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 情种 ...
-
地牢里,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不是杜若的,这个更沉,更稳,鞋底叩在石阶上不疾不徐,却步步逼近。
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石壁间来回弹跳。
安迪睁开眼,天举正站在铁栏外面。
这是安迪被关押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神主帝君封天举。
安迪觉得很刺目,不知道那刺目的光是来自他一身金翠的反射,还是他凌厉眼眸的注视。安迪无奈地笑了一声。
随从给帝君搬来一把椅子,天举端正地坐下。安迪以为他是来看自己笑话的,所以轻蔑地看向他,他既没有行礼,也没有求饶,就把对方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静默的时光没有持续很久,天举首先开口了。
“这蛊可能真的不是你下的,是孤太过武断了。”
只这一句,安迪的心就绷紧了。
“陶素说这蛊是专门对付圣树之心的,也就是说,是有人专门用来对付孤的,不成想,反倒让明明受了害。”
天举的话很耐人寻味,他这是还想陷害谁呢?是非黑白,竟都由他一人说了算吗?
安迪靠着石壁,看着天举,眼神很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那不是信服,不是释然,不是感激。那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等待。
信或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君接下来要说什么。
天举移开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醒了。孤告诉了他蛊的事,他很激动。他不相信是你下的,他也不相信是上清天所为。他现在很激动,不肯接受治疗,一定要亲自去查清楚。”
安迪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紧。
天举慢慢站起来,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
“孤知道,你把明明的安危看得很重。孤承认,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与孤不会害明明。”
安迪想,他这是认输了?不想继续构陷我了?为什么?主宰一切的帝君,没理由妥协退让。
天举顿了顿,声音降了下来。
“你把明明带回了神界,是孤的恩人。可你若将他带离神界,便是孤的敌人。孤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安迪慢慢听懂了。原来帝君最恐惧是漱明会恨他,会再次离开他。他希望我帮他把人留在神界。
“帝君到底想说什么?”安迪有些不耐烦了,如果天举是来找他谈条件的,他只希望尽快看到条款的内容,而不是拐弯抹角地打哑谜。
“蛊虫一时之间很难剥离,明明需要长时间待在圣水里。可是现在他不肯,他执意要见你,执意要离开,执意要自己去查。这对他来说,很危险。”
天举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向安迪,语气像是在请求。
“现在只有你能劝他。”
安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安迪走进树洞的最深处。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汪墨绿色的圣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倒影。漱明沉在水中,那件白袍在水底微微摆动。他的双手和双脚被水草紧紧缠绕,那些水草从水底深处蔓延上来,像无数条细长的绿色锁链,将他困在水中央。
安迪蹲在水边,轻声喊他。
“明明。”
漱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水下显得格外清亮,却看不出是否有泪。当他看见安迪蹲在泉边时,整个人猛地动了一下,朝安迪的方向游过来。水藻瞬间绷紧,将他的手腕勒出一道道红痕。他每挣扎一次,水藻就收紧一寸。他游不动。
安迪再也忍不住,踢掉鞋子,跳进了水里。水很凉,像深秋井水一样的凉。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圣泉会是暖的、活的,能给人力量的,但这水是冷的、死的,就像浸泡尸体的福尔马林。
他朝漱明游过去,水波的阻力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漱明朝他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在墨绿色的水中央触到了一起,紧紧地、死死地握住了。
然后安迪将漱明拉进自己怀里,但漱明没有办法回抱他,因为他的手腕上缠着水草,腰上也缠着水草,脚上也缠着水草。那些水草从水底深处延伸上来,将他的身体牢牢锁住。
安迪低头看着那些缠绕的水草,指尖开始发颤。他双手拨开那些缠绕的水藻,用蛮力拉、用指甲抠、用牙齿咬,用所有能用的方式,将漱明从那些束缚里一点一点地解救出来。水藻断裂时发出细小的声响,然后他揽住漱明的腰,带着他向上浮。
漱明的头终于破出水面,他大口呼吸着树洞里潮湿的空气,手指紧紧攥着安迪湿透的衣襟。这是他被困在圣泉中以来,第一次接触到空气。肺里灌满了圣泉的水,漱明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安迪。”他的声音沙哑破碎而急迫,“哥哥说是你给我下的蛊,我不信。我说我要见你,可他不让。我挣扎着出来,但那些水草就缠得很紧。我怎么挣扎都没有用,我出不去,我担心死你了!”
安迪收紧手臂,把漱明整个人圈进怀里。漱明身体冰凉,湿透的白袍紧贴在身上,安迪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安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湿透的发顶上。
漱明心中还留有余悸,他想起在圣泉中,每次他要动用法力挣脱束缚,生命之树就会从他体内疯长出来,细细的灵枝从皮肤下钻出,将他的身体变成一棵不受自己控制的树。那些灵枝扯着他的四肢,把他的身体拉回水里。他越挣扎,灵枝就缠得越紧。他隐隐发觉,圣树之心并不完全受他掌控。或者说,在他体内有另一种力量在牵制圣树之心,让它不完全听从他的意志。
圣树之心是哥哥给的,那么这股掌控自己的力量到底来源于谁,还用细细推敲吗?可是,如果生命之树并不能为我所控,那么哥哥把它移植给我的意义是什么?漱明并不能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认识,或者说,拒绝那个可怕的猜疑。
“我们走。”漱明抓住安迪的手腕,朝洞口而去。安迪却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漱明的胸口:净衣在挣扎中散开了些许,露出锁骨下方那片鳞片般的纹路。复生鳞愈合的痕迹还在,但那里有一根红线,细得像头发丝,从心脏处延伸出来,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明明,蛊虫还在,它在动,它还活着。”安迪定定地看着漱明说。
“没关系的,我可以压制住它,让它不再影响我。之前我不知道它的存在,所以有时会被它控制,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会被它影响的。”漱明想让安迪放心。
漱明不知道哥哥到底会做什么,也并不在意他要做什么,但这一次因自己而受到影响的人实在太多、太广、太重要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哥哥在盛怒之下,真的可能做出非常恐怖的事情来。
安迪按住他的手,想起天举在地牢里对他说的话。
蛊虫是真的,危险是真的,漱明不肯配合是真的,没有人能劝住他也是真的。
安迪看着漱明湿透的发顶,那些被水浸得冰凉的发丝贴在他的胸前,像是最细的蛛丝。
“明明,你听我说,你需要清蛊!”安迪定定地说,“你把陶素骂走是不对的,你拒绝帝君清蛊也是不对的。”
漱明也郑重地回答:“我没有拒绝清蛊,我只是要先查清楚事情,再来清蛊。我什么事没经历过,会怕小小蛊虫?”
安迪有一瞬间的疑惑,他试图让漱明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先后顺序。
“你应该先清蛊!”安迪覆上了漱明的心脏,那里曾经有一颗复活之心,是自己取了巨鲸的心脏,小心翼翼给他换上去的。现在心脏仍然在跳动,让自己都快忘记,神明其实并没有不死的躯体。
漱明却拍掉安迪的手,依旧固执地说道:“你不知道,你不了解,这件事不查清楚,真的会影响到你的生死,还有可能波及上清天。”
也许,哥哥正等一个借口,对上清天进行清算,但自己绝不能成为那个清算的缘由。
“你不知道,哥哥生气起来,真的很可怕!”
天举藏身暗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安迪,其实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漱明,这个壁,活该你去碰。天举心中腹诽道。
安迪耳边回想起在地牢中和天举的对话来。
“蛊虫始终引不出来,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孤不忍心明明再承受一次剖心之痛。”
“这是情种。”天举将那颗小种子托在指尖,让安迪看清。
“你让他吃下去。它可以激发圣树的力量,让生命之树重新充盈。只要圣树之力恢复,明明自己就能将蛊虫逼出来。不必剖心,不必再耗下去。”
安迪接过那枚种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温润,像一颗凝固的泪滴,但更像是一颗正在呼吸的、微缩的心脏,
“帝君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安迪攥着那情种,心中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天举沉默了片刻,然后狼狈地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防备得很。不肯听我的话,更不吃我给的东西。陶素都被他骂走了,凤织也劝不动他。你大概不知道,明明发起脾气来,谁也近不了身。他现在……只信任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真是失败得很。”
“那他吃下情种后,会有什么反应?或者说,情种是否有副作用?”安迪想,自己这样表述,帝君是否明白“副作用”的意思?
天举露出一个无比灿然的笑容,笃定地说:“他会逼出蛊虫,完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课。”
安迪没有全完明白天举的意思,但他确定,这“药”有效。
此刻,安迪将情种握在掌心里。
“帝君说情种能激发圣树的力量……”
安迪还未说完,漱明打断了他,“不,我不用,我现在好的很,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可还没走两步,漱明忽然皱紧眉头,一只手按住太阳穴,身体向前弓起。安迪立刻扶住他的肩膀。他看着漱明痛苦的样子,看着那根从胸口延伸出来的红线似在微微扭动,此刻他感受到的是:漱明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糟糕,蛊虫在侵蚀他,生命之树在失控,而他不肯被治愈!
“蛊虫在体内逗留得越久,对圣树之心的侵蚀就越深。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而你的无知、你的拖延,都只是让他痛得更久,伤得更深罢了。”天举话又回荡在安迪耳边。
时间已经不容错过。
安迪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情种……他将情种含进口中,双手捧起漱明的脸,吻了下去。
漱明的嘴唇很凉,带着圣泉的清冽和一丝淡淡的腥甜。安迪闭着眼睛,用舌尖将那颗种子推进漱明口中,然后按住他的下颌,让他咽下去。漱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漱明的身体在安迪怀里剧烈颤抖。圣泉的水开始震荡,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两人身边向外扩散。漱明的皮肤开始发烫,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脉里燃烧。
这是药效发作的样子?还是中毒后的反应?
在安迪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将他拽开了。是天举。
安迪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天举已经取代了他的位置。
只见天举双手扶住了漱明颤抖的肩膀,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安迪一眼,冷言厉色地说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安迪错愕非常,随后天举使出一股蛮力,向安迪打去,安迪被推出了洞外,重重地跌落在粗枝上。洞门被紧紧关闭,安迪手扶在石门上,却推不开,他被彻底隔绝在外了。
不仅如此,洞门口的侍卫又将安迪死死压制。
在被打出洞口的那一瞬间,安迪注意到天举神情与举动:他嘴角上弯,那弧度,不是担忧,不是焦急,而是一种压抑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阴沉而笃定的笑意。然后他转回头,将漱明从水中抱了起来,紧紧地、
稳稳地,像是在抱一件终于回到自己手中的宝物。
“他骗了我!”安迪如梦初醒,愤怒异常!
“我可以被诬陷、被关押、被处死,但唯独不能被作为用来伤害漱明的刀刃。这绝不能原谅!”
树洞内的天举抱着昏迷的漱明,收紧了手臂。他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额头上,睫毛微微颤动,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漱明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不是清蛊的反应,这是情潮。
天举一直在等这一刻。不是等清蛊完成,不是等圣树之力恢复,而是一个更私密、更不可逆的时刻。
他想过无数次,他和明明的第一次,究竟应该在何种情况下到来。是在大婚之后,册封神后的典礼上,满天神明俯首称臣,明明穿着神后的礼服站在他身边。还是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明明心甘情愿地躺在他怀里,用那种只对他展露的笑容看着他,对他说“我愿意”。
但他不想再等了,他等得太久了,久到每次看见安迪站在漱明身边,他都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一次。久到每次看见漱明对安迪笑,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剜去了一角。
当安迪含着情种吻上漱明的唇时,他站在暗处看着一切,指甲深深嵌入了皮肉里。
那个吻,本该是他的。那颗情种,本该由他来喂。那双手捧起漱明的脸的动作,那个俯下身去的姿态,甚至那个吻落在漱明唇上时睫毛轻颤的弧度……这一切,统统都该是由他去完成的。
不过没关系,现在漱明在他怀里。漱明的身体在回应情种的力量,而这份力量的承受者,是自己,不是安迪!
天举将漱明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湿发。漱明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嘴里呢喃着什么。声音太轻,天举没有听清。天举低下头,将耳朵贴近漱明的唇边。
“……安迪……别走……”
天举的身体僵住了。他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自嘲。笑完之后,他抬起头,将漱明更紧地搂进怀里。他的嘴唇贴着漱明的耳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明明,你终于要完全地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