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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晨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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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天雾气多,清晨更是如此。在这里,提醒人们第二天到来的,并不是阳光,而是晨鼓。
鼓声闷闷地敲响,漱明早早地来到了哥哥的寝殿。
天举尚未洗漱,宫人已经端来一应用品。漱明接过一宫人递过来的毛巾,又浸入了另一个宫人端来的铜盆中,浸湿、拧干、递给哥哥。
天举心情大好,笑着说:“我这是多大的面子,竟然让殿下亲自伺候我梳洗?”
漱明抿嘴一笑,等哥哥擦过脸,接来用过的毛巾,交给下一个宫人。
“哥哥身边确实缺一个伺候的人。”漱明说完,若有所思地看向天举。
“昨天看过蜃剧,哥哥问我有何感想,我想了一夜……雍曦帝君和圣光战神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神王血脉需要相爱者的结合才能延续,可哥哥的血脉……又该由谁来延续呢?哥哥若是想要一个正统的继承人,也应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天举,“选妃立后了。”
漱明说得正起劲,天举脸色却越来越差,没等漱明说完,天举不悦地打断,“好呀,倒是做起哥哥的主来了。”
漱明定定地看向哥哥,昨天他想了一夜:为什么蜃剧的内容是有关雍曦帝君的故事?为什么哥哥一定要与自己看那一出?原因应该很简单吧。雍曦帝君是拟血脉,哥哥也是,蜃剧最后揭露血脉觉醒的秘诀,不就是告诉自己,拟血脉也是正统吗?这很好,而我也要告诉哥哥,我从来不在意什么王权和地位。
漱明看着愠怒的哥哥,想到昨天他当众逼迫自己服药的情景,心中生出许多不快来,似乎自己心中的怒火比哥哥还要旺盛一些。
他双眼微眯,逼近问:“那天在玉瀑前,哥哥到底看见了谁呢?”
漱明懊悔起来,想当初自己还劝他,有什么好劝的。帝王嘛,想要谁,还不是招手即来的事。自己从前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哥哥永远以自己为第一位,早就该接受——自己的臣属的身份。
“从前弟弟就是太不懂分寸了。”漱明说一半留一半,没说出的一半是:哥哥,是帝王,有什么好劝的,我只需要顺着他就行了。
“现在的我想通了,只要哥哥想要,哪有得不到的东西?说不定我还可以帮帮忙。”
这一次漱明想的是:我还可以帮哥哥拿下那人,就算她是个祸水,也无所谓。
漱明进一步想:如果我帮助哥哥得到了那个人,说不定哥哥也会成全我和安迪,何乐而不为。
好好好,所谓无事不献殷勤,非奸即盗,漱明起这一大早,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可惜,他全部都想错了。
天举的脸色像打翻的五色瓶,好看极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天举不知是怒是笑,或许更多的是恨,恨他的无知,恨他的无感和无爱。
天举的手指在床沿上轻敲,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耐心。
“明明看见的又是谁呢?”天举郑重地问。
漱明开口否认,却被天举打断:“契灵绝不撒谎!”
漱明的嘴唇合上了。他垂下眼睛,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片刻后他抬手扶了扶额角,声音淡下来——
“……还是先用早膳吧。”
天举闷了一肚子气,没有发作,见他又去取自己的外衣,看来是要伺候自己宽衣,只得继续隐忍。
漱明这些年学得很独立,他为天举穿衣动作也很熟练。天举看着他如此殷勤,愁绪稍解,他想,若每天都能如此该多好,这似乎原本就该是他要做的。可如果这个时候告诉他——玉瀑的墨玉就是为你取的,他会作何反应?
他还不能接受吧?
“明明。”天举轻唤,漱明手上动作并未停止,天举又唤了一声,并说道:“以后,我们都不要故意惹对方生气了好吗?”
这或许是天举所做的最大让步了吧。
漱明不以为然,他心想:我又不会故意惹你生气。
“我发誓,绝不会故意惹哥哥生气。”漱明重重地说了“故意”两个字。
然后漱明又去开了门窗,让清晨的凉风吹进来,他扶着窗棂喃喃地说,“我都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生气,何来故意一说。”
天举扶额,好吧,好歹是抵赖不过他的。
这时,宫人在桌上摆来早膳,奇怪的是今天的膳食特别的简单,平时那些精致可口的糕点全都不见了,只端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粥与一盘金黄的煎饼。
漱明在一旁布膳,他先是盛了一碗粥,接着卷了一块饼,一碟一碗端正地摆在天举面前,天举不解,但还是拿起来碗筷,正要询问今日备膳的是谁,漱明在一旁解释。
“哥哥总说,早上不能吃得太甜、太咸、太油、太腻,一定要清淡些,于是那些什么酒心饼、青酥糕、桂花米……通通都不要!”
天举想,好呀,可会做主了,也罢,以后这些,他也要打理的。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一直被他这样管着,竟也欣然接受了。
“哥哥尝一下,这粥煲得怎么样?”
天举愉悦地吸了一口,这粥绵密得很,应该煲了很久,明明对自己竟然这样用心。
“哥哥,安迪五更就开始做了,盯着火熬了很久,怎么样?好喝吧!”漱明像在炫耀自己有个贤惠的妻子般,非常骄傲地说。
天举听到安迪的名字,喉咙猛地一紧,粥呛进了气管。他偏头咳了几声,漱明立刻上前擦拭,动作利落得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哥哥慢一点吃。”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被擦拭过的痕迹,那目光不像在检查哥哥有没有呛到,倒像是在确认粥有没有被浪费。
天举更加不悦,他扫了一眼那煎饼,更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于是他招来杜若,命她取自己的丹药,这早膳,自己怕是吃不下去了。
漱明突然唤住杜若,命令她道:“对了,顺便把我的药也一并取来吧,算算时间,应该熬好了。”
天举惊讶地看着他,他倒是会争取主动。
漱明笑着说:“不必哥哥催促,我知道陶素熬药的规矩,不喝满三天,药是不会停的。”
漱明忽然低下了头,幼年时被灌药的情景浮上脑海,他记得哥哥的严厉,想躲掉喝药?不可能!哪怕摁住手脚,扼住下颌,灌也是要灌下去的。若自己不小心吐出了些,还要按量补灌回去。
想到这些,漱明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好吧,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点苦,吃得下。
天举看着他,若有所思。直到杜若端来天举的丹药瓶与漱明的药碗,天举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漱明自然地接过药碗,自然地喝了下去,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抗拒,心中泛起一些不忍。
漱明喝下的这三碗药,只有第一碗中下了蛊虫,那蛊虫是可以影响……圣树之心的。后来喝的,包括他现在端着的这一碗其实都没有问题。这些药反而是用来压制蛊虫,不让它那么早发作。
明明,选择,真的很重要。你为自己争取了非常宝贵的时间。天举想。
“对了哥哥,你不是说想听听我和安迪被卷入时空乱流之后发生了什么吗?安迪现在就在门外,要不要让他进来?我原本想让他与我们一块儿用早膳的,毕竟他也忙活了一场。可是又想到,我与哥哥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安迪还只是一个外人,他若来,也多有不便。”漱明低头吹了吹粥面,声音不紧不慢,“我记得哥哥说过,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最好不要牵扯旁的人进来……哥哥是说过这样的话吧?”
漱明喋喋不休,碗里的粥早已经凉了,可他一点没喝,倒是卷起来一个饼来,慢慢地嚼着。
天举彻底放下碗筷,吐了一口气。他听出了漱明话里的意思,一起吃饭,就是承认了安迪——是一家人。
被将军了!
天举痛恨起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来,与安迪这个凡人比起来,“哥哥”这个身份,鸿沟更大。
天举擦了擦嘴角,不耐烦地起身,“你慢慢用吧,我也没那功夫与闲情,听你们无聊的故事。”
听他们的故事?若是此时他们顺势坦白,自己如何自处?明明显然有备而来,他等的就是水到渠成的这一刻。可我不行,我还不能接受,而且……我还不能不接受。因为明明他随时可以用这个理由,带着安迪永远地离开我。
天举推开门,安迪果然跪在殿外,天举心烦意乱地扫了一眼。此时的安迪也是一脸恭顺,好像两人商量好了似的。
可恭顺不代表屈服,不退就是抗争。
天举不想再多看安迪一眼,目光又回到室内,落在那碗没喝完的粥上,面色阴沉。最后他对着门内恭送自己的漱明命令道:“记得按时喝药。”
这是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扳回一局的地方。
离开前,天举的心情始终闷闷的,就像这浓重的雾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