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寻归 ...

  •   中庆天天主朱慕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但他的腿脚从不辜负“天主”二字。此刻,他正以与体型全然不符的速度,穿过暗河坊的曲廊。
      这已是本月第十七个疑似线索了。盲眼乐师、斗笠剑客、湖畔吹箫人……他跑断了腿,扑了无数次空,还是一无所获。神君下令各天宇不惜代价寻找殿下,三十三重天都乱了!
      “天主,上清天传讯——殿下找到了。”
      朱慕怔了一瞬,朝天拜了拜,转身拉住女儿的手:“这下可以安心给你过生辰了。”
      站在一旁的黎暮歌揖手辞行。这位上清深宵灯神在中庆天隐修多年,如今要去坤舆天赴任。朱慕道贺,黎暮歌淡淡一笑,临别时轻声说了句:“希望下次见面,天主还能认得出我。”
      朱慕没在意这句话,他只是松了口气。
      黎暮歌提灯远去,回望了一眼灯火渐熄的望海楼,喃喃自语:“回来了……正好。”

      上清天,层染阁。
      天举焚香静坐,面无喜忧。殿下平安归来的消息已传遍各天,他却如一潭死水。左右侍从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天举脑海中那个画面又浮上来——时空乱流中,漱明头也不回地奔向安迪,像飞蛾扑火,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而自己伸出双手,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从回忆中抽离。
      他恨,恨他回来时牵着别人的手,恨他眼中不再只有自己,恨那个让明明变成这样的人——那个叫安迪的凡人。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目光,恨他让自己变成一个在阴影里发霉的囚徒。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若非安迪,明明也许根本不会回来。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锯着他的心。
      “陛下,殿下到了。”侍女杜若轻声禀报。
      天举缓缓睁眼,望向大门。

      崇景门前,陵光负手而立。
      一声凤鸣自低空掠过,青蓝色的鸾鸟如逆流瀑布直冲云霄。陵光仰头追寻,漱明却已带着安迪悄然落在身后。
      “陵光,我在这儿呢。”
      青年眉眼含笑,风尘仆仆。陵光愣了一瞬,上前狠狠将两人拥住,手掌在两人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
      漱明笑着挣脱:“让你担心了。对了,我徒弟呢?”
      “小辰一直在长守天等你们,前几日跟天枢君去了玄华天,说要寻你。”
      漱明微恼:“早知道先去玄华天了。”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那孩子……一定急坏了。”
      陵光望着漱明,又看了看安迪。他忽然想起——从前的漱明,归来时第一句问的,从来都是神君。而此刻,站在漱明身后的安迪虽然沉默,目光却始终落在漱明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种陵光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快去见哥哥吧,别让他久等。”漱明催促道。

      层染阁内,天举感知着那逐渐靠近的气息。
      紧闭的殿门将世界劈成两半:门外阳光朗照,门内暗沉如渊。天举自嘲地勾起唇角,那个他等了漫长光阴的人,此刻正一步步走向他。可他心中翻涌的,却不是纯粹的期待。
      渐进的脚步声入耳,是三个人。天举分辨得出:轻快的是漱明,沉稳的是陵光,还有一个……是那个人的。
      他想象得出那个人离明明有多近。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陛下,殿下到了。”
      天举望向大门。一颗脑袋探进来,像只偷窥的猫。
      “哥——”
      漱明笑眯着眼,倏地跳了进来,给了天举一个紧紧的拥抱。那拥抱像一阵春风,吹进天举枯萎的心田。
      原来,漱明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见了哥哥一定要主动抱抱他。
      是啊,漱明之所以如此懂事,全赖于天举的适时教导。比如兄弟疏离的时候,他会问“为什么不叫哥哥了”,于是漱明便知道下次见面一定要注意称呼;比如行将分别的时候,他会主动讨要拥抱,于是漱明便知道了,这次见面一定要主动抱他。
      天举也紧紧拥抱着他,很紧,很紧。他把脸埋进漱明肩窝,却闻到他身上陌生的气息——那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可是即使这样,天举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好像要把漱明揉进身体里。漱明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下意识看向安迪,安迪却别开脸。
      漱明心中一沉,竭力挣脱出来,他知道——安迪生气了!
      “哥,你看我这不好好的。”漱明边说边转了个圈。动作带着刻意的轻快,试图化解那陡然僵住的气氛。
      天举笑着点头,笑容却不达眼底。他转眸看向安迪,目光冷了一瞬,旋即收回,只淡淡道:“平安回来就好。”
      安迪垂首不语。
      天举似乎并不希望看见安迪,他让陵光带安迪先去休息,又攥紧漱明的手腕不松,五指如枷,拉他进了内殿。
      转身时,天举看着安迪落寞的背影,看着他们恋恋不舍却终究分开,得意极了。他心里想着:还知道主动抱哥哥,安慰哥哥,哼,安迪教的吧。
      可那得意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吞没:在我掌控不到的地方,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我在明明心里,究竟还剩下什么?

      内殿。
      几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里面有漱明最爱吃的酒心饼。漱明伸手去拿,却被天举轻轻按住手腕:“先和哥哥说说,你们从时空乱流里怎么出来的?”
      漱明缩回手,讪讪道:“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从何说起?”
      “从头说起。”
      漱明心里发怵。哥哥几时变得这般咄咄逼人?他望向门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哥哥怎么让他们走了,我……”
      “你连片刻时光,都不愿与哥哥分享了吗?”天举语气平静却强硬,不容拒绝。漱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默默低下了头。他觉得自己在哥哥面前,永远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见此,天举又放软了语气,仿佛刚才的锋利只是错觉:“杜若自会安排妥当的,让陵光带着安迪去各处走走不好吗?毕竟他第一次来上清天。”
      漱明点头,眉头却未解。
      天举拉着漱明的手,几乎贴着他坐,循循善诱般地问他:“可以开始说了吗?”
      “还没想好怎么起头。”漱明抓起饼往嘴里塞,赌气似的嚼着。
      天举递过一杯水,安慰道:“不急,你想好了再说。这饼不是这么吃的。”
      话音落下,侍从端上一碗浓黑的药糊。那药汁黏稠如墨,散发着一股冷涩腥苦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漱明只瞥了一眼,便腾地跳了起来,捏着鼻子后退:“这药……陶素的药方?不不,我不喝!哥,我好不容易恢复五感,这一碗下去还不要废了我的味觉?再说了,她连我的脉都没把,对症吗?”
      “给你备了糖,月神送的。”天举端起药碗,走近一步。
      漱明退一步。
      “乖,不苦的,就一口。”
      “哥以前给我喝的那个清灵露,越喝越稠,越喝越恶心……”漱明忽然干呕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悦的回忆。
      天举脸色微沉:“清灵露是圣树汁液,能消你体内瘴气。如此珍贵的东西都供了你,倒养出个白眼狼。”
      他把药碗往桌上一磕,力道控制得极稳,汤汁未溅分毫,那沉闷的声响却如重锤敲在漱明心上。
      漱明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哪有哪有,哥哥养得好着呢。不是白眼狼!”
      “不想喝也行。”天举目光沉沉,“脱了衣服去里面躺着,我亲自验伤。”
      漱明脸颊腾地烧起来:“没、没必要吧……”
      “不放心哥哥?那让陶素来。”
      “陶素是女的!”
      “医者不分男女。”
      “那也不行!”漱明恼了,声音拔高了些。
      天举冷笑,一字一顿:“行不行,我说了算。”
      漱明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又羞又气,一把夺过药碗,仰头狠狠灌了下去。那药入口黏腻腥苦,顺着喉咙滑下时像活物在蠕动。
      下一秒,他扶住墙壁,剧烈地呕了出来。
      那药浓稠如浆,黏在喉头,泛起阵阵痒意。他吐得眼眶泛红,泪花乱溅,好不狼狈。可他没有注意到——天举的手在他呕吐的瞬间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那一瞬间的犹豫,像一只想要收回利爪的困兽,最终还是蜷成了拳头。
      “这什么破药……”他哑着嗓子控诉,“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要受这罪。”
      天举上前,替他拭去嘴角残渍,塞了颗糖到他手心,声音温和得近乎叹息:“好了,后面的没这么难喝。”
      漱明僵住,后面还有?他狠狠把糖掷进花丛,拂袖而去。
      天举望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只空了的药盏。
      那确实不是药。
      是蛊。
      他知道此刻明明对他没有戒心,只有愧疚。若等疑心渐起,便再无机会。虽然大部分被吐了出来,但咽下去的那些,足够了。
      他垂下眼帘,唇边浮起一丝极轻极淡的笑。
      窗外,阳光正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