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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夺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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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海之上,升日鼓被推了出来。漱明说那鼓面是用上古鲲鲸的皮蒙的,声出则浪起。
韶音立在高处,抡槌击鼓,手中鼓槌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只一声,远处的海平线上,一道细细的白线浮现,像有人在青蓝色的缎面上划了一笔。白线缓缓推进,越推越高,越推越响。
玄奥塔内,灵犀镜将这画面映得一清二楚。天举斜倚在宝座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停在镜中那道白线上,神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又一声,那白线已经变成了一堵流动的水墙,泛着翡翠般的幽光。闷雷似的轰鸣从海天相接处滚滚而来,连瀛台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便是一锤又一锤密集而有节奏的鼓点。那鼓声不再是单纯的声响,而是一股无形之力,推着浪,也推着人心。于是便有了“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的一幕。
“来了。”漱明迎风轻语,水蓝色的长衫被海风掀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安迪攥紧了缆绳。他是第一次见识若海的大潮,那股来自远古海洋的蛮横力量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漱明的背就抵在他胸前,那一点温度把他钉在了原地。
“怕不怕?”漱明微微侧头,嘴角压着一丝笑。
“怕。”安迪老实回答,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但看着你,便连怕也忘了。”
漱明的耳朵尖红了一瞬,转过头去,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半:“油嘴滑舌。待会儿进了浪里,可别只会说。”
“让我在前面吧。”安迪忽然说。
漱明一时错愕,回头看他。
“我要学着保护你,一生护着你。”安迪说。
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比预想的更沉,也更自然。
漱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有些发红。
“好。”
塔内,天举端起案上的茶盏,盏盖碰着盏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茶是温的,入喉时却有些涩。阶下的三老都没有说话,塔内沉静得连烛火的闪动都十分晃眼。
鼓声渐熄。韶音高亢的声音穿透海风:“开——赛——”
一时间,百舸争流。
那不是人间的龙舟,而是上清天诸神的坐舰。陵光的船最是显眼,是一条通体金黄的龙船,劈涛斩浪,溅起白沫一般的水花。他一马当先,铜棍横在膝上,哈哈大笑:“这头阵,我替神君拿了!”
话音刚落,一道青影从他船边掠过。即玉站在一艘柳叶似的轻舟上,负手而立,连衣摆都没湿。他身后,墨辰抱着桅杆,脸都白了:“你能不能慢一点!”
“慢?”即玉头也不回,“潮旗还要不要了?”
“要!要啊!”
“要就别啰嗦。谁叫你非要和我一条船的。”
墨辰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桅杆里。
上清天诸神也各自驾驶着船,踊跃在浪潮之上。日神的船通体赤红,船头铸着一只昂首的金乌,船过之处,水面蒸起白色的雾气;四位时序之神坐在同一条船上,船身的颜色随浪流转——春花,夏荫,秋叶,冬霜——仿佛一条船载着四季在跑。惩戒之神邝潇生驾驶着黑色的帆船,船身缠绕着黑色锁链,安静地行驶在浪涌之间,如地狱里驶出的幽灵。
人们还注意到一艘特别的船。那船形如仙鹤,并不行驶在浪里,而是漂浮在浪头之上,像一只真正的大鸟,展翅滑翔。杜若坐在船中,衣带当风,神情恬淡。
“原先真是小瞧她了。”漱明喃喃自语,目光追着那只仙鹤,“果然哥哥身边,高手云集。”
安迪没空看别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的浪墙上。
“222,浪高多少?”
“二十七丈三尺。角度七十三度。主人,以我们这艘船的吃水深度,正面撞击的生存概率不足——”
“不足多少都得上。”安迪打断它,深吸一口气,将帆索在手上又绕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在亘古海洋的水下,在那个温热的洋流里,漱明捧着他的脸,第一次主动吻上来……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安迪知道前面是未知,是危险,是连神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的境地,但他没有犹豫。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安迪低声念了一句,拉紧了帆。
船越浪而去。在船身攀上浪峰的瞬间,天比海更低,整个世界像是被颠倒了过来。漱明紧张地抱紧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被浪卷走。安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双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222,”他在心里说,“我可是帆船冠军。没两把刷子,敢在漱明面前露一手吗?别小瞧我了。”
他转头看向漱明,又看向远处那被光明刺破了晦暗的天空。长风在耳畔呼啸,红霞在海天之间燃烧。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隐喻——他们的路很长,浪很大,但船在脚下,漱明在身后。没有理由停下。
“等终军之弱冠,慕宗悫之长风。”他的声音穿过风声,一字一句,“明明,我要带你夺潮旗去。”
塔内,天举放下了茶盏。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的目光在镜中那艘小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移开得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又像是觉得多看无益。
忽然又一堵浪墙扑面而来,遮天蔽日。浪峰上站着一个人——日神朝誉。他的金乌船穿进浪里,而他赤足踏浪,红白相间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艘摇摇欲坠的小船——安迪的船,目光在安迪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然后他抬手,指尖轻点。浪峰忽然塌了一角。那股力量不是冲着安迪去的,而是将他轻轻送上了浪尖。安迪只觉得船身猛地一轻,整艘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沿着浪的斜坡向上飞驰。
安迪来不及想日神为何帮他。仓促中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朝誉已经踏浪而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塔内,灵犀镜将这一幕映得纤毫毕现。夙徵微微倾身,目光在镜面上顿了顿。
“日神倒是慷慨。”夙徵语气不咸不淡。
天举没有接话。他面色阴沉,眼眸中似有暗影波动。
即玉与墨辰的绿叶舟从侧翼追了上来。墨辰一见安迪和漱明的姿势,立刻从船尾坐起来,扯着嗓子喊: “你们好意思吗?谁像你们一样,还抱在一起!”
即玉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墨辰探出船帮的脑袋按了回去。
漱明下意识想松开手,安迪却收紧手臂,没让他挣开。漱明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再挣扎,只是把脸侧过去,装作在看浪。
前面的杜若忽然回头,冲安迪喊了一句什么。浪声太大,安迪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危险。”
安迪很困惑。他与杜若交情不深,她为什么要特意回头对自己说这两个字?
他望着杜若那只仙鹤般的船在浪尖上轻盈地滑过,心里忽然掠过另一个念头——她说“危险”,是站在谁的立场上?是提醒,还是警告?
上清天少有晴天。穿过那道最高的浪墙之后,天空忽然亮了一瞬。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若海上,海面变成了碎金铺就的镜子。安迪回头望去,瀛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而远处的海面上,一面赤红色的旗帜从水中缓缓升起。
是潮旗。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旗。它是活的!
旗面是流动的火焰,旗杆是凝固的珊瑚。它从海底升起时,整片海域都被染成了绯红色,连天空中低垂的云朵都镶上了一圈淡淡的红晕。
所有的船同时向潮旗冲去。
陵光从左边包抄,他的船在浪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金光灼灼。即玉从右边突进,他的轻舟太小,几乎贴着水面飞行,每一次浪涌都像要把船吞没,但每一次他都能从浪的另一侧钻出来,像一枚穿过针眼的柳叶。
“安迪!”漱明忽然喊道,“下面,快看海里!”
安迪低头看去。果然,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不是鱼群,不是海兽,而是一道道深蓝色的暗影,像巨蛇一样在水下游弋。那是海神汐漩布下的“水灵”。据说这些水灵会主动攻击试图夺旗的船只,将人拖入深海。
一道暗影猛地向他们的船窜来。暗影破水而出,那是一条通体透明的水蛇,头生独角,张口便咬。安迪本能地闭上眼。水花四溅。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安迪睁开眼,看见漱明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前,单手掐住了水蛇的七寸。水蛇在他指间挣扎,透明的身体里可以看见液体在流动。漱明的手指微微用力,水蛇便化作一摊清水,落回了海里,溅湿了他的衣摆。
“别怕。”漱明没有回头,后背微微向后靠了一下,像是确认安迪还在,“我在你前面。”
安迪看着他湿透的背脊,看着他肩头微微的起伏,单薄却挺拔。安迪忽然笑了起来,说了声:“好。”
穿过了水灵阵,船们先后冲进了暗流区。
这里是一片漩涡迷宫。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船一旦被卷入漩涡中心,就会被拖入深海,再无回寰的余地。
陵光的船仗着体型大,硬生生碾过了两个漩涡,金黄的船身擦着水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第三个漩涡将他困住了。他的船在原地打着转,陵光连声怒喝,铜棍劈水,溅起的浪花比桅杆还高。
即玉的轻舟太灵活,在漩涡之间穿梭,像一条受惊的银鱼。但无论他如何左冲右突,始终找不到突破漩涡群的出口。墨辰趴在船尾,已经吐了三次,脸白得像纸。即玉头也不回地递过去一个水囊,被墨辰无力地推开。
其他的船明显也有着各自的困境。时序之神的四季船被两个漩涡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惩戒之神的幽冥船在水壁之间若隐若现,像一头耐心的猎犬,在等猎物自己筋疲力尽。
漱明暗自观察着这一切,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上清连自己的船都困住了,果然没有耍阴谋。”
“这可是法令规则之天宇啊。”安迪应道,目光在水面上快速扫过,“我们快想想办法出去。”
“222,分析水流方向。”安迪默唤222。
“正在分析。主人,左前方三十度,流速最缓,但那里有三个重叠的漩涡,间距不足半丈,无法通行。右后方四十五度,流速虽急,但呈规律性脉动,周期约十七秒——应该是海底地脉的呼吸导致的水压变化。”
“脉动周期能预测吗?”
“可以。下一个波峰在六秒后。”
安迪拍拍漱明的肩膀,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明明,我来赌一把。”
“嗯。”漱明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五、四、三、二、一——现在!出发!”安迪遵照222的提示,给漱明指出了方向。
漱明的领域之力在那一刻炸开。安迪看不见那股力量,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个水珠的轨迹都清晰可见,甚至连风的线条都有了形状。漱明站在船头,水蓝的衣袖被无形的力量鼓满,单手向下一按,一个巨大的漩涡被硬生生压平了半丈。水面凹陷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
塔内,天举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水蓝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明明的领域之力,又精进了。”他说。
三老没有说话。元持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持平仪冰凉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他看了一眼天举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元持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袖底的持平仪。
船从漩涡的边缘擦过。安迪感觉船底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几乎飞出去。他死死拉住绳子,牙齿咬得咯咯响。等船身终于稳定下来时,他们已经穿过了暗流区。
身后的海面上,那片漩涡迷宫仍在旋转,困住了大部分船只。
但并非只有他们突围。
一声巨响从后方传来。安迪回头看去。朝誉的金乌船破开漩涡,从水幕中冲出。船头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赤金色的火光倒映在海面上,像一轮落在水里的太阳。日神站在船头,浑身湿透,红白相间的衣袍紧贴在身上,脸上却是一脸桀骜的笑意。
即玉的轻舟也从侧翼跟了上来。他是怎么从漩涡里钻出来的,没人看清。等发现他时,那条柳叶般的船已经安静地滑行在安迪的右后方,像一条终于找到水流的鱼。墨辰趴在船尾,缓过一口气,朝安迪竖起一个大拇指,嘴唇还是白的。
潮旗就在前方。
但它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惩戒之神邝潇生。
他立在潮旗之下,脚下一叶扁舟,双手负在身后。他没有武器,但周身环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感,那是久居高位、执掌律法多年的神明才有的气场,沉默却无处不在,像一面看不见的墙。
安迪一时困惑。之前在海面上,他明明看见邝潇生的船是那艘缠绕着黑色锁链的幽冥之船,沉重、庞大、充满压迫感。但现在,他脚下的只是一叶扁舟,而他的幽冥船不知所踪。
“主人,他是不是换船了?”222问。
安迪皱眉,漱明也皱了皱眉。
船脱离不了漩涡,干脆就弃船而去了是吗?安迪想,实际情况一定就是这样。
“换船,算犯规吗?”安迪贴耳问。
“好像没有规定不能换船。”漱明回答。
邝潇生的目光扫过冲来的三艘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被某种力量均匀地送到了每一片浪尖上。
“诸位,承让了。”
朝誉大笑道:“身处乱局,胜负未定。邝兄,言之尚早!”
金乌船率先发起冲锋。船头金乌的尖喙撞破浪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烧成金色的火焰。邝潇生抬手,虚空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的法印——那是惩戒之神的律令之壁。法印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日神面前。朝誉的锁神链从袖中甩出,带着日光的灼热砸在法印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法印纹丝不动。
即玉从侧翼偷袭。他的轻舟太小,邝潇生似乎根本没注意他。惩戒之神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朝誉身上,神情淡漠如初。但就在轻舟即将绕过法印墙的瞬间,邝潇生头也不回,反手一挥。
一道水墙拔地而起,将即玉连人带船推了回去。
墨辰被惯性甩得差点飞出去。即玉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手背青筋暴起。墨辰的半边身子已经悬在船外,下面是翻涌的暗流。
“你!”墨辰涨红了脸。
“闭嘴。”即玉把他甩回船上,动作粗暴,但手劲收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墨辰摔在船板上,正要发作,抬头看见即玉发红的耳根,忽然哑了火。
安迪和漱明对视一眼,静观其变。
“他有什么弱点?”安迪低声问。
“不太了解。”漱明盯着邝潇生的法印墙,语气有些烦躁,“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他马上就要拔旗了。”
安迪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喃喃自语:“可惜了,咫尺之遥。”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个声音。
“邝前辈。”
声线清越,语气恭敬,但说话的人并没有停下来等邝潇生回应。
杜若乘着她的鹤舟,从法印墙的上方飞了过去。那艘仙鹤之船张开翅膀般的侧帆,飞越了邝潇生设下的律令之壁,轻盈得像一朵被风托起的云。
在安迪一脸震惊的表情中,杜若的声音远远飘来,带着一丝浅浅的歉意:“感谢您替我们拖住了日神。”
邝潇生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松动。他抬起头,看向那只越过自己防线的仙鹤。那目光很沉,像压着什么。
但他没有去追杜若。因为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陵光已经突破,铜棍横扫而至,向邝潇生袭来。邝潇生侧身避开,同时朝誉的锁神链已从另一边缠住了陵光的铜棍。陵光“嘿”了一声,手腕一翻,将锁链震开半寸,随即又被锁链缠住。
于是若海上演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四神争夺战。杜若的手已经握住了旗杆,但邝潇生的法印转瞬即至;邝潇生去拦杜若,陵光的铜棍又逼得他不得不退;陵光刚占据上风,朝誉的锁链便已到面前。四个人在潮旗之下缠斗,谁也无法抽身去拔旗。
塔内,元持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袖中的持平仪开始微微发烫。当外面的缠斗声透过灵犀镜传进来,与塔内的死寂撞在一起时,他睁开了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已经下定了的决心。
墨辰安安心心地坐下了,盘着腿,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对即玉说:“由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
墨辰指了指漱明,又得意地补充道:“若师父夺了旗,他也会送给我的。”
“可是渔翁不止我们一家。”即玉忽然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他取出弹弓,一颗银弹从指间弹出,箭一般射向水下。
“水下有人!”
银弹入水,溅起一团亮光。光晕中,一个人影急速退去——那是时序之神中的冬之神景淞。他早早就潜入了海底,无声无息地绕过所有人的注意,试图从水下夺旗。若非即玉一直留意着水面的异常波动,他怕是已经得手。
潮旗的根扎在海底深处,扎在一座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海底山脉上。根须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发出微微的荧光。景淞的身影被银弹照亮的瞬间,他的手距离那些根须,只有不足三寸。
“好狡猾!”安迪看得心惊。
即玉将弹弓收回袖中,声音很冷:“时序之神分管四季,景淞是冬,他最擅长的就是潜伏。”
墨辰看看即玉,又看看海面上被搅乱的荧光,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冷着脸的小司命,有点吓人。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不是浪。那是一种从海底深处爆发出来的、仿佛整个若海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力量。巨浪来得诡异而汹涌,没有预兆,没有先声,只是忽然之间,海与天的界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拧转了一圈。
陵光与朝誉的缠斗在半空中骤然僵住。杜若握着旗杆的手指还未收紧,整个人便被巨力甩了出去。邝潇生脚下那叶扁舟在浪尖上翻转,惩戒之神在半空中单膝跪落在自己的法印上,面色铁青。
安迪驾船的本领再高超,也逃不出这吞噬般的浪头。他看着那堵无边无际的水壁压下来,时间忽然变慢了。他想到了很多事——竹轩的月光,月神的猫,愿铃兰没入掌心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想:那句“一生护着你”,还没兑现。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在翻涌的碧涛中,他抱住了漱明。不是漱明抱他,是他抱漱明。他把漱明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背朝向那堵压下来的水壁。漱明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你说你在我前面,”安迪的声音被浪声吞没了一半,但漱明听见了,“这次换我了。”
整个上清天仿佛倒转了一般。海在上,天在下。数不清的船只像被抖落的树叶,从浪尖坠入深渊。在完全的失重中,安迪看清了浪的内部——那不是水,那是流动的碧玉,是融化的翡翠,是时间沉淀了亿万年之后凝固成的、正咆哮着的琉璃。
然后,一道蓝色的光忽然绽开。
漱明的雷霆之力从掌心飞出,穿透这咆哮的琉璃,化作了蓝色的锁链。锁链的末端分成数股,在翻涌的碧涛中疾射而去——缠住了安迪的腰,缠住了墨辰的手腕,缠住了即玉的脚踝。甚至连更远处的杜若、陵光、朝誉、邝潇生……所有被巨浪吞噬的人,都在那一瞬间被这道蓝色的锁链连接在一起。
漱明悬在琉璃的中央,沾水的蓝色衣衫在海天的翻转中翻飞不动。蓝色锁链从他掌心延展开去,将所有人串成一线。他的嘴角沁着一丝血,眼睛却是亮的——那是一种不容任何人被冲散的坚定。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安迪的手。十指交扣,紧得像要把两个人的骨头握在一起。在翻涌的琉璃色浪涛中,他们面对面悬浮着,就像在亘古海洋中那样。只是这一次,是安迪先抱住了漱明。
漱明护住了所有人,而安迪护住了漱明。
那道蓝光在海天之间绽开时,塔内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
天举看着灵犀镜中那道蓝色的光,看了很久。直到海天完成翻转,灵犀镜暗了下去。
瀛台上,所有观赛的神明都站了起来。他们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除了仙山所在的方圆,整个上清天的海面翻卷了一圈,又缓缓落回原处,像一只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海面恢复平静时,那面赤红色的潮旗已不见了踪影。它没有被任何人拔起,在海天翻转的那一刻,它自己化作一道流光,向天际飞去,像一颗逆飞的流星。
有人抬头去看,有人还在水空中挣扎,有人只是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墨辰趴在即玉的船舷边,看着那道红光消失在天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即玉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坐好。
朝誉立在浪尖,望着红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陵光握着铜棍,身上的水还没干,他没有笑。
邝潇生落在自己的法印之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安迪和漱明还保持着那个十指交扣的姿势,悬在海面上。他们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两只被雨淋透的鸟。
阳光从云层里彻底漏了出来,把整片若海染成了熔金的颜色。
墨辰忽然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即玉低头看他。
“没什么,”墨辰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即玉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墨辰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出息。”
塔内,天举将那块削好的苹果放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对阶下噤若寒蝉的众神微微一笑。
“孤一直以为元老最为持重。没有想到,是您最先按捺不住。”他云淡风轻地说,甚至还略带几分讥讽,“原本就是胜券在握的比赛,何必执迷不悟?”
元持望了一眼案上那把还沾着果香的小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持平仪已恢复了原状。方才海天翻转的巨力,正是他以持平仪催动的。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他已经无从狡辩。
他从袖中拿出了那尊执掌了数千年的法器,放在案上,那翻天倒海的法器,看过去就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摆设。
天举在台阶上坐下,姿态悠闲,他拿起玲珑,在掌心里慢慢转动,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掌中之物,细细玩赏。
“从前,至上天传来任命文书,各天宇只当一封贺信。”他的语调悠然,像是在与老朋友聊天,“孤只是想赋予它真正的重量。而这,本就是君主的职责。”
元持捏了一下衣袖,二老与付清陌等,皆静默如沉,众人大气不敢出,那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碧落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流进了一丝丝新鲜的空气,但随即又关闭。
门外,海面深邃,鼓声喧天震响。长风还在吹,船还在脚下。潮旗虽失,但重要的人还在彼此身边。
灵犀镜又缓缓地亮了起来……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又浮起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