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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暮春之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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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一只手从废墟下伸出,推开了畸形的铁皮。但照射在皮肤上的不是温暖的太阳灯,而是滚烫的光线。
祝西岭只沉默了两秒,就又果断将铁皮拉上。
瘫在地上,转头,便是昏迷的戚阳,路途太颠簸,此刻脸色也不算好。
两人的腰上系着一条布,已经由于过度的拉扯几乎成为一根几乎嵌在皮肉里的绳子。祝西岭真的做到了生与死都得把戚阳绑在身上。
他忽然有些想笑,抬手放在这个人的颈侧,摸见了微弱的脉搏。
还活着就行。
他一边将戚阳从那些杂七杂八的缓冲物里往外解救,一边淡淡地想,如果他们就这样死了,后来的人会不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尚未表露心迹的不幸恋人。
然后许多人为他们写下故事,流下眼泪,一段佳话就这样传唱,直到无人在意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一只手揽在戚阳的腰后,另一只手将一枚气囊推开,将戚阳的手拿出。
他的脸上有几处淤青和破皮,不过好在缓冲物保护了他的大脑,只是昏迷,却没有多重的伤。
离这张脸这样近,简直像在跳舞。祝西岭又开始好奇戚阳会不会跳舞。他似乎不喜欢跳舞,那次订婚宴会上见面,他也只是假意喝酒和聊天,推拒了许多共舞的邀请。
祝西岭最清楚,那场宴会他在香槟色花柱后看了很久很久。
总算将戚阳从缓冲物里全须全尾地救了出来,这人依旧昏迷不醒,而祝西岭耗费了许多体力,和他并肩躺着休息。刚好可以看见头顶变形的舱体。
很多年前他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风暴将他甩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伤痕累累地爬出已经报废的舱体,神使鬼差地跟着发生共鸣的母石走进了一个洞窟,一路上内脏都暴露在空气里。疼痛是奢侈的,麻木才是常态。
倒在洞窟里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醒了,母石却丢了。就连送他母石的那个人也把这些忘了个精光。
但或许忘了也好,那些纠葛的过往一并勾销,现在也好重新开始。可他又不甘心。
不知道是疼痛还是烦躁,他轻轻磨了磨后槽牙,偏头看向那个昏迷得不省人事的戚阳,埋怨一般地说:
“这辈子都别想扯平。”
戚阳徐徐转醒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
他们还在废墟临时搭建的遮蔽物下。戚阳大脑有些放空,偏头看过去,祝西岭脱去了上衣,正抱着一个小匣子研究。脸庞在光线的映照下柔和了线条。
察觉到戚阳的动静,祝西岭的眼睛看过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隐约的亮光下被映照出了颜色。
“醒了?”
他将那个匣子放下,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对戚阳的记性,祝西岭一向不放心。
“……祝西岭。西奥多·霍华德。”
“是的,都是我。”
他笑起来,笑里没有往日里常见的狡黠了。
“饿吗?”
“……渴。”
祝西岭把衣服披起来,随后捞起一个水杯,递到他的身边。
“我们现在在哪?”
祝西岭环视了一眼四周,他们现在正躲在船梭的残骸下,外面的天光有些微弱,像部分地区根据古地球所模拟的傍晚。
“不太清楚,不过按照情况来看,这里应该是联邦热烈环,现在刚好处于暴晒季。”
“暴晒季。”戚阳重复了这个词,“是春季。”
他从地上坐起来,捧着那个水杯小口啜饮,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很痛,手背还有浓重的淤青,应该是被重物砸过。
但被包扎得很好,应该是昏迷的时候,祝西岭爬到船舱里找到的急救药品。
他默然一瞬,还是缓缓放松了力气,用另一只手捧着杯子。
“我们在哪里?”
“热烈环。”
“……我没听过,是在联邦吗?”
热烈环在联邦的占地可不小,没有多少人不知道这个地方。祝西岭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戚阳很坦然,不像在装傻。
“你不知道?”
“……说我不记得更为恰当一些。”
祝西岭有些奇怪,只当他曾经经历过一场变故丢掉了很多记忆,于是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
联邦外环68度左右有一圈近乎神秘的区域,漂亮而热烈的恒星掌控着将近30度宽的地带的生命周期。
人们以古地球纪年的方式,以春夏秋冬为它二百年一次的季节循环命名,每一个季节都漫长到令人发指。
旧人类的生命在这里至多度过两个季节,如同一只蜉蝣,或一朵海月水母。
经过漫长的暴晒季,联邦的热烈环马上迎来更加漫长的雨季,接下来是风、雪。
“换季的时候,热烈环地表会变得适宜生存,我们必须尽快从这里离开。”
“适宜生存,还要赶紧离开吗?”
祝西岭没时间感叹他的无知,只说:“热烈环的地表不是人类的地盘,我们在这里会很危险。”
“我们得先找到能联系上首都的地方,我记得热烈环有地下城。”
“这个……我好像知道一些。”
“你知道?”
戚阳笑了一下:“刚刚想起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来过一趟。”
但此刻的热烈环依旧令他感到有些陌生,或许是因为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并不是这个样子。
“来过,那赌过吗?”
“我忘记了,记不住那么多东西。”
戚阳向下挖了约莫有半米,沙质之下终于呈现出了湿润的痕迹。
“……”
五十年的暴晒季过去,这个水源这么浅可不是好兆头。
雨季要来了。
他将那些土回填:“他们生活的地方应该不远。”
启程寻找地下城池是在第二天,两个人收拾好行装,带着那个小匣子上了路。
“这是什么?”
“是船梭定位器,留在船上会被晒坏。带上也可以作为身份证明。”
“嗯……”戚阳问,“你觉得这里的人见到联邦的定位匣,会不会把我们两个抓起来大卸八块?”
“有这个可能。”
两人身上披着隔离光线的毯子,顶着一片遮阳的残骸,祝西岭俯身把船梭上应急食物翻出来:“看情况出示咯。”
一把没什么用的遮阳伞从废墟里被连带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走吧。”
两人收拾好行装,戚阳是向导,带着他走在荒凉的石头墙下。
“我们像在徒步旅行——不带钱在热烈环旅行?”
祝西岭自问自答,戚阳也被逗笑:“走一步看一步。”
“你觉得这片残骸能撑多久?”
祝西岭耸耸肩颇为遗憾地说:“撑不下去我们俩就要死翘翘了。”
“待在船梭上呢?”
“也不一定,船上吃的不多。”
两人走在旷野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暴热。大概由于现在是暴晒季末期,没有盛期可怕。如果是孟春落在这里的地表的话,即使不晒太阳,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变成干尸。
“春季快结束了,我们得在夏季之前离开这里。”
戚阳抬头,稀薄的云朵正在聚集。热烈环相邻的几十颗星球,即将迎来热烈的雨季。祝西岭说,第一场暴雨是蓝色的,渺小的人类在野外根本无法活着度过风暴。
“热烈环,这个名字可真贴切。”
一切都是热烈的,冷暖,阴晴,风雪。
——风雪。这个词似乎触发了他的记忆:“……我第一次来到热烈环,是冬天,初雪在我眼前落下。”
换季是一个不定期的漫长过程,在少有的几颗宜居星球上并没有形成对应的观光业。
每一年换季都会有许多生物死去,这并不是一场浪漫的自然周期。
“第一场雪和第一场雨一样,是蓝色的,根据记载来看,雨的颜色应该要更深一点。”
祝西岭问:“和地球纪年一样,下雪的时候是凉的吗?”
“我不知道。”戚阳坦然回答,“我应该只在观光区看过一两眼,并没有直接接触外面。热烈环的自然令人畏惧,像我们两个这样直接暴露在地表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故了。”
石头的颓圮城墙逐渐出现在远处,那是人类生活的痕迹。
祝西岭问:“你在这里的冬季待了多久?”
“一个半月。”他偏头看向祝西岭,“我还要上学。”
“哦——”祝西岭失笑,“忘记你还要上学了,我没上过。”
远处慢慢有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小点,戚阳眯起眼睛,那小黑点随着他们的脚步慢慢在变大。
“我也忘记和你说一件事了。”
“地表也并不是什么人都没有的。”祝西岭可能也被自己跌宕起伏的命运逗笑了,“在每一个末期和初期,这里还有行商。”
行商会在这一段时间里短暂地来到地表,采集一些罕见的物资,最重要的是,从地表走,可以免收地下通道的过路费。
扭曲的热气模糊了远处人的身影,然而车内的灯光却熠熠生辉,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热烈环的行商,地表的统治者。他们和地下的赌场一样,金钱才是驱动他们的动力。现在,行商显然已经看见了他们。
车辆靠近的速度并不算慢,如果现在逃跑,他们绝对跑不过。
如此广袤的土地上还能遇到行商,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这样极端气候的地表还有行商,我还以为是假的。”祝西岭眯着眼看,感叹道,“没想到还真有啊。”
戚阳问:“跑还是等?”
“跑不了多远的。”祝西岭侧目看他,“我自己一个就算了,你?常年坐实验室,能跑多远?”
戚阳坦然承认:“跑不了。”
“那就等着吧。”祝西岭拉他在一旁投下阴影的石柱下站着,“你有钱吗?”
“……”戚阳语塞,“通讯器没信号。”
言外之意,两人身上一毛能用的现金都没有。
祝西岭这下真是没忍住笑了:“太好了,我们完蛋了。”
戚阳沉吟一阵,忽然看向祝西岭:“你身上有稍微值钱点的东西吗?”
有倒是有,出行时那枚榍石胸针就在他的衣服上别着,后来被他取下揣在口袋里,成为为数不多随行的杂物之一。
祝西岭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却还是把胸针拿了出来。
金属环绕着这一枚漂亮的宝石,不管是在荒漠,还是在盛宴上,它都一样闪烁。
祝西岭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的反应,可戚阳看上去仿佛不认识这枚宝石,问:“宝石可以拆下来吗?”
“……可以。”
在戚阳抬手要拿走的时候,祝西岭忽然收紧了手,将胸针又拿了回来。
“我来拆。”
底托是祝西岭自己雕刻制作的,该怎么操作,他最清楚,不过三两下,那枚胸针就在他手里被拆成了两部分,宝石被拆下时,隐藏的底托里似乎刻了些什么,戚阳没来得及看明白,就被祝西岭翻过。
底托是祝西岭选用了珍稀金属制作的,做两个人的车票绰绰有余。
但祝西岭拆完后,并没有把那枚榍石交给他,而是将底托和宝石分开揣在两个口袋里,看着远方那个渐渐变大的黑点。
“我们去哪里?”
戚阳没有继续问他那颗宝石,回答说:“这里离地下城应该不远了,只要能到城里就好。”
“好可怜。”祝西岭感叹。
行商行进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他们面前。一辆喜气洋洋的车出现在眼前,几乎要把嚣张两个字写脸上。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一人只需一枚贝壳币!”
祝西岭从左边口袋摸出来那个金属底托放在车辆的对外监视器下:“我们用这个。”
气氛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也许是那辆车里的人正在估算这片珍稀金属的价值。最终在将近两分钟的寂静之后,胸针底托被拿走,车门开了。
“欢迎上车!下一站,31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