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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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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埔烟火
第六章秋凉
台风过后,泉州的天气忽然就凉了下来。不是那种一天比一天凉的循序渐进,而是一夜之间的事。台风像一只大手,把夏天最后的热气一把攥走了,留下的是一片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秋天。
五金街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叶子,黄绿相间的叶子铺满了路面,踩上去沙沙地响。阿香嫂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落叶,扫了一堆又一堆,第二天起来又是一地。她说这些梧桐树就是这样,秋天不把叶子掉光是不会罢休的。
蔡华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平稳的节奏。
他现在已经是鑫发五金商行事实上的二把手了——虽然邱叔从来没有正式给他升过职,但店里的进货出货账目全部由他经手,站柜台也基本由他负责,连总仓的老赵都习惯了有事直接给他打电话。阿辉虽然嘴上偶尔还会酸几句,但心里也服气了,遇到拿不准的型号规格会主动问蔡华榜。老周更不用说,自从蔡华榜来了以后,他再也不用为拿错货挨邱叔的骂了。
十月,邱叔正式给他涨了工资。底薪从六百涨到了八百,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能拿到将近一千块。这在整条五金街的学徒工里算是头一份,连隔壁“永固五金”的老板都开玩笑说想挖他过去。
蔡华榜把涨工资的事第一个告诉了邱美珍。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行的”。那句话从电话线里传过来,带着她惯常的轻轻柔柔的尾音,比任何夸奖都让他觉得踏实。他后来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忘了问她厂里现在怎么样——台风过后印花厂的订单恢复没有,宿舍的屋顶修好了没有,新来的湖南妹子还哭不哭。
十月和十一月,他们又出去了好几次。
去承天寺看银杏。去的时候银杏叶还没黄透,只黄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绿的,挂在枝头像是被人随意刷了几笔黄漆。邱美珍说没关系,下周再来。第二周果然又去了,这次银杏叶全黄了,满树金灿灿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邱美珍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一片叶子刚好落在她的额头上,她拿下叶子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路,眼睛眯成一条缝。
去西湖公园划船。说是划船,其实是蔡华榜一个人在划,邱美珍坐在船头吃橘子,偶尔用手划拉两下水,说这也算划了。湖面上的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地放在船沿上,说是晒干了带回去泡水。下船的时候她数了数橘子皮,发现少了两片,大概是掉湖里了,一路念叨了好几遍“浪费了”。蔡华榜就在心里默默地想,下次多买几个橘子。
去天后宫拜妈祖。东埔人拜妈祖是天经地义的事,两个人在天后宫门口买了香烛,进殿以后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邱美珍闭着眼睛默念了很久,久到蔡华榜的膝盖都跪麻了。出来以后他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说,只是笑了笑,眼角弯弯的。蔡华榜没有再追问,但他注意到她这次许愿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
去状元街逛夜市。那条街是泉州有名的老街,两旁全是小吃摊和大排档。他们一人吃了一碗面线糊,又分了一碗四果汤,最后站在路边看一个老手艺人捏面人。老手艺人的手指灵巧得不可思议,一团彩色的面团在他手里三揉两捏就变成了一只小兔子。邱美珍看了半天,花两块钱买了一个,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小白兔。她把它小心地放在布包里,说要放在宿舍床头。往回走的路上她忽然说,小时候过年最盼的就是去石狮老街看捏面人,阿母会给买一个,她一路捧着回家,能高兴好几天。
还有一次,去了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邱美珍在宿舍里听工友说那里有宋代古船的展览,说一定要去看看。两个人在博物馆里逛了一下午,在一艘出土的宋代沉船前面站了很久。那是一艘巨大的木船,虽然只剩下了船底和部分船舷,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邱美珍说,她阿爸那条渔船要是放在宋代,大概连这艘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们还去了开元寺,看了东西塔。那两座石塔一东一西地矗立在寺院里,已经站了将近一千年。邱美珍绕塔走了三圈,蔡华榜就陪她走了三圈。
日子就这样一周一周地过着,像是洛阳桥下的江水,看似平静,却在不停地往前流淌。蔡华榜觉得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每天早上起来有活干,每天晚上有电话等,每个星期天有地方去、有人陪。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顺,他的铁皮饼干盒里的积蓄也一点一点地变厚了。台风之后,他用邱叔发的额外补贴去夜市给邱美珍买了一支新雨伞——大号的,撑开来能挡两个人,伞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小的白色碎花。她把那把伞收下了,说“以后你来找我的路上要是下雨,就撑这把”。后来他真的用那把伞撑了好几次雨,每次撑开的时候都会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语气。
而那份曾经悬在邱美珍头顶的裁员阴影,也渐渐淡去了。印花厂在台风后进行了人事调整,裁了几个确实不行的,但留下了大部分骨干。邱美珍因为平时表现勤快,不仅没被裁,反而被调到了质检组。质检组不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了,虽然工资少了一点,但活轻松了不少,而且不用再直接接触那些刺鼻的染料,手上的湿疹也慢慢好了。她说这是因祸得福,阿秀走了以后她顶了阿秀的位置,也算是没有辜负阿秀的好意。
电话里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蔡华榜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印花厂的工作对邱美珍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弟弟的学费,是她阿母的药钱,是她在泉州立足的根基。只要这份工作还在,她就不用去石狮、去晋江、去更远的地方。只要她还在泉州,他们就能在每个星期天见面。
转眼到了十二月。
泉州的十二月不算太冷,比北方暖和得多,但海风一吹,那股湿冷还是能钻到骨头里去。蔡华榜添了一件毛衣——那是阿香嫂在石狮服装城给他买的,深灰色的,领口有点大,但很暖和。邱美珍也换了厚衣服,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净。她说是去年过年回家阿母给她买的,今年第一次穿。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天,邱美珍说想去泉州南门外的草庵,听说那里有全世界唯一的摩尼教石刻。蔡华榜对摩尼教一窍不通,但她说想去,他就说好。
星期六晚上,照例通了电话。
“明天十二点半,老地方。”邱美珍说。
“好。”
“草庵在晋江那边,骑车可能要远一点,大概四十分钟。”
“没关系,换了新链条。”
“那你带水,我带吃的。上次的肉松还有没有?”
“没有了,吃完了。不过阿香嫂卤了茶叶蛋,明天给你带几个。”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蔡华榜挂了电话,把军用水壶灌满凉白开,又把阿香嫂下午卤好的一锅茶叶蛋挑了几个最大的用塑料袋包好。他现在做这些事已经轻车熟路了,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布包里常备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一把折叠伞、一包纸巾、一盒火柴、一小瓶风油精、几个创可贴。阿辉有一次翻了他的包,说你这不像是去约会的,倒像是去野外拉练的。蔡华榜没有理他,但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都是有用的——下雨要用伞,吃东西前要擦手,走夜路要火柴,被蚊子咬了要涂风油精,万一哪里划破了要贴创可贴。他不想让她因为任何一点点意外而扫了兴。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的路线。从中山南路出发,往南出城,经过泉州大桥或者走江滨路,往晋江方向骑。草庵具体在哪个位置他还不太清楚,但鼻子底下有张嘴,到了附近再问就是了。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星期天,蔡华榜照例提前半小时到了中山南路的公交站台。
十二月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照在身上暖暖的,但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和黑色夹克,围着一条阿香嫂织的围巾——那是阿香嫂去年冬天给他织的,颜色是灰蓝相间的条纹,线头有几处没收好,但很暖和。他站在站牌下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望着街口。
邱美珍准时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下面是深色的厚裤子和一双黑色的棉鞋。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被风吹得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看见蔡华榜,她招了招手,一路小跑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蔡华榜说。
邱美珍笑着摇了摇头,已经习惯了这句永远不变的回答。
蔡华榜推出三轮车,邱美珍正要坐上去,忽然“哎呀”了一声。她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放在车斗里,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蔡华榜。
“给你。”
蔡华榜接过来,是一个灰色的毛线帽子。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收针收得不太利索,帽顶的毛球也缝得有点偏,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你织的?”
“嗯,跟宿舍的湖南妹子学的。”邱美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下摆,“织得不好,你别嫌弃。第一次织,拆了好几遍。本来想给你织条围巾的,但是围巾太难了,帽子简单一点。”
蔡华榜把帽子戴在头上。大小刚好,软软的,暖融融的,把他的耳朵和额头都包住了。风再也吹不到他的脑门上。
“正好。”他说,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邱美珍仔细看了看他戴帽子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难看。”
蔡华榜戴着那顶针脚歪扭的毛线帽子,蹬着三轮车载着她往晋江方向骑去。路上他骑得比平时慢一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想让风吹在脸上的时间久一点。
草庵在泉州城南晋江地界的华表山麓,离市中心确实有点远。蔡华榜沿着江滨路往南骑,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榕树,又从榕树变成了桉树。十二月的江水灰沉沉的,水面很低,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滩涂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细细长长的腿踩在泥里,姿态优雅。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湿意,邱美珍在车斗里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华表山下。蔡华榜把三轮车停在山脚下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是一个正在门口晒太阳的老阿婆允许的,她看见两个年轻人骑车过来,主动招呼说可以停在院子里,不收钱。蔡华榜要给,老阿婆摆摆手,说“年轻人出来玩不容易,留着买水喝”。
草庵就在山腰上,从山脚走上去大概要二十分钟。山路是石阶铺的,不算陡,但台阶上长了不少青苔,脚踩上去滑滑的。路两旁是密密的树林,十二月的树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影子。偶尔有几棵松树还是绿的,树冠高高的,针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座山比清源山矮多了。”邱美珍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她今天穿着一双黑色的棉鞋,底子软,走山路比帆布鞋舒服。爬了十来分钟,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比清源山安静。”蔡华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布包和水壶。
确实。清源山是泉州最有名的景点,游客不断。而草庵藏在华表山深处,知道的人不多,一路上除了他们俩,只遇到一个挑着水桶下山的老和尚,穿着灰色僧袍,脚踩布鞋,步履稳健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声音低沉而和善。
草庵不大,就是一座小小的石头寺庙,灰墙灰瓦,掩映在几棵参天的古树之间,安静得像是被时光遗忘了。寺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角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瓦片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庙前的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有一个老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缓慢而均匀,看见他们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扫。
邱美珍和蔡华榜走进正殿,迎面就看到那面刻在石壁上的摩尼光佛像。
像不大,大概一人多高,刻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佛像的线条古朴简约,和佛教的佛像风格截然不同——没有螺发,没有莲花座,没有那些常见的佛教纹饰。佛像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面容安详,背后的石壁上刻着一圈放射状的光芒纹路,像是太阳的光线。经历了上千年的岁月,石像的表面已经有些斑驳模糊,但那份超然的气度还在,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悲不喜。
“摩尼教。”邱美珍轻声念着旁边石碑上的说明,“从波斯传过来的,唐朝的时候传到中国,后来和佛教、道教融合,改叫明教。全世界现存的摩尼教石刻只剩几处,这里是保存最完整的。”
“明教?”蔡华榜想起了在电视上看过的武侠剧,“倚天屠龙记里那个明教?”
“好像是。”邱美珍笑了一下,“不过应该没有张无忌。”
两个人在石像前站了很久。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松涛声。阳光从门口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石像的脸上投下一道光影,让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看起来更加神秘。
“你有没有觉得,”邱美珍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尊佛像和清源山的老君像有些像?”
蔡华榜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些像。同样的安详,同样的超脱,同样的那种经历千年沧桑后依然平静的姿态。但老君像更大,更雄浑,坐在山野之间,有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势。而这尊摩尼光佛更小,更内敛,藏在深山古寺中,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庙里。”他说。
邱美珍点了点头:“清源山的那个,像是在跟天地对话。这个,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不一样的感觉。”
蔡华榜听了她这句话,忽然觉得她说得真好。她总是能用简单的话说出他心里感觉到了但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像那次在洛阳桥,她说“万安”这个名字比“洛阳桥”好,因为这座桥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让人平安。
从正殿出来,两人在寺庙周围转了一圈。后山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悄悄话。竹林里有一条小路,通到一个石头砌的观景台。站在观景台上,能看到远处的泉州湾和更远处的大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芒。有一艘大货轮正缓缓驶出港湾,船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海面上的一个黑点。
“这里能看到东埔吗?”邱美珍踮起脚尖往远处望。
蔡华榜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望:“看不到,方向不对。东埔在石狮那边,这边看过去是泉州湾。”
“那就看看海吧。”邱美珍说,“反正海水都是连着的。这边的海和东埔的海,是同一片海。”
两个人在观景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海风很大,把邱美珍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拢了几次拢不住,索性不管了。蔡华榜站在她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过来,拂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
从观景台下来,他们在竹林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歇脚。太阳已经偏西了,竹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竹子被夕阳照得泛着金绿色的光。
蔡华榜从布包里掏出茶叶蛋和馒头。邱美珍从她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卤面。
“我自己做的。”她说,有些不好意思,“食堂的大姐借我用的厨房。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面条粗细不太均匀,有些切得宽,有些切得窄,卤汁是用香菇、肉末和酱油熬的,颜色略深,但闻起来很香,上面还撒了一小把葱花。蔡华榜用筷子夹了一大口,嚼了嚼。
“怎么样?”邱美珍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蔡华榜说。这不是客气,真的好吃。面条筋道,卤汁咸香,虽然比不上阿香嫂的手艺,但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具体是什么味道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这盒面是她在食堂的厨房里,下了班以后,在食堂大姐的指导下,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这份心意比任何味道都珍贵。
“真的?”邱美珍眼睛亮了,“你不会是骗我吧。”
蔡华榜没有回答,而是又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邱美珍看着他的吃相,满意地笑了,也夹了一筷子自己尝了尝,然后微微皱了皱眉:“酱油放多了,有点咸。”
“不咸。”蔡华榜说,继续埋头吃。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那盒卤面,又一人吃了一个茶叶蛋和一个馒头。十二月的山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肚子里是暖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肩上、膝盖上、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吃完饭,邱美珍把保温饭盒收好,忽然说:“我们宿舍那个湖南妹子,上周辞工了。”
“为什么?”
“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让她回去嫁人。她说那个男的她只见过两次面,但家里人说好,她就得回去。”邱美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很平静,但蔡华榜能听出平静底下的东西,“她才十九岁,比我小一岁。走的时候抱着我哭了一顿,说她不想嫁人,想继续打工,但她阿母已经把彩礼收了。”
蔡华榜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能不走吗?”
“不容易。她们村里就是这样,阿母收了彩礼,就是定了。不回去的话,她阿母在村里抬不起头。”邱美珍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还好我们东埔不这样。我阿母虽然也催过我找对象,但从来没有逼我嫁人。她说,你自己选,选好了带回来给我看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朵尖悄悄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饭盒。
蔡华榜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竹林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在竹枝上跳来跳去,偶尔抖落几片枯叶。
“过年回家吗?”邱美珍换了个话题,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的不自在。
“回。邱叔每年过年关店五天,今年应该是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你呢?”
“我们也差不多。腊月二十七放假,正月初四开工。我在想今年过年要不要提前买票,去年没买到,挤在客运站等了大半天,差点回不了家。”
“到时候一起走。”蔡华榜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邱美珍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好。”
歇够了,两个人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山脚。老阿婆还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下来,招呼他们进屋喝杯茶。两人推辞不过,进去喝了一杯热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清幽,应该是老阿婆自家喝的。
临走的时候蔡华榜悄悄在老阿婆的窗台上放了五块钱,推车走远了才敢回头看。老阿婆发现窗台上的钱,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望了望,摇了摇手里的蒲扇,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回去的路上,风更凉了。蔡华榜戴着那顶灰色毛线帽子,蹬着三轮车载着邱美珍往泉州城的方向骑。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一样,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粉红再到淡紫,铺满了半边天。
邱美珍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个红色塑料袋,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真好。”
“嗯。”蔡华榜在前面蹬着车。
“要是每个星期天都能出来就好了。”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我会让你出来的。”蔡华榜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那股笃定让邱美珍的心里暖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就像台风的夜晚,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人出门,他却顶着风雨骑着三轮车出现在她面前,浑身湿透,手里还捧着用塑料袋包好的茶叶蛋。就像他不管多累,每个星期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站台等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就像他把仅有的那件体面衣服穿了一遍又一遍,却舍得给她买雨伞、买可乐、买所有她随口提过一句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甜过了千言万语。
回到泉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多了——夜市开了,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卖廉价衣服的摊位挤满了人行道,吆喝声此起彼伏。蔡华榜把三轮车骑得慢了一些,好让邱美珍看路边的热闹。
经过状元街的时候,邱美珍忽然拉了拉他的衣服。
“停一下。”
蔡华榜停下车。邱美珍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一个小摊前,弯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个小东西递给摊主两块钱。
她走回来,摊开手心。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捏面人,还是上次那个老手艺人捏的——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小白兔,但这次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这次不是给她自己,是给他的。
“上次给自己买了一个,这次给你买一个。凑一对。”邱美珍笑了笑,把蓝兔子放在蔡华榜手里,“别弄丢了。”
蔡华榜低头看着那只蓝兔子。蓝兔子和白兔子一样歪着头,一样抱着胡萝卜,只是颜色不同。一只白的,一只蓝的。他的白兔和她的蓝兔。
他把蓝兔子小心地放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不会丢。”他说。
把邱美珍送回印花厂的时候,门口的路灯已经修好了——台风天坏掉的那盏忽明忽暗的老灯被换成了新的LED灯,白亮白亮的,把厂门口照得跟白天一样。飞蛾还是绕着灯泡转,但总觉得少了些味道。门卫老大爷换了一件厚棉袄,缩在传达室里看电视,看见他们来,只是抬手打了个招呼。
邱美珍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新路灯的白光下。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棉袄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露出里面一件浅色的毛衣。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被冻出了两团淡淡的红晕。
“帽子还合适吗?”她指了指蔡华榜头上的灰色毛线帽子。他这一路都没有摘下来过。
“合适。”蔡华榜说。
“那就好。下次给你织条围巾吧,帽子太简单了。”
“不用麻烦。”
“不麻烦。”邱美珍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给你织。”
这四个字落在蔡华榜心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那我等着。”他说。
邱美珍笑了一下,然后朝厂门走了几步。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蔡华榜。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棉鞋鞋尖,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灰尘,然后又抬起头。
“蔡华榜,下周日,我们去一个近点的地方吧。”
“哪里?”
“就去中山南路那家面线糊店。好久没吃了。”她说。
“好。”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跟你吃碗面线糊。”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蔡华榜知道,这是她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他点了点头。
邱美珍转身跑进了厂门,红色的棉袄在白色的灯光中一闪就不见了。新换的LED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很短,和以前那盏老灯长长的影子不一样了。
蔡华榜站在原地,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蓝兔子,摸了摸头上的毛线帽子,然后蹬动三轮车,驶离了印花厂。
回到五金街的时候,阿香嫂正在店里整理账本。看见蔡华榜进来,她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头上的新帽子上,然后又落在他从怀里掏出来摆在床头的蓝色面人上。
“帽子不错。”阿香嫂说,表情波澜不惊。
“嗯。”蔡华榜把帽子摘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人家姑娘送的?”
“嗯。”
“那条围巾呢?”
“她说过一阵子织好。”
阿香嫂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认识他——这个一年半前走进店里时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连普通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渔村少年,如今已经能在台风天顶着风雨骑三轮车去找喜欢的姑娘了。
“华榜啊,”阿香嫂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你刚来的时候,又黑又瘦,大热天一个人搬钢管,也不说话。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我还跟你邱叔说,这孩子太闷了,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找对象。这才一年多,你倒好,都会让姑娘给你织帽子围巾了。”
蔡华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下头,假装整理床铺。
“那姑娘人不错。”阿香嫂又说,“台风天都没掉一滴眼泪,懂事,勤快,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你们俩挺合适的。”
蔡华榜叠毛线帽子的手顿了顿。
“明年过年,要是方便的话,带她回东埔看看。既然都是东埔出来的,两家离得又不远,过年走动走动也是该有的礼数。”
蔡华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阿香嫂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茶叶蛋明天记得多带几个,人家姑娘爱吃。”
蔡华榜等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兔子面人,和床头那只白兔子并排放在一起。白兔子是邱美珍自己的,蓝兔子是她送给他的。两只兔子都歪着头,都抱着胡萝卜,并排站在罐头瓶旁边,和那十三颗贝壳一起,构成了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面。白兔的耳朵上还沾着一粒灰——那是台风天里从宿舍屋顶掉下来的灰,她后来怎么洗都洗不掉。蓝兔的耳朵尖上有处轻微的褪色,大概是在草庵山脚那个老阿婆家喝茶时不小心碰到的。
他坐在床沿上,看了它们很久。
一个白色的,一个蓝色的。歪着头,抱着胡萝卜。像是在说,你看,我们在一起了。
他躺到床上,把那顶毛线帽子重新戴上。帽子软软的,暖融融的,虽然针脚歪扭,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一顶帽子。
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了。
“喂。”
“是我。”邱美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帽子戴着睡觉了?”
蔡华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帽子。
“刚戴上。你怎么知道?”
“猜的。”邱美珍轻轻笑了一声,“你今天戴了一路都没摘过,回到店里肯定也舍不得摘。”
蔡华榜没有反驳。他发现她越来越了解他了,有时候比他自己还了解。
“面线糊,下周日,别忘了。”她说。
“不忘。”
“那……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蔡华榜躺回床上,头顶的毛线帽子传来柔软的温度。窗外的五金街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工厂加班机器的嗡嗡声隐隐传来。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草庵看到的摩尼光佛像,浮现出邱美珍在竹林里说“你自己选,选好了带回来给我看就行”时耳朵泛红的样子,浮现出她摊开手心露出那只蓝兔子时眼里的笑意。
他们去了崇武古城,去了清源山老君岩,去了洛阳桥,去了承天寺,去了天后宫,去了草庵。泉州的古迹被他俩逛了个七七八八。那些近千年的石像和古桥,那些几百年的寺庙和榕树,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从海边渔村走出来的年轻人,看着他们在各自的工厂里挥汗如雨,又在难得的休息日里骑着破三轮车跋山涉水,只为见上对方一面。
下次去哪里呢?
也许是湄洲岛。
也许是清净寺。
也许,是东埔。
蔡华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卤香味——大概是今天那盒卤面洒了一点点汤汁在床头的缘故。他没有去擦。他想让这个味道多留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落在铁皮雨棚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十二月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冷冷的,亮亮的,把整条五金街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天,他们去了中山南路那家面线糊店。
没有什么特别的行程,没有古迹,没有风景,没有走不完的石阶和看不完的石刻。就是一碗面线糊,加了醋肉、大肠和油条,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角落里那张熟悉的小桌子上,像三个月前第一次出来吃饭时一样。阿祥伯还在后厨忙碌,店里的蒸笼还是冒着白气,门口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
邱美珍今天没有带傻瓜相机,也没有带保温饭盒,没有带橘子也没有带罐头。她只带了一双手,一个她自己,和一句“就是想跟你吃碗面线糊”。
她把碗里的醋肉夹了一块给蔡华榜。蔡华榜把自己碗里的大肠夹了一块给她。两个人低着头吃着各自碗里的面线,偶尔抬眼看看对方,又各自低下头去。
店里的收音机在放着一首闽南语老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是什么。阿祥伯在后厨大声地报着菜名,门口有小孩扯着妈妈的衣角说想吃第二碗。
在这些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里,邱美珍放下勺子,忽然说了一句让蔡华榜差点被面线呛到的话。
“我好像知道,我阿母说的‘选好了带回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专心地对付碗里剩下的面线糊,耳根红得像涂了一层辣椒油。蔡华榜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面线从勺子里滑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也低下头,把碗里的面线糊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只是在把空碗放到一边的时候,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也知道了。”
邱美珍没有抬头,但她弯起的嘴角藏在了面线糊腾起的热气后面。
十二月的阳光从店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的小桌子上,落在两个空碗和两双筷子之间,落在那只蓝色兔子和白色兔子将要并排站立的漫长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