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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广梵星流 ...

  •   龙车在云海中穿行,漱明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沉。连日来的潮赛、冰封……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被透支了太多。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云层的闷响和天举翻动书页的细碎声音。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像一曲催眠的调子。
      漱明本想撑着不睡的,他不想在哥哥面前睡着,不想在睡着之后毫无防备地歪倒,更不想被哥哥看见自己睡着之后的样子。但困意像温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最后淹没了头顶。他歪倒在坐榻上,脸颊贴着锦垫,蜷着腿,手指还攥着袖口的一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麦浪翻涌,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麦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个小太阳。有人站在麦垄上,袖子卷到手肘,裤脚沾着泥。他朝漱明伸手,捧着堆成小山一般的麦粒。
      “漱明,这是今年的新麦,给你留的。”
      那麦粒金灿灿、圆滚滚的,每一颗都饱满得像是要胀开。
      漱明想伸手去接,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他的脚被钉在原地,手抬不起来,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喊他“熙和”,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沐熙和还在笑,但他的笑容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他身上的衣袍忽然变成了戎装,铁甲铮铮,护心镜上裂了十几道纹。他手里不再捧着麦粒,而是握着一把长枪,但也是金光闪闪的。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就来接你。”沐熙和说,声音被风吹散了,然后他消失了。
      麦田消失了,阳光消失了。漱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黑暗里,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在梦里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说了一句话,但梦里的风声把这句话吞没了。
      “……你骗我。”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是一只真实的、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那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童。
      漱明从梦的残影中挣扎出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穹顶繁复的缠枝花纹,金色的藤蔓盘绕在墨玉色的底面上,每一片叶子都雕刻得纤毫毕现。然后是垂落在眼前的缕缕乌发,发尾落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沉水香。然后是烫金边的领口……他枕着的是一个人的腿,他的脸贴在那人锦缎的纹路里。
      哥哥?
      天举低着头,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打着。他的动作很慢,很规律,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动作,这样温柔的哥哥,唤起了漱明心底最深处的眷恋。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做了噩梦,也是这样躺在哥哥腿上。那时候哥哥还很年轻,眉宇间还没有那么多沉沉的阴影。哥哥会把他裹在怀里,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唱着歌谣,那是一支很老很老的歌谣,歌词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调子又软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每次都在那条河里漂着漂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好好地裹在被子里,哥哥已经不在身边,但枕边会放着一颗糖。
      漱明捏起落在眼前的一缕哥哥的头发,手指轻轻卷了起来。那头发又滑又凉,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拍打后背的手摩挲了几下,然后停在了他的腰背处。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的。这让漱明想起了安迪的拥抱。安迪抱他的时候总是笨拙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有时候搭在他肩上,有时候环住他的腰,有时候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但那种拥抱是温暖的、令人安心的。
      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应该就是有哥哥这样的亲人,和安迪那样的爱人吧。漱明想。
      察觉怀中人已醒,天举低下头来,贴近漱明的脸,柔声细语地说:“明明醒了,睡的还舒服吗?”
      漱明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梦里拔出来。他看着天举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想:如果自己永远是哥哥怀里那个年幼的孩子,该多好?
      可是,自己已经长大了。时光像一驾马车,不知不觉跑了很远,过去……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漱明挣起身子想坐起来。天举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他轻轻压了回去。
      “路还远着,多睡一会儿吧。”
      漱明还是挣着身子想坐起来,天举的手掌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按了按他肩膀上一块酸胀的肌肉,漱明闷哼了一声。
      “就在哥哥怀里睡,”天举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漱明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满足感,“我们真的好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这让哥哥感觉……回到了明明小的时候。”
      墨辰不想长大,哥哥却不想我长大。漱明无奈地笑了一下,慢慢放松自己,不再挣扎。
      “可是哥哥不累吗?”他问,口吻里带着歉意。他想,自己的头枕在哥哥腿上,一定压麻了吧。
      天举抚了一下漱明的发,指尖从他的额角滑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不累。”他说,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车厢的壁板,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他的手又开始了那种来回的抚摸。从发顶到后颈,从后颈到后背,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唱起了从前那支歌,调子慢且软,似春燕呢喃,黄莺低语。漱明觉得哥哥的声音真好听,比琴声好听,比雨声好听,比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好听。
      渐渐地,漱明也跟着哼唱起来。他的声音比天举的更轻、更柔,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鸟试着加入合唱。兄弟二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哼着,最后都笑了起来。
      漱明看着哥哥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想着:如果这个时候告诉哥哥安迪的事情,他会怎么想?怎么做?他会成全自己?还是勃然大怒?
      他能接受自己怀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吗?
      还有……哥哥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哥哥一直在原地等我,我无法苛责他脚步太慢,因为是我丢下他,一个人跑了很远。
      “哥,”漱明在天举的衣襟上蹭了一下,轻声说,“我休息够了,想起来了。”
      漱明撑了一下手臂,但身体不知为什么使不上劲。大概是睡太久,人睡软了。
      天举低下头,看着他,手指停在他的后颈上,没有再动。
      “明明。”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在长守天的时候,你忽然从我怀里消失……我是什么感受吗?”
      漱明身体一紧,天举贴近漱明的耳后,喉结滚动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话语一字不落传来,“明明终于自由了。”
      此时天举脑海中有两个声音,一个在乞求,一个在咆哮,
      “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留下?”
      “不要丢下我!”
      “为什么不选择我?”
      “不许离开我!”
      这些都是天举脑海中无法磨灭的声音,但最后天举说出了最违心的那一句:“明明终于自由了。”
      心中又冷冷附和一句:“离开哥哥,便自由了?”
      漱明紧绷的身体忽而舒展了,他听到的就是哥哥字面上的内容,他没有体会哥哥的语气里的复杂情绪,没有思考哥哥心目中真实的想法,没有推敲上下句中的逻辑。漱明眼中噙着泪水,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哥哥,让你担心了。”
      天举握住漱明的手,略带颤音地说:“答应我,不要忽然从我身边消失,不要不告而别,不要留哥哥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漱明从没有见哥哥这样示弱过,虽然他总是宠溺、纵容着自己,可他是帝王、是兄长,他的话是不容拒绝的,他的温柔是居高临下的,他的施予是需要给予回报的。但哥哥方才话音里,没有强迫、没有要求、没有索取……全是乞求。
      “好。”漱明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他被哥哥声音里那股深沉的、无处安放的孤独击中了。他完全沉浸在哥哥温柔的罗网中,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此刻浑身无力的状态,有多么不正常。
      天举看着漱明那张毫无防备的脸,那双因为困倦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件因为睡姿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他的手伸进漱明的衣襟里去。
      指尖触到了鳞片一般光滑的肌肤,那是长守之心与血肉融合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沿着那鳞片般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最后整个手掌覆在了漱明的心脏上。
      漱明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他双手抓住天举的手腕,想把它推出去。
      “哥哥,不要。”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丝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剧烈。哥哥只是在摸他的伤口,确认一下愈合得好不好。但他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那只手按在他心口上的时候,肌肤上传来哥哥的体温,那温度是温热的、熟悉的,但他总觉得哥哥随时会将手指插进心窝,生生把心脏挖出来。
      “这长守之心,放入了明明的胸膛。”天举沉沉地说,掌心还贴在那鳞片般的纹路上,感受着下面那颗心脏的跳动,思索着机械与血肉的融合,究竟是完美,还是遗憾?
      天举摇摇头继续说:“可终究不是一颗血肉之心,不然,如何能做出丢下哥哥那样决绝的事情来?”
      “我,我再不敢了,哥哥……别这样。”
      漱明觉得胸口传来一阵说不清的瘙痒——不是疼,是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啃食着他胸前的肌肤。他的脸颊泛红,身体不由自主地扭了一下。
      他再次挣着要坐起来,下肢却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了肌肉里。然后他的小腿开始抽搐,肌肉痉挛成硬块,疼得他扭作一团。天举精准地掐住了他抽筋的地方,拇指用力按进肌肉硬块的中央,顺时针揉了三圈,又逆时针揉了三圈。力道不轻不重,熟练得很。漱明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痉挛确实在慢慢缓解。
      “不听话的孩子该罚,不爱惜身体的人,更该罚。”天举一边揉一边说,说完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脚脖子。
      漱明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他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下来了,整齐地摆在一边。他竟完全没有察觉。他的脚踝在天举手里显得很细,踝骨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天举握住他的脚踝,慢慢上移到小腿,然后继续揉按。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里,将那团痉挛的硬块一点一点地揉开。
      这……这太尴尬了。漱明想。
      “任性的小孩没有糖吃,”天举低声说,“只有苦吃。”
      待抽筋完全好转,他将漱明扶坐起来,然后弓下身体,单膝跪下,拿起一只靴子。那是精致的软皮靴,靴筒上绣着水蓝色的暗纹,针脚细密。天举一只手托住漱明的脚踝,另一只手将靴子套了上去。他的手指在脚踝上停了一瞬,拇指轻轻按了按踝骨内侧的凹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漱明的眼睛,问了句奇怪的话。
      “明明总想离开哥哥,究竟是鞋的问题,还是脚的问题?”
      他掐着漱明脚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漱明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存在,漱明不自觉蜷起了脚趾。
      天举的目光在漱明的脚踝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手,站起身,重新坐回漱明身边,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审视从未发生过。他抬手拉了一下窗边垂下的丝线。车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片刻后,一个清冽的声音隔着车壁传了进来。
      “陛下可是想要停车歇息?”
      那声音很熟悉,是黎暮歌。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带着一种多年侍奉养成的分寸感。
      漱明愣了一下。
      “黎暮歌?”他诧异地看向天举。他以为黎暮歌没有出席潮赛,一定是启程去坤舆天了,没想到他不但没有走,反而一路伴驾随行。
      “停车,原地休整。”天举的语气清冷,与方才车内那番温柔判若两人。
      车外传来黎暮歌恭敬的应答声。然后车轮的滚动渐渐慢下来,龙车平稳地停在了云层之上。
      漱明想起安迪和墨辰也在随行的队伍中。他们一定坐在后面的某辆龙车里。他忽然很想下车去看看安迪。从上鸾车到现在,他不知道安迪怎么样了。他挣了一下身子,想站起来,却被哥哥拉住了手腕。
      天举没有看漱明,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手却伸过来,与漱明十指紧扣。五根手指穿过漱明的指缝,将他的手掌牢牢锁住。
      “到广梵天了,陪我一起看流星。”
      这声音比命令更轻,比请求更重,漱明无法拒绝。
      宫人打开车门,鱼贯而入,奉上糕点茶水。精致的糕点在琉璃盘中码得整整齐齐,有酒心饼,有桂花糕,有青酥糖,每一样都是漱明喜欢的。然后被誉为神界奇景的广梵天流星雨就开始了。
      那确实是奇景。无数流星从星河的尽头倾泻而下,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烟花。每一道流星都拖着长长的尾焰,赤红、金黄、冰蓝、莹白,将整片天幕染成流动的彩带。流星穿过星云时,星云的边缘会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漱明想起与安迪墨辰路过此地看流星的情景来,不知为何,这一次并不觉得流星有多美丽,还不如糕点吸引人,于是抓起糕点塞进嘴里。
      “明明只顾着自己吃?”天举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弯,似有不悦。
      漱明会意,立刻拿起一块青酥糖递到天举嘴边。天举没有伸手去接,他低下头,就着漱明的手咬下一块来。他吃得很慢,牙齿咬进酥糖的脆壳里,舌尖卷走了里面的蜜馅。
      漱明又想起喂给安迪的那一块糖,那时安迪也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腕,拉到了他的嘴边,然后他含住了自己的手指,舌头卷走了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甜”,现在哥哥也是如此,不过他没有咬自己的手指。
      “太甜了,明明还是自己吃吧。”
      漱明应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哥哥咬过一口的酥糖。放回去?好像不太好,哥哥会觉得我嫌弃他。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整块糖塞进嘴里。
      这糕点的味道却变得有些奇怪,难道是被哥哥咬过一口的原因?漱明干涩地吞咽了下去,赶紧喝了一口水。
      天举调侃道:“明明嫌弃哥哥?”
      “不是不是不是!”漱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急忙解释,“糕点吃多了,口有些干,真的。”他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这次灌得太急,呛到了,咳了好几声。
      天举看了他一眼,合上了窗,流星被关在了外面。车厢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壁角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冷光,将整个车厢笼在一层薄薄的幽蓝里。然后他对车外吩咐了一声:“走吧。”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规律而单调的颠簸。
      漱明抱着双手,倚靠着车厢壁板,看着哥哥阴暗中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哥哥不快了。是看流星的态度太敷衍?也许是。是刚才递糕点的时候犹豫了?也许是。是咽糖的时候皱了眉头?也许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后还是少和哥哥单独相处了,太紧张了!每一句话都要想,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不是哥哥逼他的,是他自己不自觉地就变成了这样。
      漱明的眼皮越来越重,四肢软绵绵的,像被泡在温水里。
      哥哥的手臂圈着他的后背,手掌按在他的肩胛骨上,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那温度是温热的、熟悉的。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动弹。
      他失去了意识。

      另一辆龙车上,安迪蜷抱着自己坐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线头。从上鸾车到现在,他一直在数车轮转动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最后他放弃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每次过了千,脑子就会自动跳回零,像一只永远装不满的漏勺。
      他满脑子都是漱明。漱明被天举拽上鸾车时回头望他的那个眼神,漱明眼眶泛红站在塔顶边缘时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戾色,漱明清醒过来时那句茫然的“我这是怎么了”……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轮流播放,每一帧都像被刻在视网膜上,怎么都擦不掉。他把手贴在车窗上,脑海中浮现一片翠绿的大陆,那就是中泽天了,漱明最想去的地方。安迪迫切希望快一点到达。这样他就可以下车,去找漱明,去确认他的状况,然后把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放下来。
      前行的队伍忽然停下了。车外传来黎暮歌清冽的声音:“停车,原地休整。”
      黎暮歌?
      安迪自言自语地说:“黎暮歌不是老早说要去坤舆天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路随君伴驾,看来很受恩宠。”
      坐在对面的即玉发出一声嗤笑。墨辰听到这声笑,转过头来,一脸茫然:“你笑什么?”
      即玉没有回答。他抱着手臂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闭,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墨辰最受不了他这种“有话不说”的样子,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快说呀。”
      “黎暮歌是不是受到恩宠,我不知道,”即玉说,“但他绝对忠心。而且只对——”他顿了顿,故意隐去了那个名字,“……忠心。”
      墨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省略的那个词是“帝君”。
      安迪却注意到了即玉那句故意没说完的话。不是口误,不是忘词,是故意的。即玉在“只对”后面停顿了一瞬,然后跳过名字,直接说了“忠心”。
      这个人绝对不是帝君。
      安迪沉思,他将在上清天的见闻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黎暮歌在蜃剧上把灯递给漱明,让他跳谢幕舞;黎暮歌在竹轩里拿着图纸,看似是请教紫极殿的修缮方案,但目光一直落在漱明身上;黎暮歌在碧落门前路过,看见漱明,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绕开了……似乎有些明朗了,于是安迪问即玉:“他为什么效忠于漱明?”
      即玉脸上闪过一丝局促,但他很快皱起眉头,用那副惯常的傲娇语气掩饰了过去:“人家什么时候说过灯神效忠于殿下?都是你自己瞎猜的。”
      墨辰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
      安迪解释道:“小司命的确没有说,是我自己观察到的。”
      即玉头一撇,傲娇地说:“不要叫我小司命!”
      墨辰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
      安迪摇摇头,他在想:黎暮歌为什么那么在意漱明呢?
      “以前听父亲说过一件趣闻,”即玉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闲事,“关于殿下与黎暮歌……”
      “什么趣闻?”墨辰的脑袋凑了过来,“我要听!”
      即玉瞥了一眼安迪。安迪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八卦的好奇,而是一种郑重的期待。
      即玉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撇过头去,抱起手臂:“也不是什么趣闻,不说了不说了。”
      “别呀!”墨辰急了,拽住他的袖子不松手,“你说给我听呗。安安闪一边去,不许偷听!”他把安迪往后推了推。
      安迪方才被墨辰推得身子有些歪斜,现在重新坐正,并无所谓地说:“黎暮歌若只是忠心,我并不在意那些轶事。”
      他在意的不是黎暮歌和漱明之间有没有过什么。黎暮歌的忠心、轶事,或者别的什么暧昧……这些他不害怕。因为漱明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对黎暮歌过多的关注。但是,漱明对哥哥的在意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们现在就在同一辆龙车里。那辆车门关上之后,漱明就没有出来过。
      漱明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还在为若海上的事难过吗?他累了,有没有人让他靠着睡一会儿?
      安迪捏紧了领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广梵天流星雨,”即玉打开窗户,拍了拍墨辰,“好看吗?”
      墨辰点点头,其实以前他看过了,第二次看,没有什么新鲜感。
      安迪则是毫无兴趣,他想着能不能下车去看看漱明,哪怕是隔着帘子看一眼影子也成。
      队伍重新启程了。车轮碾过云层,粼粼龙车向前,广梵天的星流在车后渐渐远去,那片绚烂的星河像一场被关在窗外的梦。
      安迪望着窗外越来越稀疏的星光,第一次感觉路途是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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