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宵》晚渡寻汀

4、大扫除 点名与

　　点名与自我介绍陆续落幕，教室里喧闹的声浪稍稍平息。
　　周棠拿起花名册轻轻敲了敲讲台，清润的嗓音传遍教室：“大家互相初步认识了，接下来我们安排临时座位。开学先暂时坐一段时间，月考之后再按照成绩重新调整。”
　　全班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挺直脊背，悄悄打量四周，暗自期待能合得来的同桌。周棠清了清嗓子，按照名单依次报出位置：“周思远和孟雨芩，陈沐阳和姜语桐，洛霏霏和赵文静……”苏泠的心脏轻轻撞着胸腔，跳得安静又急促，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校服袖口，指腹微微泛白。耳朵竖得笔直，不敢漏掉老师念出的任何一个字，眼底盛着细碎又隐秘的紧张，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不是别的心思，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事事并肩。同住一个屋檐，一起晨起、一起归途、一起面对陌生的新环境，在全然陌生的高一班级里，祁杳是他唯一熟悉、唯一心安的依靠。
　　也许是老天眷顾自己。
　　终于，周棠平缓的嗓音再次响起，清晰落进苏泠耳中：“苏泠，你去和后排靠窗的祁杳同学坐在一起。”苏泠下意识看了一眼后排，祁杳正安静坐在靠窗的空位旁，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清隽又疏离。少年垂着长睫，指尖轻轻摩挲崭新课本的封皮，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窗外澄澈的秋日晨光穿透玻璃窗，温柔落满他肩头，替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平日里淡漠冷冽的眉眼，在暖光里柔和了些许，褪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苏泠看得微微有些愣神，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周棠温和平缓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位置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请你们快速找到新定的位置坐下，接下来我就要开始上课了，我们尽量少浪费一些时间。”周棠的话让苏泠这才回过神过来。
　　苏泠背起书包来到祁杳旁边的空位坐下，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有缘？连座位都在一块。”祁杳没有搭理他。
　　苏泠早已习惯他这份冷淡内敛的性子，丝毫不觉得尴尬，也不恼，只是笑着耸耸肩，乖乖从书包里翻出崭新的语文课本、笔记本和黑色水笔，规整摆放在桌面，坐直身体准备听课。
　　不知道是周棠课讲得好，还是看她年轻漂亮，同学几乎没有睡觉的，都在认真做笔记，班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钟表像长了腿一样不停在奔跑着，一圈又一圈，“滴答”声在教室里回响，与笔尖的声音形成一首宁静的曲子，让整个班级都沉浸在其中。
　　苏泠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快速记笔记，偶尔累了，就会下意识侧头瞥一眼身侧的祁杳。
　　少年永远是一副极致自律的模样。
　　坐姿挺拔端正，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长睫垂落，安静覆在眼睑上。他写字极好看，字迹清瘦工整、力道十足，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条理清晰，页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潦草。哪怕是最基础的内容，他也依旧一丝不苟，从未敷衍。
　　下课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挪动桌椅的声响、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揉成一片。
　　祁杳靠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课本，没有参与周遭的喧闹。
　　周思远大步穿过过道，一屁股靠在他桌边，少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张扬爽朗，浑身带着止不住的活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格外讨喜，眼底满是急于追求答案的好奇，就像个孩子一样。“对了祁杳，你中考分数多少啊？看你安安静静的，上课老专注了，肯定是学霸吧！”
　　祁杳闻声缓缓抬眼，眼底平淡无波。看着眼前热情的周思远，极简作答：“还好，普通分数，不算学霸。”
　　“太谦虚了吧！”周思远立刻笑着摆手，压根不信，“能坐这么稳、听课这么认真的，成绩肯定差不了！”
　　说完他顺势活络气氛，扫视一圈后排几人，高声问道：“对了各位！下午开学大扫除，老师肯定要分组！有没有人跟我组队？我体力好，扫地拖地擦窗户全包，绝对不偷懒！”
　　周思远性格外向开朗，天生自来熟，短短十分钟就混得如鱼得水，瞬间吸引了不少同学应声搭话。
　　苏泠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忍不住弯眼轻笑：“行啊，我们可以一组，我也能干活，祁杳你呢？”苏泠一边说着，一只手搭上祁杳的肩膀。祁杳扫了一眼苏泠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很快挪开，收拾着桌上的课本，准备好下节课程要用的东西：“嗯，随意。”
　　周思远顿时眼睛一亮，瞬间敲定：“行！那就这么说好了！你，祁杳还有我，”周思远蹙了蹙眉，“不对啊，还差一个人，每个组得四个人才行。”
　　“加上我不就人够了吗？”周思远话音刚落，班门外传来一道快活的声音。
　　是孟雨芩。
　　女孩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校服不规矩地捆在腰间，普通的校服硬是让她穿出了一种大姐大的气质。眼里仿佛盛着星光般闪烁，身形比较娇小但又不显单薄，没有女孩子的娇嫩扭捏，反而带着一股凌厉的感觉，整个人都散发着青春少女的活力。
　　周思远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般的笑容，高大魁梧的身子配上这副表情显得有些滑稽：“您老来的可太及时了，我们小组正好缺一个人，考虑考虑？”孟雨芩看着周思远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差点笑出声，顺了顺头发，故作高傲般开口：“行啊，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很简单，叫声芩哥我听听？”
　　周思远几乎是在孟雨芩刚说完的瞬间就立马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又带着点男孩子青春期变声的低沉，尽管这样，也挡不住周思远雀跃的心情：“芩哥！怎么样，我叫的不错吧？声音多好听！你要是听不够我还能一直叫，芩哥芩哥芩哥……”
　　旁边的苏泠听着周思远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芩哥”两个字，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祁杳的唇角也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勾起了一个像素点。孟雨芩也没有绷住，笑得腰都弯了：“行了行了，闭嘴吧你，我都要被你吵死了！叫的不错，勉强……过关！”
　　“我能不能理解成就是同意了？”
　　“不然呢？你也真是的，不过是个大扫除而已，不知道的以为你被混社会的欺负了，找我保护你呢。还愣着干嘛？快去打水啊。”
　　“好嘞好嘞！现在就去！”
　　苏泠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祁杳：“他们都开始行动了，我们也走吧，去擦玻璃怎么样？”
　　祁杳默然颔首，随手将桌面书本全部收拢，整齐塞进课桌抽屉。两人一前一后起身，走向教室后方的卫生角。
　　卫生角堆放着崭新的抹布、水桶、长柄擦窗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苏泠弯腰挑选出两块棉质抹布，将其中一块递到祁杳面前：“喏，一人一块，我们分工，左边窗户归我，右边交给你。”
　　祁杳伸手接过抹布，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泠的指腹，触感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他面上毫无波澜，仿佛方才细微的触碰只是无关紧要的意外。
　　秋日的风从走廊窗户穿进来，掀起窗帘边角，苏泠浑然没有留意方才转瞬即逝的接触，兴冲冲搬来两把木椅子，靠着玻璃窗摆放妥当。他率先踩上椅子，将抹布浸入水桶浸湿，拧到半干，自上而下擦拭玻璃表层积攒的浮尘。
　　“说真的，没想到刚开学就要大扫除。”苏泠一边擦拭，一边轻声闲聊，“初中开学都只是简单整理教室，一中要求还挺严格。”
　　祁杳站在另一把椅子上，动作有条不紊地清理窗面。他擦拭得格外细致，窗框缝隙里藏匿的灰尘，都会用抹布边角一点点扫干净。听见苏泠的话语，只是淡淡应声：“惯例，每年新生开学统一清扫。”
　　“你怎么知道？”苏泠微微侧过头看向他。
　　“之前听祁铮提起过。”祁杳垂着眼，目光落在透亮的玻璃上，语气平淡。
　　苏泠“哦”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阳光穿过尚未擦净的玻璃，分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落在少年肩头。两人距离很近，一抬眼便能看见彼此的侧影，周遭偶尔飘过其他同学的说笑声，氛围松弛又安静。
　　走廊传来脚步声，周思远拎着满满一桶清水快步回来，孟雨芩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拖把。
　　“水来了！需要换水的都可以过来！”周思远将水桶放在教室后方，高声吆喝。
　　孟雨芩把拖把倚靠在墙边，目光扫过窗边的两人，扬声喊道：“苏泠，祁杳，玻璃擦的怎么样了？差不多就过来拖地，地面一堆灰尘。”
　　苏泠闻声回头：“马上就好，还差最后一小块。”
　　他加快手上动作，快速擦完剩余玻璃，从椅子上跳下来，脚下微微一晃，身体不受控制往侧边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祁杳。
　　少年力道克制，没有过分用力，刚好稳住苏泠失衡的身子。等苏泠站稳之后，便立刻收回手，仿佛只是顺手帮忙。
　　“小心点。”祁杳吐出三个字，语调听不出起伏。
　　苏泠心头轻轻一动，弯起眉眼：“还好有你，不然我就要摔下去出洋相了，反应真快。”
　　祁杳没有接话，拎起水桶走向洗手台清洗抹布。苏泠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发笑。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祁杳只是性子内向冷淡，骨子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份认知，让身处陌生新环境的他，心底时时存有安稳。
　　两人收拾好工具，走到教室中部，接过孟雨芩递来的拖布。
　　苏泠握住拖布杆，正要俯身，祁杳却率先拿起拖布：“我来拖过道，你清理桌椅底下。”
　　“也行，分工干活更快。”苏泠爽快答应，弯腰挪动一排排课桌，清理桌腿堆积的纸屑。
　　拖布接触地面，留下湿润干净的水痕。祁杳步伐平稳，有条不紊向前推进，潮湿的空气裹挟淡淡的尘土气息，在教室里漫开。
　　周思远拿着簸箕，来回捡拾扫出来的垃圾，时不时凑过来搭话：“祁杳，你看着身形偏瘦，干活倒是利索。”
　　祁杳淡淡回应：“习惯了。”
　　孟雨芩在走廊里一边拖着地，随口调侃：“别光夸他，苏泠干活也勤快，你们两个简直是劳动模范。”
　　苏泠抬起头，笑着打趣：“你说笑了，我们只是不想被周老师留下来返工。”
　　喧闹此起彼伏充盈整间教室，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拖布摩擦地面的声响、水桶挪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高一开学第一天鲜活的画面。
　　苏泠偶尔直起身休息，目光下意识搜寻祁杳的身影。少年安静地在前方拖地，后背线条挺直，阳光落在他发梢，晕开一层浅淡的光晕。苏泠静静望着，心底觉得，幸好他们一同来到暮城一中，还分到同一个班级。
　　他尚且分辨不清心底那股不同于寻常家人的依赖究竟是什么，只单纯庆幸，茫茫人海，还有祁杳陪在身边。
　　没过多久，大半教室的地面已经清扫完毕，玻璃透亮，黑板干净，散落的垃圾全部打包清运。
　　周棠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环顾一圈整洁的环境，眉眼柔和：“辛苦各位同学了，打扫得很认真。大家把工具全部放回卫生角，桌椅对齐摆放，短暂休息十分钟，我们继续上课。”
　　众人应声散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
　　苏泠随手将拖布清洗干净，放回原位，走到祁杳身侧：“忙活半天，有点渴，等下放学要不要顺路去便利店买瓶汽水？”
　　祁杳整理好抹布，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一旁的周思远听见，立刻凑上来：“带我一个！我也要去！校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冰可乐超好喝！等去了我给你们推荐！”
　　孟雨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喝，刚干完活不要猛灌冰水，小心肚子疼，这点常识都不知道，也太傻了吧。”
　　几人说笑之间，有两个女同学也并肩走了过来，凑在一起讨论放学后的安排。教室氛围热闹融洽，陌生的隔阂在一下午的忙碌里慢慢消散。
　　苏泠站在人群里，侧头看向身侧安静聆听闲谈的祁杳。少年垂着眼，安静伫立，即便置身喧闹之中，依旧自带一层清冷的屏障。
　　窗外的香樟树叶随风晃动，光影在地面来回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