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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绿泱中泽 ...

  •   鸾车穿过中泽天的天门。
      那天门不是门,是一棵高耸入云的树冠。枝叶交错,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安迪伸手关上窗户,树叶擦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轻轻叩击。那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消失了。安迪再次推开窗向下望去,窗外的云海正在变薄,一片翠绿的大陆从云层下方浮现出来。
      那就是中泽天了,中泽天终于到了!安迪扶着窗框,心仿佛要跳出来。
      若要用一种颜色形容这座天宇,那就是绿色。但那绿,不是那种放肆的、铺天盖地的绿。不是热带雨林的浓墨重彩,也不是草原的浩荡无垠。它是一种有规划的绿,有层次的绿,每一块田地的边缘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麦子正在抽穗,稻子正在灌浆,药圃里的草药一垄一垄地排着,颜色从浅绿到深紫,像一块巨大的、被人精心编织的织锦。
      这就是神界的粮仓,这就是神界的药库。
      “这就是中泽天?”墨辰趴在窗边,嘴巴张得老大,“好多田。”
      安迪看向墨辰,猜测孩子许是饿了。在鸾车上的这一路,墨辰把即玉带的零嘴吃了个精光,这会儿怕是肚子又在叫了。
      “还有好多湖。”墨辰又补了一句,伸手指向远方。
      安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方是大片相连的湖泊,大小湖泊如散落的明珠,映照着天空不同的蓝色——深蓝、湛蓝、浅蓝、灰蓝,如缀在大地上的深浅不一的蓝宝石。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水鸟掠过,带起一圈圈涟漪。
      整个大地是一片欣荣的景象。麦浪在风中起伏,稻禾在田间摇曳,湖泊在阳光下闪光,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稻香。安迪看着这一切,油然生出一种回到家乡的感觉。
      “这是农神和药神的天宇,是所有神明的故乡。”即玉忽然开口,伸手指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山影,“看,圣树。”
      墨辰擦了擦眼睛仔细看,忽而张大了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天呐,那居然是一棵树。方才我还以为是一座山。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高的树?那可得结多少果子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大概已经在想象满树果实累累的样子了。
      “那里便是沐侯的领地。”即玉没有接墨辰关于果子的话茬,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正经,“不过我不知道鸾车是会停在云之洼,还是四象城。这两处相距不近,走错了可要多绕不少路。”
      他话音刚落,鸾车便开始缓缓降落了。车队不再直线前进,而是绕着圣树盘旋而下,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被风托着缓缓飘落的叶子。龙车渐渐靠近圣树,那棵无比巨大的树的真面目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树冠覆盖了整整三座山头,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一棵树就是一片森林。
      巨大的树根拱出地面,匍匐了几里地,粗壮的虬枝与藤蔓交织缠绕,竟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道路。人们在枝叶间建立起楼台与房屋,在宽阔处搭建起平台与步道。这沐侯领地,居然是一座建在树上的山中城镇。藤蔓做桥,枝条为梁,树洞成屋,整个沐府藏在这棵巨树的怀抱里,像一枚被小心呵护的果实。
      鸾车最终降落在圣树下面的云之洼。那是圣树根部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是裸露的树根磨平后铺成的,温润光滑,踩上去隐隐能感受到树根深处传来的微微脉动。
      沐侯与夫人已带着仆从在前方等候。百姓们夹道而立,手中捧着新割的麦穗和刚摘的草药,目光里既有恭敬,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们穿着发白的粗布褐衣,打着一丝不苟的补丁。农神们坚持朴素的传统,因为他们会把最好的奉献给整个神域。但经过长守天战役后的他们,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再整齐的衣裳也遮掩不住。
      帝君九龙九凤车的车门缓缓打开,金丝绣嵌宝石的皮革靴子踏在了宫人安放好的台阶上,身着金龙衮服的帝君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天举没有立即走下去,他站在车门前,转过身,朝车内伸出了手。
      漱明的手搭上了他的手。那只手微微发颤,大概是在车上睡得太久,还没完全醒过来。天举将那只手紧紧握住,这才欣然地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沐侯。
      跟着哥哥走下龙车的漱明,回头望向身后的队伍。跟随的人员众多,黑压压地排了一长队,宫人、侍从、玄凌卫……他一时没有找到安迪。他想在人群中多看一眼,却被哥哥快步拉走了。
      沐侯沐元丰热情地向前行礼。他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面庞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一双大手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痕迹。他不像一位侯爵,倒更像一个老农。他向天举行礼的姿势很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的目光在行礼之后,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漱明身上。
      “殿下。”他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是臣属对君主的问候,更像远方的叔伯见到了久未归家的侄子,充满了思念和爱护。
      漱明面对沐侯与夫人,郑重地回了一礼。
      沐侯与夫人的容颜未有多大改变。沐侯的鬓边多了几缕白发,夫人的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五官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漱明从他们的面容中寻找熙和的影子。沐侯的浓眉,梦窈夫人微扬的眼角,熙和长得更像父亲,但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像母亲。
      如果熙和还在,今天就会是另一番情景了。漱明深深叹了一口气。
      圣树的树冠撑满了整片天空,远方的麦浪一直翻涌到天际线。漱明一直望向远处的麦田,眼睛不曾离开。
      英琦曾说中泽天的麦田中有熙和的一管衣冠冢。熙和喜欢麦田,他想睡在麦浪中心。可是即使是坟墓,也一座空的。漱明心里涌出淡淡哀伤来。
      天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行程没有中断,步伐没有停止。在沐侯的引领下,他拉着漱明,走进了深藏于圣树中的沐府。

      安迪与墨辰、即玉也下了车。因为赶得太急,安迪下车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几步,跌了一跤,膝盖磕在路面上。他揉了揉脚,感觉问题不大,便急着要去前面找漱明,不想却被宫人伸手拦住了。宫人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后面的队伍,说按规矩,他们只能跟在后面走,不能越过仪仗去前面。
      安迪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朝前方望去。他看不见漱明的身影,只能凭感觉猜测——那最前面、最靠近神君的人应该就是他。他看见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消失在圣树的虬枝之间。带着几许落寞,无奈地跟在队伍后面。
      在路上,墨辰一边走一边感叹农神的构思巧妙,居然将家安在了圣树上,这枝桠分叉、气根垂落、树洞成屋的格局,真是新奇。感叹完他又惋惜起来,说这路也太难走了,从树根走到树腰,弯弯绕绕的,要是有个电梯就好了,免去了一路跋涉的艰难。
      听到这里,安迪很意外。他扭头问墨辰:“胡思乱想什么呢?这哪来的电梯?”
      墨辰的回答令人惊讶。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你还记得长守天的《精工奇思录》吗?”
      安迪默默回忆了一下,然后点头,但又摇头,他不相信那本书上会有电梯。若是如此,那这个世界真是一个伟大的循环。
      “诶,”墨辰伸出手指,一脸得意,“如今长守天里时兴另外一本书——《安迪妙想录》。”
      即玉在一旁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安迪脸色黑了下来,明显不高兴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敲墨辰脑袋的冲动,听他继续讲完。
      “安安,你曾经给我讲过的那些奇怪的东西,我全都记下来了,写了这本书。”墨辰浑然不觉安迪的脸色,还在那里一脸骄傲地说,“安安你真是个天才。等电梯造出来了,我们就再也不用走这么多路了。”
      安迪扶额。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劝慰自己:不生气,不生气,你可是为了这小子,才历经辛苦,好不容易从时空乱流里爬回来的呀,这比亲儿子还亲的。
      他默念了好几遍,才把那股想踹墨辰一脚的冲动压下去。
      “快点走吧,”即玉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电梯还在实验中呢,没那么快普及的。在那之前,该爬的山还是得爬,该走的台阶还是得走。”
      就这样,三个人跟着队伍,沿着圣树的气根和藤蔓,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沐府。

      在圣树连根分叉的枝桠上,人们搭建起一个宽阔的平台,然后又在平台上建了一座府邸,那便是沐府。如果不是脚下坚硬的木纹在提醒自己踩着的不是泥土,如果不是周围的树木细看之下全是圣树枝条上生出的细芽,那么这座府邸与地面上任何一座贵族的宅院并无差别。它有门楼,有回廊,有正厅,有厢房,有假山——不,那不是假山,那是一块被雕琢过的圣树瘿瘤,被巧妙地嵌在庭院中央,成为一座天然的盆景。它就是如此特别。
      迈入沐府,迎面是一条长长的台阶,木质的,打磨得光滑温润。台阶通向高处的厅堂,两旁是潺潺的流水,水流从高处顺着树皮的纹路淌下来,在台阶两侧汇成两道细细的溪流。挨着院墙是蜿蜒曲折的花廊,藤蔓从廊顶上垂下来,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走了。
      安迪边走边想,这流水,应该是圣树上积累的露水吧。不然如何解释它的来处呢?这棵树太大,大得自成一个小世界。也许不是树变大了,而是人变小了。人生活在一个盆景中,成了大树生态中的微小生灵。这棵树,就是中泽天神明的整个家园。

      在繁杂的礼仪中,漱明早已感到疲倦。沐侯的接风宴还没开始,但光是那些寒暄、行礼、奉茶、更衣的程式,就已经耗掉了他大半的耐心。他凑近哥哥的耳畔,小声说:“哥哥,我想出去走走。”
      天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警惕、一丝极淡的不悦,但最后都化成了一种大度的、几乎是纵容的微笑。
      “去吧。别走太远。”
      漱明道了声谢,便快步离开了。脚步之快,几乎是在小跑。他拎着衣摆,像一阵风穿过回廊,穿过藤蔓垂落的拱门,穿过洒满细碎光斑的木阶。水蓝色的衣角在他身后飞扬,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
      他这样欢快地奔跑,很难不引人注意。安迪也注意到了,他看见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从高处掠过回廊,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大声呼喊漱明的名字,但他还没开口,另外一头的人就替他出声了。
      “师父!我们在这儿!”
      墨辰站在廊下,踮着脚,朝漱明的方向用力挥手。他身边的即玉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也落在漱明身上。
      漱明循着墨辰的声音,找到了他们。墨辰兴致勃勃,即玉姿态慵懒,只是不见安迪。
      漱明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安迪去哪儿了?是没下车,还是被安排在别处了?
      漱明移着步子朝墨辰他们走去,还未走两步,背后一双手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漱明会心一笑,脚步停了下来。
      “安迪,别闹。”
      安迪松开手,但没有退开。他从身后轻轻搂住了漱明的腰,下巴抵在漱明的肩窝上,呼吸拂过漱明的耳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这都几秋了?我想你了。”
      漱明心头洋溢出幸福的暖意。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靠进安迪怀里。
      墨辰和即玉坐在不远处的美人靠上,一个看得目瞪口呆,一个看得面无表情。
      “你猜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墨辰压低了声音,凑近即玉问。
      “逛园子?”即玉漫不经心地说。他双手抱头,仰靠在栏杆上,不再看廊下的那两个人,而是仰头望着头顶的枝叶,那里正有两只蝴蝶在寻觅花香。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你师父和你的门主,好像感情特别深。你猜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墨辰抬了抬眉毛,深沉地看了他们一眼。安迪还搂着漱明的腰,漱明靠在安迪怀里,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得不像朋友。然后墨辰别过脸去,把目光移向一旁流淌的溪水,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随后,漱明牵着安迪的手走下来与他们汇合。他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晕,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安迪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压不下去的弧度,耳根也是红的。
      “小辰,想吃红圣果吗?”漱明问。
      墨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就说了一句“想”。
      即玉却撑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安迪站在一旁,静静等着即玉的回答。
      “我不去!”即玉回答得倒是干脆,不过这可给墨辰出了一个难题。即玉看向墨辰,好像在说:看,我主动退出,给你们仨儿,留出了团聚的时间。
      “那,那我也不去了,”墨辰连忙找了一个借口,说得结结巴巴,“最近肚子疼……”
      即玉在一旁笑了,他对墨辰这个回答很满意。
      这个时候去做什么?夹在两人中间,看他们你侬我侬、眉目传情?那也太尴尬了。
      墨辰似乎能从即玉的眼神里听到即玉的心声,他对着即玉连连点头。
      漱明有些失落。他看看即玉,又看看墨辰,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怅惘。他想,墨辰从前都是跟着自己的,去哪里都黏着自己,现在即玉出现了,反而变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是自己与安迪的关系变了,才导致了徒弟态度的变化。
      “好吧,你好好休息。”漱明拍拍墨辰的胳膊,然后转身走出来。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墨辰一眼。墨辰正朝即玉挤眉弄眼,两人无声地打着暗号,不知在交流什么。那是一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漱明看不懂,但也插不进去,心里的失落更浓烈了。他拉起安迪的手,走出了沐府。

      漱明带着安迪出了府,下了步道,钻进茂密的林子里。脚下是圣树虬结的根须,头顶是细密的枝条,枝条上垂落着淡绿色的丝绦,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只有米粒大,却香得很,那股清香在鼻尖萦绕不去。安迪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担心地问:“这树木如此茂盛,不会有蛇吧?”
      “有的,”漱明拨开低垂的枝条,踩在长满青苔的枝干上,头也不回地应答着,“不过蛇会绕着我们走的。它们更怕我们。”
      安迪放下心来。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逐渐开阔。他以为会看到想象中累累山果挂满枝头的情景,但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圣树被砍伐掉了,枝桠被整齐地锯掉,断面平滑,看得出下刀时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突出的枝叶,没有伸展的芽苞,整片区域就像被咬掉一口的西兰花,光秃秃的,只剩下被削得圆滑的缺口。
      漱明没有说话,他拉着安迪的手,从树干边缘飞身而下。
      当他们缓缓降落在圣树的根部,从这里往上看,则更加分明了:树木在主干处被全部截断,没有分叉的主枝,只留细细的枝条从断口边缘伸出来,给人一种名存实亡的恐怖感。还有,那些枝条是绿的,甚至开着一些小花,但那种绿让人不舒服——不是重焕生机的绿,而是还没死透的绿。它让人疑惑,圣树什么时候能再度长成正常的样子。
      漱明的眼眶泛红了,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红。那种红里有惋惜,有自责,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亏欠。
      “净化浊水需要圣树的树芯,哥哥说浊水之患甚于伐木之痛。”
      安迪从漱明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中泽天的牺牲。他想起人类历史上那些被砍伐的森林,那些被填平的湖泊,那些为了“更大的善”而被牺牲掉的“小的我”。
      他无法反驳天举的做法。净化浊水,这个理由挑不出错。但他站在那片被砍断的树干面前,看着那些细弱的、苟延残喘的枝条,忽然觉得,有时候“对”的事情,也可以是残忍的。
      “熙和说过,圣树是中泽天的魂。”漱明望着那片光秃秃的断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农神们在树下祭祀、还愿,嫁娶时在树下跪拜、叩首,死后埋葬在树根旁。圣树之灵,可通天地。”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如今却损坏成这个样子。”
      安迪听出了漱明话里深深的自责。那不是漱明的错,但他总是会把不是自己的错扛在自己肩上,他就是这样的人。安迪伸出手,握住了漱明的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安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真切切地相信它的。在人间的历史上,这样的事情简直太多了——被砍掉的树,被埋掉的井,被夷为平地的村庄。但总有人留下来,把根重新扎进土里。总有一些细弱的枝条,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长。中泽天的农神们一定也这样。他们能在圣树上建起一座城,就一定能等这棵树重新长出枝叶。
      “我们去别处看看吧。”安迪说,轻轻拉了拉漱明的手。
      漱明召唤来青鹞,他们在鸟背上俯瞰着下方的大地,漱明的声音被风切碎又拼拢,“中泽天是神界的根基,但神界却始终在亏欠农神。”
      安迪拢了拢环住漱明腰身的手,想着:神明也会亏欠神明?

      青鹞越飞越低,渐渐靠近那座四方形的城池——四象城。
      “中泽天原本没有四象城。共治时代末期,沐寒川在旷野之上建造了这座城池,那里便成了中泽天的军事武库所在地。”漱明指着那座城,声音平静,但安迪听得出他平静语气下那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沉痛。
      随着青鹞的抵近,四象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由四道城墙围成的方形城池,城墙不高,但极厚,是用中泽天特有的青泥夯筑的,青灰色的墙体上能看到一层层夯土的痕迹,每一层都压得严严实实。城墙四角各有一座塔楼,分别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图腾。雕工朴拙,线条粗犷,不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更像是战士们用刀斧劈砍出来的信仰。
      和平时期,农神白天在田间劳作,晚上在塔楼里唱歌,歌声从四座塔楼里同时响起,整座城都在跟着震动。战争时期,农神在此铸铁,将手中的犁耙熔铸成锋利的武器,将麦秆编成盾牌,将药草熬成金疮膏。战歌从塔楼中响起,农神会踏着歌声,为神界扫平战乱。
      但现在,塔楼是安静的。城墙上的青泥已经出现了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些杂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城墙根下蹲着几个农神,穿着粗布短褐,赤着脚,手里拿着锄头,正围在一起分粥。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疲惫。
      漱明看着他们,想起了高欣和高韦。
      高欣和高韦,他们是四象城的首领。在长守天之战中,他们选择了背叛,站在了神君的对立面。他们的结果如何呢?在战争中死去,或者战后被处决?漱明不知道具体的结局,没有人向他讲述过中泽天叛将的下场。但不论什么样的结果,都抵不过他们犯下的罪。他们怎么能因一己之私,给中泽天扣上叛乱的污名?实在太可恶了。

      青鹞在城门前落下,漱明与安迪同时落了地。
      城门的匾额陈旧,字迹褪色,上面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四象城。那三个字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金漆早已剥落,只剩下木头上凹陷的刻痕还保留着当年的笔锋。但它依然端正地挂着,有种历经沧桑的古朴厚重之感。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漱明转身,看见了一个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处打了一块同色的补丁,针脚走得细密,看得出是个手巧的人。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额前。她的脸被太阳晒成了麦色,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她站立的姿态还保留着某种年轻时的习惯,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膝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下跪。
      是凤织。
      漱明将眼前的妇人与记忆中的凤织姑姑联系起来。
      记忆中的凤织是一个温婉柔顺的人,做事妥帖又细心。她会细心地照顾漱明的起居,会把他的靴子烤暖了再让他穿,会在他不肯喝药的时候用蜂蜜水兑药,一点一点哄他喝下去。在她的照料下,漱明逐渐从一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小不点,长到能自己束发的少年。
      时光的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漱明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凤织一直陪着他,但最后她还是出宫外嫁了。
      凤织出嫁那天,她穿着一身麦穗黄的嫁衣,跪在漱明面前磕了三个头,说“殿下保重”。漱明心中很受震撼,一直以来,凤织给了自己母亲般的关爱和照顾,原该自己给她磕头道谢的,可现实却倒转过来了,还说什么尊卑有别,高低有序。凤织磕完头,红着眼眶出了宫。
      “她会幸福的。明明,你要懂事。”
      漱明嘴里喊着“姑姑”追出去的时候,哥哥拉住了他,说了那样的话。
      漱明一直憧憬着姑姑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回忆到此,真正的凤织姑姑就在眼前了。
      漱明快步迎了上去。
      “姑姑。”他喊她。
      然后两人相拥在一起。凤织的身量比他记忆中小了许多,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那层薄薄的粗布清晰地硌在他的手掌下。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麦秆的清香。漱明抱住这个朴素的妇人,心里涌起一阵很深很深的内疚。这么多年了,自己居然一次都没来看过她,真是好没良心。
      凤织已经不年轻了,像一个被生活反复揉洗过的旧布袋,褪了色,缩了水,但还能用。她抱着漱明,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孩子虽然不是从前那般青涩了,但身子骨依然单薄,肩胛骨隔着衣料硌在她掌心里,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她握着他的臂膀,在心里自责:当初如果多留几年,如果能看着他再长大些,他也许不会瘦成这样。
      两人从拥抱中脱离。凤织仰头看着漱明,嘴角弯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完美的笑容,嘴角只翘了一点点,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但她看他的眼神没有变,还像是在看当年那个不肯好好吃饭、把青菜藏在碗底、趁她不注意偷偷倒进花盆里的小男孩。
      “殿下长高了,”她说,虽然没直接说瘦了,但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心疼,并不是那种满怀欣喜的感情。
      漱明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问她:你过得好不好?你嫁的那个人对你好不好?你为什么没有给我写信?但他一个都没有问出口。因为凤织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过得并不好。
      凤织的笑容忽然冻住了。她的目光越过漱明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某个方向,眼中的温度一层层褪去,只剩下警惕和恭敬。然后她低声说:“陛下。”
      安迪顺着凤织的目光转头看去。天举正从金凤上下来。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城门口的农神们跪了一排,他抬手示意他们平身,姿态优雅得像在演一出排练好的戏。
      安迪悄悄蜷起了手,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又是这样,天举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就像他一直盯着我们在做什么。
      但安迪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出任何冲动的举动,他只是和凤织一起跪下行礼。
      漱明站在原地,没有跪。他奇怪的是,为什么每次哥哥到来,自己都毫无察觉?哥哥的脚步是无声的,气息是收敛的,像一个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影子。
      “原来凤织在这里。”天举掠过安迪,目光径直落在漱明身上。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漱明的手腕,将他轻轻拽了过来。力道不大,但很精准——恰好让漱明离开安迪半步,退到自己身边。
      “明明一直思念着姑姑,”天举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冷的温和,像是在给这个卑微的妇人恩典,“就像一个永远断不了奶的孩童,依恋着自己的母亲。”
      安迪跪在地上,觉得天举的话很是刺耳。
      “断不了奶的孩童”,这话像是在用一个温柔的比方,当众揭穿漱明最柔软的隐私。
      漱明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变得僵硬了,眼看着漱明又要被对方带走,安迪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已经抢先一步握住了漱明的手腕。那只手腕被天举攥在手中,但也被安迪握着。
      安迪说:“真是被喜悦冲昏头了,神君来了,那就一起进去吧。”
      漱明惊讶地回头看向安迪,安迪的眼里没有挑衅、没有恐惧,只有沉静和笃定,像一块埋在麦田里的石头。漱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绽放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好。”他说。
      天举怒气未发,他只等着漱明做出决定。
      漱明伸出另一只手挽住哥哥的臂弯,这一只手便挣脱了桎梏,漱明又顺势牵住了安迪的手。三个人就这样站成了一排,然后漱明迈开了脚步,拉着身边两个人,一齐向城门内走去。
      凤织没有跟随,她对着漱明的背影,低下头,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进了田埂深处,而当漱明回头寻找时,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城门。
      凤织姑姑仿佛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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