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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圣树之测 ...

  •   清晨,沐府上空响起三声悠长的谷笛。那笛声从树冠的方向传来,穿透晨雾和万千枝叶,落在每一间院落里。
      躺在床上的漱明知道,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圣树检测。
      其实检查自己的身体并不需要通过这个仪式,只是因为自己接受了哥哥的圣树之心,自己的法力丹元风羽、雷脊、冰菱被圣树的枝桠分开,已经融为一体,而后自己又经过了时空乱流和种种磨难,哥哥担心圣树之心在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异样,才执意要进行这个仪式。通过这个仪式检测后,能让哥哥放下心也好。还有,等检测结束,一定要把一切都挑明。漱明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换好衣裳走出院门时,杜若已经在门外等候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
      “殿下,”她微微欠身,“这是您今日需着的净衣。”
      漱明接过白袍,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微微一怔。那料子不是寻常的丝麻,而是一种极轻极薄的织物,触手生凉,却又不让人觉得寒冷,像是用某种树叶的纤维织成的。他想起熙和说过,中泽天的圣树检测,受检者需着圣树汁液所制的净衣,以示对树的尊敬,也为了不让任何外物干扰圣树的感知。
      漱明说了声知道了,但杜若却一直挡在他面前,吞吞吐吐地说:“殿下,请更衣。”
      漱明脸刷地红了,他看向院门外,一顶小轿正在外等候。
      “现在就要换?”漱明扶了扶衣领,面露尬色,“这衣服如此轻薄,叫我如何出门。”
      “只替换里衣即可。”这下杜若脸也红了。
      漱明只好照做。换上这衣服的时候,皮肤上传来奇异的感觉——比丝绸更滑、更贴身,整个人就像被包裹在蚕茧里。出门时他还一直在拨弄袖子,那种黏黏腻腻的触感总是挥之不去。
      “不用了早饭再去吗?”安迪跟了出来。
      杜若上前一步:“安门主用心了,仪式结束前都不能用膳。”
      安迪点点头,他想体检前确实不能进食,然后他说:“那我也回头吃。”说完就跟着漱明一起过去了。
      杜若在前面领路,漱明坐在小轿上,他伸出手,与身边并行的安迪紧紧相握。
      晨光透过圣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金色光斑。空气里飘着新麦和露水混合的清香,远处麦田里已经有农神在弯腰劳作,他们的歌声随着晨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诗。
      安迪看着坐在小轿上摇摇晃晃的漱明,心里莫名想到娶亲,他捏着漱明手指的手,轻轻摩挲起来。
      “真是矜贵极了,”安迪低头喃喃,“出了门就坐上了轿,鞋都没沾上尘。”
      漱明平静的脸上有了生动的表情,他勾下头,拉起安迪的手说:“要不你也坐上来。”
      安迪瞅一眼小藤木轿子,嗔怪一声:“哪里有我的位置?”
      漱明头低得更低,小声说:“坐我身上嘛。”
      安迪生气地抽回了手,然后轻轻拍了漱明的手背,“说什么呢?”
      杜若突然回头,凶神恶煞般地看向安迪,似在警告,安迪心里戚戚的。漱明拉回安迪的手安慰他:“别管她,等仪式结束,我就和哥哥说……我们的事。”
      漱明很开心,他想到自己在神界的事情,几乎都已经完成了。在中泽天,他看望了沐侯夫妇、陶素和凤织,看过了圣树,拜祭过了熙和,他还把兵符还给了哥哥,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若哥哥接受安迪,那么他们就留下,墨辰和即玉的关系也很好,他们可以选择在某一重天宇定居下来,就比如中泽天,或者长守天……若哥哥不接受安迪,那就带着他们回家,回无妄世。他与哥哥解除了所有的误会,以后即使不生活在一起,也不会心怀怨恨。真好!
      漱明一路憧憬,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树顶的一处陌生的地方。
      漱明下了轿子,柔声对安迪说:“往上就是禁区,你不能进去了,回去等我,别忘了吃早饭。”
      漱明开始脱去外衣,只留下那件白袍,白袍衬得漱明的身形格外清瘦,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安迪低了一会头,他想到爱人即将进入“手术室”,当他再回来时,会拥有一个更健康的身体,他们会有一个满足期待的未来。
      但是安迪还是忐忑不安,安迪想去抱抱他,可是侍从拦在自己的面前,仿佛眼前的人是自己不能触碰的。安迪只好挥挥手,手伸到空中,突然又定住了。他想到挥手在漱明与朋友的暗语中,表示长久的别离,便不知该如何告别了。
      漱明推开侍从的阻拦,他轻轻环住安迪,就像安抚受惊的小鹿,“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出来的。乖乖等我回来。”
      安迪搂着漱明纤细的腰,触碰到他身上那光滑如肌肤的神衣,眼眸湿润起来,“一定要好好地出来。”
      他们这样难舍难分,杜若其实已经非常无奈了。她向暗处一望,心中敲起警钟——神君已经在那里了。杜若咳嗽两声,催促道:“殿下,时辰不早了。”
      阴影处天举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明,过来。”天举的声音从黑暗处传出来。
      漱明慌张地与安迪分开,就像偷情被抓住似的。他脸色有些惊恐,但转而又变得泰然,假装疏离地朝安迪挥挥手:“你快回去吧。”
      安迪目光移到天举身上,只见他脸色青黑,一脸不悦。
      安迪的系统222这时候说:“主人,这实在太正常不过了,神君能给你好脸色看才怪呢。只要主角对你有心不就行了吗?”
      “我不是担心他对我做什么,我是担心他会对漱明做什么。昨天漱明还了兵符,一片赤诚,他应该不会对漱明怎么样吧。”安迪自我劝服。
      在安迪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漱明跟着天举进入了一个树洞里,就像进了手术室,厚厚石门关闭了。
      安迪蹲坐了下来,他不知道圣树检测需要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错过他出来的那一刻。
      于是安迪就在禁区外静静等待。

      树洞中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只古朴的石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那是圣树根系深处涌出的活泉,据说能映照出受检者体内一切隐藏的伤患、病灶与异常。
      “喝了它。”天举命令道。
      漱明含了一口,回头看向天举,他觉得哥哥今天格外冷厉。
      “明明不必紧张,今天的仪式,由哥哥带你完成。”天举向他伸出手,当漱明回应之后,天举便拉着他向深处走去。
      再往里走,漱明看见了一汪清泉。不知为何,他想起清灵露来。漱明不解地看向天举,天举示意他进入泉水里。漱明攥着领口,时不时回望哥哥。天举却一动不动地站着,观察着漱明的一举一动。漱明脱了鞋,但并没有褪去衣衫,而是裹着那件白袍浸入泉水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看到这一幕的天举,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露出危险的信息。
      “浸入圣泉。圣树自会映照一切。”
      随着漱明的进入,水波在他身体旁荡开,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踩到什么,整个身体突然猛地一沉,就像滑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完全不由自主。
      下潜的过程中,漱明看到了古老的树心。水是墨绿色的,像已经在此静止了亿万年时光。漱明感觉自己就像被树汁捕获的小虫,即将变成一枚琥珀。他仰头呼吸,一圈小泡泡升上水面,但他的手却距离水面很远很远。他又向下望去,脚离水底也很远很远,水底如深不见底的深渊,但自己也没有继续下沉。
      “明明,”天举的嗓子很哑,带着一丝颤音,“释放生命之树。”
      漱明照着哥哥的话去做。他只知道自己体内有生命之树,但从未见过它真正的样子,而现在自己知道了。
      生命之树从他的灵体中生长出来,在这泉水中得到了极致的滋养。漱明感觉自己的灵体也得到了滋养,四肢百骸舒展开来,特别放松。他感觉自己像水里的一根浮木,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而后一根红线从漱明的心脏处生长出来。那红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在水中若隐若现。然后它在生长和移动——从漱明的心脏开始,爬上锁骨,沿着手背的血管,缓慢地、蜿蜒地向手腕游去,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虫。
      天举在水面处摇晃起铃铛。
      水中的漱明突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明明,”天举平静地说,“我来给你清蛊。”
      漱明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拽住了。然后他张开嘴,水灌进去,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破碎、不像人声。
      天举没有停。他继续摇铃,一下,又一下。水面下的红线正在退去——不是消散,而是像被什么力量从深处剥离,一点一点地从漱明的血管里抽离。
      漱明尖叫持续了几息,然后戛然而止。不是停止——是被切断了。他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像一根被剪断的弦,沉入无声的深处。
      水面平静了。只剩下那件白袍在水底微微摆动。

      禁区外的安迪焦急地等待着,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傍晚,他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但他不饿,在没有看到漱明出来前,他完全没有食欲。
      出来的人是天举,帝君的步伐依旧从容,面容依旧沉静。
      “安迪。你为什么要害明明?”他平静而又突然地发起控诉。
      安迪愣愣地起身,指尖在发凉。
      “什么?”他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漱明他怎么了?”
      “怎么了?他中蛊已深,你陪伴他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未察觉?”天举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安迪,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要对明明下此毒手?”
      安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漱明的种种不正常,他的暴虐、嗜睡、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他完全不知道,这些异常的原因竟然是:他中了蛊!
      “我没有!”安迪的声音在发抖,“我怎么可能害他?”
      “那你要如何解释?”天举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圣树检测到,他体内的蛊,就是在近期种下的。而这段时间里,与他接触最频繁、最不受约束、最来历不明的——就是你。”
      天举的声音是冷静的,有理有据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而安迪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我怎么会害他?”安迪惊恐地看向天举,看向他异常平静的眸色,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炸开。
      天举转过身,朝侍从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将安迪收押。”
      话音落下,皇卫军动了。两副铁甲一左一右架住安迪的手臂,力道精准,铁甲的边缘硌在他的肘弯里,触感冰冷,无法反抗。
      “待查清蛊虫来历,再做处置。”天举每一个字都吐得非常清晰,像一句憋在心中很久的话。
      安迪被侍从押着跪下,周围是皇卫军冰冷的铁甲和人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天举那句“他中蛊已深”在耳边反复回响。他想起漱明进入树洞前回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乖乖等我回来。”而此刻,他等来的不是漱明,是镣铐。
      “他到底怎么了?你让我见他一面。”安迪挣扎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天举逼近一步,慢慢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雪飘落在地上,每一个字都冷得彻骨。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安迪浑身僵住。他忽然想起系统222很久以前说过的话:神君不好惹。那时候他回答的是:这个我一直都知道。
      现在他才明白,他从来都不知道。
      然后安迪就被拖走了。被拖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树洞。洞口还是黑的、空的,只有圣树的根须从边缘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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