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三三》博君一冷笑

21、第21章 灵神清蛊

　　漱明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神体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棵参天巨树，树干粗壮而温润，树皮上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华。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都托着不同的力量——风羽在左，化作万千翠绿的羽毛，在枝头轻轻摇曳，每一次摇动都带起一阵温柔的风。雷脊在右，化作深紫色的雷电纹路，沿着树干盘旋而上，发出低沉的轰鸣。冰菱在顶，化作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缀在最高的树冠处，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而在树根处，有一根红线正沿着树根的弧度向外延伸，像一条正在觅食的蛇。
　　红线生长得极快，很快从根部蔓延上枝梢，生命之树亮起光芒，光芒将红线一点一点逼退，最后它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线团。那线团仍在蠕动，试图挣脱。树枝摇晃，忽然在树干处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殷红的血迹浸透了出来。每一次树枝摇晃，就有一道新的伤口出现在树身之上。
　　“殿下！”梦窈夫人失声惊呼，沐侯一把拉住妻子。凤织捂住嘴，指缝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墨辰大喊师父，即玉死死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冲过去。天举则献出自己的力量，法力汇入生命之树的根须中。树枝收紧了，红线团被压缩得更小，但仍无法根除。
　　天举看着那布满疮痍的生命之树，看着那根被缠成线团仍在顽固蠕动的红丝。心里一个声音在说：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爱需要规训，不乖就要惩罚。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安迪突然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进入了生命之树中。墨辰也挣开了即玉。
　　安迪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穿梭，在密如蛛网的灵脉中穿行。
　　灵脉中有一个闪亮的东西，安迪取了下来，放手里一看，是蝉翼箔。
　　“主人！”222的声音在脑中炸响，“现在我们正处于主角的灵神体中，您可要千万小心，因为在这里若给灵体造成任何损伤，都是不可逆的。”
　　安迪在心里“嗯”了一声。然后他割下袖子，用割下的这块布将刀包好，继续穿过一层又一层灵力的屏障，直到走进树心之处。
　　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空间，空气黏稠而温热，像是某种活物的内腔。无数树根在这里交错盘结，而在最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鲜红的锦袍，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那张脸是漱明的脸，但又不完全是。他的眉眼比漱明更妖冶，嘴唇比漱明更殷红。
　　“你就是蛊？”安迪站住了。
　　蛊笑了。那笑容和那天晚上在荷塘边、漱明趴在安迪背上时露出的神秘笑容一模一样。安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莫不是以为，我还是一只虫子吧？”蛊歪着头，用漱明的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和一丝委屈，“我也是生命，为什么我不能得到圣泉的滋养呢？”
　　安迪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圣泉并不压制蛊，反而滋养了它。大家一直以为圣泉是压制蛊虫的，但事实恰恰相反。帝君又在撒谎！
　　安迪的手握紧了蝉翼箔，刀柄被他握在掌心，而他隔着布条，捏住了刃口。
　　“凡人进入灵体必死，”蛊忽然开口，带着一丝好奇问，“安迪，你究竟是什么呢？你对自己，真的完全了解吗？”
　　“什么意思？”安迪的声音有些发紧。
　　蛊在树根上的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玩着一缕自己的头发。
　　“我可以控制这具强大的身体，但面对你时总会失灵。”蛊的头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你以为自己和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见的人都是他吗？你收到的每一个回应，都是他给出的吗？”
　　安迪握着蝉翼箔的手在发抖，他的指甲嵌进刀柄的纹路里。他发现自己竟然下不了手。他明明知道眼前的是蛊，是造成漱明痛苦的根源。可他下不了手，他没有办法对漱明痛下杀手，哪怕是同一张脸的人也做不到。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背后刺杀了蛊。蛊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刀口。血是红色的，和漱明的血一样红。蛊没有回头看谁杀死了自己，只是还笑着看向安迪，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遗憾。
　　墨辰从暗处走出来，松开了刀柄。他是在安迪进入灵神体后偷偷跟进来的。他怕安迪遇到危险，于是一路追到了树心。
　　蛊的身体顺着树根滑落下去，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缕红线，消散在空气里。蛊身消散的那一刻，灵神体轻轻地、像是终于可以换一口气那样，震动了一下。
　　“安安，你为什么不动手？”墨辰质问道，“他是蛊啊。他和师父，你都分不清吗？”
　　安迪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红消失的方向，看着地上残留的那件锦袍慢慢化作灰烬，陷入了一种茫然。
　　“我分得清，可我还是下不了手。”
　　墨辰发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喟叹。
　　“其实我也犹豫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拇指抹掉刀面上的残血，“但我想，再不除掉他，师父就危险了，你也危险了。”
　　“谢谢。对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安迪又问墨辰。
　　墨辰无奈至极地说：“我能放心你一个人进来吗？我差点还以为你被师父给吞噬了呢。”
　　蛊虫被清除后，漱明的灵神体得到了恢复。那棵参天巨树不再被红丝缠绕，风羽重新在枝头摇曳，雷脊在树干上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冰菱在叶片间闪烁着清冽的光芒。
　　墨辰看着这一切变化，提醒道：“师父要恢复了，我们得赶紧离开灵神体，这里可不是好玩的，我们可能会变成挂在树上的肉干的。”
　　安迪和墨辰回到地面，漱明也化为人形，跪在地上。他浑身是伤，白袍被血迹染成了淡红色。但胸口的红线已经消失了，连复生鳞的疤痕都淡了几分。
　　安迪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漱明抬起头，沙哑地说：“我饿了，你给我做鱼粥吧。”
　　众人欢呼，那是清蛊成功的喜悦，漱明和安迪都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天举静默地站在那里。
　　漱明的眼中只有安迪，这让天举又感受到了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刺痛，但更令他感到刺痛的是自己好哥哥的面具已经有了裂缝，他的明明以后怕会离他更远罢。
　　“好哥哥的面具早晚是要摘掉的，何况你已经让他扮演了一次神后的角色。”心里一个声音说。
　　“他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哥哥，他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的爱人。你还没有出局！”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说。
　　“他会因为害怕你而逃离你，但是他更害怕生活在没有哥哥的世界里。自信一点儿，去把他夺回来！”
　　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交叠，像不同方向的风同时灌进同一个窗口。
　　天举面色恢复如常，他抬手，慢慢将袖口抚平。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鸾鸣。天际线上，一驾鸾车正朝这边驶来。车身通体银白，车帘是司命府特有的星纹锦，四匹天马踏云而行，马蹄落在云层上溅起点点星光。在场的神明们纷纷抬头，连天举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天枢君洛川从鸾车上跳下来。他对天举行了礼，目光扫过全场，满场狼藉。
　　“司命府观测到时空星轨的变动，推测新神将诞生。”天枢君洛川瞥了一眼安迪，继续说，“安迪也许并非凡人……他身负时空之力，可能与传说中的时空祖神旋有关联。”
　　四周安静了。墨辰张大了嘴，漱明露出惊讶的表情，沐侯与梦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天举的反应最为克制，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清冷的眼睛看了安迪一眼。只有即玉无所事事，对此事漠不关心。
　　安迪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初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想起222的系统提示，想起那些他无法解释的、在危急时刻涌上来的力量。他不知道自己时空祖神有什么关系，但他似乎看到了一条可以与漱明长相厮守的路。如果时空之力真正属于他，他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支开、被关押、被诬陷的凡人。他可以站在漱明身边，甚至可以带他离开。
　　天枢君走到安迪面前，上下仔细打量。
　　“时空祖神旋，确实存在，他并未陨落，因为时空恒定，但星运命盘始终推演不出他的位置。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降维，变成了一个凡人。”
　　周围的神明们窃窃私语起来。如果安迪真是时空之神的降维，那他进入神界就并非偶然，而是宿命。他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闯入者，而是失落神祇的重归。
　　安迪被这说辞以及人群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天枢君顿了顿，说了一个更具体的结论：“不管你与旋是什么关系，时空之力选择了你，你便可以成神。接下来你可以去冠法天。那里是神格授予之地。只要你能通过法则海的试炼，就可以获得时空之神的位格。到那时候，你就是真正的、被三十三重天承认的神明。”
　　即玉凑到亲爹耳边，悄悄耳语：“差不多得了，再编下去就太过了，冠法天那边可没打招呼。”
　　原来即玉向天枢君出了一个主意，若要保下安迪的命，就得想办法把他支离帝君这里。就比如瞎编他是一个未觉醒的神明什么的，让这样帝君暂时不会动他，等殿下康复了再求情。可他没想到自己老爹会发挥这么多。
　　天枢君皱紧眉头，把儿子拉到一边，叮嘱道：“不是编的，情况很复杂，你不要再掺和进去了。”
　　天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若安迪继任时空之神，那他的时空之力也将纳入掌控。与其在这里杀了他，不如让他去试试……在那条路上，有无数的机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安迪，”天举站在安迪面前，身姿端正，声音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称量，“关于此次的误会，是孤武断了。孤在此郑重向你致歉，还望你能不计前嫌。”
　　安迪错愕地看着他。这番话无可挑剔，语气体面，姿态诚恳。他转头看向漱明，他想神君如此诚恳卑微，他的理想观众应该只有一人——漱明！
　　神君真是能屈能伸得很，从施威到示弱，转换自然，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安迪在心里谩骂。
　　漱明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饱含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
　　安迪知道，他还在维护哥哥，他还在信任哥哥，他还需要哥哥。
　　安迪看着天举那双明亮的眼睛，只能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全部压进了喉咙深处。
　　“既是误会，便就此揭过吧。”安迪说。
　　天举目光移向漱明，向他走进一步，温柔地说：“明明，哥哥都是太担心你，才做了一些过激的事情。哥哥也郑重向你道歉。”
　　然后天举拉住了漱明的手说：“原谅哥哥，好吗？”
　　这道歉，对比得出，是更真心，更真诚的。
　　漱明的脸立刻红了。他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想起了圣泉里的灼热，想起了那双手的触感。他低下头，把手指一根一根从哥哥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他再紧了紧外衣，遮住脖颈上那道还没有消退的红痕，应了一声：“没关系，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安迪心中涌起义愤，他把漱明拉到自己身边说：“你冷不冷？先去换一身衣服吧。”
　　天枢君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安兄弟，你到底去不去冠法天？”
　　漱明却代他回答了：“去呀，我陪他一起去！”
　　漱明想到，哥哥终于让步了，安迪得到了公正的对待。若安迪取得神位，结局一定会非常圆满。
　　天枢君露出了笑容，他拍拍安迪的肩膀说：“安兄弟，你只需要坚定地做自己，走自己所选择的路，同行人自会来到你身边。”
　　安迪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头，看着还在身边的漱明想：不论前路如何，自己一定要为爱人争一个未来，绝不让他沉沦在欺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