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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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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埔烟火
第七章过年
腊月二十四,泉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五金街的铁皮雨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台风那天那样狂暴,倒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走路。蔡华榜蹲在店门口擦一批铜质水龙头,戴着邱美珍织的那顶灰色毛线帽子,铜件在他的手里一个一个地变得锃亮,泛着金灿灿的光。他的手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指关节处裂了两道小口子,但他不在意,依旧一个一个地擦着,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整条五金街都笼罩在一种年末特有的气氛里。有的店铺已经开始打扫卫生,把一年的灰尘和垃圾清扫出来堆在路边;有的老板在门口贴出了“年二八至正月初三休息”的告示;有的外地工人已经提前请假回家了,街上的三轮车少了,显得比平时空旷了许多。空气里除了常年的机油味,还多了一股炒花生、蒸年糕的甜香——那是街尾那家杂货铺老板娘在准备年货。
“华榜,你什么时候走?”阿辉从店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上沾满了从墙角扫出来的蜘蛛网和灰尘。他今天被阿香嫂逼着大扫除,正一脸不情愿。
“腊月二十八。”蔡华榜头也不抬。
“我也是二十八。老周昨天就走了,说四川远,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阿辉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在蔡华榜旁边蹲下来,“你坐什么车回去?”
“客运站的大巴,到石狮再转车回东埔。”
“我也是。到时候一起走?”
“行。”
阿辉看了看蔡华榜头上那顶帽子,嘿嘿笑了两声:“帽子天天戴着,不嫌热啊?”
“不热。”蔡华榜面无表情。
“行行行,不热就不热。”阿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继续扫地去了,阿香嫂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蔡华榜继续擦铜件。擦完最后一个水龙头,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码进纸箱里,放上防潮剂,盖上盖子。然后他把纸箱搬到仓库,登记在库存清单上。做完这一切,他去水龙头下洗了手,用肥皂搓了两遍,把指甲缝里的机油印子搓掉。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再过四天就要回家了。
他已经一年没见到阿爸阿母了。上次回家还是去年过年,那时候他刚来泉州半年,瘦得跟竹竿似的,阿母看了直掉眼泪。今年不一样了,他长壮了,也存了点钱,不会让阿母再掉眼泪了。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年过年要给家里带的东西:阿母的药不能断,要提前买好两个月的量;阿爸的护腰带用了两年了,弹性已经不行了,得换条新的;家里的菜刀钝了好几年了,阿母每次都凑合着用,这次从店里拿一把回去——这个不用买,邱叔说了,店里的次品菜刀虽然表面有点划痕,但钢口没问题,让他拿一把回去用。
他走进店里,在柜台上的日历上又划掉了一天。日历是邱叔每年年底从总仓领回来的赠品,红底金字,上面印着“鑫发五金商行”几个字。从腊月初一开始,蔡华榜就养成了每天划日期的习惯,每划掉一天,离回家就近了一步。
离见到她也近了一步。
“华榜,电话!”阿香嫂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蔡华榜快步走过去接起话筒。
“喂。”
“是我。”邱美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她最近的声音比以前轻快了不少,质检组的活没有车间那么累,也不用天天加班,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你腊月二十八几点走?”
“早上的车。大概八点到客运站。”
“我们厂也是那天放假。我也打算一早走。”
“那一起?”
“好。”邱美珍顿了顿,“今天中午你有空吗?我想去你们那边一趟。”
蔡华榜有些意外。邱美珍平时很少主动来五金街,他们见面几乎都是他骑车去印花厂接她。这半年来,她只在台风过后来吃过一顿火锅。
“有空。你什么时候到?”
“大概一个小时后。我坐公交车过去,不用你来接。”
“好。”
挂了电话,蔡华榜跟阿香嫂说了一声,阿香嫂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一种早有准备的笑容。蔡华榜转身开始整理店门口的东西,把堆在台阶上的钢管码放整齐,把散落的螺丝捡回盒子里,又拿扫帚把店门口的地面扫了一遍。然后他洗了把脸,对着水龙头上方那块破镜子照了照,把那顶灰色毛线帽子戴正了。阿辉蹲在门口全程围观,一边嗑瓜子一边摇头晃脑地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蔡华榜这么勤快过。
一个小时后,一辆公交车停在五金街路口。邱美珍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那是她自己织的,比帽子织得好多了,针脚均匀,花样简单大方。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蔡华榜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大塑料袋。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是一箱芦柑,金黄饱满,带着新鲜的绿叶,看起来是刚从市场精挑细选出来的。
“怎么带东西?”他问。
“过年嘛。”邱美珍说,又晃了晃手里那个小塑料袋,“这个是给你的。”
走进五金店,阿香嫂热情地迎出来,拉着邱美珍的手往里让:“美珍来了!冷不冷?快进来坐,我泡茶。”
邱美珍被按在店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那把藤椅平时是邱叔的专座,别人碰都不让碰。阿香嫂沏了一壶铁观音,又端出一盘刚蒸好的碗糕,白色的糕体蓬松柔软,顶上点着一点红曲米做的红心,是闽南过年家家户户都要做的年糕。
“快过年了,碗糕先蒸了一笼,尝尝。”阿香嫂说。
邱美珍接过碗糕,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说好吃。阿香嫂满意地笑了,然后给邱叔使了个眼色。邱叔放下手里的活,打量了邱美珍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不是一个会跟陌生人寒暄的人,但能放下活专门看一眼,已经是最高礼遇了。
阿辉从仓库里探出头来,想凑热闹,被阿香嫂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悻悻地缩回仓库继续扫地,嘴里嘟囔着“不公平”。
蔡华榜站在一旁,看着邱美珍坐在藤椅上喝茶吃碗糕,和阿香嫂有说有笑。阿香嫂问她厂里什么时候放假,问她宿舍冷不冷,问她过年在家里待几天。邱美珍一一回答,语气自然大方,像是在跟自家亲戚聊天。她不是一个怕生的人,这点和蔡华榜不一样。但她的热情不是阿辉那种油嘴滑舌的热情,而是一种踏实的、让人舒服的热情。她和阿香嫂聊了十几分钟,从印花厂的伙食聊到东埔的海蛎煎,从台风天的惊险聊到过年的年货,两个女人越聊越投机,笑声能传出半条街。
聊了一会儿,邱美珍起身告辞,说下午还要回厂里上最后几天班。阿香嫂非要她带几个碗糕走,说这是闽南人的规矩,过年了不能空手走。又塞给她一包自己炸的酥饺,说让她带回宿舍分给工友尝尝。
蔡华榜送她去公交车站。两个人并肩走在五金街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街上的店铺都在做年前最后的忙碌,有的在清仓甩货,有的在门口杀鸡宰鸭,有的在贴春联。街尾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已经把炒好的花生摊在门口晾凉,香气飘满了整条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机油、铁锈、炒花生、蒸年糕、烧金纸,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味道混在一起,却构成了五金街独有的年味。
“阿香嫂真热情。”邱美珍说。
“嗯。她很喜欢你。”
“看得出来。”邱美珍笑了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鼻尖,“她跟我说,让我过年回家之前一定要来吃顿饭,不然她不高兴。”
“那就来。”
“好。”邱美珍顿了顿,“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店里?”
“初三。”
“我也是初四开工。那我们……”
“初三晚上我去找你。”蔡华榜说,“你初四几点上班?”
“早上八点。”
“那我晚上送你回厂。”
邱美珍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梧桐叶被扫成了堆,黄褐色的叶片堆在树根周围,等着被清理走。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蔡华榜问。
“我笑我们俩,”邱美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两个在算账的人。你初三回泉州,我初四开工,我们就在初三晚上见一面。时间要算得刚刚好,不然就见不着了。”
“那就算好。”蔡华榜说,“算好了就不会见不着。”
邱美珍没有接话。公交车站到了,那是一个简陋的站台,一根铁杆子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站牌。她站在站台上等车,蔡华榜站在她旁边。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
“那个芦柑,是给你老板和老板娘的。过年了,帮他们带点东西,算是我一点心意。”邱美珍指了指他手里的大塑料袋,“你不要自己留着,要给他们。”
“我知道。”
“小袋子里的,是给你的。”
“是什么?”
“回去再看。”邱美珍转过头,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她的耳朵尖在冷风中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公交车来了。邱美珍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透过玻璃朝他挥了挥手。蔡华榜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目送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回到五金店,他把大塑料袋交给阿香嫂。阿香嫂打开一看,是一箱品相极好的芦柑,高兴得直夸邱美珍懂事,说这姑娘会做人。然后她看了蔡华榜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句“这姑娘,你可不能错过”。蔡华榜装作没听见,回到小隔间,关上门,打开那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针脚比帽子好了很多,均匀而紧密,纹路清晰,花纹简洁大方——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是最简单的元宝针,但每一针都织得认认真真。围巾的尾端绣了一个小小的“榜”字,用的是深蓝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发现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围巾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邱美珍工整娟秀的字迹:
“帽子太简单了,围巾练了很久。天冷了,戴着。”
蔡华榜把围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摸过那个绣着“榜”字的地方。他想起在草庵竹林里她说“下次给你织条围巾吧”,想起她说这话时低着头绞棉袄下摆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想给你织”时那股认真得近乎倔强的语气。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事,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
她真的织了。
他试着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软软的,暖融融的,比阿香嫂织的那条更柔软。围巾的长度刚好在胸前绕两圈,不紧不松,刚好能把领口的缝隙全部堵住,不让一点风钻进去。他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她的白底蓝花裙子上一样的味道,也是东埔那家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粉,但在这一刻,他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这更好闻的味道。
他把围巾摘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和那顶灰色毛线帽子放在一起。然后把纸条夹进了铁皮饼干盒里——和那张初三时写着“谢谢”的纸条、海螺壳、蓝兔子面人放在一起。
最后他数了数铁皮饼干盒里的钱。这一年,他攒下了一千五百块。不算多,但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他打算给阿母八百块,给阿爸买一条新护腰带和两瓶虎骨酒,给家里置办点年货,剩下两百块留着自己用——其中一部分要给邱美珍买件新年礼物。
他还没想好买什么。但他还有四天时间。
腊月二十七,蔡华榜和邱美珍今年最后一次电话。
“明天早上八点,客运站,别忘了。”邱美珍说。
“不忘。”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你呢?”
“我也收拾好了。带了一箱芦柑给我阿母,还有一件棉袄给我弟弟,在石狮服装城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呢?”
“给我阿母带了药,给我阿爸带了一条护腰带和两瓶虎骨酒。”
邱美珍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你阿母会高兴的。”
“你也给你阿母带东西了,她也会高兴的。”
“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两个人都知道,明天就能见面了,不用再在电话里说话。但挂了电话以后,蔡华榜还是坐在柜台前发了一会儿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今年的最后一通电话。明天,他们将一起坐上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回到他们共同的故乡。
回到东埔。
那个有妈祖庙、有老榕树、有渔船汽笛的地方。
那个他们穿着蓝白校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却从来没说过几句话的地方。
那个他曾经在雨天的走廊上把伞塞给她的地方。
蔡华榜回到小隔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一个旧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给阿母的药、给阿爸的护腰带和虎骨酒,还有那把从店里拿的菜刀。铁皮饼干盒他不带回去,藏在床底下最里侧,用一块旧木板挡住。盒子里有一千五百块钱、写着“谢谢”的纸条、海螺壳、蓝兔子面人和今天新放进去的那张绣着“榜”字的纸条。他只带三百块在身上——回家的路费和过年买年货的钱。
他躺到床上,闭着眼睛。窗外五金街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几道浅浅的灰色影子。
明天。
回家。
腊月二十八,蔡华榜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深蓝色衬衫——就是第一次和邱美珍吃面线糊时穿的那件,外面套上夹克,围上那条深灰色的新围巾,戴上灰色的毛线帽子。然后背上蛇皮袋,跟邱叔和阿香嫂告别。
邱叔给了他一个红包,说压岁钱提前给了。阿香嫂塞给他一大袋吃的,说路上吃,又说初三回来的时候带点东埔的鱼丸过来,泉州的鱼丸没有东埔的好吃。阿辉还没起床,但昨晚已经说了再见。老周早就回四川了,临走前托阿辉跟蔡华榜说了句“新年好”。
蔡华榜给邱叔和阿香嫂鞠了个躬,然后推出三轮车,把蛇皮袋放在车斗里。邱叔让他把三轮车骑到客运站以后停在车站旁边的存车处,存车处的老头是邱叔的牌友,会帮忙照看。他把邱美珍送的芦柑转送给了阿香嫂——“这是美珍的心意,给你们二老的。”
阿香嫂接过芦柑,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还是那副硬朗的语气:“你这孩子,跟着邱叔干了一年,学会客气了。快走吧,别让人家姑娘在车站等你。”
蔡华榜应了一声,脚下一蹬,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五金街。
清晨的泉州还在沉睡。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环卫工人在扫街,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海风从泉州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咸味,让人精神一振。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告别。
泉州客运站已经热闹起来了。虽然天刚亮,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群已经把候车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人,有抱着小孩的女人,有挑着扁担的惠安女,有拎着行李卷的四川民工,有穿着厂服还没换的年轻小伙。各种方言在空气中交织碰撞——闽南语、四川话、湖南话、江西话、安徽话——汇成一片嘈杂而热闹的人声海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急切的表情,那是归家的急切,是一年辛劳后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急切。
蔡华榜把三轮车存好,背着蛇皮袋走进候车大厅。他在人群中寻找着邱美珍的身影。候车室不大,但人太多了,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烟味和各种各样说不清来源的味道,闷热而拥挤。他在人堆里挤了几步,额头已经冒了汗。
“蔡华榜!”
他循声望去。邱美珍站在候车室角落的一排蓝色塑料座椅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脚边还放着一箱芦柑。她的头发散在肩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大概是在人群里挤的。
蔡华榜挤过人群走过去,把她的蛇皮袋接过来。袋子很沉,勒得他的手一沉,分量比他的蛇皮袋重了不少。
“你装了什么,这么沉。”
“给阿母买的一口新锅,还有弟弟的棉袄,还有几本书。锅是铸铁的,特别沉。”邱美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就说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拿。你非要来。”
“我没说我来接你。”蔡华榜把她的蛇皮袋扛在肩上,“我们是一起走。你说的一起走。”
邱美珍看着他把她那个沉重的蛇皮袋扛上肩膀,抿了抿嘴角,没有反驳。
去石狮的大巴车是八点半的,他们来得早,还有一个小时。蔡华榜去买了两杯热豆浆和两个肉包,两个人坐在塑料座椅上,就着车站里嘈杂的人声吃早饭。豆浆是纸杯装的,烫得捧不住,只能用指尖捏着杯沿小口小口地喝。包子是客运站门口的小摊上买的,皮厚馅少,但热气腾腾的,在这寒冷的早晨格外暖人。
“你昨晚睡得好吗?”邱美珍问。
“还行。”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宿舍里的人都走了,就剩我和另一个今天下午才走的工友,冷清得很。”
“想家了?”
“有点。”邱美珍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着,“你呢?想家吗?”
“想。”蔡华榜说,“想阿母做的海蛎煎。”
邱美珍笑了笑:“我们东埔的海蛎煎,比泉州任何一家店做的都好吃。我阿母做的也好吃,海蛎特别大颗,放很多蒜苗,煎得两面金黄。去年过年我吃了三盘。”
“我阿母做的也好吃。”
“那不一样,我阿母做的更好吃。”
“不一定。”蔡华榜难得地反驳了一句。
“那就各自回家尝尝,过完年回来告诉我谁的阿母做的好吃。”邱美珍看着他,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
“行。”
八点二十分,广播响了,通知去石狮的大巴开始检票。蔡华榜把两个蛇皮袋都扛在肩上,邱美珍抱着那箱芦柑,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车站的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声音已经沙哑了,但还是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
大巴车就停在站台上,绿白相间的车身,车头上贴着“泉州—石狮”的牌子。车身有些旧了,漆面有几处刮痕,但轮胎是新换的,看起来还算可靠。人们争先恐后地往上挤,大包小包地往行李舱里塞,场面一度有些混乱。蔡华榜让邱美珍先上车,自己在下面把行李塞好,然后才挤上去。
车里很快就坐满了人。过道上也挤满了站票的人,扶着车顶的行李架勉强站住。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气息,车窗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景色。蔡华榜和邱美珍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两个蛇皮袋塞在座位下面,芦柑箱放在膝盖上。
大巴发动了,车身剧烈地抖了一阵子,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缓缓驶出了客运站。
窗外的泉州在晨光中渐渐醒来。街道上的店铺正在开门,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擦玻璃,有人在挂红灯笼,有人在门口烧金纸,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一个老人在街角卖春联,红纸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邱美珍坐在靠窗的位置,蔡华榜坐在她旁边。车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大,她把围巾松了松,侧过头看窗外的风景。大巴在市区里走走停停,红绿灯多,车速很慢。
“这条路我们走过。”邱美珍忽然说,“每次星期天你骑车带我回厂里,走的就是这条路。”
“嗯。”蔡华榜也认出来了。这条路他骑了三轮车走了无数遍——从他第一次去印花厂送螺丝,到每个星期天接她出去玩,再到台风天顶着风雨去找她。路边的每一棵行道树、每一块路牌、每一个拐弯,他都烂熟于心。
“但今天不一样。”邱美珍说。
“哪里不一样?”
“今天是回家。不是你送我,是我们一起走。”
邱美珍说完这句话,就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大巴驶出了市区,上了往石狮的省道,车速快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郊区低矮的厂房和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的田地是灰褐色的,刚收了稻子,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有的田里种了冬菜,绿油油地铺了一地。田间的池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今天凌晨四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灰色。现在靠在车窗上,车身有节奏的晃动像催眠一样,她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头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晃动着,围巾松开了,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蔡华榜轻轻地把她的头扶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和去崇武那一次一样,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锁骨。但这一次,他没有僵硬地坐着,也没有紧张得不敢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安稳的梦。红色的棉袄衬得她的脸格外白皙——离开了印花厂的染料味,她的皮肤慢慢恢复了原本的底色。她的手指蜷在他的臂弯旁边,指尖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质检组翻检布料时被布匹边缘刮出来的。不深,但细细密密的,像是被猫抓过一样。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到了石狮客运站。
“美珍,到了。”蔡华榜轻声叫她。
邱美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蔡华榜的肩膀上,愣了一下,迅速直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她的脸颊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袖子上的纽扣刚好硌在了那个位置。
“我又睡着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迷糊。
“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香。”
邱美珍没有再说话,低头整理围巾。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不只是因为暖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下了车,取了行李,站在石狮客运站的广场上。石狮比泉州小得多,客运站也简陋得多,广场上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中巴车和摩的。他们要从这里再转中巴车回东埔。
石狮的阳光比泉州更明亮一些,海风也更咸更烈。广场上的风吹得邱美珍的头发满天飞舞,她把头发拢了拢,指着远处一辆中巴车说:“那辆是去东埔的。”
两个人上了中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看穿着打扮都是附近渔村出来的,有的在泉州打工,有的在石狮市区干活,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有几个面孔蔡华榜隐隐约约认得,大概是东埔哪家的远亲或者邻居,但叫不出名字。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中巴车沿着海岸线往东开。车窗外,大海时隐时现,在阳光下闪着蓝灰色的光芒。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驶回港口,船头插着红色的旗子,大概是年前最后一次出海回来了。岸边的滩涂上,几个惠安女正在挖蛤蜊,弯着腰,手里的铲子在泥里翻飞。她们的装束在冬日的海风中格外鲜艳——蓝衣黑裤,花头巾,腰间的银腰带随着弯腰的动作叮当作响。
越靠近东埔,路上的人越少。中巴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溪边的芦苇已经枯黄,在风中摇曳。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石头房子,灰白色的花岗岩墙壁,红色的瓦片屋顶,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海岸边的坡地上。村口的妈祖庙飞檐翘角,庙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红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再然后,那棵大榕树出现了。
它还站在村口,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气根从高处垂下来,有些已经落地生根长成了新树干。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穿着厚棉袄,缩着脖子晒太阳聊天。有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虽然这天气根本不用扇扇子,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摇着。
“你看,榕树还在。”邱美珍轻轻地说。
“嗯。三叔公不在了,拿蒲扇的换了人。”蔡华榜说。
“你记得三叔公?”
“记得。小时候在树底下听他讲古,讲郑成功□□。”
“我阿公也讲过。讲的是妈祖收妖。”
中巴车在村口的土路上停下来。两个人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那棵大榕树下。海风从渔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咸的鱼腥味和渔船发动机的柴油味,和泉州城里的海风不一样——这里的海风更纯粹,没有工厂的染料味,没有五金街的机油味,只有海的味道和渔村特有的气息。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老人在叹气。
“回来了。”邱美珍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迎着海风。
“回来了。”蔡华榜说。
两个人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从这里往村子里走,是一条石板路,路两旁是石头房子,墙上爬满了枯藤,夏天的时候这些藤会开出紫色的小花,现在只剩下干枯的藤蔓在风中颤动。路上不时有村民经过,有的扛着渔网,有的挑着年货,有的骑着摩托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认出他们来就打个招呼。
“哟,华榜回来了?长壮了!”
“美珍啊,你阿母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今天到家,一早就起来杀鸡了。”
“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的?在泉州碰到了?”
邱美珍和蔡华榜一一回应着,说的都是闽南语,带着东埔特有的尾音。那些尾音在泉州的时候被他们刻意压着,因为厂里五湖四海的人都有,说方言别人听不懂。但回到东埔,乡音自然而然地就从嘴里滑出来了,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
走到村中间,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通往靠海的那片房子,是蔡华榜家的方向;一条往西,通往靠山脚的那片房子,是邱美珍家的方向。
“那……我先回去了。”邱美珍从蔡华榜手里接过自己的蛇皮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微微顿了一下。
“好。”
“你阿母肯定在等你。”
“你阿母也是。”
邱美珍拎着蛇皮袋和那箱芦柑,往西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蔡华榜。”
“嗯?”
“过年这几天,我们在村里肯定还会碰到的。到时候,你不用假装路过。”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东埔老家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明亮。
蔡华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拐角处,然后扛着自己的蛇皮袋,转身往东边走去。
蔡华榜家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在村子靠海的这一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外墙是花岗岩砌的,几十年了,石头表面被海风侵蚀得有些粗糙,但依然坚固。门口晒着几张渔网,墙角堆着几个泡沫浮标,是他阿爸受伤前用的。院子里有一棵木瓜树,光秃秃的,只有顶端还挂着几片枯叶。
他推开院子的木栅栏门,吱呀一声。一条老黄狗从院子里跑出来,摇着尾巴围着他的腿打转,用鼻子拼命地嗅他的裤脚。
“黑仔,还认得我。”蔡华榜蹲下来摸了摸黄狗的脑袋。黄狗已经老了,眼角有了白毛,但眼神还是亮的,舌头热乎乎地舔着他的手背。
“华榜?”
阿母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上围着一条褪色的花围裙,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脸颊上的皱纹也多了几道,但眼睛在看到蔡华榜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阿母。”蔡华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和胳膊,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她的手粗糙干瘦,布满了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老茧和裂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老话:“有没有呷饱?”
“有呷饱。阿香嫂做饭好吃,顿顿有鱼有肉。”蔡华榜说。
阿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擦眼角,嘴里嘟囔着:“呷饱就好,呷饱就好。阿母今天做了海蛎煎,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蔡华榜走进屋里。石头房子里面很简陋,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正中供着妈祖像,像前摆着香炉和供品,三炷清香正袅袅地燃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味。墙上贴着他两个姐姐的结婚照和一张他初中毕业时的照片——照片上他还穿着蓝白校服,又瘦又黑,表情拘谨,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蒙着一块防尘布,那是两个姐姐合伙买了送给阿母的,阿母平时舍不得看,过年了才掀开罩布。
阿爸坐在客厅角落的藤椅上,腰上还绑着那条磨得发白的旧护腰带。他比去年更瘦了,脸上棱角分明,头发剃得短短的,花白了一大片。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很慢——腰伤让他不能久站,但为了迎接儿子回家,他还是坚持站了起来。
“回来了。”阿爸的声音沙哑,话比儿子还少。
“回来了。”蔡华榜放下蛇皮袋,从里面拿出那条新护腰带,走到阿爸面前,“阿爸,给你带了条新的。还有两瓶虎骨酒,擦腰的,你试试。”
阿爸接过护腰带,在手里掂了掂,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护腰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他妈,加个菜。”
蔡华榜知道,这是阿爸表达高兴的方式。阿爸从来不会说“我很高兴”或者“谢谢儿子”,他能说的就是“加个菜”。
他把阿母的药拿出来,一盒一盒地放在桌上,告诉她每种药怎么吃、一天吃几次、饭前还是饭后。又拿出那把菜刀,说是在店里拿的,虽然是次品,但钢口好,比家里那把钝了好几年的强。阿母拿着菜刀在手里试了试分量,说好刀,比家里那把强多了,然后就转身去厨房切菜了,刀起刀落干脆利索。
蔡华榜又从蛇皮袋底下摸出用塑料袋包好的八百块钱,悄悄塞进阿母挂在厨房门后的围裙口袋里。他知道当面给阿母不会收,塞口袋里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回泉州了。这是阿香嫂教他的办法——“你阿母那个脾气,当面给她肯定说‘你自己留着用’,你就偷偷放她口袋里,等她发现了你也走了,她只能骂你两句,但钱她已经花了。”
中午,蔡华榜家的饭桌上摆满了菜。除了海蛎煎,还有酱油水煮杂鱼、炒海瓜子、紫菜蛋花汤、一盘白灼虾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线——闽南人过年吃面线,寓意长长久久。阿母把最大块的海蛎煎夹到他碗里,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阿母,你吃。”蔡华榜把碗里的海蛎煎夹了一半给阿母,又夹了两只虾给阿爸。
“你这孩子,在城里学会照顾人了。”阿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那块海蛎煎又夹了回去,“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明天阿母给你炖鸡汤。”
蔡华榜没有再推。他低着头,把脸埋在饭碗里,大口大口地吃着阿母做的饭。海蛎煎外酥里嫩,海蛎颗颗饱满,咬下去汁水四溢。杂鱼鲜得连舌头都要吞下去,海瓜子用蒜蓉炒得喷香,蘸着酱油吃能下三碗饭。
这是家的味道。他在泉州吃了一年阿香嫂做的饭,阿香嫂手艺好,顿顿不重样,但和这个味道不一样。阿母做的菜里有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是妈祖像前的檀香味,是院子里木瓜树的气息,是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的灰蓝色海面,是一年里只能尝到一次的东埔海蛎。
吃完饭,蔡华榜帮阿母洗碗。阿母在灶台边忙活,他在水龙头下冲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母子俩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踏实的。洗完碗,他扶着阿爸到院子里晒太阳。十二月的阳光温温的,不烫人,海风被院墙挡了大半,吹在身上凉而不寒。老黄狗趴在阿爸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你在泉州,有没有认识什么朋友?”阿爸忽然问。他不是一个会拐弯抹角的人,突然问起这个,大概是阿母让他问的。
“有。”
“什么人?”
“店里的工友。一个叫阿辉,一个叫老周。老板姓邱,老板娘叫阿香嫂,人都很好。”蔡华榜顿了顿,“还有一个……同学。”
“同学?”阿爸转过头看着他。
“邱美珍。也是东埔的,五鸿中学同班同学。她在印花厂打工。我们经常一起出去。”蔡华榜说。他没有说“谈恋爱”,也没有说“女朋友”。但阿爸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点什么。
“邱美珍?”阿爸想了想,“是不是老邱家的女儿?靠山脚那家,她阿爸是跑远洋的,叫邱大福?”
蔡华榜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邱美珍的阿爸叫什么。但东埔就这么大,姓邱的人家也不多,阿爸说的应该就是。
“应该是。”
“嗯。邱大福家,她阿母我认识,小时候还一起上过学。他们家还有个儿子,在上高中?”阿爸望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那姑娘人怎么样?”
“很好。”蔡华榜说。他没有多加形容词,没有说“漂亮”也没有说“懂事”,只说了“很好”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任何形容词都重。
阿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蔡华榜去村里的杂货铺给阿母买酱油。杂货铺是一栋老式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门槛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得凹下去一道槽。铺子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酱油、醋、盐巴、火柴、肥皂、洗衣粉,应有尽有。柜台后面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婆,正在用算盘算账。
蔡华榜走进铺子的时候,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红色棉袄的身影。
是邱美珍。
她也来买东西。手里拎着一瓶酱油和一包红糖,正从兜里掏钱。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默契——好像他们都早料到了会在这里遇见。东埔就这么一个杂货铺,过年家家都要置办东西,碰不到才奇怪。
“给你阿母买酱油?”邱美珍先开口。
“嗯。你呢?”
“也是。还有红糖,阿母做年糕要用。”邱美珍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布袋里,站在杂货铺门口没有马上走。
蔡华榜也买了酱油,两个人一起走出杂货铺。石板路在傍晚的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路边的石头房子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的香味,混着远处的海腥味,构成渔村傍晚特有的气息。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闽南语新年歌,咿咿呀呀的,唱得热闹。
“你们家今天中午做什么好吃的?”邱美珍边走边问。
“海蛎煎,杂鱼,海瓜子。你们家呢?”
“卤面。阿母知道我今天回来,一早起来擀的面条。她说外面的面线糊哪有自己家擀的面好吃。”邱美珍笑了笑,“我觉得她说得对。”
两个人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这次他们不用赶时间,不用看末班车,不用在天黑之前回到各自的厂门口。他们可以慢慢地走,从村中间走到村口,再从村口走回来。
走到榕树下的时候,夕阳正好。榕树的树冠在夕阳中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金色云朵,气根被晚霞照得泛着淡淡的橙光。树下已经没有纳凉的老人了,石凳空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还温温的。远处妈祖庙里有人在烧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在榕树的枝叶间。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了。”邱美珍在大榕树下站住。
“嗯。后天就过年了。”
“以前在五鸿读书的时候,每年过年最开心了。不用上课,有压岁钱,有新衣服,村里还放电影,在妈祖庙前面的空地上拉一块白布,全村人都搬小板凳去看。”邱美珍仰着头看榕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气根,望向树冠缝隙中透出的天空。
“我记得。”蔡华榜说,“你坐在女生堆里,和淑芬她们一起嗑瓜子。”
邱美珍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你怎么知道?”
蔡华榜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在毛线帽子下面微微发红。他当然知道。初一到初五放的那些露天电影,他每年都去看。不是看电影,是看她。他就站在男生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女生堆里那个扎马尾的背影。她笑起来会侧过头跟旁边的淑芬说话,马尾就甩到另一个肩膀上。那个画面他记了好多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邱美珍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也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弯了弯,把酱油瓶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山脚的方向走了几步。
“明天,你会去妈祖庙拜拜吗?”她回头问。
“会。阿母说腊月二十九要去还愿。”
“我们家也去。早上八九点。”
“那我也早上八九点去。”蔡华榜说。他没有说“一起去”,但邱美珍听出来了。
“明天早上八九点,妈祖庙。”她说,“你可别忘了。”
“不忘。”
邱美珍转身朝山脚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已经深了,她的红色棉袄在灰暗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后拐进了巷子里,只留下石板路上一串轻轻浅浅的脚步声。
蔡华榜拎着酱油瓶往海边走。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早起的星星已经在天边闪着微弱的光。渔港里停满了渔船,桅杆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那是鱼虾螃蟹混杂的味道,也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他路过邱美珍家的巷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是一栋石头房子,门口贴着红春联,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能听到里面有人在笑,大概是邱美珍和她弟弟在说话,中间还夹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应该是她阿母。
他没有停,继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阿母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正等他回来。阿爸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小杯虎骨酒,他已经用新护腰带换上了旧的,腰上那条崭新的护腰带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坐下。菜不多,中午剩下的海蛎煎热了热,又炒了一盘青菜,打了一碗紫菜汤。但每一道菜都是阿母的手艺,每一口饭都是家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阿母问他在外面有没有交女朋友,说隔壁张婶的侄女今年也二十了,在石狮服装城上班,要不要过年见见。蔡华榜差点被饭噎到,缓过来以后老老实实地说不用介绍了。阿母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蔡华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扒饭,耳朵微微泛红。
阿爸在旁边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缓缓说了一句:“孩子大了,别问了。”
阿母看了看阿爸,又看了看蔡华榜,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往蔡华榜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说了句“多吃点,别光吃海蛎煎”。
吃完饭,蔡华榜去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被子。海风吹了一整天,被子变得干爽蓬松,散发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那是泉州工厂里无论如何也晒不出来的味道。他抱着被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东埔的夜比泉州的黑,黑得纯粹,星星比泉州的多,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银河隐隐约约地横跨天际。没有工厂的烟囱,没有加班的灯光,只有远处渔港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低沉回响。
明天,腊月二十九。
妈祖庙。
腊月二十九,蔡华榜早早地起了床。阿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上炖着鸡汤,锅里蒸着年糕,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气。
吃过早饭,蔡华榜换上了那件深蓝色衬衫,套上夹克,围上围巾,戴上帽子。阿母收拾了供品——三牲、红龟粿、发糕、水果、清茶,装在一个竹篮子里,又拿了一束香和一叠金纸。阿爸因为腰不好,走路不方便,今年就不去了。蔡华榜拎着供品篮子,陪着阿母往妈祖庙走去。
妈祖庙在村子靠海的那一头,离蔡华榜家不远,是一座红砖红瓦的闽南传统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庙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拜拜的村民,有的端着供品,有的牵着小孩,有的在门口的金炉前烧金纸,金纸的灰烬在风中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庙门口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天上圣母”四个金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庙前的石狮子嘴里的石球被人摸得光滑发亮,据说摸了石球能带来好运。
蔡华榜扶着阿母走进庙里。庙里香火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和烧金纸的焦味。正殿的妈祖像慈眉善目地端坐着,穿着绣金的红袍,头上戴着凤冠,面容丰腴而祥和。像前的供桌上堆满了各色供品,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天花板。
阿母在供桌前摆好供品,点燃三炷香,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蔡华榜也跟着跪下来,双手合十。
他以前拜妈祖,心里想的事情都很简单:保佑阿爸腰好起来,保佑阿母身体健康,保佑自己多挣点钱。今年他跪在蒲团上,心里想的事情多了一件。
保佑她。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阿母还跪在那里念着。他起身走到庙门口,站在石狮子旁边,望着广场上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邱美珍。
她今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呢子外套,围着白色围巾,头发扎成了一个整齐的马尾。她挽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胳膊——那应该是她阿母,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袄,脸上带着和邱美珍相似的眉眼。母女俩手里都拎着装供品的竹篮子,正有说有笑地从广场那头走过来。
邱美珍也看见了他。她先是一愣,然后朝阿母说了句什么,松开了挽着阿母的手,朝他走了过来。
“你来得挺早。”她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你也是。”蔡华榜说。
邱美珍今天的气色很好,脸上没有染料印子,眼睛下面没有青灰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回家后大概好好睡了一觉,在印花厂加班积累的疲惫被家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消解了。
“我阿母在那边。”她指了指身后,“穿紫色棉袄的就是。”
“嗯。我阿母在殿里拜拜。”
“你阿爸呢?”
“腰不好,在家歇着。”
邱美珍点了点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她阿母正站在金炉前烧金纸,一边烧一边跟旁边的熟人聊天,暂时没有往这边看。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
“也好。家里的床比宿舍的舒服。”邱美珍笑了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阿母昨天也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在外面有没有认识什么人。”邱美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直直地,“我说有。一个老同学。”
蔡华榜的心跳重了一拍。
“你阿母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让我过年带回来看看。”
“那你怎么说?”
“我说……”邱美珍刚要回答,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美珍!”
邱美珍的阿母拜完了,正朝这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空了的供品篮子,站在几步外打量着蔡华榜,目光从蔡华榜的脸上扫到他头上那顶灰色毛线帽子,又扫到他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最后停在他拘谨的脸上。
“阿母,这就是我说的老同学,蔡华榜。在泉州城东的五金店上班。”邱美珍往旁边让了让。
蔡华榜站得笔直,微微鞠了一躬:“阿姆好。”
邱美珍的阿母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不像阿香嫂那样热情洋溢,也不像邱叔那样严肃,而是一种母亲特有的审视——不冷,但很仔细。从帽子到围巾,从站姿到眼神,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你是老蔡家的?”她问。
“是。”
“你阿爸是不是在远洋渔船上干过?后来伤了腰?”
“是。”
“你阿母是不是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是。”
邱美珍的阿母点了点头,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了然。东埔就这么大,谁家的事都瞒不住人。她又看了一眼蔡华榜头上的灰色毛线帽子和脖子上的围巾,然后转头看了邱美珍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跟老同学出去玩”。邱美珍被她阿母看得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竹篮子。
“有空来家里坐坐。”邱美珍的阿母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平和和的,听不出是客套还是认真的。
蔡华榜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农村人的“有空来家里坐坐”从来不是一句客套话,那是真正愿意让你踏进家门的邀请。
“好。过年这几天一定去。”他说。
邱美珍的阿母点了点头,然后拉着邱美珍往妈祖庙里走去。邱美珍回头看了蔡华榜一眼,朝他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虽然没带手机,但那意思很明确:回头再说。
蔡华榜站在石狮子旁边,看着邱美珍和她阿母走进妈祖庙的正殿。阳光正好,妈祖庙的红砖金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除夕。
东埔村的年味从一大早就开始了。天还没亮,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没响遍全村,鞭炮声就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那是早起的小孩在院子里放小炮仗,噼里啪啦地吵醒了整个村子。到天亮以后,整个村子都像是被鞭炮声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混着烧金纸的焦香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厚厚地裹着整个村庄。
蔡华榜家的春联是他自己写的。他的字没有邱美珍好看,但胜在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五福临门”。贴春联的时候,他踩着板凳,阿爸在下面扶着,说左边高了,右边再往下一点。母子俩折腾了好一阵才贴好。阿母端着一碗米浆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字比去年写得好——去年的春联是请邻居老秀才写的,今年是儿子自己写的。
阿母从上午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她要做年夜饭,闽南人的年夜饭讲究多,要有鱼——年年有余,要有鸡——大吉大利,要有年糕——年年高升,要有发糕——发财高升,要有长年菜——长长久久,要有鱼丸汤——团团圆圆。蔡华榜在一旁打下手,帮忙洗菜切菜剁肉,帮阿母往灶膛里添柴。灶火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鸡油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
阿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白切鸡、红烧猪蹄、酱油水煮明虾、炒米粉、发菜蚝豉汤、长年菜、鱼丸汤。长年菜是闽南年俗里必不可少的,用整片整片的芥菜叶子不切断地煮汤,寓意长长久久连绵不断。蔡华榜帮阿母摆好碗筷,又倒了三杯酒——阿爸一杯虎骨酒,阿母一杯米酒,自己一杯啤酒。
阿爸举起酒杯,看着蔡华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在除夕夜的饭桌上,他还是把憋了一年的话倒了出来。
“这杯酒,敬你。”阿爸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阿爸腰不好,帮不了你什么。这个家,这一年,全靠你撑着。阿爸没用,让你受苦了。”
“阿爸,你不要这样说。”蔡华榜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发紧。
“你阿爸不会说话。”阿母在旁边插嘴,眼眶已经红了,“他的意思是,你辛苦了。”
阿爸没有反驳。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蔡华榜也干了。啤酒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但他的心里是甜的。他想起一年前刚去泉州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阿辉笑话是“土包子”,连普通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年过去了,他站住了脚,学会了算账、认零件、跟顾客打交道,每个月能给家里寄钱,年底还攒下了一千五百块的积蓄。
更重要的是,他遇见了她。
“阿母,阿爸,”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父母,“我不辛苦。我在泉州遇到了好人,邱叔和阿香嫂对我像对自己儿子一样。明年我会更努力的,你们放心。”
阿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往他碗里夹了一只大虾。虾是她托人从刚归港的渔船上直接买的,活蹦乱跳地下了锅,鲜甜弹牙。阿爸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看着蔡华榜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深沉和骄傲。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电视的画面有些模糊,信号不太好,时不时飘几片雪花,但谁也没有去调天线。蔡华榜坐在阿母和阿爸中间,阿母看着看着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轻轻地把阿母的头扶到枕头上,给她盖上毛毯。阿爸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午夜十二点,全村鞭炮齐鸣。蔡华榜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烟花是从村子里各处升起来的,五颜六色的,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东埔村。红色、金色、绿色、紫色,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流星,有的只是啪地一声炸开一团光,然后迅速地暗下去。远处有小孩在放焰火,有年轻人在互相扔摔炮取乐,有老人在喊“新年好”。鞭炮声震耳欲聋,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整个村子都笼罩在硝烟味和火光中。
他的手机——不对,他没有手机。他口袋里有的是邱美珍的宿舍电话号码,那串数字他倒背如流。但此刻邱美珍就在东埔,在同一个村子里,在离他步行不到十分钟的山脚下。他不需要打电话,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那张钞票,他后来把号码抄在了纸上,钞票早就花掉了,但纸条一直放在铁皮饼干盒里。
烟花炸开的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邱美珍的脸。浮现出她今天早上在妈祖庙前被阿母拉走时回头的那个眼神。浮现出她说“我阿母让我过年带回来看看”时微微发红的耳根。浮现出她递给他灰色毛线帽子时不好意思的笑容。浮现出那盒在食堂厨房里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卤面。
新年快乐,邱美珍。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正月初一,蔡华榜起得很早。今天是拜年的日子。
他穿上阿母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一件深红色的翻领毛衣,是阿母在石狮服装城买的,尺码偏大,袖子长了一点,她把袖口往里缝了半寸。蔡华榜穿上以后照了照镜子,觉得太红了,但阿母说本命年就要穿红的,辟邪,他只好穿着。
吃过早饭,他陪着阿母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东埔村的习俗是正月初一小辈给长辈拜年,初二回娘家,初三开始走亲访友。阿爸因为腰不好,留在家中等亲戚上门。蔡华榜扶着阿母走了几户人家,每家都坐一会儿,喝杯茶,吃点糖果,说几句吉利话,收几个红包,给出几个红包。阿母见人就夸他儿子在泉州学了一身本事,会算账、会站柜台、会认上千种螺丝的型号,说得蔡华榜的脸比那件红毛衣还红。
走到靠山脚那一片的时候,阿母忽然说:“对了,老邱家就在那边,要不要去拜个年?”
蔡华榜的脚步顿了顿。
“你阿爸说,你那个同学就是老邱家的女儿?”
“嗯。”
“那就去拜个年。都是东埔人,过年走动走动是礼数。”
蔡华榜扶着阿母往山脚走去。邱美珍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的石头小楼,比蔡华榜家的房子新一些,外墙用白色的石米重新抹过,看起来比村里大多数房子都气派。门口贴着大红春联,上联是“瑞气盈门家和顺”,下联是“春风入户业兴隆”,横批“迎春纳福”。字迹娟秀端正,蔡华榜一眼就认出那是邱美珍的笔迹。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些。他不是第一次来她家附近——前天送酱油回来他路过这里,昨天放完烟花他散步到过这里。但走进这个院子,还是头一回。
院子的铁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停着一辆摩托车,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几件是蔡华榜眼熟的——那件浅蓝色衬衫,那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晃动。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木瓜树,比蔡华榜家的那棵高,顶端还挂着几颗青黄相间的木瓜。
阿母敲了敲门,提高了声音朝里面喊了一声:“大福嫂在不在?老蔡家的来拜年了!”
几秒钟后,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邱美珍的阿母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择的韭菜。她看见蔡华榜母子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来了”的笑容。那笑容不是意外的笑容,而是意料之中的了然。
“哎呀,蔡家嫂子,快进来快进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邱美珍的阿母热情地招呼着,把两人往屋里让,“华榜也来了,正好,美珍在楼上帮她弟辅导功课,我这就叫她下来。”
蔡华榜跟着阿母走进屋里。邱美珍家的客厅比蔡华榜家的大,家具也更齐全——一套布艺沙发、一台二十九寸的彩电、一个玻璃门的酒柜。但最显眼的是供桌上那尊妈祖像,和蔡华榜家的一模一样,都是一尺来高的白瓷像,慈眉善目地坐在莲花座上。像前摆着供品和香炉,青烟袅袅。
阿母和邱美珍的阿母坐在客厅里聊了起来。两个中年女人见面,无非是聊孩子、聊身体、聊这一年家里的情况。蔡华榜坐在阿母旁边,端着一杯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瞟。
“你家华榜长这么壮了,上次见他的时候还在上初中呢,又瘦又黑,现在完全变样了。”邱美珍的阿母打量着蔡华榜。
“在泉州五金店干了一年,搬货练出来的。这孩子老实,他老板喜欢他,过完年还要给他涨工钱。”阿母说起儿子来,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美珍也在泉州,印花厂。这两个孩子也是巧,居然在泉州碰上了,还是老同学呢。”邱美珍的阿母说着,目光在蔡华榜脸上停了一秒。
“听说是华榜去印花厂送货碰到的。”
“那就是缘分了。”
蔡华榜低下头喝茶,耳朵开始发烫。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邱美珍从楼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她今天穿着一件乳白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散着,没有扎辫子,脸上干干净净的,和昨天在妈祖庙前的样子又有些不一样——更居家了,更随意了。
她看见蔡华榜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顿,然后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自然。
“蔡婶好。华榜,你来了。”她的声音很镇定,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她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发紧,课本的边缘被她捏得有些皱了。
“美珍啊,你陪你同学坐一会儿,我和蔡婶聊聊天。”邱美珍的阿母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和蔡华榜的阿母聊天,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邱美珍对蔡华榜说。
蔡华榜放下茶杯,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客厅。
院子里,午前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木瓜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那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熟悉——那是他第一次约她出去时她穿的衣服。院子里有一张小石桌,桌上摆着几盆植物——一盆文竹、一盆芦荟、一盆开着小黄花的不知名的花草。
“我妈昨天回来就一直念叨,说你阿母肯定会来拜年。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猜。”邱美珍站在木瓜树下,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没想到她还真说中了。”
“我阿母说,过年走动走动是礼数。”蔡华榜站在她旁边,闻到了她头发上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在清源山闻到的一样,清甜的花香味。
“你阿母说的对。”邱美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我们俩的事,”邱美珍难得地有些窘迫,手指在毛衣口袋里绞着,“两家阿母都见过面了。这算不算……”
她没说完。但在东埔,一个男孩子被阿母带着去女孩子家拜年,两家阿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这意味着一件事。这件事不用明说,两个人都懂。
“算。”蔡华榜说。
邱美珍抬头看着他。午前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笃定——就是在洛阳桥上他说“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时的眼神,就是在台风天他浑身湿透出现在食堂门口时的眼神,就是在草庵竹林里他说“让你出来”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第一次在印花厂车间里看到他时,就一直记得。
“那……”她抿了抿嘴唇,“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阿母不同意。怕别人说闲话。怕以后……”邱美珍没有说完。
“不怕。”蔡华榜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板上,稳稳当当,掷地有声。
“我在泉州一年多,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好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材质,都能留得住。石头也好,螺丝也好,都是这样。你跟我,也是这样。”
邱美珍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连叫我名字都要犹豫半天。”
“那时候不敢。”
“现在敢了?”
“敢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木瓜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晾在绳子上的白底蓝花连衣裙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客厅里传来两个阿母的笑声,大概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笑声大得连院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问你,”邱美珍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蔡华榜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从印花厂车间里第一次认出他时就亮起来的眼睛。从七月到现在,从盛夏到隆冬,从崇武的海边到清源山的山巅,从洛阳桥的红绸带到草庵的摩尼石刻,从台风天的风雨到除夕夜的烟花——他们走了这么久,去了那么多地方,经历了那么多事,等的不过是这一刻。
他伸出手,握住了邱美珍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冬天的院子里被风吹得有些发僵,但握住之后,就慢慢变暖了。她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是在印花厂干了两年的痕迹,也是他第一次在车间里握到这只手时就感受到的痕迹。他把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最郑重、最笃定的语气,都放在了一个简单的字眼里。
“算。”
邱美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着的。她低下头,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微微陷进他的手背。
客厅里,两个阿母的聊天声还在继续。蔡华榜的阿母说华榜今年给家里买了新护腰带和虎骨酒,邱美珍的阿母说美珍今年给阿母带了芦柑和弟弟的棉袄。她们也许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切,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她们都没有出来打扰。
午前的阳光落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落在那棵木瓜树的叶子上,落在那件随风飘动的白底蓝花连衣裙上。远处渔港里传来渔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一个老人的祝福。
“我们回去吧。”邱美珍擦了擦眼泪,松开他的手,“阿母们该等急了。”
“好。”
两个人走进客厅的时候,两只手已经分开了。但两个人的脸上都有藏不住的笑意,那种笑容是掩饰不了的——嘴角要笑不笑地抿着,眼睛却亮得像是偷了天上的星星。
邱美珍的阿母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停了半秒,又看了看蔡华榜。她没有问,只是端着茶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蔡华榜的阿母也看到了儿子脸上的表情,和邱美珍的阿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个中年女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一种只有母亲才懂的默契。
“蔡婶,中午别走了,留下来吃顿饭。”邱美珍的阿母放下茶杯站起来,“大福的船今天上午刚靠岸,他是除夕夜在海上过的,回到家还没吃上一顿热乎饭。今天正月初一,人多热闹。”
“这怎么好意思……”蔡华榜的阿母推辞。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东埔人,还是老同学。快别说了,我去厨房准备。”邱美珍的阿母已经往厨房走了。
“那华榜你去帮你阿姆的忙。”蔡华榜的阿母指挥儿子。
蔡华榜站起身来,邱美珍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往厨房走去。厨房里,邱美珍的阿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不知道什么汤,香气四溢。灶台旁边摆着切好的菜——一盘鱼、一盘肉、一盘青菜,还有一盆泡在水里的米粉。
“我来烧火。”蔡华榜蹲在灶膛前,抓起一把柴草塞进灶膛。他从小就会烧火,火候掌握的比很多大人还好。
“我帮你切菜。”邱美珍拿起菜刀,手起刀落,砧板上的葱姜蒜被切得匀称细碎,动作利落干脆。
邱美珍的阿母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配合默契得像是练过一样。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
中午,两家人——其实也算不上两家人,就是两家阿母加两个年轻人——坐在邱美珍家的饭桌前。桌上摆满了菜,虽然没有除夕夜那么丰盛,但在正月初一的午饭里已经算是很隆重了。邱美珍的阿爸也回来了,被女儿从楼上喊下来吃饭。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手上有常年拉渔网磨出来的厚茧,下巴上冒着一片青灰色的胡茬。他从蔡华榜进门起就在打量他,吃饭的时候坐在蔡华榜对面,时不时问他几句话——在泉州做什么工,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阿爸阿母身体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蔡华榜一一回答,语气平实,不卑不亢。
邱美珍的阿爸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蔡华榜碗里,说了句:“年轻人,多吃点。”那句话的语气不冷不热,但把肉夹到碗里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认可。邱美珍在桌子下面悄悄握了握蔡华榜的手指,然后迅速松开。
吃饭的时候,邱美珍的阿母和蔡华榜的阿母聊起了两个孩子的初中时代。邱美珍的阿母说美珍初中三年成绩一直不错,在班里能排前十,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她应该能上高中,说不定还能考大学。蔡华榜的阿母说华榜成绩一般,但动手能力强,在五金店干了一年就能独当一面了,他老板说全五金街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实在的学徒。
“我们华榜字写得不好,春联写了三遍才贴上去。”
“我们美珍字倒是写得好,但她不会烧火,上次让她烧个水差点把厨房点了。”
两个阿母互相夸着对方的孩子,又各自贬低自家的孩子,这是闽南长辈们特有的客套方式。但说着说着,话题就变了味——开始互相夸起对方的孩子来了,那语气怎么听都有点像在夸自家的准儿媳、准女婿。
蔡华榜埋头吃饭,邱美珍也埋头吃饭。两个人的耳朵都红红的,但嘴角的弧度谁也藏不住。
正月初三,蔡华榜要回泉州了。
一早起来,阿母就红着眼眶给他收拾东西。她把家里能带的东西都往蛇皮袋里塞——自己晒的鱼干、腌的咸菜、炸的酥饺、做的碗糕,还有给阿香嫂带的一大包虾皮和两瓶自家腌的沙茶酱。蔡华榜说太多了装不下,阿母说装不下也要装,泉州买不到这些。
阿爸站在院子里,腰上还绑着那条新护腰带。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蔡华榜把蛇皮袋绑在三轮车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蔡华榜那条深灰色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脖子。那个动作笨拙而生硬,做完以后就转过身去,望着远处的海面。
“阿爸,我走了。”
“嗯。”
“腰好一点了就多走动走动,别老坐着。”
“知道了。”
“阿母的药我放在你枕头底下了,你记得每天吃。”
“知道了。”阿母已经忍不住在抹眼泪了。
蔡华榜走到阿母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那是他昨天特意准备的,里面装着五百块钱。他把红包塞进阿母手里。
“阿母,这是我攒的。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天天省着。”
阿母推了两下没推动,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握着红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嘴里念着:“你这孩子,在外面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给阿母钱。阿母不要你的钱,你留着自己用。”
“我有钱。年底邱叔给我涨了工资,饼干盒里还有。”蔡华榜说。他没有说饼干盒里其实只剩下几百块了,但他说得理直气壮。
阿母把钱收下了,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说路上吃。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蔡华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手里攥着那个红包,一直到红包的边角都被她的手指捏皱了也没有松开。老黄狗追着他的三轮车跑到村口,蹲在大榕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呜咽了两声,然后耷拉着尾巴慢慢走回了家。
蔡华榜推着三轮车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榕树下的红色身影。
邱美珍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呢子外套,围着白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比回去时更鼓的蛇皮袋,脚边还放着一个大塑料袋。榕树的气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条垂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拨开又搭上来,索性不管了。她大概是来了有一会儿了,鼻尖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
“你阿母又给你塞东西了吧。”邱美珍看着蔡华榜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笑着说。
“你也是。”
“阿母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都让我带上。我弟弟还在旁边起哄,说姐姐你要是拿不动我帮你送过去。”邱美珍无奈地笑了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默契——他们都经历了同样的事。阿母的红眼眶,阿爸的沉默,塞得快要撑破的蛇皮袋,沉甸甸的挂念和说不出口的爱。
蔡华榜把邱美珍的行李也放到车斗里,两个蛇皮袋加两个塑料袋,把车斗塞得满满当当。然后他跨上车座,邱美珍坐在车斗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手扶着栏杆。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东埔村。经过村口那棵大榕树的时候,邱美珍回头看了一眼。榕树还站在晨光中,和每一次她离开时一样。树下没有老人乘凉——大年初三的早晨,老人都在家里烤火呢。但石凳还在,斑驳的阳光洒在上面,安静而温暖。
“今年走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走,是一个人走。今年有人一起。”邱美珍迎着海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好像没那么舍不得了。”
蔡华榜没有说话,但他蹬车的节奏轻快了几分。换了新链条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沿着海岸线往石狮的方向骑去。身后是越来越小的东埔村,是妈祖庙的飞檐翘角,是那棵大榕树越来越模糊的轮廓,是大海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到石狮客运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一班去泉州的大巴。两个人上了车,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石狮的街道正在从春节的慵懒中醒来,店铺陆续开门,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邱美珍没有睡觉。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海边的渔村变成城市的楼房,忽然开口了:“刚才我阿母站在门口送我,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有空再来坐坐。”邱美珍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你织的帽子是给我织的。这次她知道了。”
蔡华榜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微微发烫的耳朵。围巾上那个绣着“榜”字的角落刚好贴在他的下巴上,软软的,暖暖的。
到了泉州客运站,蔡华榜把邱美珍的行李搬上三轮车,然后载着她穿过泉州城。泉州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小吃店和杂货铺已经开门营业。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鞭炮,鞭炮的碎纸屑撒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路过中山南路那家面线糊店的时候,邱美珍拍了拍蔡华榜的后背:“阿祥伯的面线糊店开着。”
蔡华榜放慢了车速。果然,那家小小的面线糊店门口冒着白气,阿祥伯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两个年轻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还朝他们挥了挥手。他大概认出了这两个常来的年轻人——那个总是抢在前面付钱的小伙子,和那个吃面线糊会细细品味每一口的姑娘。
“等过两天你下班了,我们再来吃。”邱美珍说。
“好。”
到了印花厂门口,门卫还是那个老大爷。过年期间他也留守在厂里,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棉袄,正坐在传达室外面的凳子上嗑瓜子晒太阳。看见蔡华榜的三轮车,他站起来,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个年轻人。
“哟,一起回来的?”
“阿伯新年好。”邱美珍从车斗里跳下来,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包家里做的酥饺,递过去,“给您的,东埔特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老大爷接过酥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俩,这是——”
“阿伯,您吃您的,别瞎问。”邱美珍笑着打断他,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从蔡华榜手里接过自己的蛇皮袋。
“初三晚上你什么时候来?”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吃了晚饭就来。”蔡华榜说。
“那我在传达室等你。”
“好。”
邱美珍拎着行李跑进了厂门,粉红色的呢子外套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显得格外鲜艳。那个湖南妹子已经不在门口等她了,阿秀也已经回了安溪,但她的脚步并不孤单。她跑到车间拐角处,回头朝蔡华榜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门卫老大爷咬了一口酥饺,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朝蔡华榜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的意思很明确——小伙子,行啊。
蔡华榜没有回应那个大拇指,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骑上三轮车,往五金街的方向蹬去。
回到五金街的时候,鑫发五金商行还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正月初四开市大吉”,字是邱叔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没有蔡华榜写得好,更不如邱美珍的春联。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蔡华榜拿出钥匙开了门,把阿母塞的东西放在厨房里,把虾皮和沙茶酱放在阿香嫂的灶台上——她明天一早回来就能看到。然后他开始打扫卫生,把放假前没来得及清理的角落都扫了一遍,把货架上的灰尘擦掉,把柜台上的日历翻到正月初三那一页。做完这些,他去水龙头下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对着破镜子把围巾围好、帽子戴正。
傍晚,他推出了三轮车。
初三晚上,去找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蔡华榜蹬着三轮车到了印花厂门口。门卫老大爷正在传达室里看电视,抬头看见他来了,从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
“找美珍?她在宿舍呢。你去吧,大过年的,不用登记了。”
蔡华榜把三轮车停在厂门口,走进厂区。印花厂在过年期间停工了,车间里黑洞洞的,没有了往日的轰鸣声,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有宿舍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那些是留守在厂里的工人,有的是因为家太远没回去,有的是因为需要值班。邱美珍说初四才开工,今晚她是提前回来住一宿。
邱美珍已经在传达室门口等着了。她换了身衣服——那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在冬天穿太薄了,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棉睡衣,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她的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散在肩上,在路灯下闪着微微的水光。
“你吃过饭了?”她问。
“吃了。你呢?”
“食堂的大姐给我煮了碗面。过年期间厂里就几个人留守,大姐说不用刷卡,免费吃。”邱美珍从传达室里走出来,和蔡华榜并肩站在路灯下,“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有点不习惯。”
“那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没有骑车,就在厂区附近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初二的夜晚很安静,街上的店铺大部分都关着,只有零星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远处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大概是哪家在庆祝过年。
“你说明年我们会怎么样?”邱美珍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还在五金店吗?我还在印花厂吗?我们还会每个星期天出去吗?”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想到明年这个时候,发现一切都变了。”
“不会变。”蔡华榜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骑三轮车去找你。你星期天有空,我就带你去吃面线糊。你没空,我就在厂门口等你。你加班,我就把茶叶蛋送到食堂。你被裁——”他顿了顿,“你不会被裁。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帮你找新的工作。”
邱美珍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把她的湿头发吹散了,她把头发拢了拢,低下头,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要是邱叔不招我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找。找到你满意为止。”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笃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因为是实话。”蔡华榜说。
邱美珍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慢慢地走着,走过那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中山南路,走过文庙旁边那条有南音传出来的小巷,走过那家沙县小吃——今天过年没开门,走过那个夜市——过年期间摊位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只有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老位置上守着他的铁皮炉子,炭火把炉壁烧得通红。
回来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印花厂门口的灯光是白亮白亮的——那是台风后新换的LED灯,不再是以前那盏忽明忽暗的老灯了。
邱美珍在厂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蔡华榜。新路灯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刚洗过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那天在崇武海边看到的夕阳碎片。
“帽子戴着。”她指了指他头上的灰色毛线帽子。
“一直戴着。”
“围巾也戴着。”
“戴着。”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然后忽然踮起脚尖,在蔡华榜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怎么扩散开来。但蔡华榜觉得,那一瞬间,全世界的风都停了,全世界的灯都亮了,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那个微凉的、柔软的、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的触感。
邱美珍退后一步,脸在路灯下红得像她身上那件粉红呢子外套。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唇,然后转身跑进了厂门,棉拖鞋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门卫老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他看了看蔡华榜呆站在原地的样子,又看了看邱美珍跑远的背影,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缩回头去,继续看他的电视。屏幕里正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从传达室里传出来,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热闹。
蔡华榜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个位置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是被海风吹过一样。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刚蹬了半个小时的爬坡路。
他骑上三轮车,往五金街的方向蹬去。一路上他的嘴角都是弯着的,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那个绣着“榜”字的地方,被晚风吹得凉丝丝的。然后他抬起手,隔着毛线摸了摸自己右边脸颊。
这个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回到五金街的时候,阿辉已经回来了,正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他,刚想喊“华榜新年好”,却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扫帚差点掉了。
“你笑什么?”阿辉警惕地看着他。
“没笑。”蔡华榜面无表情地停好三轮车,但那个努力压制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阿辉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摇摇头,继续扫地,嘴里嘟囔着:“谈恋爱的人,脑子都不正常。”
蔡华榜没有反驳。
他回到小隔间,把铁皮饼干盒从床底下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一千五百块钱,不对,现在是三百块了,其余的都给了阿母。写着“谢谢”的纸条,泛黄了,但字迹还是端端正正的。海螺壳,螺旋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蓝兔子面人,歪着头,抱着胡萝卜,耳朵上还沾着一点在草庵蹭到的灰。还有那张写着“帽子太简单了,围巾练了很久。天冷了,戴着”的新纸条。
他把今天新放进盒子里的一支棒棒糖拿出来看了看。那是今天路过中山南路时买的,草莓味的,粉红色的,还没拆封。他本来想今晚送给邱美珍,但忘了。明天吧,明天初四她开工,他可以在中午休息的时候骑车过来送给她。
他把棒棒糖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然后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泡上还落着那层灰,和去年七月他第一次躺在这里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生活,已经和那层灰下面的灯泡一起,被擦得锃亮。
他抬手摸了摸右边脸颊。
那个吻的温度,还在。
明天,初四。她开工。他可以骑车过去,把这支草莓味的棒棒糖送给她。然后跟她说,阿香嫂说了,初三以后花生汤还留着一碗,给她喝。
后天,初五。如果她不加班,他想带她去看看泉州清净寺。那是中国最古老的清真寺,据说有一千多年了,和洛阳桥差不多年纪。他们还没去过那里。
大后天,初六。如果阿香嫂同意,他想让她来店里吃顿火锅,就说是补过年的。上次台风后那顿火锅她吃得很开心,阿香嫂也说让她常来。
未来的每一天,他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