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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还符归心 ...

  •   这夜晚实在安静得过分,连井边的虫鸣都歇了,只有远处麦田里偶尔传来几声蛙声,闷闷的,像大地在睡梦中的呓语。
      天举双手在粗布裤子上了擦了擦,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他不安地问:“明明到底要和哥哥坦白什么?你这个样子,把我都弄紧张了。”
      天举眼眸深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布局,觉得还不够完美。
      如果这个时候明明来坦白自己对安迪的感情,那他所有的布局都将被逼到一个难以面对的关口。天举垂下眸子,掐了一下手心。
      漱明忽然打开了结界,就是他的最强禁制,无形的屏障在二人周围张开,他打开了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密闭空间。
      天举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打趣道:“明明这是要把哥哥圈禁在你的势力范围之内了?”
      “不是的。”漱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圣树的气息从泥土深处渗出来,混着刚打下的新麦的香气,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不真实。尤其是在静默的时空中,两人心意并不相通。
      漱明向前迈了几步,他坐在天举的身边,缓缓道来:“今天,沐伯伯跟我讲了一些事,交给了我一件东西,我……思量再三,觉得不应该对哥哥有所隐瞒。”
      天举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他的明明不会对他隐瞒任何事……除却对安迪的爱意。不过,那已经明显到不需要隐瞒!
      “你说吧,不论是什么,我都会泰然接受的。”
      漱明从袖中取出一件事物,双手捧着,跪在天举面前。
      那是一枚铜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把锯齿制成的钥匙。参差不齐的缺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似乎在提醒着持有者,它还有另外一半。
      “这是沐侯今日在船上交给我的,”漱明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他说,持此符者,可调动利屏天军。”
      漱明抬起头,望向天举,目光清澈而坦荡。
      “哥哥,这东西不该在我手里,它应该在你手里。”
      天举神色复杂,他没有立刻去接。
      今夜的月光特别明亮,它将漱明的脸也照得明亮,但更明亮的是那双没有丝毫野心的眼睛,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诚恳真挚的坚定。
      天举看着那枚铜符,心中翻涌不止。
      这兵符,是外祖父留给漱明的保命符,是最隐秘的存在,甚至连我这个帝君也不被知晓,它只被两个托孤的大臣珍藏,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一锤定音。
      但漱明这样毫不在意地交了出来,就像是不小心拿错了别人的东西,现在正式地还给了失主。
      明明啊明明,你可知,不是你拿错了我的东西,而是我占有了你的全部。
      天举接过铜符,对着月光仔细端详。铜符在他指尖翻转,那些参差的缺口像某种古老的齿痕,咬合着岁月的秘密。然后他将目光从铜符上移开,落在漱明脸上。
      天举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自己还是紫微宫的太孙殿下……
      那时天举刚从外祖父嘉行帝君的宫里出来,在回廊处碰见了前来拜谒帝君的卓尔将军。女将军是母亲婷均公主生前的好友,因为母亲的关系,天举待她如自己嫡亲姨母一般,会喊她“卓姨”。
      记得那天卓尔将军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心情非常高兴。天举很诧异,他记得卓姨至今尚未婚配,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孩子去面见帝君。
      卓尔单膝跪下行礼,然后又拉过身边的男孩,把他推到天举面前,催促他道:“快,叫哥哥。”
      那男孩没跪,只仰起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声音糯糯小小,让人忍不住要去捏他的小脸蛋。
      天举也是这么做的,很奇怪,他当时并没有觉得这孩子逾越规矩,没有纠正他的称呼,更没有询问他的来历。他只是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摸了摸他的脑瓜,然后对卓尔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天举走后脑中还不断浮现那孩子的影子,那孩子在来前应该是被好好打扮过一番的,因为华服之下的身体非常瘦弱,怕之前吃过一些苦,天举有些怜惜,但又庆幸他被卓尔收留。
      天举将往事回味了一番,收回了思绪,他捏着兵符,突然问道:“明明,你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宫时的情形吗?”
      漱明摇摇头,天举叹口气说:“你当时怯生生地跟在卓尔身后,就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野猫。你被她催促着叫了我一声‘哥哥’,我当时还想,哪里来的小孩,嘴这么甜,这么会攀关系,见了太孙殿下不行礼,竟然开口就是‘哥哥’,真是……好有趣。”
      漱明听后,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辩解:“哪有,我……我也没叫错。”
      天举没有继续逗他。他将铜符收进掌心,神色恢复了平静,把他扶起来,就靠自己身边坐着。
      “沐侯在船上,还对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游湖的风景。
      漱明没有多疑,一五一十地将游湖时沐侯说的话交代了出来。
      “沐侯告诉我,嘉行帝君临崩前曾秘密托孤于他,将……我的身世告诉了他。他告诉我,其实外祖父很爱我,他知道我的存在后,很想认回我,但是他有他的顾虑。”
      漱明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他暗暗回想起沐侯向他解释的那些话……
      “殿下,先帝其实非常疼惜你。他在临终前,将你的身世秘密告诉了我,还恳求我在合适的时机,将你接出离别苑,带到中泽天抚养。他还把这兵符托付我保管,只待你成年,便将它交还给你。”
      沐侯还强调:“这是可以调动利屏天军的兵符,见此符者,如见先帝。利屏天众军士,必遵持符者命令,且不必再遵循神君之命令。”
      漱明从沐侯手中接过兵符时,感慨良多。他对嘉行帝君并没有过多的印象,一直以为那个时常来离别苑发点心的慈祥老爷爷只是好心和寂寞。可依沐侯所言,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存在,还为自己规划了一段未来。
      沐元丰之后又向漱明解释了嘉行帝君这么做的原因,漱明打断了他,漱明猜得到原因,那原因就是自己永远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或者说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我不配以王孙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我却被允许用不正当手段,去夺回原该属于我的一切。这就是外祖父对我的爱和保护。他不是一开始就赐予我名位,而是幕后安排了忠臣为我正名。谁能想到中泽天和利屏天,实际上为我所控?我不知道哥哥对此是否知情,若哥哥知情,也不怪乎当他初对我那般猜疑和忌惮。他最仰仗的两重天宇,实际上有着它们暗中效忠的主子。这不是我的护身符,这是刺向哥哥的暗箭。
      “我应该早些拿出来的,当初我过度沉溺于失子的悲痛,竟将这等重要的事情,延误至今,而今想来,愧对先帝。”沐侯最后竟潸然泪下。
      “同样都知晓我的身世,嘉行帝君选择藏匿,桢暄帝君选择接纳。我知道外祖父担心的是什么,他怕我年纪幼小,沦为权臣的傀儡,会受父族所控,导致朝堂内乱争斗不休。而哥哥不一样,彼时哥哥已经成年,又有能力,又有威严。在外祖父眼里,我其实很多余,而且很累赘。”
      漱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丧气的话,他本该对这位外祖父感恩戴德才对,可是想到他为了保护自己,宁愿保持沉默,宁愿看着自己在离别苑里忍饥挨饿,也不愿接回他、承认他,就没办法真的感动。暴露不一定危险,隐匿不一定安全,但不选择,便是抛弃。嘉行帝君的做法,看似是对两个孙儿的保护,其实是对两个孙儿的伤害。
      他永远忘不了离别苑的生活。嬷嬷们无暇照顾,年长的孩子就欺负年幼的。大孩子抢走他的饭菜,他只能喝剩下的米汤;刚喝了一口,又被人故意撞翻瓷碗,米汤泼了一地,于是年幼的漱明学会了躲在角落里吃东西。他的被子又短又潮,不盖冷,盖着也冷,在漏风的屋子里打着寒颤,他学会了咬牙忍耐。
      那时候漱明想,谁能把他从这里接出去,他会感激那个人一辈子。
      回忆渐渐淡去,漱明看着眼前的哥哥,哥哥穿着粗布短褐,如普通农人,但却是他庇护着自己长大。
      “哥哥,当你知道我的身世,你真的没有想过……”漱明眼中跳动着泪光,他默默低下头说,“想过除掉我这个后患吗?”
      泪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漱明计算过。哥哥若要杀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而且一劳永逸,但是他没有。他把漱明接出了离别苑,让他远离朝堂争议和政治争斗。他会给漱明煮面,给漱明洗脚,会像母亲那样抱着他哼唱歌谣哄他入睡。在最艰难的时候,他把漱明托付给了最信任的朋友,带去最太平的天宇,过最安逸的生活。他从来没有在漱明面前说过难,说过苦,总是默默承受。
      在漱明再也忍不了泪水的时候,天举托起他下巴,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傻瓜,你怎么会这么想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哥哥对你什么心意,这么多年了,你还看不明白吗?”
      直到这一刻,漱明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了哥哥的怀里,手指紧紧攥着天举粗布短褐的前襟说:“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被抛弃的恐惧中,午夜梦回,最害怕的就是再次回到离别苑……哥哥,我真的好害怕你也会不要我,想到若哥哥对我没有真情,只有利用,我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怀里人不停地发抖,天举的心也揪着疼了起来。他不停地抚着漱明的背给他顺气,自己的喉头也像被什么堵住了,哽咽难言。
      他闭上眼睛,将漱明搂得更紧了些,思绪被拉回那些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夜晚。
      那是他继位之后的事了。外祖父常常去离别苑看望孤儿,每次回来总是屏退宫人,一个人待在寝殿里。天举担心外祖父的身体,偷偷用灵犀镜查看。只见外祖父抱着母亲戴过的金锁,伏在床榻上痛哭。一次两次,天举当他是怀念女儿。可是次次如此,那么引发他思女之情的,就不止是那把金锁了。离别苑里,一定有一个特殊的存在。
      这件事情不能交给其他人,必须自己亲自去查。
      天举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离别苑,这对于已经是帝君的他来说,确实有些讽刺,但是他认为,这是必要的冒险。
      然后他在离别苑里,看到那天卓尔将军带来的那个孩子。
      他在一个很简陋的房间里,正对一个管事说话。
      “灼晴哥哥,这是我今天分到的糕点,之前我尝过它的味道,它可好吃了。白日里我舍不得吃,晚上留给你吃。”还是那个甜糯的声音,只是带着讨好的意味。
      “这是太上帝君的赏赐,不可以拿来分人,那是对太上帝君的不敬。”灼晴是离别苑里的一个小管事,是桃花仙。
      “可是太上帝君给了我,不就是我的了吗?我为什么不能自由处置呢?”漱明天真地发问,“灼晴你不吃,那是不是嫌弃太上帝君的赏赐不好?”
      天举听到这一句,觉得好笑极了。隔着窗,他看见灼晴小小地咬了一口酥皮,然后就还给了漱明,哄着漱明吃掉它。
      其实这个桃花仙,是想全部留给漱明吃,小人儿却不懂。
      “灼晴哥哥,今天我可不可以睡在这里呀,我不想回去睡,就算嬷嬷们来催、来骂、来打,我都不回去,我就想陪着你睡。”
      天举听到这里有些生气了。这是拿点好处就来收买人心?这么小就这么有心机。他皱着眉继续看下去,却看见灼晴爽快地把漱明赶上了床。他抱着漱明,轻轻拍他的背,哼唱起那支很老很老的歌谣。
      漱明没有睡意,还一个劲儿地和灼晴说话,他说:“太上帝君人可好了,他不但亲自给所有的人发糕点,而且还允许孤儿们喊他爷爷。”
      “小新懂得感恩,真好!”灼晴鼓励他,天举在一旁看笑了。
      “可是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他让我叫他姥爷?”漱明问。
      天举在窗外微微一怔。
      “可能在他眼里,小新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吧。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灼晴将漱明搂得更舒服些,继续哼着那支歌谣。慢慢地,漱明就在那歌声里睡着了。
      这个画面一直停留在天举的脑海中,很久很久。
      后来,外祖父日渐憔悴,甚至卧病不起。他预料到自己大限将至,将各天天主召集至榻前,交代身后之事。有些事情,居然连已经是神主帝君的封天举也被排除在外,这让天举很不是滋味。于是他暗中探查,知道了托孤之事……还有兵符的事情。当他得知中泽天和利屏天其实并不忠诚于自己时,他想的不是震怒,不是清算,而是一个更冷、更沉、更不容置疑的念头——那个孩子,决不能被其他势力所掌控。他应该归属于自己,作为母亲的遗产被自己完全地继承。不论是他身上的血脉,还是背后隐藏的势力,都该为自己所有。
      思绪收回,天举看着怀里还在颤抖的人,发现了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事实:他们在意的,其实是同样的东西。他害怕被抛弃,自己害怕他离开。他们的心意本应是一致的,可是自己还是不满足。
      天举闭目,同样有泪从他眼眶中流出,没入漱明发间。
      夜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麦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天举低头看着那枚铜符,铜符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但也残留着漱明体温的余温。
      漱明在他耳边又喊了他一声“哥哥”,那一声像是在他心里凿井,越凿越深,越凿越空。
      “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神君之位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推了上来。他将漱明从怀里拉开,双手捧着他的脸,指腹贴在他的鬓边,微微发颤。他看着漱明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件他珍藏了很久很久、却始终不敢打开来看的东西。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它,我最最在意是你!”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像井底的水,深不见底。
      “明明,我宁愿有一天你带着护天军来讨伐我,至少那是向我奔赴,”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像咽下了一口血,“也不愿看着你归符还心,与我划清界限,独自远去。你明白吗?”
      漱明愣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帝王威严,不是兄长慈爱,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乞求。
      “哥,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今夜来,除却归还兵符,还想坦白安迪的事情。他想把这件事摊开来讲清楚,不想再拖了。可是看着哥哥此刻的样子,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如果现在说出要离开的事,哥哥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这是用交兵符做交换?会不会以为自己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和安迪远走高飞?还是等哥哥心情平复一些再说吧。漱明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天举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明明,今晚留在这里。像昨晚一样,让哥哥陪着你。”
      漱明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起今天早上醒来时的情景,最后还是拒绝了。
      天举没有挽留,也许他们都要消化一下今夜的情绪。
      天举看着漱明起身、告辞,一步步走出自己的院子,穿过藤蔓垂落的院门,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漱明设下的结界在他离去时自动解除了。虫鸣重新响起,麦田里的蛙声依旧闷闷地敲着夜晚,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举将那枚铜符举到月光下,就着清辉细细端详。铜符在他指尖缓缓翻转,参差的缺口像古老的齿痕,又像一把能打开心门的钥匙。
      他轻轻自语,声音被夜风吞没了一半。
      “没想到这笼子的栅栏,是你亲手递过来的。”
      他将铜符攥进掌心,看向漱明消失的那个方向,将铜符攥得很紧,紧得硌得掌骨发疼。
      “明明,你从来都不懂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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