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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沐府夜话 ...

  •   踏入四象城,回忆便不断地涌现出来,而回忆比死寂的城更鲜活。
      那时漱明跟在沐熙和身后,他们踩着青石板路跑过长长的甬道,留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甬道两旁站满了农神士兵,他们穿着麦秆编成的轻甲,手里握着镰刀改制的长戟,看见两个活泼的孩童跑过,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目光追随他们而去。
      这时有人往漱明的手里塞刚摘的果子,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嫩芽子又长高了”,城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喂,捣蛋鬼又来啦!”
      那时候四象城是活的。塔楼里有歌声,城墙上有哨兵,演武场上晒满了刚打下来的麦子,空气里飘着稻壳燃烧后的焦香。
      可现在都变了!
      哨兵还在,但他们穿的甲胄不是麦秆编的轻甲,而是玄铁打制的重铠。胸甲上刻的不是中泽天的麦穗纹,而是至上天的蟠龙纹。他们站在城墙上,手持长矛,面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那不是农神的眼睛。农神的眼睛里应该有太阳,有麦田,有汗水,有笑声。这些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被冻住的湖面,平整、光滑,但没有温度。
      漱明站住了。他看向天举,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已经懂了。
      长守天之战后,中泽天因高欣和高韦的叛乱受到了惩罚,被削去了兵权。这就是削去兵权后的四象城。城墙还在,塔楼还在,但城墙上的兵已经换了,换成了只听命于帝君的皇卫军。
      天举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越过漱明的肩膀,落在城墙最高处那面猎猎作响的蟠龙旗上,嘴角弯了一下。他看向漱明,似乎在等他问出那个问题,然后给他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不过,漱明没有问。
      不问,便是无声的赞许,这回应,哥哥收下了。
      天举得意地转过头,继续朝前走。
      皇卫军的统领早已在演武场上列队等候。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面甲没有遮住的部分露出一道从颧骨斜劈到下颌的旧疤。他在天举面前单膝跪下,铠甲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金铁之声。他身后的方阵也在同一瞬间跪下,动作齐得像一面墙倒塌。
      “参见帝君!”
      天举抬起手,示意他们起身。他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只是缓步走过方阵,偶尔停下来,伸手替某个士兵正一正肩甲的角度,或低声问一句“伤口还疼吗”。他叫得出那些士兵的名字。不是看名册记住的,是真的认识他们——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在哪一仗受过伤,家中还有什么人。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位君主,更像是看某种比君主更值得仰望的东西。
      漱明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这一幕。他不得不承认,哥哥在带兵这件事上,确实无可挑剔。
      这绝不是普通的军队,哥哥将这样一支军队留在这里,是被中泽天的背叛伤狠了。漱明眼眸浮动些许柔弱的情绪。
      但安迪站在他身侧,看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他看见演武场四角的兵器架上,只有皇卫军的铁矛和重剑,没有一把镰刀改制的长戟,没有一面麦秆编成的盾牌,没有任何一件属于农神的兵器。他看见演武场边缘有几个农神,穿着粗布短褐,蹲在地上擦洗皇卫军的战马。他们擦得很认真,马的鬃毛被编成一排整齐的小辫。但没有人看他们一眼。马是好的,马背上的主人是好的,但跪在马肚子下面擦洗马腿的人,像尘埃泥土一样。
      安迪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袖子下面,悄悄握住了漱明的手。漱明紧紧回握,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他们观览完全程。

      晚间,漱明与安迪回到了沐府。
      穿过根须缠绕的步道,沿着藤蔓编织的廊桥一直走到圣树的树腰,沐府的深处藏在一片浓密的枝叶后面。圣树灯火不熄,就像发光的蘑菇。提灯巡逻的侍卫,就像流动的萤火。
      梦窈夫人已经在院中等候很久了。她是熙和的母亲,是一位身形清瘦的妇人,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几缕银丝在鬓边微微反光。她眉眼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殿下,安门主。”她朝漱明微微欠身,“房间已经备好了。”
      她领着他们穿过回廊,在一扇藤编的房门前停下来。那扇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用麦穗和干花编的,被晚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笑。
      “这曾是熙和的房间。”梦窈推开房门,语气平静,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多停了一瞬,像是需要确认这道门的触感,才能继续往下说,“这些年一直空着。原想着殿下哪天来了,能住上一晚。”
      熙和?安迪心沉了沉,仔细打量着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整洁得不像是空置多年的样子。床头叠着两只枕头,一只荞麦芯的,一只竹叶芯的;被褥是新的,针脚细密,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只镂空的长笼,象牙做的,泛着温润的光。
      梦窈走到床边,伸手在荞麦枕上轻轻按了一下,枕头在她手指下微微凹陷,又慢慢弹回原状。她看着那两只枕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不像是对客人介绍房间的陈设,更像是透过那些物件,看见了很久以前某个夜晚。
      “殿下小时候来过一次中泽天,正赶上伏天。晚上热得睡不着,抱着葛巾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熙和说,这可不行,得想个法子。”她拿起桌上那只象牙色的镂空长笼,轻轻转了转。长笼在她掌心里骨碌碌地滚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后来他找了一块象牙料子,自己画了图样,请匠人打了这只长笼。他说,殿下怕热,这象牙性凉,镂空了又透气,晚上抱着睡,最凉快。”
      漱明接过那只长笼。象牙触手凉润,光滑如玉。他低头看着它,没有说话。
      梦窈又说:“还有那只竹叶枕。熙和说,荞麦枕虽然好,但夏天枕着嫌热。竹叶性寒,用竹叶填枕头,枕着能清热。他特意跑到后山的竹林里,一片一片挑了最嫩的叶子,晒了又晒,翻了几遍才填进去。填的时候还在念叨说殿下晚上喜欢侧着睡,枕头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脖子酸,太低了容易落枕,得正正好。他自己枕了好几晚,试了又试,觉得合适了,才摆在床上。不过,这一只却不是他做的那一只,这一只,是我新做的。”
      梦窈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天,他和我说北湖长满了莲花,殿下一定会喜欢。他还让人在湖边搭了一个小亭子,说殿下喜欢安静,坐在亭子里看湖最好。后来亭子搭好了,他去看了一眼,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半天,让人在亭子顶上挂了一串风铃。和门上这串一样的,麦穗和干花编的。他说殿下喜欢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比丝竹还好听。”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房间里没有风。门楣上的风铃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声。漱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干,像是对着空气同另一个人说话:“熙和,对不起!”
      梦窈听见这句话,嘴角歪了一下,“这不是殿下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漱明想到的是,在熙和被混元魔吞噬的时候,自己没有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也许就可以将熙和救出来了。而梦窈夫人想的是,生死关头,殿下能不离不弃,已经足够了。
      梦窈抹去眼角的泪,满含歉意地说:“你看,这么好的日子,我老提这些做什么?真是糊涂了。”
      安迪默默叹口气,他也为熙和感到惋惜,也感慨:那些被记忆淹没的时光,其实从未真正远去,恰如此情此景。
      安迪说:“时辰也不早了,我送送夫人吧。”
      说罢,安迪便先去开了院门。
      门外,一个人正提着一盏琉璃灯,安静地站在藤蔓垂落的阴影里。是黎暮歌。
      他一如既往地提着那盏华彩琉璃灯,青绿的纱衣被晚风轻轻掀动,却没有任何声响。他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也不知是在等谁。看见安迪出来,他的目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收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安门主。”他说。
      安迪怔了一瞬,随即点头回礼。他注意到黎暮歌手里提着的那盏灯,和蜃剧上漱明吹灭的那一盏一模一样。琉璃为罩,彩绘为饰,灯芯处如一颗莹白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微凉的光。
      “灯神是来特意来送灯的?”安迪问,语气平淡。
      黎暮歌没有否认。他轻轻提了提手中的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让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显得更加朦胧。
      “沐府的烛火不够亮。”他不急不缓地说。
      安迪看着那盏灯。他想起在上清天的夜,漱明在竹轩里睡着之后,窗外似乎也有一盏这样的灯,远远地亮着,亮了一整夜。
      安迪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黎暮歌将灯挂在漱明的房门外,灯挂上去的那一刻,光晕透过琉璃罩洒下来,在藤编的门扉上投下一片五彩斑斓的碎影,碎影晃动,有时像一朵蔷薇花。
      漱明喜欢蔷薇花,安迪看着那偶然角度下才会出现的图案,若有所思,不过他也没有多想。
      这时,梦窈夫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步伐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静的从容。她看见黎暮歌,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安迪轻声说了一句:“安门主,殿下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梦窈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俊朗的年轻人,莫名就会想到自己的儿子熙和。安迪与熙和并不相像,但那种温暖坚定的气质却是一样的。梦窈空虚多年的心,因为看见安迪的那一刻而被填满。她想,若熙和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样子。不过她没有袒言自己的心思,而是把它藏在住宿的安排中。
      黎暮歌也没有久留,他将灯挂好,朝安迪点了点头,便说:“我与夫人同路,不如我送夫人一程吧。”
      说完他便提着另一盏灯离开。
      安迪站在门口,目送那盏琉璃灯的光晕在回廊尽头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枝叶深处。他想起即玉在龙车上没说完的那句话,心中满是疑问,漱明和黎暮歌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不得不说,疑心真不是一个好的东西,它只要在人心中落下了根,便会慢慢发芽。
      另一个院落里,天举收起灵犀镜,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天举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怀疑和芥蒂从来不需要证据,它们只需要几个恰到好处的细节,而凡人最容易在这些细节里钻牛角尖。安迪,你想知道灯神的事情吗?
      天举将灵犀镜翻了一个面,镜面上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是很多年前上清天的某个午后,漱明一个人坐在层染阁的角落里,正捧着一盏灯。
      那天他大概是无聊了,在阁里四处翻找,不小心碰倒了一盏灯。灯倒下来,骨碌碌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的灰。漱明赶紧把灯捡起来,撩起袖子就擦。他擦得很认真,对着琉璃罩上被烛火熏黑的地方哈了一口气,又用手绢使劲地抹,细致地擦,甚至连琉璃罩内侧的灰,也被擦拭掉了,整个灯被擦得干干净净,清晰透亮。
      后来漱明发现灯上还有一个奇怪的点,像是上色的时候多沾了一点颜料。他用手抠了抠,那个点依然存在。他用力擦了擦,还是擦不掉。漱明歪着头想了想,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然后又擦,又抠,又哈气,如此往复,直到那一点完全消失,才满意地把它放回了原处。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对着又擦又抹又舔的,是灯神的本体化身。
      他更不知道,当时正巧路过的天枢君,看见这一幕之后,惊得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然而多年后,他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儿子,小司命即玉听。
      他也完全不知道,他哥哥在灵犀镜里看完了全程。
      天举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到漱明这一举动后心情的变化。
      首先是愕然,那又不是糖果,你舔它干什么?
      然后是无奈,算了,舔了就舔了,还用负责吗?
      最后是羞耻,那可是灯神的本体呀,怎可如此胡来?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这段画面收进了灵犀镜,像收一枚书签。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拿出来看一眼。
      黎暮歌就是从那天开始对漱明上心的。那种上心,天举看得分明。不是男女之情,不是君臣之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一盏被遗忘了很久的灯忽然被人捧起来,擦得干干净净,捧在手心里,连最细小的缝隙都被照顾到了。那种感觉,大概就是“被郑重以待”。
      天举从未点破,也从未阻挠。因为他很清楚,漱明需要一个有情有义、忠贞不二的人在他身边。黎暮歌就是最佳人选。忠心,低调,有分寸感,从不逾矩。更重要的是,他对漱明的心意足够深,深到可以为漱明做任何事;但他的身份又足够低,低到永远不可能越过那道线。这样的人,正是自己需要的。
      所以他把黎暮歌调到了身边,给了他深宵灯神的职位,这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漱明附近。
      可是灯神对明明的忠心,不能超越忠君,我需要把他对明明的情义,收编为对我忠诚。天举想着,心里有了计划。
      他也曾向暮歌隐晦地吐露过自己对漱明的感情。不是对臣属的命令,而是对一个知情的、能够理解的人,分享一件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事。黎暮歌是少数知道天举心意的人,这让他感受到了帝王的信任和自己的殊遇。在上清天时,暮歌认真地向漱明请教紫极殿修缮意见,那询问不只是在探漱明的口风,更是对帝君深情的理解:请替孤问一问,殿下喜不喜欢那宫殿,高不高兴做自己的神后。
      天举收起灵犀镜,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黎暮歌并不是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安迪也不是,自己真正在意的那个人,此刻正在熙和的房间里,抱着一只象牙长笼,把脸埋进臂弯里哭。
      天举把玩着一枚棋子,棋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但他没有在下棋,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他把棋子放回了盒子里,可能暂时不想用了。

      深夜。沐府,帝君下榻的院落。
      杜若将漱明、安迪、墨辰、即玉,还有黎暮歌,一一请到了院中。说是帝君兴致来了,想找人打牌九。
      帝君有请,不得不来,众人或参与、或观战、或替补,各有职责。
      天举坐在正北面,他脱了白日那件做工精致的衮服,而换上了一件朴素的常服,他一手握着牌,一手将腿搬上膝盖,这与他平素威严的样子不同,现在的他,就像是日常可以一起厮混的狐友。
      漱明坐在天举的对面,其实他已经很困乏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的牌歪歪斜斜地捏着,像随时会从指尖滑落。
      “明明,你这是怎么了?困?在龙车上还没睡够?”天举的声音里带着笑。
      漱明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随便抽了一张扔出去。那张牌还没落地,就被墨辰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然后墨辰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兴奋地喊了一声:“嘿,赢了!”
      “输给小辰就算了,”漱明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就当提前给零用钱了。”
      墨辰最开心,把赢来的筹码堆在自己面前,码得像一座小山。即玉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概在想,这牌九的输赢也太没悬念了,可尽一家输!
      即玉看看漱明,又看看帝君,后又继续看墨辰手里的牌,他想就算殿下输了个精光,最后帝君也会为他托底的,我们嘛,偷偷赢牌就好了。
      安迪没有上牌桌,他一直在观察众人,尤其是黎暮歌。他注意到,漱明这心不在焉地打牌,输的多,赢的少。少数赢的时候,还都是吃下了黎暮歌打出去的牌。一两次就算了,但每次都是,这就不是巧合,黎暮歌绝对是故意的,他在给漱明喂牌。
      牌桌上那几方对手,黎暮歌好像只迁就漱明,他会预判漱明出什么牌,然后故意让他吃,让他赢。当然,漱明赢牌的时候,他的精神会振奋一下。
      安迪心中的疑问更大了。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黎暮歌对漱明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漱明此时看牌越来越模糊了,牌面在他眼里变成了两重影子,他把牌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最后干脆放下了。天举侧过头来,看着他,语气温柔地说:“明明可是困了?身边要不要留个伺候的人?”
      漱明听得模模糊糊,他以为自己听懂了,大概是在问自己要不要牌,于是他胡乱应了一声。
      “不要。”
      天举没有再问,忽然漱明伏倒在牌桌上。天举立刻放下手中的牌,走到漱明这边,弯下腰,将他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这动作快到连坐在漱明身边的安迪都反应不及。
      漱明的晕倒没有引起众人的怀疑,但帝君的迅疾引起了众人的惊骇。大家纷纷站起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漱明被天举抱在怀里,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顺从,也不是抗拒,而是他真的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头歪在天举的肩窝里,乖顺得像一只猫。
      安迪紧张无比。漱明的睡眠向来很浅,即使五感尽失的情况,他也能在危险逼近前醒来,但现在,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天举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安迪脸上。那目光是一种冷厉的、愤怒的质问,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他终于撕下了温和的面具。
      “明明体力向来不差。在长守天的时候,他一人抵千军,连续对战焰青焰殊叔侄二人,也不显疲态。现在不过坐了一路车,打了两局牌,就困成这样。”天举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裹着寒刃向安迪发难,“安迪,你们在时空乱流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对他的身体动过什么手脚?”
      安迪愣在那里,众人也一并愣在那里。
      安迪的大脑在飞速转动,但嘴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众人的大脑也都在飞速转动,但没有人发声,大家都被帝君的威严震慑住了。
      安迪知道漱明的身体状况和时空乱流没有半点关系。他想起漱明被灌药,想起他在若海上的失控,想起很多很多的细节……忽然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冰凉。
      正如帝君此刻指证他,他怀疑的对象也只有一人——帝君!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没有证据。
      “我们一同经历生死,我怎会害他?不知帝君何出此言?”安迪正言反驳道。
      安迪想,他居然说出对漱明身体动过手脚这样的话来,而且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难道他做过那样的事情?
      安迪脸色变得沉郁。
      墨辰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也许就是累了呢?我坐车坐久了也困。”
      天举没有理他。他抱起漱明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将他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靴子,拉过被子盖好。漱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本能地蜷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天举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漱明的太阳穴上,顺时针揉了一圈。然后他直起身,对众人说:“晚上再看情况吧,你们都退下。”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淡然,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寒刃的质问只是一场错觉。
      安迪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床榻上漱明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担忧起来。
      漱明即使睡着,也不会全然失去意识。在时空乱流里那无数个夜晚,安迪在他身边翻个身,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摸一摸,确认安迪还在。但此刻天举把他放在床上、脱了他的靴子、将他翻过身,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绝对不对劲!
      安迪下意识想上前查看漱明的状况,却被一只手臂拦住了,是杜若。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安迪身侧,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门主,夜深了。请回吧。”
      杜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不是冷的,而是有含义的,就像在说,不要问为什么,请照我说的去做。
      安迪没有争辩。他知道在这里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他转身走出了院落。

      杜若提着一盏灯走在前面,为他引路。夜间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脚步声被藤编的地板吸收了大半,只留下轻微的咯吱声。
      快到安迪住处的岔路口时,安迪忽然停下了脚步说:“杜若姑娘,潮赛时,承蒙提醒,安某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杜若停下来,转过身,她的神情恬淡如初,既没有被道谢的意外,也没有被识破的慌张,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安迪。
      “安门主不必谢我,”她的语气也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君已身处浪潮之中,危险是必不可免的。若这危险还需要旁人提醒才能察觉,那劝君不必留在漩涡之中了,还是早日脱身为好。”
      安迪听着,没有打断。
      “那浪头来得太高太猛,恐你凡人之身,冲不过去,所以我才多嘴提醒了一句。这不算是恩情,充其量,不过是让安门主早做心理准备罢了。”杜若的声音忽然重了些,警告的意味明显起来。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隐约猜到的事实。
      “是帝君让你来提醒我的吗?”
      杜若没有直接回答。她将手中的灯放在路边的石台上,那灯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她抬头看着安迪,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静的、坦荡的注视。
      “我的主人只有帝君一人,”她说,“但怎么理解我说的话,是安门主的自由。你是聪明人,应该不会不懂的。”
      安迪低头沉思了片刻。当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安迪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静谧的夜色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纹。
      “我既已身在浪潮之中,便没有丢下他、独自上岸的道理。我答应过他,一生护着他。除非是我带着他一起离开,否则,我不会走。”
      杜若站住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过了许久,她才微微侧过头,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夜深人寂,切勿大声喧哗。”
      安迪望着杜若消失在枝叶深处的背影,隐隐觉得感受到上清天的浪潮还在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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