敏锐地感受到对方微滞的呼吸。

      须鲸游刃有余,微微偏头笑着:“至于这个……”

      他抬手隔空点了点戚阳。

      “做成钟舌,一定很漂亮。”

      须鲸的牵马将牌翻开。

      红桃4。

      他收回手,在那两张牵马牌牌背上的白色大象上轻点了一下,将那两张牵马牌一同翻开。

      两张k。一张黑桃k,一张红桃k。

      按13算,这两张牵马牌,打出了底牌的最高分数,169分。

      现在,须鲸的手里有326分。

      须鲸几乎无法抑制地笑了出来,合掌来问:“请吧。”

      这是牵马局中两张最大的牌,接下来他们的两张必须要大过k才能赢。

      但最大的牌,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如果是平局,先手牌会判赢。

      情况对他们来说,很不利。

      戚阳意识到局势不妙,但祝西岭似乎并没有很慌张,他也定下心来。即使输了,祝西岭也一定有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正要翻牌时,却被一只同样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祝西岭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只要你的天筹。”

      须鲸此时已经不在意他说什么了,只是不屑地耸肩:“揭牌吧。”

      他的手依旧在牵马的后腰上,仿佛奖赏一般地抚摸着。

      戚阳低声问:“我们会死吗?”

      祝西岭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或许。”

      “但可以再试试。”

      牵马牌被翻开,一张方块12,一张方块13。

      156分。

      赌桌上十分安静,只有窗外不远处的拍卖场里传来的惨叫声闷声回荡。

      须鲸看着那两张牌,没有他想象中的反转,笑了出来。他的牵马牌是两张k,没有人可以比他的牌更大。

      胜负已定。

      荷官看罢,双手抬起。

      戚阳闭上了眼。

      “牵马双同花,贴二。撞天鬼,复十三牌。”

      荷官收了牌,将金钥匙推向了祝西岭。

      “结牌。左胜。”

      窗外的尖叫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须鲸僵在脸上的笑容。

      他的落败被一场精彩的拍卖夺去了关注,等人们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这边的时候,那场本该受到所有人注意的赌局已经结束了。

      单局得分156,与总分数相同,撞财神,复一张13,恰好是325分。可他还有双同花的两分。

      327分。祝西岭赢了。

      “咔哒。”

      戚阳脖子上的链子不再束缚他的行动,他直起身子,看着桌子上那些零散的牌。

      牌背上巨大的白象和六只无情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们每一个人,华丽的灯光之下,没有一个人的面容上是轻松的笑容。

      悠扬的钟声响起,祝西岭抬起目光,没有看向须鲸,而是转过头,望向了那面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落地窗。

      窗外是另一场狂欢的呼声,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今天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为精美的水晶钟高呼,高呼万岁的热烈环。

      天鬼同花。

      须鲸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戚阳手边的那一沓牌。

      他看着那张决定他命运的方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天地倒转,好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荷官并不仁慈,声音依旧冷静,宣布赌局结束,牵马得道,升仙者向上,亡命者向下。

      须鲸的牵马也被解开了链子,他缓缓直起腰,侧过脸,冷静地看着表情崩坏的须鲸。

      “是你。是你!”须鲸看着那双无情的眼睛,一下明白了什么。猛地扑了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球几乎要爆出来,恨意在其中浓烈地翻滚着,“你这个贱畜,是你害了我!!我救了你,是我救了你!……”

      他恨到极点又忽然癫狂地笑起来:“你不过是个转手多次的贱畜,我出了事,你也要和我一起死……你必须和我——”

      “嘭!”

      一声巨响,激起了赌场的声浪,红色的血花在须鲸的背上缓缓绽开。

      人死亡瞬间下意识收紧的手部肌肉令牵马的呼吸猛烈凝滞一瞬,不过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鲜血溅在了脸上。

      他推开须鲸,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抬起眼,眼珠打量了一圈屋内不敢轻举妄动的众人。

      他眨了眨眼,说:

      “我叫米兰。”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荷官也不再出声,生怕激怒了这个私自带着枪进来的疯子。周遭安静得如同校园里新生第一次介绍自己的名字。

      但很快,这里的安保系统开始响应。但一切都来不及,米兰看着一众安保扑上来,将那把老旧的左轮手枪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嘭!”

      第二声枪响。这一次鲜血溅上了落地窗。

      直到米兰倒下,他的表情都不曾有过第二种变化,仿佛他来到这里,参加赌局,杀掉主人,随后自戕这些事都是无聊的日常事务,他习惯于此,甚至连死亡都不再畏惧。

      窗外的水晶钟庄重地鸣响着,仿佛一场悠长的丧钟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米兰,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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