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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蛊的初现 ...

  •   瀛台之上,鼓声再起。若海之上,潮旗再临。
      没有人料到它会回来得这么快。当那道赤红色的流光从天际折返,重新坠入若海的那一刻,海面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整片水域骤然泛起绯红。潮旗从海底缓缓升起,旗面依旧是流动的火焰,旗杆依旧是凝固的珊瑚,仿佛方才的飞走只是一场短暂的玩笑。
      第一个发现它的是日神。
      朝誉立在浪尖,目光越过层层浪涌,锁定那面重新升起的旗帜。不等任何人反应,他脚下的浪头猛地拔高,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潮旗射去。
      “想抢先?”陵光大喝一声,铜棍在海面上一撑,金龙船破浪而出,拖着长长的尾浪紧追其后。
      余下众人也瞬间回过神来。惩戒之神邝潇生的法印在虚空中重新凝聚,时序四神的四季船从侧翼包抄,杜若的鹤舟无声地滑过浪尖……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做出了同一个判断:这一次,不能再让旗飞了。
      安迪正要调转船头,忽然听见漱明低声说了句:“别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漱明已经出手了。
      一道蓝色的锁链从他掌心飞出,精准地缠住了陵光的腰。陵光正在全速冲刺,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从船板上拔了起来,整个人腾空而起。
      “殿下你——”陵光的话还没说完,漱明已经凌空甩臂,蓝色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将陵光像投石一样掷了出去。陵光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中划过,带着一声拖长了的“啊”声,他以远超所有人的速度朝潮旗飞去。
      “哥哥需要这场胜利。”漱明看着像铅球一样被投掷出去的陵光,坚定地说。
      安迪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将帆索在手上又绕了一圈。
      不远处的绿叶舟上,墨辰也回过神来。他盘腿坐在船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看被掷出去的陵光,又看看漱明,嘴巴撇了撇:“师父,这旗——我们是不要了?”
      即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不在潮旗上,而在杜若身上。
      杜若的鹤舟安静地悬在浪尖,既没有向前冲刺,也没有给任何人让路。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笑。那笑意不像是观赛的兴奋,更像是一种旁观者才有的沉静——仿佛她早已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只是在等所有人慢慢走到那个结局里去。
      即玉微微眯起眼睛。
      安迪也注意到了杜若的表情。他忽然想起她之前回头说过的那个词——“危险”。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她说的“危险”,到底是指什么?
      就在这时,杜若的目光忽然转向他。那目光短暂得像飞鸟掠过水面——只一瞬,便移开了。
      安迪嘴唇动了动,想趁这个间隙问个明白。但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拽了回去。
      陵光追上了朝誉。他的铜棍与朝誉的锁神链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人从浪尖缠斗到浪谷,又从浪谷打上半空,谁都不肯退让半步。但陵光有漱明那一掷赋予的惯性优势——他的身体比朝誉更靠前,他的铜棍比锁神链更接近潮旗。
      他伸出手去。那只布满茧子的手距离潮旗的旗杆,只剩不足三尺。
      就在这一瞬间,玄奥塔内,穆正仪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输了。”
      他似乎只是在谈论潮赛的结果,可大家都理解这话语的真正内涵。
      穆老的这句话轻得像飘散在空气中的一声叹息,但这声叹息被塔内的烛火托着,穿透石壁,穿透海风,落入了另一个人的耳中。
      海神汐漩,藏于若海最深处,她接收到了穆老的音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想到:神域维系数万年之久的平衡可能因帝君的权欲而被打破,天宇享有数万年之久的自由将会因上清的法令而碾成粉末。
      她不甘心,她不愿意就这样认输,哪怕对手是帝君本人。
      她决定放手一搏。
      她的儿子惊邪——一只九头海怪——盘踞在海底山脉的根部,九个头颅同时抬了起来。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怒火,也感受到了那股从塔内传来的、近乎绝望的决意。
      汐漩睁开了眼。
      若海开始翻涌。
      那不是潮的翻涌,不是浪的翻涌,甚至不是海天翻转时的那种翻涌。那是一种从海底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母性狂怒的、想要埋葬一切的翻涌。海面不再是平面,而是一堵又一堵立起来的水壁,向天空合拢,向仙山合拢,向所有人合拢。整片若海仿佛变成了一朵正在闭合的莲花,仙山是花心的蕊,而所有人——安迪、漱明、墨辰、即玉、陵光、朝誉、邝潇生、杜若、时序四神——都是被花瓣裹住的小虫。
      陵光与朝誉的缠斗在半空中骤然僵住,众人皆僵住。
      “是封天了吗?”安迪喃喃地说,漱明眉头紧皱。
      “此情此景,我从未见过。”即玉说,墨辰紧紧地拉住了即玉的袖子,惊骇地说了句:“要被关禁闭了。”
      天空消失了,阳光消失了,潮旗被海水吞噬,那面流动着火焰的旗帜在海水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被一股巨力推上了穹顶。那是海水合拢前最后一个可以呼吸的空腔。潮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再也没有人能触碰。
      然后,水柱从天而降。
      不是雨,是水柱。一道道粗如巨木的水柱从合拢的海水中分离出来,带着千钧之力向下方砸去。仙山的石阶被砸碎了一角,瀛台的栏杆被冲垮了一片。观赛的神明们四散躲避,惊呼声被水声吞没。而最大的一道水柱,正朝着玄奥塔的方向坠去。
      安迪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感觉到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的身体离开了船板。
      漱明带着他,飞了起来。
      海天已经合拢,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口被倒扣的碗,碗里是翻涌的海水,碗底是仅存的空气。漱明悬在这口碗的中央,他单手揽着安迪的腰,另一只手向海面探出。在海水破坏仙山之前,漱明使出了冰菱之力。
      那是一种纯粹、彻底、不留余地的力量。漱明的掌心涌出白光,他将那道光按向那向他压倒下来的海面。白光触及海水的瞬间,冰层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浪被冻成了冰雕,漩涡被冻成了冰纹,水柱在半空中凝固成了冰柱,粗大的冰柱从穹顶倒挂下来,狰狞而壮丽。
      整个上清天,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颗冰球。外层仍然是翻涌的海水,内层确实是凝固的坚冰,中心则是仙山和岛屿。而所有的人,都成了这颗冰球里的囚徒。
      “海水封天,冰封海水。战神,果然是战神!”朝誉见此,赞许道。
      漱明带着安迪,落在了玄奥塔的塔顶上。众神也纷纷回到了瀛台之上。
      漱明放开揽着安迪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塔顶的边缘,俯瞰着这颗被冰封的世界。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的红。
      安迪从未见过漱明这样的表情——不是温柔的、不是隐忍的、不是悲恸的,而是一种阴沉的、近乎陌生的戾色。
      “上清天,”漱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裹着,“究竟要做什么?”
      塔内,天举笑了。
      他看着漱明眼角的红意,看着他掌间还未散尽的冰菱寒光,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对的,这一切,都在他预设的剧本之中。
      他收起了玲珑,对阶下的穆正仪说:“孤竟不知穆老的求胜心这么强。输不起,便决定放手一搏了是吗?”
      穆正仪露出了一丝惊恐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竟被神君察觉。
      “莫要冲动呀,若铸下大错,即使孤内心再如何敬重三老,也保不住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天举似带威胁地告诫道。
      天举捏紧了手中的玲珑,目光扫过灵犀镜中那道水蓝的身影,望着那眼中越来越浓的血丝,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明明倒掉了最后两碗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他的小聪明,以为能瞒过我?我故意留着空子,等的就是他去钻。
      那两碗被倒掉的药,是用来压制蛊虫的。没有了压制,蛊虫便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苏醒。而什么是“最关键的时刻”?就是现在。
      天举将玲珑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玲珑的表面闪过一丝暗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塔外,漱明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安迪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漱明一把挥开。
      漱明眼中那些红血丝正在变深、变密,像一张血色的蛛网在瞳孔周围蔓延。漱明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不是累的,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戾气。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对着整片上清天又说了一句:“上清天,究竟要做什么?”
      每个字都带着阴仄仄的刀锋,同时,一把短刀从他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那是蝉翼箔,刀如蝉翼,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安迪知晓蝉翼箔的威力,立刻安抚漱明。
      “漱明,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冰层之上,海浪之中,传来巨兽的嘶鸣,如滚滚闷雷作响。人们望向天空,冻住的天空如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隐约浮现海兽纠缠的躯体。那海兽体型巨大,随着他身体的舒展,他变得越来越巨大,就像被完全泡开的菊花,而这菊花几乎包裹住了半个上清天。人们忧心忡忡地看向天空,怕冰层随时可能因承受不住巨兽的体重而崩裂。
      “惊邪!”韶音辨认出来那身影。
      “海兽之王,汐漩的儿子。”即玉对墨辰解释道。他们两人很是淡定,大约他们都认为,这问题不需要他们去解决,他们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静静观战就行。
      安迪此刻更担心的是漱明的状态,他压根没有看上方的天空。
      漱明反手一掷,短刃脱手而出,刺破上方的冰层,穿过凝固的海水,向若海深处刺去。然后他丢下安迪,落在了瀛台上,他走向平台边缘。原本与平台几乎齐平的海水落了下去,此刻望去,竟如深渊一般。
      漱明对着渊底那浅浅的海水喊了一句:“汐漩,你在干什么?”
      深渊之中无人应答,安迪一人留在塔顶,手足无措。
      这样的漱明,很不对劲!
      回应漱明的是天空中海兽的咆哮。那咆哮声从冰层之上传来,惊邪正用它的九个头颅撞击冰层。冰面在震动,裂纹从冰层深处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众神戚戚,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漱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裂纹,手指轻轻一勾。冰层之上,蝉翼箔在黑暗中移动。然后刀锋找到了它的第一个目标。惊邪的一个头发出凄厉的惨叫,叫声被冰层和水层阻隔,传到漱明耳中时只剩下闷闷的回响。但漱明没有停,短刀继续移动,精准地、冷酷地、一刀接一刀地割下去。冰层之上,海水慢慢变红,深沉、混着血腥。那红色在冰层里蔓延,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血色花朵。
      汐漩终于从深渊之底飞了上来,她跪地求饶,带着海神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卑微:“殿下,求殿下饶过小儿。”
      安迪站在塔顶上,似乎一切都懂了,他知道漱明在做什么,可那不是他所认识的漱明会做的事情。刚才他还在海天翻转时用锁链护住所有人的人,他绝不会如此残忍。
      但此刻的漱明,眼中血丝密布,嘴角紧抿,手指操控着那把短刀,像一个从修罗地狱里走出来的陌生人。安迪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
      安迪正要上前,塔顶的瓦片松动了一块。碎瓦从他脚边滑落,沿着塔顶的斜坡滚下去,翻滚了好几息才落地。那高度让安迪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会摔死的,他不过是一个凡人,没有神力,没有翅膀,没有办法像漱明那样从天而降。
      但此刻内心对漱明的担忧超过了对危险的认知,他咬紧牙关、准备沿着塔壁爬下去。就在222拼命提示危险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月神的猫沿着屋脊慢慢走来,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安迪疑惑地看着猫,它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正疑惑的时候,猫的身体开始膨胀——四肢拉长,骨骼重铸,白色的皮毛变得粗厚浓密,肩胛处隆起两块结实的肌肉,额头上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两侧伸展开巨大的翅膀。只一息的功夫,那只乖巧地窝在他怀里舔过他的小猫,变成了一头飞虎。它蹲坐在塔顶上,尾巴尖的那点墨色轻轻晃动,像在对他说:上来。
      安迪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想不到你还有大号。”
      虎低下头,示意他跨坐上来。安迪翻身跨上虎背,双手抓住虎颈上厚实的皮毛。然后虎张开翅膀、纵身一跃,从塔顶飞身而下,最后四足稳稳地落在了平台上。安迪从虎背上滑下来,拍了拍虎的肩颈。虎转过头,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迅速缩小,重新变回那只白猫。猫轻盈地跃上冰面,走在安迪前面,尾巴尖高高翘起,像是在给他带路。
      汐漩跪在瀛台上。她匍匐着,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她的儿子正在冰层里惨叫,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割在她的心上,她继续求饶:“殿下,小神方才失控了,请殿下宽恕,饶过小儿,小神再也不敢了……”
      漱明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操控短刀的姿势,冰层之下的惨叫声还在继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被血丝填满了眼睛的玉雕,精致,冰冷,陌生。
      “分明是你动了屠杀之念。”漱明的判词,如冰棱落地。
      天空中又传来一声惨叫。惊邪的叫声已经不再是咆哮,而是哀鸣。那哀鸣穿透冰层,在所有人的耳边回荡。连墨辰和即玉都感到阵阵寒凉,陵光握紧了铜棍,朝誉眉头深锁,邝潇生面色铁青,杜若轻轻叹了口气。
      汐漩还在求饶。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额头在冰面上磕出了血痕。“殿下,小神知错了,只求殿下饶过小儿,惊邪年幼,什么都不懂,都是小神的错。”
      漱明却依旧无动于衷。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层之下的短刀又向前推了一寸。惊邪的哀鸣拔高了半个调,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上来回锯。
      安迪冲了上去。他冲到了漱明面前,一把抓住了那只操控短刀的手,把他贴上了自己的脸颊,那手极为寒冷,不是不是被冰菱之力冻的,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凉,那不是漱明的体温。
      “明明。”安迪喊他。
      漱明的目光迟缓地转向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那东西在安迪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不是辨认“这个人是谁”,而是辨认“这个人是不是我应该攻击的对象”。
      安迪死死握住他的手,不敢松开。
      “明明,是我。”安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后退。
      那个正在游动的东西迟疑了。它像一只蜈蚣在洞口停住了百足,然后缓慢地、不确定地向后退去。
      漱明的呼吸忽然变深了,手心渐渐有了暖意,安迪温柔地说:“把刀收回来,不要再伤害它。”
      漱明的身体僵住了,他眼眶里的血丝开始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从瞳孔周围收缩到眼角,然后一丝一丝地消散。他看着安迪的脸,那双眼睛终于找到了焦点,落在安迪脸上,落在他焦急的目光里,落在他紧握的十指间。
      漱明的身体猛地一颤。
      “安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这是怎么了?”
      安迪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但他忍住了。他用力握住漱明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放下去,像在收拢一只受伤的鸟的翅膀:“没事,先把蝉翼箔收回来。”
      漱明怔了一瞬,然后他竖起手指,轻念了一声诀。冰层之下传来一声轻微的破水声,短刀从海水中飞回,稳稳地落入他掌中。刀身上沾着血迹,殷红的,还带着海水的咸腥。漱明低头看着那把刀,像在看一件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惊邪的哀鸣停了。汐漩伏在地面上,浑身颤抖,不敢起身。
      朝誉踏上虚空,他的脚步踩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那是日光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融化漱明留下的冰层。他看了一眼安迪和漱明,又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汐漩,沉声道:“汐漩,收回法力。让海面平静。”
      汐漩抬起头,满脸泪痕。她不敢有片刻耽搁,冰层之上的海水回到地面,渐渐没过礁石,漫上栈道,天空中冰层还未完全融化,但红日金光已经透过冰面撒向大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冰层开始融化。这不是崩溃式的坍塌,而是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消融。冰变成了水,水化成了雾,雾被阳光驱散。那朵闭合的莲花缓缓绽放,重新露出天空和云层。
      漱明也竖起手指,念诀。被冻成冰的海水开始碎裂。那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从冰的内部开出无数细小的裂纹,像春天的河水解冻,像冬天的玻璃被阳光照透。然后冰层整个崩塌,化为漫天沙雪般的碎屑,在金色的阳光下纷纷扬扬地落下。沙雪落在汐漩的肩上,落在安迪的发间,落在漱明沾着血迹的刀身上。
      汐漩向漱明深深叩首:“谢殿下,放过小儿。”
      漱明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恍惚中没有完全回神。
      就在这时,玄奥塔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碧落门缓缓打开了。
      那不是小门的侧开,不是缝隙的透光,而是两扇巨大的石门同时向外推开。石门擦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所有神明都朝那道门望去。
      门内传出一道旨意,全旨由门神严默宣读如下:
      上清玄奥,法出碧落。咨尔天宇,咸使闻知。
      孤承神王之血胤,膺昊天之明命,统御八荒,绥和万序。自雍曦帝君定鼎以来,诸天承平,各有法度。然治世之道,在明纲纪,在正名分。名分不正,则纲纪不立;纲纪不立,则乱源不止。前代旧制,天主之立,或由世袭,或由推举,法出多门,权责难明。樊狱之祸,正坐此弊。若不更张,恐复有奸宄窃位、祸乱天常之虞。
      故咨于三老,议于上清。自今以往,凡天主之嗣位、继任、改授,必经至上天帝君亲命,授以符节,方可正位。未经授命者,名分不正,天律不承,诸天不得奉其号令。
      夫天主者,非一己之封君,乃代天守土之臣也。守土之臣,焉有不奉天命而自立者乎?此举为整饬纲纪、杜绝乱萌之必要。愿诸天宇各安其位,各守其职,共享太平之福。
      自颁行之日起,三十三重天一体遵行,不得有违。
      钦此。

      那旨意由林砚规起草,盖上了律法三老的印章,每一个字都泛着金色的光芒,像烙印一样浮现在虚空中。
      法出上清,这道旨意从碧落门传出的那一刻起,便成为神域不可违背的条文,将传达至三十三重天宇。
      “凡天主之嗣位、继任、改授,必经至上天帝君亲命。”
      这几个字,在若海上空回荡。轻描淡写,却重若万钧。
      不久前的玄奥塔内,天举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穆正仪,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穆老年纪大了,人也糊涂了。传出去,不免有损我朝体面。回朝之后,孤自会妥善安置。”
      穆正仪没有说话,他缓缓交出了自己那枚司律院长老的印章,放在案上。天举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付清陌,忽然歪了一下身子,伸出手来,语气变得轻快而随意:“哎呀,耗太久了,腿都麻了。月老,快来扶孤一把。”
      付清陌一向清冷自持,但这时他也无法从容镇定。帝君方才的话大家都听清了,穆老退位,而自己……自己即将成为三老之一?
      付清陌眉头皱起,他看了看身边的三老,最后还是走上前去,伸出手,扶住了天举的手臂。待帝君重新落座,他立即跪地谢恩。整个过程短暂又顺利,月神如坠幻梦一般快速地完成了帝君的剧本。
      玄奥塔外,冰层已经彻底化尽,海面恢复了平静。天空重新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从天门缓缓驶入的仪仗——九龙九凤车,帝君的鸾车。
      九条金龙盘绕在车身前方,九只彩凤翔集在车身后方,车身通体漆黑,镶嵌着墨玉雕刻的星辰图案。车轮碾过云层,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天举飒飒地从塔内走出来,踏过碧落门的门槛时,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门槛和任何一道普通的门槛没有什么区别。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玄金龙章衮服在光芒中熠熠生辉,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与之匹配。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一位迎接他的神明,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两个身影上。
      安迪正在给漱明按压太阳穴,漱明则闭着眼睛,嘴唇紧抿,蝉翼箔已经收回,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安迪的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动作轻柔,嘴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没事了”“我在”之类的话。
      天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脚步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林砚规跟在他身后,捧着那道刚刚颁布的旨意,口中说着恭敬的奉承话。天举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恭维的话不必多说,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行。”
      林砚规立刻闭嘴,深深鞠了一躬。
      天举继续向前走。他的步伐从容,衣摆曳地,一路穿过瀛台,穿过那些还在喘息的神明,穿过冰层融化后濡湿的石阶,然后他在漱明面前停下。
      安迪的手还在漱明的太阳穴上。他感觉到了那股威严的阴影压下来,抬起头,正对上天举的目光。天举没有看他,而在看漱明,看漱明闭着的眼睛,看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他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意。
      然后天举伸出手,握住了漱明的手腕。那只手的指节修长,握力却不容抗拒。他将漱明从安迪身边轻轻拽了过来,动作并不粗暴,但也不容拒绝。漱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但他是殿君,是神君之弟,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甩开神君的手,而选择安迪。
      安迪站在原地,他的手空落落地悬在空中。
      几乎是强拉硬拽般的,天举拖着漱明走向九龙九凤车,漱明回头望向安迪,眼中充满歉意与迷茫。
      安迪望向漱明的眼神充满了不舍与不安,动作先于意志,安迪立刻朝漱明的方向追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做什么,但他不能眼看着漱明被拽走而什么都不做。
      忽然,一只手拦住了他,是即玉。
      即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手臂平平地伸出,挡在他胸前。
      “别冲动。”即玉的声音很轻,在拦住安迪后,即玉拉着他走向不远处的一辆龙车。墨辰正站在车门前,远远地朝安迪招手,脸上写满了焦急。
      安迪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漱明的方向。
      漱明被天举拽着,一步步走向九龙九凤车。漱明的每一步都像在抗拒,天举的每一步都像在说“不许”,漱明终究还是被推上了鸾车。鸾车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吞没了他的身影。
      安迪握紧了拳头,最后被即玉推着上了龙车。
      帝君的鸾车内,空间宽敞得像一间小型的寝殿。车厢四壁悬挂着墨玉色的帷幔,车顶镶嵌着星河图案的琉璃,脚底铺着厚实的云锦。天举坐在主位上,姿态悠闲,仿佛方才那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故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余兴节目。漱明坐在他旁边,刚一落座便转身去推车窗。窗扇推开了一条缝,他急切地朝外张望,看到安迪上了龙车,知道他也在随行的队伍中,漱明松了口气,缓缓关上窗,转回身。
      他的目光与天举撞了个正着,天举一直在看他。
      从漱明被推上车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漱明的脸。他看着漱明推开窗、探出头、松口气、关窗、转回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被他收进了眼底。但他此刻的心情非常好。
      他刚刚做了一件让他非常满足的事,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催动了漱明体内的蛊,让漱明在自己无形的控制下,展现了战神的真正实力。而且这力量的使用权,在自己手里。
      漱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方才失控了,做了可怕的事,然后安迪叫醒了他。他不记得那把刀为什么会飞出,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冷。他只是在天举的目光下,感到很窘迫,窘迫于方才的失控,窘迫于现在与哥哥面对面坐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天举笑了,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才几日光景,明明见哥哥竟还害羞了?”
      漱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低得更深。
      天举很满意这个反应。他继续问,语气更加轻柔,像是在问一件真正关心的事:“没哥哥管着的这几日,可有好好喝药?”
      漱明的身体僵住了,心虚起来。那两碗被他悄悄倒掉的药,像两个沉重的铅块,忽然从记忆的河底浮了上来。他不知道哥哥到底知不知道他倒掉了药,但他不能说谎,可也不敢承认。他只能把头低得更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天举笑了,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快而充满期待,像是在宣布一个惊喜:“接下来,我们要去中泽天了。”
      漱明猛然抬起头。
      “期待吗?”
      漱明心潮澎湃,中泽天是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可他想起哥哥说过的,关于圣树的检验。他又想,如果圣树验证了自己的身体是康健的,哥哥应该会给自己更多的自由吧。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默默地转了一圈,然后开心地点了点头。
      “嗯。”
      天举的手在漱明的头上轻轻拂了一下。漱明的发丝从他指尖滑过,柔软,顺滑,带着些许残留凉意,此时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内疚。他说:“明明,我真的希望你能健康。”
      然后他心事重重地收回了手。
      鸾车外,神君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启程了。九龙九凤车从瀛台升起,车轮碾过云层,向天门的另一端驶去。龙车、凤辇、玄凌卫、执戟郎,黑压压的仪仗铺满了半边天空。上清天传来恭送帝君的声音,久久回荡。
      墨辰趴在龙车的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仙山,无聊地敲着车窗,他朝坐在对面的即玉撇了撇嘴:“中泽天有什么好吃的吗?”
      即玉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安迪坐在他旁边,心里想着漱明,想起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他手指的颤抖,想起杜若说的那句“危险”……这些碎片在他心里慢慢拼凑,但还没有拼成完整的图案。
      车轮滚滚,云海翻腾,神君的仪仗浩浩荡荡地驶向中泽天。
      那道旨意已经传向三十三重天宇,三老已去其一,律法已被改写。而他最在乎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低着头,红着脸,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举心中却有了新的蓝图和规划:明明还在身边,蛊虫已经催醒,中泽天正在前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他的明明仍然相信,这一切是他的期待,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天举喃喃地说了一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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