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宵》晚渡寻汀

5、自习 上课铃

　　上课铃声穿透走廊的晚风，利落截断窗外零碎的喧闹。散落各处的学生纷纷折返教室，脚步声错落交织，原本松散的氛围瞬间收拢，重新归于沉静。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没有老师看管，整间教室浸在松弛又自律的氛围里。
　　秋日的落日渐渐西斜，褪去了正午耀眼的白光，化作一整片温柔的橘粉霞光，洋洋洒洒铺满课桌。光线斜斜穿过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少年垂落的眼睫上，筛出细碎晃动的浅影。
　　整个教室显得很热闹，没有老师，班里学生开始各干各的，真正学习的几乎没有几个，毕竟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这是今天下来唯一一节没有老师看管的课。
　　祁杳，苏泠，周思远和孟雨芩坐在一块，属于前后桌。周思远刚做完两道数学题就伸了个懒腰，看着桌子上堆满的练习册，顿时哀嚎：“怎么开学第一天就留这么多作业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对以后的高中生活失去了希望。”
　　孟雨芩推了他一把：“能不能注意点啊？你撞到我了！自己脑子不好还怪题多呢？你看人家祁杳和苏泠，就什么也不说，菜就多练吧你。”
　　周思远看了一眼身后的祁杳和旁边的苏泠，两个人似乎都没什么事情可做，底气顿时飙升，指着两人对孟雨芩说：“看见没？人家也没写作业！”
　　孟雨芩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人家早就写完了还写什么？谁像你，写两道题都跟要了命一样。”
　　周思远无奈叹口气：“果然，学神和学渣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啊。算了，还是先写英语作业吧，最起码简单一点，选择题不会还能蒙几道。”周思远从桌肚里找出一本绿色练习册翻开，一篇一篇密密麻麻的英语阅读文章呈现在周思远眼前。那些英文字母在周思远眼里就像一群蝌蚪一样从书上游来游去，让周思远眼前一黑。“靠！这他妈都是什么狗爬东西啊？我们学过吗？孟雨芩你认识吗？我好像没见过。”
　　孟雨芩看着眼前这个傻子觉得吵：“我说你能不能安静点啊？这些东西老师上午刚讲的，你脑子被吃了啊？”
　　周思远被怼得一噎，悻悻闭了嘴，盯着密密麻麻的英文阅读愁眉苦脸，手指烦躁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周思远思考了一会儿，转身去求苏泠：“兄弟，泠哥，帮个忙呗，给我把这题写一写呗，写完了保证有报酬！”
　　苏泠闻言抬起头，看着周思远一脸讨好的样子有点想笑：“你说的怎么这么理所当然啊？我不认识你，咱俩不熟，你找别人吧。”
　　“别啊泠哥，你不能这么对我，好歹咱俩有缘分，在一个班级，帮帮我呗，你不能见死不救！”
　　苏泠被周思远缠的没办法：“你做个题就跟要去打仗似的，要死要活的。这几道题我只能给你讲，告诉你思路，不能帮你写作业。”
　　周思远的眼神顿时像是在看救世主一般：“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泠哥，以后你就是我的神！”
　　苏泠无奈摇了摇头，笔尖轻轻点了点阅读文段的首段，澄澈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条理清晰地开口：“这篇是课堂拓展的叙事阅读，主旨围绕人物成长，第一段的长难句是全文题眼，拆分主谓宾，就能锁定两道细节选择题的答案。”
　　暖橘色的落日光线落在他纤长的指尖，也映亮了书页上晦涩的句型结构。苏泠耐心拆解着上午老师重点强调的语法知识点，把周思远完全听不懂的复杂句式，拆成通俗易懂的解题思路，每一个考点都精准对应课堂所学，尽显扎实的功底。
　　周思远听得两眼发懵，脑袋跟着一点一点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呆滞。
　　“所以最后一道题直接把这个句子抄上去就可以……周思远，你听懂没？”周思远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拿起笔做笔记，一个劲儿地点点头，一边大夸特夸：“听懂了听懂了！不愧是你啊泠哥，我顿时豁然开朗，恍然大悟，讲得生动有趣，原来学习是如此美妙啊！让我开始爱上了英语，谢谢你，泠哥！”
　　苏泠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一定什么也不知道，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再夸你泠哥要被夸成仙了，你还没听懂啊？”
　　孟雨芩也早已放下手中的小镜子，一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思远笨拙做笔记的样子，故作惋惜般开口，又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哎，不愧是大仙，我们这些凡人说话果然听不懂，苏泠讲得都这么详细了，你还是没听懂，这不是神仙是什么？我以后叫你周大仙吧。苏泠，我们家周大仙修炼成魔了，听不懂你说话，你要不要试试用猪的语言和他沟通沟通？”
　　周思远顿时炸了：“你说谁是猪啊？你懂什么，我这叫大智若愚！暂时听不懂那是很正常的，我不过是比你们多思考一些，多想一些，体会其中的妙处，自然是时间用的多一点，不是不会。”
　　孟雨芩挑挑眉，笑意藏都藏不住：“是是是，大智若愚，那周大仙，刚才苏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呀？”
　　周思远顿时语塞，他连苏泠第一开始说的祈使句怎么判断都没弄懂，更没听苏泠最后一句说什么了，忽然神色严肃，一本正经的开口：“你这就不懂了，我给你举个例子，为什么很多学霸人家都不爱说话，你知道吗？因为人家是在用眼神和脑子和你对话，比如我，我虽然不开口，但是从眼神里就可以看到我想说什么，这才叫学习的最高境界。”
　　周思远这一番话给苏泠逗得直笑：“最高境界？那你这就不叫大仙了，你都快成笔仙了。”
　　周思远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抓起桌上的橡皮，朝着苏泠轻轻丢过去。橡皮擦过桌面，骨碌碌滚到祁杳的桌边。
　　“不带你们两个人合伙欺负人的！”周思远愤愤地趴在桌面上，胳膊压住练习册，“我不过是英语稍微弱了一点点而已，你们不要抓住这点使劲调侃我。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你们这样欺负我，我的自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孟雨芩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动，手肘撑住课桌，指尖点了点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阅读题：“行行行，不逗你。那周大仙呀，现在重新看第一段，刚才苏泠讲的主谓宾划分，你给我说说，句子主语是什么？”
　　周思远瞬间哑火，目光躲闪，盯着书页上一团一团的英文字母，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教室里四处都有细碎说笑的声响，纸张翻动、笔盖开合的动静此起彼伏，橘红色的霞光缓缓下沉，墙面的光影一点点向西偏移。
　　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苏泠身后的祁杳，这时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块滚过来的橡皮轻轻捏起。他自始至终没有掺和前面几人的玩笑，只是安静看着手里的书，方才耳边吵吵闹闹的对话，他却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指尖捏着洁白的橡皮，祁杳微微抬眼，视线越过桌沿，落在垂头丧气的周思远身上，声音清清淡淡，语调平稳，没有半分戏谑：“句子主语是故事里的小女孩。”
　　一句话顿时点破答案。
　　周思远顿时眼睛一亮，在祁杳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赶紧开口：“对对对，就是小女孩！我刚刚心里也是想的这个，我正准备说来着！”
　　孟雨芩没绷住：“得了吧你，要不是人家祁杳说出来，你还不知道在哪道题上飘着呢！到下课你也说不出来。”
　　苏泠侧过身，目光落到祁杳手上那块橡皮。暖融融的落日余晖铺满少年半边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苏泠心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飞快移开目光，伸出手：“橡皮还给我吧。”
　　祁杳手腕微微向前，将橡皮稳稳放到苏泠摊开的掌心。指尖短暂相触，转瞬便分开，像一片晚风轻轻扫过皮肤。
　　“听懂一点了？”祁杳收回手，低头翻了一页自己的书，随口轻声问道。
　　周思远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垮了肩膀，不再嘴硬：“实话实说，我懂了一半，长句子还是绕得我头晕。”
　　“把从句先划掉，剩下的就是主干。”祁杳简简单单丢下一句，不再多言，重新安静垂眸看书。
　　窗外霞光渐渐褪去浓烈的橘色，晕开一层淡淡的紫。天边的色彩慢慢柔和下来，距离下课已经不剩多久。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喧闹稍稍回落，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书本，桌椅拖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周思远对着英语阅读长吁短叹，咬着笔头，硬着头皮，按照刚刚两个人讲的办法，在书上勾勾画画。孟雨芩拿出自己的数学卷子，低头演算，偶尔抬眼瞟一眼旁边抓耳挠腮的周思远，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苏泠手里捏着那块还留着一点微凉温度的橡皮，指尖无意识摩挲橡皮的边角。他没有再低头写习题，目光不经意飘向斜后方，落在祁杳安静的侧脸上。
　　落日已经沉得更低，炽盛的橘红慢慢消融，化作朦胧柔软的粉紫，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薄薄覆在祁杳身上。少年垂着眼帘，长而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书页的边缘被余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周遭满是少年人的喧闹，说笑、翻书、笔盖磕碰桌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可那些嘈杂仿佛自动绕开了他，在他身侧隔出一片安静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还在一点点暗下去，天边的霞光一层一层淡开，教室里面已经悄悄亮起几盏零星的日光灯，淡淡的白光揉进落日的余温里。
　　走廊远处隐约传来预备下课的电铃嗡鸣，沉闷悠长，缓缓穿过敞开的窗户，漫进喧嚣依旧的教室，预示着这一节自习课快要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