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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荷语流萤 ...

  •   从哥哥的院子里出来,漱明没有回房,他沿着藤蔓回廊一直走,一直走出了沐府,走到了湖边。
      夜里的湖水是墨蓝色的,月光铺在水面上,被微风揉皱。对岸的麦田在夜色中翻涌,像一片深沉的海。
      漱明在岸边蹲下来,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子,侧着手腕甩出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又捡一块,这次跳了四下。他蹲在那里,一块接一块地扔着,石子越扔越快,水漂越打越短,最后干脆抓起一把碎石子,用力撒了出去。水面被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互相碰撞,互相吞没,最后归于平静。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重新变回镜面的湖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片湖。刚才在哥哥面前翻涌了那么多情绪,现在全沉下去了,湖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沉下去的东西还在水底,冷冷的,沉甸甸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谁在那里?”漱明警觉起来,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芦苇丛轻轻晃了一下。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青绿的纱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手里一盏琉璃灯瞬间亮了起来。
      “殿下。”黎暮歌微微欠身,“是我。”
      漱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这么晚了,暮歌怎么在这里?”
      黎暮歌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湖边,将手中的琉璃灯轻轻放在岸石上。然后他伸出右手,指尖在夜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
      起初只是一道微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笔。然后那弧心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正在聚拢的光,像一颗正在成形的星子。光点越来越多,越涌越密,成百上千的流萤从弧心涌出,向湖面散开,向荷花丛飘去。整片湖面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
      漱明张了张嘴,连呼吸都顿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草间流萤。每一只萤火虫都有米粒大小,翅翼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尾部散发着柔和的暖黄光芒。它们飞得不急不缓,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航线和目的地。有的落在荷叶上,将荷叶照成了翡翠灯罩;有的绕着荷花打转,将花瓣上的露珠映得晶莹剔透;有的贴在水面上飞行,在墨蓝色的湖面上拖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尾。满塘的荷花在流萤的映照下,像一盏盏被点燃的荷灯。更妙的是湖里的游鱼一条接着一条跳跃出来,吞掉了空气中的流萤,流萤进入锦鲤的肚腹,竟然在那里点亮,没入水中的鱼儿,就像一串串锦鲤灯,在水藻中穿行,将整片湖变成了一幅流动的光影织锦。
      漱明看呆了。他忘记了方才所有沉甸甸的情绪,只望着那片被点亮的湖面,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黎暮歌开始跳舞,那是蜃剧的谢幕舞。
      上清天的时候,他看着漱明在若海的水幕前跳谢幕舞,现在他也跳了这一支。
      此刻没有水幕,没有蜃,没有观众,只有满塘的流萤和一个在岸边扔了半天石子的寂寞人。但黎暮歌跳得无比认真。他的纱衣在夜风中舒展开来,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片流萤的追随,那些光点绕着他的袖口盘旋,像被他牵引的星尘。
      漱明站在岸边,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安迪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湖边。
      安迪之前去了神君那里等漱明,然而一个侍卫告诉他,殿下已经离开,好像往湖边去了。他便沿着藤蔓步道一路找到湖边,然后他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满湖的流萤,满塘的荷灯,一个在月光下起舞的青绿身影,和站在岸边鼓掌的漱明。
      安迪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提着的那盏灯——竹骨糊纸,烛火在纸罩里摇摇晃晃,光晕又小又暗。
      安迪再看着那片被流萤照亮的湖面,收起灯,向前走去。
      “明明。”
      漱明回头,看见安迪从芦苇丛边走过来。安迪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搭着的一件薄披肩展开,披在他肩上。
      “夜露寒凉。”安迪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黎暮歌的舞蹈停了。满湖的流萤还在飞,但他已经收住了袖口,从荷花丛中缓步走出来。他走到漱明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食盒,双手奉上。那食盒是檀木雕的,盒盖上刻着一枝桂花,花蕊是用金粉填的,在流萤的光下隐隐发亮。
      “殿下,”黎暮歌垂着眼帘,声音清冽如水,“这是臣今日新做的桂花糕,还请您与安门主品尝。”
      漱明接过食盒,“灯神有心了。”
      黎暮歌微微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向漱明行了一礼,又向安迪点了点头,便提着那盏琉璃灯转身离开了。他的纱衣在芦苇丛中一闪,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满湖的流萤在他离去后开始慢慢飘散,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
      安迪的目光落在那只檀木食盒上。盒盖上的桂花雕得精细,金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他移开目光,看着湖面上渐渐稀疏的流萤。
      “明明,以前在上清天的时候,你和灯神,是不是很亲近?”安迪平静的语调中隐隐飘着醋意。
      漱明正在拆食盒,头也不抬。“不记得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好香,你吃不吃?”
      他将糕点往安迪面前递了递。安迪背过身去,肩线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铁。
      漱明举着糕点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住了。他看着安迪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固执。安迪从来不会直接说“我生气了”,他只会背过身去,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都藏在脊背的弧度里。
      漱明把糕点放回食盒里,靠着湖边的石头坐下来,望着渐渐散去的流萤,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在离别苑里,有个爷爷常常来给孤儿们发糕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他会蹲下来,挨个摸我们的头,然后一块一块地给我们分糕点。他分的时候从不偏心,每个人的得到的都一样,但我总能从他手里多拿到一块。”
      他把食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抚着盒盖上的桂花纹。
      “那个爷爷就是嘉行帝君,我的外祖父。那口糕点的甜,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但是此后我再也没有吃出过那种味道。”
      安迪转过了身。他看着漱明坐在石头上的侧影:抱着膝盖,头发被夜风吹散了几缕,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抚着盒盖上的桂花。安迪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走到漱明身边,从他膝盖上的食盒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漱明嘴边。
      “唔。是挺好吃的。”他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起来,“回头我学着做,看能不不能做出你想吃的那个味道。”
      “好。”漱明含着桂花糕,笑着说。
      然后两个人并肩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满湖的流萤一点一点地散去。漱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迪的手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十指交扣,贴在被夜露濡湿的衣摆上。
      漱明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轻声说:“安迪,等完成了圣树检测,我们就回无妄世好不好?”
      安迪侧过头看他。“你舍得离开这里?”
      “本来只是去玄华天喝喜酒,没想到不知不觉逗留了这么长时间。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习惯。无妄世虽然不是神界的任何一重天,但那里是我们自己的家。”漱明低下了头,声音很低,“安迪,你有没后悔……后悔帮助我和哥哥达成和解?”
      安迪内心翻涌,走到这一步,说不后悔是假的,可是从前的每一步,哪一步不是自己慎重考虑后的决定?每一步在当时看都是对的,以至于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对对得错!
      安迪沉默了片刻,艰涩地回答:“其实我只是一个凡人,没那么大的格局。我也会猜疑,也会嫉妒。尤其是看着你和神君并肩而行,接受所有人的注目,而我只能站在人群里,远远仰望,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漱明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等安迪说完,他下巴磕在安迪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藏不住的笑意:“安迪也会猜疑和嫉妒吗?”
      安迪闷闷地“嗯”了一声。
      漱明又凑近了些,歪着头,像是在端详一件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
      “那——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吧。这样你就不会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名分这种事,虽然俗气,但有了它,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安迪的脸腾地红了,他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名分是其次,”他说,声音里有些激动的颤抖,“我只要你别把我排除在外,不要有所隐瞒就行了。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永远支持你的。”
      漱明看着他那副嘴硬又藏不住笑的样子,觉得很有趣,然后为表达诚意,漱明收起玩笑的语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有件事要告诉你。”漱明深吸一口气,随后便将沐侯在船上说的话、嘉行帝君的托孤,以及他将兵符交还给天举的决定……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迪。
      安迪听完,忽然焦急地说:“漱明,你真正了解嘉行帝君的心意吗?他费尽心思隐藏你,把你托付给沐侯,究竟是为什么?还有那兵符,那是他留给你的护身符,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你就这么轻易地还给帝君了?”
      他站起来,在湖边踱了几步,又回转身。
      “你确定帝君收了兵符,就接受了你的忠诚吗?君心难测,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收下兵符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有没有给你任何保证?”
      “我不想因为军权的分立,导致神界的内乱。”漱明平静地说,“哥哥在做君王这一点上,比任何人都好。神界在他治理下比任何时候都稳定。兵符与我而言,真是的是多余的东西。”
      安迪看着他,还是欲言又止,心里的担心正在逐渐扩大。
      222忍不住吐槽:还稳定,主角戴的滤镜该是有多厚,长守天之战这么快就忘记了?
      安迪心中更是焦虑,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漱明自己的判断。
      漱明低下头,手指在衣摆上绞出皱褶,他吞吞吐吐地说:“本想今晚我还想和他说说我们的事的。但哥哥情绪有些不对,我看着他那副样子,那些话就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想,等他心情平复一些,再去说吧。”
      安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漱明,弓下了腰。
      “上来,我背你回去。”
      漱明愣了一下,小声说:“我自己能走回去……而且我们这样,被人看到不好。”
      安迪没有直起腰,他不服气地说:“我背着你,你怕被人说闲话?神君抱着你的时候,你倒是觉得挺正当的。”
      漱明哑口无言,他闻到了话里那股浓得快要溢出来的醋味,于是不再争辩,轻轻跳上了安迪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安迪托住他,往上颠了颠,朝沐府的方向走去。漱明趴在安迪背上,将脸埋进安迪的肩窝里。安迪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暖。
      安迪忽然觉得身上的人沉了些,不是因为重量真的增加了,而是因为漱明把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不再绷着,不再端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明明?”他轻轻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应。
      他侧过头,想看一眼背上的人是不是睡着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撞上了漱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睁着,正直直地望着他。眼眶里布满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血色的蛛网从瞳孔周围蔓延开来。那些红血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对比。
      安迪的心猛地跳了一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原地。他没有立即继续走,而是仔细地看着漱明的眼睛——那些血丝正在慢慢地、不易察觉地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游动。他稳住呼吸,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多红血丝?方才哭过了?”
      漱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安迪,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安迪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安迪站在原地,背上的人沉甸甸的,温热而真实。他扭头看了一眼漱明的侧脸,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些红血丝被遮在眼皮后面,看不见了。
      安迪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他没有再喊漱明的名字,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又托了托,走得更慢了些,更稳了些。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在悠长的步道上慢慢移动。圣树的万千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念一首没有字的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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