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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鱼粥沸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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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层染阁,沿玉阶而下,漱明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玉阶两侧的桂花正开得盛,甜暖的香气似曾相识,不知不觉便将他拽入了那段黑暗却又无比珍贵的记忆里。
那时他五感尽失,世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寂静。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只有紧贴着自己身体的另一个人的体温。那温度告诉他:你并非一无所依。
“安迪,是你吗?如果是你,请你抱紧我。”漱明感知到危险将至,害怕被冲散,于是说道。
然后,一个温暖宽大的拥抱将他轻轻包裹。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与朋友很少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最多不过让陵光背过自己。与哥哥倒是更为亲近,但哥哥的拥抱总是带着不容拒绝的专制,像一种宣告,而非抚慰。
而这个拥抱,只是拥抱。温暖、温柔、包容。没有索取,没有命令,只有守护。
这是他最想要的感觉。
他搂紧安迪,向漩涡更深处冲去。安迪挣扎着向上,像溺水者渴望空气,但漱明紧拽不放,因为他知道,只有下面才有生路。
过了一会儿,安迪不再挣扎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漱明,心想:只要和他在一起,死也甘愿了。不论他将自己带向何方,只要在一起就够了。
然后,他们冲出“海底”,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安迪疲惫地闭上眼睛,却仍下意识地揽紧了怀里的人。
“安迪,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这里是时间沼泽,很快就会塌陷。要尽快进入下一个时空之舱。”
漱明说话了?
安迪猛地睁眼,兴奋地凑近。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表情依旧僵硬——他并没有恢复。
失落的潮水涌上来。
漱明虽然失去五感,但他不是哑巴。他可以说,只是听不见回音。
“看来只会发号施令。”安迪苦笑,声音涩涩的,“就像我的系统222一样。”
他试着在心里唤了一声:“222……”
“……主人。”一个虚弱的声音回应,“我还在。”
幸好。时空乱流没有将他们剥离。
“快告诉我目前的情况。”
“我们十分幸运。时空洪流中有许多气囊般的‘时空之舱’,我们被其中一个吸了进去,才没有被搅碎。”222解释。
安迪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荒原,天空碧蓝如洗。
“漱明说这里会塌陷。该往哪里走?”
话音未落,漱明突然直挺挺坐起来,声音急促:“快走!东南向!”
安迪被吓了一跳。他来不及多想,背起漱明就在原野上狂奔。
果然,天空雷声大作,草地变得泥泞。双腿渐渐陷进泥土里,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安迪的脚踝被泥浆裹住,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下面死命拽着。他咬紧牙关,脚下的阻力越来越大,泥浆没过了小腿。
搂着自己脖颈的手忽然松开,绕进腋下,猛地向上提。
安迪被漱明拔起来,带向空中。他低头望去——草野墨黑如浪涌,整片大地像海涛般起伏。那些泥泞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正在腐烂的时间本身。
空中出现一圈波纹,漱明向后仰倒。随即,他们坠入下一个空舱。
沙漠。
炽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热浪像透明的绸缎在地面翻卷,远方的沙丘在扭曲的空气中晃动,像融化的蜡。
安迪脱了外衣,挡住太阳,但豆大的汗珠还是不断地从他额角滚落,砸进沙子里,转瞬便消失,一丝湿痕都来不及留下。
他绝望地叹气,低声咒骂道:这该死的塔克拉玛干!不,是撒哈拉。
漱明安静地躺在沙子上。灵魂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但他不害怕,也不孤独。他知道安迪就在身边。
一滴水落在他手背。
漱明微微一怔:我的触觉恢复了?
他伸手去探,安迪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安迪,别哭。还有我。”
“谁哭了!”安迪气恼地辩解,“那是汗!汗水!”
真是气死了,关键他还听不见,任你怎么解释都没用。
披在头顶的衣服,撑起一片小小的阴影。阴影下,是漱明安详的脸。安迪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流浪,又想与他这样天长地久地走下去。
“明明,我是不是很自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沙吞没,“我甚至想要独占你。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声,会厌恶这样的我罢。”
风沙在远处打着旋,像时间的锯齿在一点点啃噬地平线。
沙漠的夜晚奇冷无比。
月光照在沙面上,泛着惨白的光,像铺了一层骨头碾成的粉末。安迪冷得发抖,他刨出一个大坑,将自己与漱明一起埋了进去,只露出两张脸。
头顶是无比璀璨的星空。他偏过头,看着身边那张安静的脸,终于忍不住凑近那只听不见的耳朵。
“明明,我喜欢你。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凑近了一些,呼吸拂在漱明冰凉的耳廓上。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接受了。”
222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它更插不上嘴。算了,自家的主人,由着他去吧。
第二天,安迪惊讶地发现:沙子全不见了。
他们躺在一棵大树下面,不远处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空气湿润,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做梦吗?这里是哪里?”
“时间祖神旋在时空洪流中创造了无数小空间。”222解释,“有些连他自己都遗忘了。它们像漂流瓶一样飘荡。而我们所在的这个是个‘双空间’。就像沙漏,上层的沙子漏完了,下层的世界就露出来了。”
安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喃喃道:“沙漏,漏沙……旋,真是个天才!”
222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忘了,便不再开口。
安迪将漱明安顿在大树下,勾住他的手指,轻声道:“我一刻都不想与你分离。但恢复体力需要营养,所以我离开一会儿,不会太远。”
漱明无动于衷。
安迪失落地叹了口气:“可惜你听不见也看不见,现在的你就像一个大娃娃。”
漱明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安迪一愣。
“我用领域之力试探过。”漱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里很安全。这个时空之舱中,只有你我。你要做什么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安迪拉起漱明的手,十指交握。他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好。”
然后安迪用树枝做了简易鱼叉,脱了衣服涉入清凉的水中。
漱明说这里只有他们二人,他便无所顾忌。在水里捞鱼,在山野抓兔子,在枝头掏鸟蛋……这些都是墨辰教他的技能。
想到墨辰,安迪的手顿了一下。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一定在长守天眼巴巴地等他们回来罢。他答应过要带墨辰游历三十三重天的,走到一半却把人弄丢了。
“……等回去,一定好好补偿他。”安迪在心里默默说。
山野间,安迪觉得自己已经退化成了野人,但没关系。他还要养一个俏媳妇呢。
“媳妇?”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觉得这念头既荒唐又真切。
回来时,漱明正在低头嗅一朵花。那花是淡紫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开在草叶之间,毫不起眼。但漱明嗅得很认真,像在分辨什么珍贵的香料。
安迪心中一阵惊喜——漱明的嗅觉在恢复!
安迪想,以后每天都要采一些鲜花香叶来放在他的周围,让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味道。
鱼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沸。白色的米汤翻滚着,鱼肉化成絮状,和米粒缠绕在一起,那米粒是安迪在山涧发现的野谷子。这时鱼粥的香气弥散开来,安迪盛了一碗,凑到漱明耳边,声音里带了几分期待:“明明,你能闻到饭香吗?”
没有回应。
“没关系,”他笑了笑,掩住那一点点失落,“五感总要一点一点恢复。”
安迪仔细挑去鱼刺,吹凉汤汁,递到漱明嘴边。漱明抿了一口,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喜欢吃鱼。但反正尝不出味道,便一口吞下,乖巧得像个孩子。
安迪一口一口地喂,嘴里柔声哄着:“真是乖孩子,再吃一口,真棒。”
等一碗鱼粥喝尽,他托着下巴,痴迷地看着漱明。
然后,他凑到那听不见的耳朵边,开始说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你的眉眼很好看。鼻梁高挺,既英俊又柔美。”
“嘴唇不厚不薄,让人很想亲一口。”
“你怎么能这样让我心动呢?简直长进了我的心坎里。”
接下来的日子,安迪每日都会给漱明做不同的食物,每次喂饭时都会说不同的情话。当然情话的内容总有相似,说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重复,哪些是新的。他只知道,这些话必须说出来,否则心脏会被那股饱胀的情感胀破。
每天都是这样平静而有规律的时光。
有一天,漱明忽然说了一个字:“淡。”
安迪愣住——味觉也恢复了?
“好,明天给你加点料。可这原始森林里,我上哪儿找盐巴?要不我用洗脸水给你熬粥?”
漱明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我不喜欢吃鱼。”他说,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但你做的不腥。”
安迪笑了。
嗯,不但恢复了味觉,还会点评了。
222有些疑惑:“为什么主角的听觉和视觉这么难恢复?”
“罢了。”安迪说,目光落在漱明脸上,“这样也挺好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漱明的领域之力,能探测到自己在哪儿吗?能探测到距离多近吗?会视自己为危险吗?
他凑到漱明跟前,越来越近,几乎贴上对方的唇。
心跳很快。
也许是频率相同,他分辨不出另一颗心跳得也同样快。
就在快要触碰的瞬间,理智将他拉回。他收拾锅碗,喃喃道:“如果漱明在神君身边,也许你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但他没有注意到,说这句话时,漱明的眉头皱得很紧很紧,手指悄悄蜷了起来。
夜晚,简陋的茅屋里。
这茅屋是安迪亲手搭的,外形像熊窝,内设像猪圈。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安迪靠着漱明躺下,正想着明天做什么好吃的,漱明忽然靠过来,凑到他耳边,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真的是安迪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还是一个趁虚而入的……不轨之徒?”
安迪心头一震。
他想到:一个失去五感的人,确实无法分辨身边的人。如果漱明不能确定是自己,就跟着自己闯入时空乱流,万一真如他怀疑的那样,自己是个“不轨之徒”,他该怎么办?
他抬起手,轻轻戳了戳漱明的眉心,指尖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
“是,我就是个不轨之徒。我无时无刻不想要你的心。你这可怜的小白兔,被大灰狼骗了。”
漱明忽而笑了一声。
安迪心头一紧,他该不会听得见吧?
“如果你真的是安迪,”漱明又说,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请你抱紧我。我真的很害怕……身边的人不是你!”
安迪顿了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漱明揽进怀里。漱明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鸟,终于找到了躲雨的檐。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他像梦呓般念出这句改编的诗,手臂又收紧了些。
漱明其实早就恢复了听觉。
第一次听到安迪说那些情话的时候,他机械的心脏仿佛突然长出了血肉,砰砰跳得陌生又真切。
原来,他对自己藏着这么深的感情。
好呀,这么会装。
原来是两情相悦,并非自己一厢情愿的单恋相思。
……
可是,漱明不知道如何挑破。他怕安迪知道自己能听见之后会羞愧难当,怕他再也不肯坦然说出那些滚烫的情话。
我可能……以后都听不到了。漱明想。
可若不戳破,他会不会永远不敢承认这段感情?漱明又焦虑起来。
再硬如铁石的心肠,也受不住所爱之人日复一日的表白。就如这鼎沸的鱼粥,再也压抑不住那炽热的温度。
那天夜里,安迪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漱明听着那平稳的呼吸,轻轻开口。
“安迪,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轻,像安眠的咒语,消散在黑暗中。
又过了几日。
安迪如往常一样外出垂钓,拎着两条新鲜肥美的鱼回来,正看见漱明与一只翠鸟玩耍。那鸟儿停在他纤细的手指上,他唤一声,鸟儿回应一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漱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迪心中欢喜——他恢复听觉了!
“明明!”他高兴地呼喊。
翠鸟受惊,扑棱着翅膀飞上枝头。漱明循声望向安迪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今天,他可能不会再说那些情话了。
安迪扶着漱明坐下。他的眼睛用丝巾蒙着,安迪说在视觉恢复之前要保护好双眼。
“安迪,今天我听见鸟鸣了。”漱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确认后的踏实,“我终于可以确定是你在我身边了。”
安迪眼眶湿润,轻轻搂住他:“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因为安迪在自己面前会更加小心翼翼。他再不敢乱说话,那些耳边的情话,他再也不会说出口了。漱明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悄悄收走了。
漱明辗转难眠。他想,既然他不说,那就换我来说。还有什么要藏着掖着的?于是,他翻身搂住安迪,动作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决绝。
“安迪,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你和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难道你和小辰一样,还要讲故事哄着睡?”
小辰……
提到墨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都在想,那孩子现在一定急坏了罢。他一个人在长守天,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偷偷抹眼泪。
“不知道小辰现在怎么样了。”安迪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歉意,“他一定很担心我们。”
漱明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安迪的肩窝。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安慰安慰他,给他带点礼物。”
安迪笑了:“你当他是三岁小孩?”
“他本来就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沉默不是沉重,而是像河面上的浮冰,正在慢慢化开。
“安迪,”漱明的腿忽然搭了上来,轻轻圈住安迪,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他再逃的执拗,“我还想听每次吃饭前你和我说的那些话。”
安迪的心猛地一沉。
饭前说的那些话?哪些话?难道是……
他的脸“刷”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他条件反射般弹起来,鞋都没穿,一头扎进了树林里。
完了完了完了。
他全都听见了,他的听觉早就恢复了。天呐,我竟一点不知道,还稀里糊涂地说了那么多肉麻的话。
安迪的耳根红透了,整张脸都在发烫。他蹲在一棵大树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只偷看的眼睛。
这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漱明了。他觉得漱明猜得不错,现在在他身边的,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安迪,而是一个不轨之徒,甚至可以说是……登徒子。
他捂着脸,久久不敢起身。
而后,他猛地想到一件事:漱明视力还没有恢复。他看不见。他还在黑暗中,而且孤身一人。
他会遇到危险的!
安迪立刻往回跑。可树林太密,他绕了好几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更糟糕的是,漱明也在找他。
两个人就这样迷失在丛林里。
“222,漱明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他的领域之力那么强大,为什么他也找不到我?”
“主人,这个时空之舱出了点问题,空间已经扭曲,领域之力在这里会受到干扰。还有一个情况必须告诉您,这个空间很快要翻转了。”
“翻转?”安迪想起那个沙漏,惊骇道,“你是说我们要回到沙漠那一面了?会被沙子埋没?”
天呐,他必须赶紧找到漱明,带他爬上最高的那棵树。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漱明的声音。
“安迪——安迪——”
那声音焦急,带着隐约的哭腔。
安迪循声望去,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漱明一身白衣满是泥污,显然是摔了许多跤。他摸索着向前,脚下是荆棘藤蔓,头顶是低垂的树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把他映得像一个迷路的幽魂。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寻找自己。
“敢做不敢当,安迪,你怕什么?”安迪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拔腿飞奔过去。
就在漱明即将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绊倒的瞬间,安迪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你一个人。我发誓,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
漱明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微微发颤:“幸好……找到你了。”
安迪背起漱明,漱明很轻,轻得只有一只猫的重量。
安迪想,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被他当奴役使唤了,可是又甘之如饴。这就是爱吧。
“主人,您可以尝试使用空间折叠。您之前吸收了一部分时空之力,说不定可以带主角离开这个时舱。”
对呀。再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姑且一试。
他催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第一次,什么也没发生。第二次,胸口涌起一阵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苏醒。第三次,前方的空气出现了褶皱——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捏了一下,所有的线条都向那个点坍缩汇聚。
没有技巧,全是求生欲。在安迪不断的尝试下,他终于成功了。就这样,安迪背着漱明,在空间裂缝中穿行。身后,天空簌簌地下起了沙子,像倒流的时光,沉静而悲壮。
他们又来到一个新的地方。
安迪不知道这是哪里。他背着漱明走了一路,漱明在他背上唠叨了一路。
“安迪,你不要忘了,我是契约之神。你在我面前是不能乱说话的,若说了,你可是要负责任的。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我可全听进去了,你是不能收回或者反悔的。你明白吗?”
安迪心中喃喃:自作孽,不可活。
他耸了耸背上的人,无奈地应了一声:“好。”
漱明双脚轻轻夹了一下他,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后。
“我说的话,你更要听进去。”
安迪耳根痒痒的,心脏扑通扑通。
“那天在玉瀑前,我看见的人——是你。”
安迪的心脏漏了一拍,整个人像被电流贯穿,从头麻到脚。
“我、我我……”他紧张到说不出话,嘴唇都在发抖。
“我喜欢你这个傻瓜。”漱明贴着他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像花瓣拂过水面,“很久很久了。”
安迪觉得自己小小的灵魂已经飞出了体外。
他猛地站定,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然后他张开双臂,面朝天空,像一棵终于破土的树,对着整个宇宙宣告。
“山无棱!天地合!”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才敢——”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情感都吼了出来:“与君绝!”
比动作更先做出回应的,是他眼眶里汹涌而出的泪水。
那泪顺着脸颊滚落,被漱明轻轻衔去。
“咸的。”漱明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温柔的戏谑,“这次。”
安迪怀疑他可能视力都恢复了。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长,”安迪的声音放软了,像是怕惊破这一刻的梦,“我只想背着你,一直一直走下去。”
“好。”漱明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满是依赖与甜蜜,“我意与君同。”
这是一个绝对黑暗的世界,没有星空与明月。安迪背着他走在墨色的山脊上,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绽放一场永不停息的灿烂烟火。
他把背上的人又往上耸了耸,几乎一口气跑下了山坡。
太阳照常升起,迎来一个全新的明天。
“明明,这个时空之舱很奇怪。这里好大!”安迪说。他折叠过好多次了,但始终探索不到尽头,仿佛这空间正随着他们的脚步不断生长。
“你背我去山上。”
“背?你这是要长我身上了?”
“那你背不背?”
“背,祖宗!”
安迪嗔怪一声,熟练地背起漱明。
当他们站在山顶上,安迪看着天空,陷入了沉思。
天空中的云很奇怪,越来越低,越来越汹涌,像倒悬的海水。与其说是云,不如说是海浪。它们翻滚着,发出沉闷的轰鸣。
忽然,眼前飘过一条丝带,是用来蒙住漱明眼睛的那一条。
漱明拉开眼前的遮挡物。那双眼睛清亮地睁开,倒映着天穹上壮阔的奇观。
“那不是云。”他凝眸观察,忽然拍了拍安迪的肩膀,声音里压抑着激动,“那是亘古海洋,是亘古天!”
安迪一脸迷茫:“这里连上了亘古天?言谟的妹妹迷失的那个亘古天?”
“不对。”漱明又拍了他一下,手指因兴奋而微微收紧,“这里才是亘古天。那是包裹亘古天的远古海洋。”
安迪深受震动。
言谟穷尽一生想要进入的亘古天,就在他们脚下?
“快。我们进入洋流中。看这情况,亘古天怕又连上了哪一重天宇,我们可以回家了!”漱明激动地说。
之后的事情,如走进了上天预设好的剧本。
他们穿入洋流,顺着洋流,落入了连接亘古天的——灵古天。
在亘古的洋流中,安迪被水流推着,与漱明面对面悬浮。没有丝带的束缚,漱明的眼睛露出来,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清亮,专注,像第一次真正把他看进心里。
水是温热的,像某种古老的血脉在流动。
“你……”安迪张了张嘴,声音被水流吞没。
漱明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慢慢、慢慢地,捧住安迪的脸。然后他倾身,吻了上去。
安迪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嘴唇上温温软软的,像被花瓣碰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的心脏擂得像要炸开。
他笨拙地回应,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是紧紧攥住漱明湿透的衣襟。
旁观者或许可以美其名曰:漱明正在给安迪度气。至于实际情况如何……又有什么计较的呢?
在这传说之地中,并不存在分离他们的阻力。
当他们从灵古天的出口跌出时,上清天的信使已等候多时。
晨光熹微,灵古天的结界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一扇终于关上的门。
漱明从回忆中回神,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若海畔。侍从说安迪被安置在旁边的竹轩中,他心头一热,脚步不觉加快了些。
顺着侍从的指引,漱明来到了安迪所在的小院。
迈入小院,静悄无声。只有厨房传来的咕咕的熬粥声,温暖而安宁。
那是安迪在炖鱼粥。那鱼是新鲜钓上来的海鱼,经他巧手烹饪,正翻滚出浓郁的鲜香。
砂锅里鱼粥烧得滚沸,冒着热气,白雾氤氲,模糊了窗棂。
漱明从背后轻轻靠上去,额头抵住安迪的后脑勺,闷闷地唤了声:“安迪。”
安迪的手一顿,没回头,耳朵却先红了。他盖上锅盖,转过身。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
“你……”安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是飞快地在漱明嘴角啄了一下,然后他迅速转回去,拿起木勺用力地搅动鱼粥,脖颈染上了绯色。
“……饭快好了。”他说,声音闷在烟雾里,欲盖弥彰。
漱明重新靠上去,下巴搁在安迪肩上,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安迪搅粥的手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也没说话。
锅里的鱼粥咕嘟咕嘟地滚沸,像他们此刻怎么也压不住的心跳。
窗外,若海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天边,宁静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