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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若海蜃剧 ...

  •   你知道海市蜃楼吗?人间的海市是虚幻的,但在上清天,真的有“蜃”。
      暮色渐沉,若海的水面染上金红,又渐渐转为墨蓝。漱明与安迪刚刚喝完鱼粥,正在收拾碗筷。陵光的声音忽然在院外响起,带来神君的命令:“晚间所有人都要去碧落门观蜃剧。”
      “什么是蜃剧?”安迪不解。
      222解释道:“蜃制作的幻影,能重现久远的景象,类似电影。”
      安迪点点头,心中生出一丝好奇。

      上清天像一座海中的仙山,临海是一圈蜿蜒的栈道,山腰处楼台层叠,统称层染阁。层染阁之上,是高高耸立的玄奥塔。玄奥塔有一门,名曰碧落门。
      碧落门前有一个十分广阔的平台,叫做瀛台。瀛台已布置妥当,主位留给神君与殿下,周围是上清三老以及几位地位超然的大神。安迪与陵光被引至稍远处落座。
      仙台上笙箫悠扬,仙乐飘渺。天举与漱明在乐声中并肩走出,一步步走向高台。
      天举先一步踏上台阶,从容地朝漱明伸出手。漱明却一步轻巧地跳了上去,没有去拉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这么点高的台子,还需要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我是孩子呢。漱明心里这般想着,并未察觉哥哥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顿,才缓缓收回。
      天举收回手,五指蜷成拳头收于袖内,面无表情地坐下。漱明看出哥哥似乎有些不悦,但只当他在朝堂上遇了什么烦心事,便心安理得地坐在哥哥身边。可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安迪在远处轻轻招了招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漱明竟一眼就找到了,嘴角微弯,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腼腆低下了头。安迪看着,不禁笑了笑,胸口热热的。
      “主人,您有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222忽然提醒道,声音有些紧绷。
      安迪的目光掠过漱明,看到了他身边正襟危坐的神君,心中渐渐了然。
      “你是说神君?以前只当他是个忏悔的哥哥,现在看……确实不太对劲。不过,他是漱明的哥哥,是我必须面对的人。”
      “主人,他不好惹!”
      安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清醒的沉静:“这个我一直都知道。”
      接着上清三老——夙徵、穆正仪、元持,徐徐落座。三老是律法之神,上清天的至高存在。三人归坐,意味着蜃剧即将开始。
      陵光轻轻拍了拍安迪的肩膀说:“我要去护卫神君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安迪点头。陵光起身离开,身边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陵光走到神君身后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他的视线在安迪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到天举的侧脸上。神君的表情平静如水,但陵光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极细微的细节里读出情绪: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那比平时更慢的眨眼频率。
      神君在忍耐什么?
      陵光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铜棍。

      月神付清陌吹着横笛出现在若海上空,衣袂飘然。巨大的满月浮现在空中,又仿佛落入了水中,海面波影浮动,白鹭振翅飞上夜空。
      灯神黎暮歌着一身青绿纱衣,提琉璃华彩灯,踏着漫天星辰从夜幕中款款走出。朗月悄然隐去,满天灯火次第点亮,如梦似幻。
      “蜃”浮现在海面上。巨大的蛤蜊缓缓打开贝壳,若海的水幕之上,渐渐浮现出遥远而真切的画面。
      第一幕:“暮光——帝君的宪政”
      德霖帝君无嗣而终,三十三重天进入“合族共治”时代。冠冕堂皇的议会,唇枪舌剑的争辩……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君王,但人人都想成为君王。
      安迪看着那些画面,想起人间历史上每一个王朝的末期,都一样。
      就在这时,漱明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安迪微微一怔,环顾四周,大家都没有异样,他明白了,那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像一条只有两人共享的隐秘纽带。他悄悄回头,看见高台上的漱明指尖微动,一缕旁人无法察觉的神识正轻轻触着他的耳畔。
      “是你吗?”安迪嘴唇翕动,小声地问。
      漱明未应答,只是抿嘴一笑。
      安迪环视四周,悄悄说:“我觉得好奇怪,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用应答,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
      安迪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整颗心都甜腻腻的。

      第二幕:“火种——绝望的反抗”
      一个年轻人跪在阶下,身上是囚衣,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叫“曦”,是神王的拟血脉,本应终生隐于幕后,却在王朝倾覆之际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个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侧。她叫楚念伊,是叛臣之女,也是神界唯一的女战神。
      安迪看着那两人从高贵的隐君与天女,沦为阶下囚与罪臣,步步维艰,步步守望,彼此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对方。
      他想起自己和漱明,他们接下来的路也一定不易。
      高台上的漱明也在看同一幅画面。安迪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不是看蜃剧,而是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那视线只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
      安迪的呼吸微微一滞。
      安迪的目光短暂地从蜃剧上移开时,无意间瞥见远处高台的石阶上正坐着一只猫。它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一点墨色。在满天的灯火映照下,像一个被遗忘的注脚。它不看蜃剧,只是闭着眼舔自己的爪子。
      安迪笑了笑,而后,他又想起墨辰。若是小辰也在,看到这些画面,一定会拉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还有,他可能不会老实坐着看剧,而是会……逗那只猫。
      安迪轻轻叹了口气,却听见漱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你想小辰了吗?”
      安迪嘴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一股柔软的暖意。

      第三幕:“拥曦——星辰的落座”
      曦血脉觉醒,被拥立为帝君。他与楚念伊结为夫妻,一生相守,共治天下。
      蜃剧最后的镜头,是两人携手走向礼堂,十指相扣,身后是万丈霞光。蜃在空中缓缓吐出最后一行字:
      “神王血脉不是被稀释的诅咒,而是被遗忘的盟约——唯有相爱者的结合,才能让星辰重新落座。”
      安迪看着那行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掌声从他掌心挣脱出来,比他自己的意志更快,带着滚烫的温度。
      漱明的声音也轻轻落了下来:“你相信这个关于爱的寓言吗?”
      安迪的呼吸停了一瞬,看着那行还未消散的字,安迪嘴唇动了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是啊,蜃剧里那两个人,用一生守住了彼此的盟约。那么自己呢?
      “契约不可轻许,许了,便要用一生去践行。但,可以许给值得的人。”漱明继续说,他的声音略带轻笑,似乎在说,比如我……
      安迪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

      蜃的蛤蜊缓缓合拢,水幕上的画面渐次褪去,若海恢复了墨蓝色的平静。满天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在送别一段被重新唤醒的历史。
      灯神启幕,也由灯神闭幕。可提灯而出的人却不是黎暮歌,而是漱明。他从水幕后走了出来,跳起了谢幕舞。
      天举的面色瞬间严肃起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空位,疑惑:他什么时候离的席?我竟没有注意到。
      安迪则满眼的惊喜,所有人都看向谢幕舞中心的那个人。
      不论漱明此举目的为何,他跳舞时,每一个眼神都投向了高台这边。天举觉得那目光是在看自己,心中的寒冰稍释,便缓缓鼓起了掌,节奏平缓有力,如他一贯的沉稳。
      可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情景:同样一支曲子,同样的舞蹈,舞者却不是眼前这个略显拘谨的漱明,而是他幻想中的漱明。
      幻想中的他,衣裳层层叠叠,水袖翻飞如云,跳跃如蜻蜓点水,旋转如花苞绽放——热烈、绚烂、毫无保留,只为取悦他一人。
      可眼前的漱明,动作内敛而克制。广袖从不大幅抛起,只是轻轻一甩便收回;扇面打开时只略遮半张脸,旋即合拢,露出那双低垂的眼睛。他的美不是绽放的,是含苞的。
      天举忽然意识到:他爱的那个“明明”,也许从来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
      他渐渐收起掌声,手指蜷起放在腿上,脸上布满阴郁。
      漱明吹灭灯,将灯还给黎暮歌的转瞬,天举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然后他继续鼓起了掌。在两次鼓掌的间隙,天举将想象中的漱明与现实中的漱明融合,他想:现在的明明与过去的明明确实有所不同。我深爱的,的确是过去的那个明明,可是我也包容他的改变。他是因为我,才让有了这样的改变。
      这一次他鼓得热烈而兴奋。
      周围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是神君该有的反应。
      不远处的安迪早已兴奋地喝彩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只看着漱明一个人。
      陵光站在神君身后,将这一切收进眼底。他看见神君收掌时的停顿,看见那片刻的阴郁,也看见了后来那过于热烈的掌声。他不知道神君在犹豫什么,只知道那两次鼓掌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天举看着漫步走来的漱明,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他手里握着一块冰,冰里裹着锋利的刃。他用掌心温度融化坚冰,可坚冰的融化,才是伤害真正的开始。他现在又冷又痛。也许远离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可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安迪低头,发现先前看见的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自己椅子下面,这时正舔着自己的裤脚,那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
      他惊喜地将它抱进怀里。猫轻轻叫了一声,竟不像普通猫那样挣扎,反而伸出粉色的肉垫,轻轻拍了拍安迪的下巴。安迪心里赞叹,真是一只亲近人的猫,不知道有没有主人。
      这么想着,他四下望了望,心想莫非它和自己有缘。
      “等结束了,我去找你。”漱明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这一次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只有他能听懂的温柔。
      安迪没说话,只是把猫搂得更紧了些。猫乖顺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卷住了安迪的手腕——像是在替某个人,牢牢占住这个位置。
      他想起蜃剧里那句结语,想起楚念伊与曦携手走向礼堂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笃定。

      漱明走到天举面前,主动伸出了手,牵住哥哥。
      天举笑意不改,用力捏紧那只手,将他拉近,侧耳轻声说:“明明真好看。”
      然后他拉着漱明重新坐下,姿态亲密,似向所有人宣示某种归属。
      安迪还在远处,怀里抱着那只猫,眼睛亮晶晶的,自始至终只看着漱明一个人。
      漱明微微侧头,唇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并不是给哥哥的。
      天举收回视线,缓缓垂下眼帘。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明明也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他什么都愿意拿来换?
      蜃剧已经结束,天举轻声问:“明明,今天看过蜃剧之后,有何感想?可愿与我谈一谈?”
      漱明意识到哥哥这是想与自己秉烛夜谈了,心中不甚情愿,于是推脱:“哥哥,我有些累了,改天再与哥哥详谈吧。”
      漱明刚起身,又被天举拉住,“只说一句即可,只言片语也行。”
      漱明蹙眉,然后点头道:“好看,精彩极了。”
      天举冷冷一笑,这敷衍的语气,真是毫不在意。
      天举仍不放手,漱明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如果神君不离席,没有人敢动。
      天举略一偏头,侍者端来一碗汤药,漱明见此,先是惊骇,而后眼眶红润起来,嘴唇微抿,手指蜷紧,胸口起伏。
      “我,哥哥,我……”
      “这药分两次煎服,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喝下最好,还可以助眠。”天举端过药来,精致的瓷碗晃动着黑色的药浆,一如既往的可怖。
      漱明看看药碗,又看看哥哥,心里想着:我都已经表现得这么好了,为什么还要逼我喝药?
      漱明委屈地低下了头,见此,天举也没有妥协,而是继续诱哄道:“乖,快喝了它,不苦。”
      漱明看向陵光,陵光悄悄低下头。
      “这样吧,我替殿下试喝一口,剩下的殿下可要全都喝下去。”天举笑着说,又试探地将药递到自己嘴边,竟然真的小小地抿了一口。
      天举始终面带笑容,因为这一碗,的确只是药。
      周围的人表情各异,有的人对漱明感到担忧,有的人对神君表示敬意,但更多的人则是低下了头。
      “你不会嫌弃哥哥喝了这一口吧?”天举目光定定地看向漱明,他随时准备命人再端一碗上来。
      “我……没有……”漱明吸吸鼻子,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就别让哥哥担心。”天举轻轻将药碗推了过来,然后无意地瞥向安迪的方向,略带威胁的意味。
      他满腔的爱意,都给了别人……而这点改变,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天举的心又狠了狠。
      安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腿已经迈出半步,却被怀里的猫一声轻叫拽了回来。他低头,看见猫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高台上的光,那光里,漱明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最后还无奈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药液触到舌尖,舌尖泛起一阵酥麻。药液滑过喉咙,咽下黏腻的腥苦。药液流进胃里,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漱明放下碗,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面上却只剩一片空白,可他不敢看向安迪的方向。
      天举心中得意,这次他乖乖喝下了药,还没有甩脸子。
      “好好睡吧,明天……”天举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然后轻蔑地望了安迪一眼,目光在漱明和安迪之间缓缓移动了一回,再接着说,“你们一起来见我,那时再告诉我,在时空乱流中,你们一起经历了什么?”
      天举心中一冷: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准备说辞,期待明天的答复。
      若海的水面泛着粼粼冷光,像无数细碎的刀刃,无声地割着这看似平和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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