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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奥多* 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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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弯起轻叩桌面,纪伯伦从梦中惊醒,腰背的酸痛告知他这并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地方。
“我说这么晚了没见你人,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对方的语气里带着几乎恶劣的戏谑,看似关切的语句背后却隐藏着几乎是轻浮的态度。
“这里没有你的住处,你还是去我家睡比较好。”
“……”纪伯伦刚醒,还有点发懵,说,“不用……我之前不是都睡这里吗?”
“你之前没醒,睡值班室就睡了。现在你醒了,还让你睡值班室?”
西奥多笑话他:“走吧,不去我家,你难道要去霍尔家?”
“……”他谁家都不想去。
但在别人的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非要二选一他也宁愿去西奥多家里。
西奥多家里很乱。最乱是在那一方小小的工作台上,可以说是惨不忍睹。雕刻刀,和雕出来的小小的成品,最多的是乱七八糟的木屑。
纪伯伦忍不住看向西奥多。
——这家伙自己雕木头,给他扔了块金属让他雕。
西奥多对上他的眼接收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怨念,反而露出了得逞一般的笑容。
随后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地转过头给他介绍。
“我家没有多余的地方睡,你睡这个小沙发上。”
他家里并不大,一眼就可以看尽,还没有纪伯伦家里的衣帽间大。衣物杂乱地堆在窗下的床上,所谓的沙发上也堆了一部分衣物。
西奥多一边收拾一边和他说:“至于你的生活用品,我家里有一次性的你凑合用,要走的话,还需要多等几天。”
“走。”纪伯伦一愣,“去哪?”
“中心城。”
“我不能去中心城。”纪伯伦一口否决,“我得回联邦去。”
“嗯?”
西奥多挑眉,看着他:“可我又不去联邦。”
他手上拿着一条围巾靠过来,恶劣地说:“而且我也不会放你走,我去哪里,你就得去哪。”
纪伯伦撇过脸不看他。
没理他,西奥多自顾自走回去继续收拾那个小沙发——所谓的收拾不过是把沙发上的衣物又堆到床上,好在只是散乱了点,没什么异味,不然纪伯伦能当即转身离开。
“你是要拿我去邀功?”
怎么说纪伯伦也比他多活了好多年,一眼就看穿了西奥多的心思。几天观察下来,那个霍尔根本不是这里的老大,看似平平无奇的西奥多才是。
西奥多年轻,有狠劲,会巴结人,工作做得很出色,注定不会在这个岗位上蹉跎一生,巡护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小瞧他。
不然也不会由他霸占自己这个所谓的功绩。至于那颗石头,大概是西奥多让霍尔拿走的。
“怎么说这么难听。”西奥多笑起来,“不也算是保护你?”
“这里的人都很蠢,没有听过拉斐尔这个姓。”纪伯伦看向他,“我以为你知道。”
“嗯?”
聊到西奥多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了,他施舍过来一个眼神。
“你不是说你不是贵族?”
“联邦没有贵族,是世家。”
他走到西奥多面前,望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我成名之前,注意到这个姓氏的人并不多。把纪伯伦·拉斐尔这个名字扔到世界网上就能轰轰烈烈查出上千篇报道。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会对联邦的世家有所了解。”
纪伯伦从小所受到的教养,将他打磨得如同一块美玉,光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忍不住为他侧目。
西奥多终于正视了他,半晌之后,笑出了声。
“三个月前,过渡地带流民暴乱,把信号塔毁了。”
他语气缓慢,不卑不亢。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自然能保证你回到联邦。可是,我能得到什么呢?”
“财富。一笔足以让你生活无忧的财富。”
“好诱人。你拿什么担保呢?”
“那枚克莱曼登石,那是我出行的目的。”
“一枚石头的信誉可不高。”
纪伯伦自然也没有其他可以拿来担保的东西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说:“……随你信或不信了。”
西奥多看着他,眼神饶有趣味,一副等着他老实交代的样子。
“……真的没有了。”纪伯伦轻叹,“联邦不是只有拉斐尔一个世家,多得是野心勃勃的代替者。”
西奥多笑起来:“世家、贵族,本质都一样。我一个普通人,怎么斗得过?你们要抵赖的话,我岂不是白干了?”
他语气轻而慢,带着一丝嘲弄般的冷漠:“先交钱,再交人。”
“可以。”纪伯伦承诺,“把我送回去,拉斐尔家不会亏待你。”
西奥多笑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要喝一杯热茶吗?”
“……谢谢。”
“不客气。”
西奥多的小房子位置很高,有一处落地窗,可以将整个边缘地带尽收眼底。不用说,这也是他在巡护队里混来的,边缘地带的人就是这样生存的,他遵循得很好。
两个人谈完事情就再也没有说话,吃饭,喝茶,直到休息,他们都鲜少交流。
直到躺在那张为他准备的沙发上,纪伯伦看着微弱的床头灯光,才开口说:“西奥多,你之后要做什么呢?”
他听见对方翻书页的声音微微一顿,依旧翻过了这一页,两人之间又陷入寂静。
“去中心城。”
他给出了一个纪伯伦从未想过的答案。
“我不止要钱。”西奥多的声音很轻,但仍然难以掩盖他的野心,“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你有了这笔钱,已经能够解决你生活中的大部分问题了。”
西奥多闷闷地笑起来,像是在笑话他的天真。
“是啊。可是钱还没有到我手里啊。”
西奥多居然提起了耐心和他解释。
“联邦,有一个名为热烈环的地方。那里每二百年是一个完整的气候周期,平均五十年一个季节,以气候不同划分为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分别对应晴雨风雪。”
每一次气候的变化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都是一次劫难。然而那里的人却从未放弃过居住的想法,反而无比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地方。
“通常来说,现在人的生命周期是三百年,而在热烈环,人的寿命通常却只有一个季节。”
西奥多轻飘飘地点评:“短得令人咂舌。”
“在这一个季节里,他们必须要以常人六倍的速度完成自己的一生,这就要求他们必须尽快进入赌场。”
“要么一无所有,要么满载而归。”
那时候的纪伯伦根本不知道西奥多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地方,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过来,这个年轻人早就已经与冷血的商人做下了交易。
他收回讲故事的语气,说:“星环和帝国起了摩擦,战事在即,我要去参军试试。这是最快获得权势的渠道。”
“可你会直面死亡。”
“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什么。”
他赤裸裸的野心就在纪伯伦的眼前展开,烫得纪伯伦心头一热。
“西奥多,你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西奥多听出他的意思,却还是打趣:“我可是拼尽全力才做上的普通人。”
气氛终于有些愉悦,纪伯伦问:“西奥多,你姓什么?”
“霍华德。西奥多·霍华德。”
“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联邦的名人称呼里听到霍华德先生。”
“借你吉言。”
两人间气氛松快,一瞬间几乎要把交易的事情抛在脑后,像相见恨晚的朋友。
纪伯伦的声音在夜中再度响起,让西奥多想起自己窗外漂亮的星星。
“西奥多·霍华德。我衷心希望你能活着从战场回来。”
西奥多没有说话,却几乎惊叹于此人的心肠。在那一点小小的怜悯升起之前,他赶紧出言打断。
“拉斐尔先生,收起你的怜悯。我可是打算把你卖了的人。”
纪伯伦似乎有些无奈:“好吧。”
这场勒索到这里简直像是过家家。没有再多说什么,纪伯伦就在安静中入睡。
西奥多惊叹于他的不防备,却也承认自己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世界上第一个希望西奥多活着回来的人。
西奥多看着他,觉得颇有意思地挑了下眉。
在帝国边缘地带的生活没什么意思,西奥多仍然不愿意放他走,却也不将他带去见巡护队的其他人。
纪伯伦先前的猜测一点没错,看似畏惧霍尔的西奥多,才是这群人里真正的领头人。
而今他对于独占联邦贵族因为他拯救了自家的孩子而给出的巨额财富的心思已经不加遮掩。
纪伯伦也很识趣,没有继续吵闹。
他的通讯早就已经损坏了,而这里的人仿佛还活在远古,几乎不使用任何高级一点的社媒,来往只有电话和邮件。
再加上信号塔正在抢修,这里仿佛一下回到了古地球的中世纪,只有每天新鲜的报纸能够带来一点消息。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纪伯伦消磨时间的方式都是坐在那张小小的工作台前,一言不发地雕刻。
偶尔他会出去买一些面包,或者吃食。但他离不开这里,巡逻队是这里唯一拥有高级载具的人。
他甚至去不了很远的地方,过渡带很危险,西奥多在较远的地方工作的时候,就会把房门紧锁,而他也不止一次地经受遭人砸门的恐吓。
外面的人说:啊,这里面有一个omega。
不过西奥多的名号依旧好使,这群人只敢在西奥多不在的时候来恐吓他。后来西奥多知道这件事,扯着对方乱糟糟的毛发拖到集市上,抽了他十几鞭,直到对方血肉模糊地求饶,他才停手。
纪伯伦一个被保护着的贵公子,对于这样的处理方式会感到讶然,不过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西奥多挥鞭时面上不多动摇甚至有几分从容的表情。
广场一事杀鸡儆猴,终于没有人再敢大着胆子来觊觎西奥多的人了。事出有因,巡逻队本就管制混乱,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西奥多似乎有什么事在忙,不给予他自由,却也从不苛待他,他就只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雕刻着。
西奥多不止一次地夸赞他的手艺,还试图从他这里学到点什么,只不过纪伯伦自己学得好,却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好老师,西奥多试着坚持,却仍然没什么进展。
久而久之,纪伯伦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西奥多也说不清为什么,每天他回来,纪伯伦就坐在那里打磨自己手中小小的雕像。
那样的日子恒久而稳定到纪伯伦以为会是永远。
但将近一个月后,西奥多回来,要他收拾行李。
两天后,两人启程。
“我们去哪?”
“送你回联邦边缘地带。”西奥多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回答,“你不是要回去?”
“还要收拾行李吗?”
纪伯伦看着他装包,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针剂装进去,不过从包装来看,并不是什么违法的东西。
“过渡地带出现了虫族。”西奥多看向他,“到了这里,劝你还是相信我比较好。”
“好吧。”纪伯伦认真发问,“但你真的不能和虫族肉搏吗?”
西奥多咬牙笑着回:“我死了你也别想活着。”
“你不是让我相信你。”
“过度的信任是一种谋杀。”
“那我为此庆幸。”
西奥多被他气笑,咬着牙凑近他:“你真要在这个时候得罪我?”
纪伯伦也是能屈能伸,面不改色地改口:“请原谅我。”
“没有这一说。”
西奥多绵里藏针地笑:“回头我们慢慢算。”
纪伯伦向他礼貌一笑,不作回应。
“上车。”
“那我的宝石——”
西奥多拍拍口袋:“我还等着你给我一笔让我生活无忧的财富呢。”
西奥多并不爱播放音乐,倒是和纪伯伦恰恰相反。纪伯伦有一个他认为歌品不错的司机,他将播放的权利交给了司机,从此车上再也没有安静过。
车外的景色他都不认识,西奥多带他走的明显不是一条正常的路。
“是不是有点太荒凉?”
西奥多依旧坦诚:“荒凉就对了,我们这算偷渡。”
纪伯伦想了想:“没有正式进入联邦,应该只算非法出境。”
西奥多耸了耸肩:“没区别。”
“还是有的,偷渡罚得重一点。”
西奥多哈哈一笑:“我也进不去。”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却也没什么看点,荒凉和死寂是这里最大的特点,他们像是在寂灭的宇宙间漫游,安静得令人发寒。
西奥多忽然问起:“你是拉斐尔家的人,那你去过首都吗?”
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纪伯伦还是认真回答:“去过。”
“中心城呢?”
中心城是帝国的首都。纪伯伦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也去过。以前好奇,就去了一趟。”
西奥多神色如常地问:“好看吗?听说中心城三月的时候会有黄金雨。”
数量庞大的碎片迅速地自天空中流淌而过,也同样会影响中心城的天气,那时候天空中会同样斜斜地散落黄金一般的土地碎屑,多而密,所及之处都会被覆盖上一层金黄的异象。
时间过去太久,纪伯伦想了想才回答:“会有,但我也没见过。想看的话你可以查一下附近。黄金雨不只是中心城有。”
西奥多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问:“查到了怎样,你要和我一起去?”
“这样像旅游。我们不是在非法出境吗?”
“就当是旅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