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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暗室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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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被关押的第二天,墨辰跪在了天举的院门外。
他不是一开始就跪的。他先去求见了沐侯,沐侯摇头。又去找了即玉,即玉沉默。最后他独自一人穿过圣树的藤蔓步道,来到帝君下榻的院落前,一撩衣摆,跪在了青石板上。
杜若出来传话,说帝君正在处理公务,请世主改日再来。墨辰没有动。杜若又出来,说帝君已经歇下了。墨辰还是没有动。
夜晚,圣树的枝叶间亮起点点荧光,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从他身边走过,灯影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门终于开了。天举没有请他进去,而是从门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辰仰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他的声音还算稳。
“师伯伯,安迪不可能害师父的。他什么性子您还不了解吗?他为了师父连命都可以不要。他怎么可能会下蛊?求您明察。”
天举没有回答。他看了墨辰片刻,然后抬起手,灵犀镜在他掌中浮现。镜面上水波般的光纹缓缓荡开,显出一个画面。
漱明被困在圣泉深处,那件白袍在水中漂浮,袍角被水下的暗流扯动着,像一朵被揉碎的白花。他的眼睛紧闭,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根极细的红线从他的胸口延伸出来,在水中蜿蜒扭动。他的四肢被墨绿色的水藻缠绕着,那些水藻从圣泉底部生长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他的手腕、脚踝和腰间。
“那是圣树检测时发现的蛊。”天举指着那红线说,“它附着在明明的身体里,与机械心脏的纹路嵌合在一起,极难剥离。明明现在困在圣泉里,泉水能压制蛊虫的活动,但无法根除。若想彻底清除,除非再次剖心。”
墨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剖心?
剖心!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嘴唇在发抖。
天举的声音继续从头顶落下来。
“孤不忍心。只能从长计议。”
墨辰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青石板上的膝盖。他喃喃自语:“安安不可能害师父。他不会!”
天举将灵犀镜收回袖中,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这蛊虫是亘古天的东西。只有安迪与漱明去过亘古天。”
墨辰张了张嘴,正要辩解,口中才吐出“可是”两个字,天举就打断了他。
“无知,更不能原谅。”天举的声调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你以为害人一定要有心吗?他在亘古天里碰了什么、喂了什么,一句他不知道,就没有错了吗?就无辜了吗?无知的善,比有意的恶,更致命!你好好看看,你师父现在躺在圣泉里,生死未卜,而安迪却完好无损。你说,孤该怎么处置他?”
墨辰整个人颓废了下去。天举看着墨辰低垂的头,不再说话,而是将目光移向院角一棵小枣树,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不是说给墨辰听的。
“你们都觉得我冷酷无情。可你们有谁知道,我是怎么把明明一点一点带大的。”
天举伸出手,在自己膝盖上方比了一个高度。
“他刚来至上天的时候,只有这么高。瘦得像一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我批折子到半夜,他就抱着小被子蜷在雍华殿门口,也不敢喊我……我问他为什么不睡觉,他说怕哥哥会不要他了。”
天举的声音低沉下来,顿了顿,又继续,“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开始挑食。青菜不吃,药也不喝。我换了十几个厨子,试了上百种做法,才找到他能咽下去的那一种。药太苦,他不肯喝,我就把药兑在蜂蜜水里,一点一点地哄。”
墨辰的嘴唇合上了,天举继续絮叨。
“他受伤了,我心疼;他被卷进时空乱流,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心里担心得要命;他脱离时空乱流,我发动整个神域去寻找他,差点把三十三重天掀翻。”天举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可是他回来了又怎么样呢?为了安迪把自己搞得一身伤。你说,我该怎么处置安迪?他早早晚晚要把你师父害死!”
墨辰跪在原地,望着天举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他本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沉痛压住了。那种回忆过去时自然流露的、不加修饰的苦涩,是一种非常震撼的力量。
那一夜墨辰想了很多事。他想起在这院子里打牌九,那时师父困得睁不开眼,随手扔了一张牌出去,正好被自己吃掉,安迪在一旁懊悔不已,又哭笑不得,只有自己赢了牌,开心地把筹码堆成小山。那其乐融融的时光,仿佛还在眼前。
他又想起在长守天的废墟上等师父和安迪的日子。他以为只等他们从时空乱流里回来,所有的磨难就都结束了。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风波从未停止。
墨辰重新跪直了身子,没有再开口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是即玉。
即玉在墨辰身边站了片刻,并没有陪他一起跪下,只是抱着手臂站着,见墨辰毫无反应,就递过来一个水囊,然后开始冷静地分析。
“从现有的证据推断,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安迪在亘古天时,无意中给殿下服用了蛊灵草。殿下当时五感尽失,完全分辨不出吃下去的是什么。说到底,是无心之失。只要殿下最后能好起来,帝君应该不会难为安迪的。现在他正在气头上,求情的效果,微乎其微。”
墨辰抬起头看着即玉说:“没那么简单。看帝君那样子,不会轻易放过安迪的。”
墨辰的语气既像是推测,又像是笃定。
即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已经给父亲天枢君去了信,希望他能帮助安迪。
“天枢君能劝得动帝君?”墨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缝里的青苔。
“想办法让安迪活到父亲来再说。”即玉一把拉起墨辰来,“你一个人跪死了都没有用。”
这时的玄华天,司命府。
天枢君收到了儿子的来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属下抱怨说:“就知道亲儿子来信,决不是慰问老父亲来着。不是要钱,就是办事儿!无一例外!”
天枢君又仔细看了一遍,揉揉眉心,这是要自己去帝君手里捞人,这无异是虎口里拔牙。
收押安迪的地牢,原本是一个储藏冬麦的地窖。在这里,空气里残留着麦壳干燥的甜香,混着石壁上渗出来的潮湿水汽,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安迪坐在角落的麦秆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膝上盖着一条粗布毯子,那是狱卒看他冻得发抖,悄悄塞给他的。此刻他的手摩挲着布毯,感受着它粗糙的触感。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从圣树检测那天起,他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不是绝食,是吃不下。每次端起碗,他就会想起漱明。
难道真的是我不辨菽麦,把有毒的蛊灵草,当做了野稻谷,熬成粥,喂给了漱明?
安迪心中充满了怀疑和自责。
这时222保证说:“不可能的,蛊灵草与稻谷差别那么大,就算主人分不清,我也会提醒的。鱼粥绝对没有问题。”
可是安迪心情还是无比沉重,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漱明受苦是事实,而这事实,已经让他不能承受。
地牢的门忽然开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走下来,轻而稳。安迪抬起头,看见杜若提着一只食盒,从昏暗的楼梯口走下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馒头。她一碟一碟地端了出来,放在地上。
“知道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来给你送一些。”
安迪没有动,只是问:“殿下他怎么样了?”
杜若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冷淡:“没有你现在的情况糟糕。”
安迪低下头,又轻声附和了一句“没事就好”,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帝君绝对不会让漱明有事的,他会有办法为漱明清蛊。安迪如此安慰自己,只是没有确认,心里还非常不安。
杜若看着他,眉头拧紧。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境况?”她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还是说,你还在等殿下来救你出去?”
安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杜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是断头饭吗?”
杜若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这一句里充满了嘲讽。
安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他想到了很多种结局,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自己不是死在时空乱流里,不是死在若海的冰封中,而是死在中泽天,死在圣树下,死在一场他无从辩解的冤案里。
“秘密处决吗?”他问,声音还是平静的,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像处置君上卿那样?”
安迪知道天举秘密处决漱明的师父君上卿这件事,他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真相,就像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相信自己的清白。
杜若的动作顿了一下,在石壁上投下的影子也随之停滞了一瞬,然后她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筷子整齐地放在碗上。当她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些。
“外面有很多人在为你求情。”
安迪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有价值的事。他是凡人,没有神力,没有背景,也没有功绩,他在所有神明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谁会为一个凡人求情?
“沐侯夫妇带头,他们愿意收你为义子,刑不上大夫,这样或能免你死罪。凤织把你与殿下同生共死的事迹编成歌谣,让农神们在田间传唱。陶素自请为殿下清蛊,说要尽快平息帝君的怒气,这样才能保你一命。”
安迪听着,一种他从未在神界感受过的暖意,正沿着手心里的热粥,一丝一丝地渗透进来,将他冻了一整天的身体暖了过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为这些人做过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回报的事情。但此刻,他们却用自己的方式,在帝君的盛怒之下,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搭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你说你一个凡人,凭什么?”杜若说。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而是真正的不解。她重新提起食盒的盖子,“也就只有在中泽天吧。换任何一重天宇,你都死定了。”
安迪红着眼眶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杜若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转身朝牢房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
“这样死也能瞑目了?傻子!”她说完,便提着空食盒,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夜深了。
天举站在灵犀镜前,镜面映着安迪坐在牢房角落里的身影。天举不耐烦地将灵犀镜翻了一面,画面消失了。他在暗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在案前坐下,撑着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君上卿。”口中慢慢念出这个名字。
当年,我除掉了君上卿,也在漱明心里划出了一道裂痕。现在同样的困境摆在眼前,安迪,该留,还是该杀?天举在心里细细计算。
安迪只是一个凡人,他什么都没有,但安迪比君上卿更危险,而且杀死他,如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天举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除掉这个情敌。
但……转念又想到,我不能再犯一个不能撤回的错误。不能把安迪变成第二个君上卿。
天举心里有一个声音又叫停了这个疯狂的决定。因为他很清楚,若处死了安迪,漱明真的可能会与自己彻底决裂。若是那样,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安迪”将漱明带回自己身边呢?
这一瞬间,天举知道,这个人杀不得,这一子还不能吃!
天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布局出了一个问题:他太急了!
蛊虫暴露后,他急于将安迪定罪,急于将漱明收回自己的掌控。但在这场急功近利的收网中,他遇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阻碍。
其一是安迪。这个凡人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争辩、没有求饶、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坐在牢房里等一个结局。他没有给自己任何继续打击他的借口。
其二是整个中泽天。沐侯夫妇、凤织、陶素、墨辰、即玉,甚至四象城,所有人都在为安迪求情,这是为什么?
这让天举生出一种陌生的、极不适应的感觉。挫败,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惋惜。
惋惜什么?惋惜安迪不是自己的人?还是惋惜自己终究不能干净利落地除掉他,只能把他留在棋局里,继续做那个不得不共存的变数?
安迪这个剧本里的局外人,偏偏跳进了棋局里,吃不掉也赶不走,自己在他面前,既立不了威,也索不了恩!真是可恶至极!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既然如此,便去认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