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金与我一 藏 ...
-
藏青色的披巾遮盖住了大半脸庞,戚阳通过有限的视线观察着桌上的局面,抱着手在一边看着祝西岭,低声问:“全押?万一把我一块输出去了怎么办。”
祝西岭微微歪向他,声音愉悦地回答:“那也没办法,你的命在我手上。”
戚阳知道,这把他要赢了。
果不其然,桌上的人再一次看着桌上的赌局陷入沉默,满怀恶意的眼神向祝西岭投去,更多的,是看向他身边那个蒙着面,却很漂亮的筹码。
果然如柜员所说,他带着这个漂亮筹码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有意无意地打量他身边带着的这个人。
如果能得到他,无论是拿去拍卖场,还是红灯区,都能卖上一笔好价钱——这是一棵前途无量的摇钱树。
裸露在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典型的男性手,却要更加漂亮,连右手手背上那一抹伤痕和淤青也显得像是点缀。这双手老老实实轻轻在胳臂上搭着,每动一下都仿佛在勾人细看。
藏青色的围巾从头顶遮盖住他的大部分身体和大半张脸,如同一位修女,显得他更加平淡,漠然,安静。
不止是黄金令人垂涎。
祝西岭很收敛,这一把赌完,刚好够进入下一层,他们可以交钱离开了。
然而桌上的人自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他正要拿走赢来的那些筹码,一只手却轻轻压在上面。他抬头看,是一个长相清丽的侍者,他的身后不远处,有同样盯着他的一双眼。
“就这样走了,您不觉得有些不合规矩?”
对方缓慢的声音响起,语气一听就是赌桌常客,带着一种不讲理的蛮横之感。
“如果将您带来的这位“牵马”押上,我将会押上我的所有筹码——一笔足够您进入第三圈层的钱财,您是否感兴趣?”
祝西岭嗤笑:“赢得你的所有财富,只够进入第三圈层?这有什么意思?”
“别太贪心。”对方恹恹病态的眉目间显露出几分阴狠,“拿走得越多,代价就越大。”
祝西岭将侍者手边的一枚筹码拿走,随手抛起,金色筹码在灯光下闪耀一瞬,又落回他手中:“热烈环可有不少首富,他们的代价又是什么?”
对方哈哈一笑:“身处热烈环,本身就是一种代价。”
“那是你们。”祝西岭毫不在意地笑起来,“不是我。”
对方的脸色一下垮下来,周围的侍者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收拢,原本畅行无阻的路途稍显狭窄,祝西岭微微偏头打量这些人。
戚阳在他身边,轻声问:“你有几分把握赢他?”
“全部家产赌上才够进入第三层,我六他四。”
“他出千呢?”
祝西岭低声笑道:“那就得看谁出千的水准更高了。”
“赌来赌去,不过就那么几个玩法。”
赌徒抬脚一踹,一个脖颈上同样环着项圈的人被踹趴到赌桌上,侍者随即拉住他项圈上的链子,锁在赌桌中间早就预留好的位置,那人只好被迫趴在赌桌上,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半分不愿。
赌徒拍拍手,说:“我们玩‘牵马’。”
祝西岭的脸色这下也沉了下来。戚阳很引人注意,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没想到脸都遮上大半了还有人要来。
侍者走到祝西岭身边,手中拿着一条细细的金色链子,垂眼温声说:“先生,您的“牵马”。”
作为赌注的人都叫“牵马”,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蔑称,但与此同时,“牵马”就是一个人的最后保障,赌上“牵马”也就意味着赌上全部财产。
一旦输了赌局,主人就会被踹出圈层,想要再次进入圈层,也只能以“牵马”的身份进入。这也意味着永远无法通过圈层离开热烈环,无法独立从圈层里得到任何的资源和好处。
所谓“牵马”局,意味着双方赌上自己的“牵马”,不管对赌人是否愿意,这一局都无法逃过,否则视为认输。
戚阳尚且不清楚规则,可祝西岭心中一清二楚。
对方如同蛇鼠一般的目光紧紧锁在戚阳身上,他就是要看戚阳受辱、出丑,要让祝西岭人财两空,一无所有地被赶出这里。
“牵马”,多么难听的称呼。他从这样称呼过任何人。
-我愿意做你的牵马,求你救救我。
他站在圈层前,对方跪在他的身前,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目呲欲裂,声泪俱下地哀求。
第五圈层的大门,他没有推开。自然也没有同意他的哀求。
他转身离开时,背后是被迫拖远的哀嚎,喊着——
我恨你,我恨你!
是你杀了我!
赌徒缓缓敲了敲手边的桌子:“快点,你要认输?”
想到这个可能,他脸上裂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目光一再在戚阳脸上舔过。
戚阳即使再不懂,也能感觉到事态的不对劲,他低声问:“怎么了?”
瞧瞧,这双眉毛蹙起来也是这么秀气,即使看不见他的全身,也知道这是一个怎样诱人的赌注。
祝西岭抬手,轻轻捏住了戚阳的小臂。语气缓缓。
“他逼我赌上你。”
想要利用规则,就必须遵守规则。
深蓝色的眼睛对上他的,戚阳读不清那双眼睛。这双眼总是如同一望无际的海洋,仿佛下一瞬就要落下一阵蓝雨。
于是他垂下眼,不再和他对视,只是将小臂抽出,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你来定就好。”
“你说过的,往哪里走都是死,意味着哪里都可以去。”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没有意见。”
侍者站在几步外,像一个机械人,木然地倒数着:“十。”
一只手放在了他手心的金色链条上,链条随即被抽走,重量一点点消失。
侍者停下了倒数,几双眼睛齐齐看了过来。
在披巾层叠间没那么明显的皮革被一条金色的链条强调了出来。对方似乎有些无奈,将头顶的披巾轻轻卸下,露出毛绒的发丛,而他的下半张脸又被祝西岭及时遮住。
侍者走过去,想要接过那条已经连接好的链条时,却被拒绝了。巨大的披巾下摆被撩起,祝西岭的双手环在他的腰侧,被抱起的“牵马”扶上了对方的小臂。
“牵马”被抱上了赌桌,坐在了桌边,靠近长边的中心。这下链条的距离足够了,“牵马”也不必俯趴在赌桌上。
祝西岭把对方抱上赌桌后,手沿着对方的腰侧滑下,轻轻扶在赌桌上,他微微偏过头来,看着对面的赌徒。
两人的距离这样近,“牵马”的耳朵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侧。主人与“牵马”之间共存亡的命运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我和你赌。”
两人的身影几乎叠在一起,祝西岭的声音如此无谓:“不过我还要你加,加到足够让我进入第四圈层为止。”
赌徒微微迷起眼:“你不要太不知足。”
“知足?”祝西岭嗤笑,气息在戚阳耳边来去,“知足的人可当不了赌徒。我们既然已经在这张桌子上了,当然是玩得越大越好。”
随后他的语气轻扬:“还是说,你没信心赢过我?”
他瞥了一眼仍然俯趴在桌子上的“牵马”,语带嘲讽:“也是,你看来也并不惜命。”
一个“牵马”被主人抱上赌桌,一个却只能俯趴在桌子上,高下立见。即使“牵马”不被尊重是赌场的潜规则,此刻赌徒的面子上也有些过不去了。
两人对峙一瞬,赌徒还是轻轻抬手,让人把“牵马”的链子松了松,让他不至于那么狼狈。
而从始至终,赌徒的那位“牵马”的神色都毫无动摇,仿佛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无情的物件。
赌徒拍了拍手,便有人拿上来了十枚红色筹码。这是赌场内规格最高的筹码,一枚相当于上千万枚五层筹码,第五圈层的人最多只能拥有十枚。
随后是一张卡片被放在桌子上,祝西岭认出,那是赌徒的身份卡,上面的名字已经磨损,看不出原来的字眼。
“你赌博的时间不短,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有什么意义吗?”赌徒嗬嗬笑起来,胸口像个破风箱,“这里的人需要的是钱、胜利、筹码。”
祝西岭也将自己的身份卡递上,并无照片的薄薄卡片上写着一个字。
“楼”。
在他放下后的第一时间,荷官就拉响赌桌旁的铃铛,提高声音道:
“牵马,十对一,买断。”
这三个词无论哪一个都使人肾上腺素飙升,少见的铃铛声响起,人们如同饿狼一般围了过来,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我怎么这么久都没见过。”
“你不知道?这里最大的玩法,两边压上自己的牵马,就是all in。十对一说明两人财产相差巨大,还是有钱的和没钱的赌。买断,就是输了的人不再进入圈层,要一辈子待在外围,给人当牵马的资格都没有。”
“不进入圈层?!就打一辈子劣质营养剂?”
“哈哈哈哈那更快,不出两个月就死透啦!”
有人看清了赌徒病殃殃的面容,有些失望地拉长了声音:“哦——他啊,他就爱玩‘牵马’,这玩法他还从来没输过,谁和他玩真是倒霉。”
“以大吞小,他是疯子吗?”
“他绰号就叫须鲸,胃口大得很。”
“须鲸?看着不像,这么瘦弱。都快黏椅子上了吧。”
“他是个疯子,你和他理论什么?”
“他们赌的牵马?怎么没见有趴着的。”
“在桌子上坐着……这是牵马?!”
“你别说,那个坐着的就是不一样,看起来多健康,这要是送到歌舞厅……”
众人纷纷笑起来:“美餐一顿!”
荷官双手一合:“安静。”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霎时安静下来。
“诸位敬听。牵马开一。”
对方的“牵马”从手边的牌堆里摸出一张,推到须鲸手边。
牌背上半的金轮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但下半却是彻底的暗紫色,勾勒出来一个形状诡异的月亮。
有样学样,戚阳也从牌堆里摸了一张,侧过身,交接到另一只手中,推到祝西岭手边。
祝西岭抬手盖住他几根手指,笑意盈盈,随即抽走了那张牌。
两人都没有将牌翻过来,而是推到另外一边。
“牵马牌,翻二。”
荷官伸出手,示意二人再抽一张。
第二张牌很快被放在第一张牌的旁边,不过在牵马的手离开牌背之前,米兰却忽然抬起手中的硬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他,随后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很轻地说:“换一张。”
牵马被抽得直不起腰来,但即使这样他的手也没有离开那张牌的牌背,撑着胳膊又将牌推了回去,重新颤抖着又抽出来了一张。
赌桌下方掀起一阵阵的窃窃私语,不止有对须鲸的、对戚阳的,也有对祝西岭的。
唯独另外一个“牵马”,似乎从无人在意,戚阳在那些话语中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信息。
但从他的动作来看,他懂那些黑话,也懂须鲸的意思,显然是个熟门熟路的“牵马”。
然而赌局有关“牵马”的这一段,不过是个开场,随后的内容,要由赌徒完成。
戚阳看不懂牌局,故而赌桌上的内容并不在他的关心之内,他的耳朵在桌下。
那些人在荷官的要求下保持安静,但仍有部分窃窃私语。
“须鲸这么有钱,怎么不去其他圈层?非要在第五圈层。”
“鬼知道。第五层什么都没有,他的财产早就够他往上爬了,这非要过段时间就散点钱,赖在第五层不走。”
“嗨呀,这里什么人都有。少见多怪。”
“他手里的财产真的能进入第三层?”
“估计是能,但是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那个楼,他能赌赢这局进入第三层,那是因为牵马局倍数够大,对须鲸来说就没那么多好事了。”
“果然是疯子,得不到好处也不让别人舒坦。”
“他赌法太疯,正经点的赌局没人和他玩。但牵马局不一样,发起了就必须对赌。倒也适合他。”
“你看到牵马翻的那两张牌了吗?那个啊,其实才是赌局的核心。生死其实只在那两张牌上而已。”
“这要怎么说?”
“牵马开一,是底。翻二,是底翻倍的数量。赌完了揭牌,加上赌局里的分,才有胜负。”
“所以,输赢其实在那两张牌里?”
“这也难说。”
“……真看不懂。”
“哈哈。”那人小小地笑一声,“这里啊,没什么好东西。钱呢赚多了,也就一文不值,值钱的是筹码、欲望,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联邦诗人柳莺曾经随口点评过一句这个地方,意思正与此人不谋而合。
戚阳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不止黄金令人垂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