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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篝火与远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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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天的最后一夜,沐侯在云之洼的祭坛广场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圣树修剪下来的枯枝搭成一堆高高的火焰,火焰烧得又高又亮,火星噼里啪啦地,像无数只红色的萤火虫,往夜空上窜。农神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新酿的麦酒,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击掌,生活是那样粗粝而快活。
沐侯与梦窈夫人坐在火堆旁,梦窈靠着丈夫的肩,沐侯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节上那枚旧银戒指。不知是谁起的哄,有人喊了一声“侯爷和夫人来一支舞吧”,周围的农神们便跟着起哄,把两人推到了篝火前。沐侯笑骂了几句,到底还是牵起了妻子的手。
他们的舞步简单而庄重,两个人面对面,手相握,进三步,退一步,再转一个圈。没有丝竹,没有鼓点,只有农神们用手掌拍出的节拍和远处麦田里传来的蛙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祭坛的石板上,一高一低,一起一伏,轻轻摇晃。梦窈夫人的裙摆在火光中旋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墨辰坐在火堆旁,看着沐侯夫妇跳舞的样子,手里的麦酒杯子握了很久都没有放下。沐侯在舞步的间隙中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妻子鬓边的银丝,那动作太轻太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梦窈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皱起细细的笑纹。墨辰别过脸去,把目光转向即玉。即玉正抱着手臂靠在圣树的树根上,半张脸被火光映得暖洋洋的,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即玉,”墨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语气故作轻松,“我们也跳一支呗。”
即玉连眼皮都没抬。“不跳。”
“跳一支嘛,你看大家都在跳——”
“不跳。”即玉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墨辰讪讪地收回手,正要重新坐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来,我跟你跳。”漱明说。
墨辰握住漱明的手,走到篝火前,但眼睛还是看向即玉。火光将漱明的脸映得红红的,看起来不再苍白。
“不乐意和师父一起跳啊?”漱明轻声问。墨辰连连否认,然后踩着拍子,和师父共舞。
师徒二人都是随意的舞者,墨辰急,漱明慢,好几次差点撞在一起,又在最后一刻错开了。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一跳一跃,如小鹿追逐。
舞步交错间,漱明轻声问了一句话,声音被鼓点掩盖了大半,但墨辰听得很清楚。
“小辰,你和即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墨辰的脚步乱了一拍,差点踩到漱明的脚。“没什么关系!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漱明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墨辰在师父的目光下心虚起来,漱明捏了一下徒弟的脸蛋,但那已经不是肥嘟嘟的稚子脸了,而是俊美的成年人,漱明只捏起一层皮,墨辰有些吃痛。
“有事别瞒着师父,万事有师父给你做主。你可记清楚了。”
墨辰揉揉脸,心情舒畅了不少,他看着眼前面色红润的师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师父,你和安安,是什么关系?”
漱明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咳了一声,但脚下没乱。“什么什么关系?”
“还能什么关系,”墨辰翻了个白眼,“就是那种关系。你俩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我都看见了。”
漱明先是低声地说了一句“哪有”,然后耳尖微微泛红,而后又坦然地说,“好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过,我们……会一起守护你。”
墨辰忽然认真地问:“安安会是师母,还是师公?”
漱明脸涨得通红,他看着篝火对面,安迪正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杯麦酒,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正落在自己身上。两个人的视线在火光中撞在一起,安迪弯了一下嘴角,漱明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拉住墨辰的耳朵,“你这死孩子,欠揍了是吧。”
“饶命饶命,师父快疼疼我!”墨辰撒起娇来,他余光瞥向即玉,没想到那里并没有人,墨辰心突然空了,也不再打趣,安安分分地和师父把舞跳完。
篝火边,天举在安迪身旁坐了下来。天举坐得端正,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可直视的威严。安迪坐得很随意,但随着周围气压的降低,他收起舒放的那一条腿,原本单手握着酒杯的姿势,变成了双手捧杯,安迪收敛笑意,正襟危坐起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目光都看向舞池中的漱明。篝火烧得正旺,安迪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映照出安迪忧心忡忡的脸色。安迪在想,该不该找个借口离开。
“安迪,”天举首先开口,他话起家常来,“明明小时候很活泼,很喜欢跳舞。现在性子沉稳了些,跳起舞来,落落大方。你说他现在的这一舞,是为谁而舞呢?”
天举斜视着安迪,安迪握紧了酒杯。
天举笑着又转换了一个话题:“明明小时候很喜欢让我给他擦洗。每次沐浴都要我亲自给他洗头发、揉背,洗完后,还要我给他抹上一层香膏,从脖子到脚跟,香香滑滑的。他还总是缠着我睡,赶都赶不走。”
天举嘴角浮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安迪放下酒杯,郑重地说:“那是漱明幼年的事情,现在的他已经成年了。他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判断。神君陛下,请您把他当做成年人来尊重吧。”
篝火烧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火星溅起来,落在天举的袖口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有去拂。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被火星烫出的焦痕,像是在看什么他从未预料到的、突然出现在自己完美布局里的破绽。
“我自然知道他成年了。”他的声音还是高昂的,但调子里带着一种更真实的疲惫,“所以我也在接受他的改变。”
天举顿了顿,声音骤冷了下来,“但你不要以为,你暂时得到明明的青睐,就有了挑战我的资本。”
安迪没有说话。天举迅疾地握住安迪的手,逼近他,似是威胁,又更像是挑衅。
“安迪,你得意什么呢?”他第一次正视安迪,带有一种居高临下又近乎怜悯的冷漠,“明明的爱,能给你带来什么呢?你又能为他做什么呢?不要忘记,明明也爱哥哥,而哥哥能给他一切。”
天举说完,猝不及防地夺走了安迪手里的酒杯,一杯饮尽,行迹不可猜测,就像个冷静的疯子。
安迪的胸膛在起伏,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好酒,”天举赞叹一声,将最后的威胁连同酒杯一起给了安迪,“你还不在我的棋桌上。”
然后天举直起身,整了整衣袖,恢复了帝君该有的从容与矜贵,他露出一个和悦的笑容,优雅地说道:“提前祝你冠法天试炼一切顺利!”
他将空酒杯还给安迪,随即转身离开,衣摆在地上扫过,袖口带起的风,吹动了几颗细小的火星。那些火星在夜风中飘了一瞬,然后熄灭。安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篝火的光影之外,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222说:“主人,帝君是在说反话吧。”
“以人为棋的暴君,终会被反抗的棋子推翻,棋盘倾倒的那刻,他也不过是被审判的囚徒。”
篝火渐渐熄灭,灰烬中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余烬。人们三三两两散去,酒碗被堆在树根旁,谷笛被收回了布套里。安迪和漱明并肩坐在圣树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远处月光下翻涌的麦田。从这里可以看到整片中泽天的原野,麦浪在夜风中起伏,像大地在呼吸。
“明明,”安迪开口,“你是不是舍不下哥哥?”
漱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漱明顿了顿,“是,也不是。我不敢离哥哥太近了,他做了很多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可是也不想离他太远,因为我总能想起他从前的样子。”
漱明叹了一口气,握住安迪的手,第一次完整地回忆起自己与哥哥的点滴。
“我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他是紫微宫的太孙殿下。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我哥哥,只觉得这个人高大英俊又温润谦和。后来他登基,他手持权杖,穿着玄金衮服坐在御座上,我意识到他是我这辈子都无法靠近的人,那一声哥哥太过渺远了。后来嘉行帝君驾崩,我跟在哥哥身后一起扶灵,心里非常恐惧,那是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哥哥走在我前面,一路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一直在后面虚虚地护着我。我那时想到,我前面的不是帝君,只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可怜人。”
“印象最深刻的他替我挡下了战神刺来的那一剑,我的眼前只有他伟岸高大的身影。他赶走了戚勾阵,像许诺一般对我说,‘没有帝君,只有哥哥’,然后他背着我一步步回到了紫微宫,这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恩情和温暖。”
漱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想到不该在这个场合说起这些事情,他不知道安迪听到这些会想什么,会不会误会什么,但字字肺腑,句句真心。
“那些事,它们都在我心里,一件也丢不掉。”
比蛊更难清的,是根植得如此深的情义。安迪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如果有一天,”安迪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遥远,“真要在我与神君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恐怕会是你最艰难的抉择吧。”
“安迪,”漱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恩情与爱情,我是分得清楚的。”
安迪也看着他,看着那如星光般灿烂的眼眸,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我还有一件事忘了做,”漱明忽然说,语气有些懊恼,“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哥哥把我们的事情说清楚。但圣泉的事情之后,我心里有些害怕,不敢面对他。所以到现在,我还是没和他说。安迪,对不起。”
安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关系。等从冠法天回来,我去跟他说。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我要面对的事情。”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我们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农神们还在传唱那歌谣。”
漱明的耳尖红了。
“别说了!”
第二日清晨,谷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祭祀,而是送行。
云之洼的广场上,几队车马已经备好。天举的九龙九凤车在最前面,他将独自前往长守天,查看长守天的重建情况。即玉被天枢君带在身边,要回玄华天。黎暮歌则启程前往坤舆天,正式赴任紫极殿掌灯神官,临行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漱明的龙车上挂了一盏新的琉璃灯,然后朝漱明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去了。
不远处,沐侯正在为安迪系上一条腰带。那是中泽天农神的传统——父母为远行孩子的赠别之礼。
腰带由麦秆和圣树纤维编织而成,上面绣着麦穗纹,一针一线都是梦窈夫人亲手缝的。沐侯的手很粗糙,系腰带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安迪,我与夫人想收你为义子,并非权宜之计。我们是真的想让你留在中泽天。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这里的门都开着。”
安迪看着沐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梦窈夫人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跪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给两人磕了三个头。梦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伸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漱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又想起熙和,熙和留下的遗憾,被安迪填补了。漱明又回头望了望圣树,他想到自己本来会在这里,在沐侯夫妇的养育下长大,心中充满了亲近与感激。中泽天给了自己恒久的归属感,而现在,这份归属也给了安迪。
墨辰和即玉站在广场边缘,难得没有拌嘴。即玉插着手,等墨辰说什么,墨辰眼睛红红的,嘴上却却什么也没说。天枢君在车上唤他,他重重地推了一下墨辰,然后赌气一般地登上了车。
随后人们各自踏上了各自的龙车。
漱明、安迪、墨辰同乘一辆,车轮缓缓转动,漱明推开窗,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圣树的枝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曳,麦田在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远处农神们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安迪坐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墨辰坐在对面,看看师父,又看看安迪,然后“嗖”的一下变回了小孩。
安迪惊讶地问:“你不是说你变不回来了吗?”
“没有啊,依旧切换自如,丝滑着呢。”墨辰活动活动筋骨,笑的得意极了。
“那你为什么要切回来?哦,即玉面前装大人,师父面前装小孩是吧?你真行啊!”安迪调侃道。
墨辰往漱明怀里一钻,很得意地说:“对啊,大人就不能撒娇求抱抱了。你看我,还是那么可爱。”
墨辰钻着自己脸颊上的酒窝,笑得可甜了。
“是是是,”安迪无奈而宠溺地说,“就连你脸上的酒窝,都是自己用手钻出来的,装可爱!”
漱明笑着摸了摸墨辰的头,把他搂进了怀里。三人好像刚来神界时那样,但好像都不一样了。
龙车驶离前,凤织和陶素也来送行,她们递给安迪一个药囊,里面装着各种应急的药物。药是陶素准备的,药囊则是凤织做的。两人还特意叮嘱安迪道:“殿下身上的伤还没全好,请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又逞强了。”
安迪笑着点头,她们都已经知道该交代谁才有用了,这就是托付吧。
龙车缓缓升起,沐侯与梦窈依偎着向他们挥手,歌声响起来,悠远而绵长。车队在空中分散,朝向各自的方向驶去了。
漱明抱着小小的墨辰,陷入深思,墨辰都知道长大了,不能钻进大人怀里求抱了,可是哥哥为什么……一直把自己当孩子,或者说……漱明不敢继续往下想,
天举独自坐在前往长守天的龙车里,掌心里的玲珑被他摩挲了太久,温润的表面已经染上了体温。窗外是翻涌的云海,没有尽头,没有参照物,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也许他一直以来都弄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只要把漱明留在身边,只要让漱明继续依赖他、信任他、像小时候那样,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但他现在隐约意识到,那个从前可能永远回不去了。不是因为安迪出现了,而是因为漱明长大了。而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允许他长大。
“我已经快要接受不是你的唯一了。”天举对着玲珑说,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坦白。
“但你准备好接受成为我的唯一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没有自嘲和疲惫,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可动摇的决心,“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必须把你留下来。”
天举将玲珑收入袖中,闭上眼睛。
中泽天已经渐渐远去了,农神的歌声似乎跟着龙车远行,那歌谣是这样唱的:
彼泽之陂,有鸟垂翼。不飞不下,其声鸣鸣。有客自远,涉水而至。载其羽兮,出彼田畦。
彼灶之旁,甑甗有香。以糜以粥,以慰其肠。不曰恩重,不言久长。但持一勺,共此昏黄。
彼路之南,有车辚辚。两屦相叠,没于野尘。麦穗垂垂,秋风既臻。有树在庭,望彼行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