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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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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埔烟火
第五章台风
九月下旬的泉州,天气开始变得不太平了。
先是连续闷了三四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旧棉被捂在城市上空。空气又湿又粘,抓一把好像都能拧出水来。五金街的铁皮雨棚被闷得发烫,即便没有太阳,那股热气也散不出去,整条街像个巨大的蒸笼。老周说他的四川老家从来没有这么闷过,闷得他浑身的关节都在疼。阿辉一天冲三四次凉水澡,每次从洗澡间出来不到五分钟,又是一身汗。
蔡华榜倒不怎么怕热。他在东埔海边长大,什么样的天气都见过。但他不喜欢这种闷——不是热,是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更让他心里发闷的,是邱美珍的事。
上一周她加班加得昏天暗地,两人一面都没见着。电话也只打了两次,每次都匆匆忙忙的,她说不了几句就被工友催着挂断。周六晚上那次通话,她提到裁员的名单“可能下周一就出来”,然后那个“周一”过去了,她没打电话来。周二、周三也过去了,电话始终没响。
蔡华榜每天干完活就坐在店门口,眼睛盯着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把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看成是朝电话走来的,把每一阵风都听成是电话铃声。邱叔说他这几天擦铜件的时候擦坏了一个阀门——把原本好好的镀层擦出了底下的铁色,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你这小子,心里有事。”邱叔抽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蔡华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件擦坏的阀门放到一边,用自己的工钱赔了。
到了周三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吃完晚饭,他跟阿香嫂说出去一趟,推出那辆三轮车就骑了出去。他没有打电话预约——打电话也没用,她没空接,接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九月的夜来得比夏天早了。六点半,天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路灯亮起来,在闷热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蔡华榜蹬着三轮车穿过城东工业区的主干道,路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下班的工人在路边摊上买吃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紧张感——不是他多心,连路边卖水果的小贩都在议论台风的事,说收音机里报了,今年第六号台风可能在福建登陆。
印花厂门口的灯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老灯,飞蛾还是绕着灯泡不知疲倦地转着圈。门卫老大爷在传达室里摇着蒲扇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预计将于后天凌晨在闽南沿海一带登陆……请各有关单位做好防风准备……”
蔡华榜把三轮车停在厂门口对面的路边,没有进去。他就坐在车座上,一只脚撑着地,望着厂门里面那些亮着灯的厂房。印花车间在厂区最里头,从门口看不到,但能听到那熟悉的哐当哐当的机器声,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染料味。
车间里灯火通明。看来今晚又在加班。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门卫老大爷中间探头出来看了他两次,第一次只是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第二次多看了几眼,大概认出了他是那个经常来送人的小伙子。大爷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他进去坐,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点,让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台风预警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蔡华榜准备走的时候,厂门里面跑出来一个人影。
是邱美珍。
她还穿着工服,蓝色的围裙上沾满了花花绿绿的颜料,左手袖口有一大片还没干透的红色浆料,在灯光下湿漉漉地反着光。她的头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战斗里脱身出来。
她跑到厂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路灯下的蔡华榜。
她愣住了。
蔡华榜也愣住了。他不知道她会跑出来——她大概是从车间的窗户看到了他停在门口的三轮车,或者在去打水的路上瞥见了他的身影。
邱美珍快步穿过厂门,走到三轮车前面。她站得很近,近到蔡华榜能闻到她身上的染料味——那股略带甜腻的化学气味混着汗水,刺鼻得很。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难闻。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开心。
“路过。”蔡华榜说。
“路过?”邱美珍歪着头看着他,灯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好几片,“从城东到这边,骑车要半个小时,你说路过?”
“嗯。”蔡华榜面不改色。
邱美珍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大概是她这一周多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眼眶下面带着明显的青灰色——那是连续加班、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你这个人,想来看我就说想来看我,还说什么路过。”她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蔡华榜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还有一听可乐——可乐是他来的路上特意在路边小店买的,冰镇的,易拉罐外面还挂着水珠。他不太懂饮料,但上次在沙县小吃邱美珍喝汽水喝得很开心,他就买了这个。馒头还是温的,是阿香嫂傍晚刚蒸的。
“厂里的晚饭早就吃过了,但晚班的夜宵还没到点,你肯定没吃饱。”他说。
邱美珍接过塑料袋,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那听冰可乐,指尖触到铝罐上凝结的水珠,微微颤抖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傻。”蔡华榜痛快地承认了,然后问,“名单呢?出来了吗?”
邱美珍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馒头还是热的,在塑料袋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出来了。”
“怎么样?”
“没裁到我。”她说。
蔡华榜憋了一周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肩膀都松了几分。但邱美珍的表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松。
“但是裁掉了阿秀。”她接着说。
阿秀。那个帮她打听清源山门票的阿秀。那个跟她合买傻瓜相机的阿秀。那个安溪老家的父母给她寄铁观音的阿秀。蔡华榜记得这个名字——在上个月的每一通电话里,邱美珍几乎都会提到她。
“名单上原本有我。”邱美珍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路灯的嗡嗡声淹没,“组长说是阿秀替我顶的。阿秀在厂里干了三年,算是老人了,但她家里最近出了事,她爸在工地上摔伤了,她想回安溪。她说反正她也要走了,不如把名额让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欠她一个大人情。不知道这辈子还不还得起。”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印花机还在哐当哐当地响着,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打着拍子。有辆货车从厂区里开出来,车灯扫过他们的脸,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蔡华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这种事,说“太好了你没被裁”显得太自私,说“太可惜了阿秀走了”又显得太虚伪。他只能笨拙地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你帮回来就是了。”
邱美珍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的湿意逼回去,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压下心里的情绪。
“好吃。”她说,“你老板娘的馒头,比我们食堂的好吃多了。”
“阿香嫂让我跟你说,有空去店里吃饭。”蔡华榜说。
“好。”邱美珍又咬了一口馒头,然后拉开可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碳酸的气泡在她的舌尖上炸开,她皱了皱鼻子,然后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舒服。”她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蔡华榜看着她喝可乐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她还在这里,还在泉州,还站在他面前。不管怎样,至少这一点没有变。
“那你这周星期天还加班吗?”他问。
“这周日不用加。那批货赶完了,厂里说要放一天假让大家缓缓。不过……”邱美珍抬头看了看天空,闷热的夜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乌云密布,“说是要来台风了。”
“台风不影响。”蔡华榜毫不犹豫地说。
邱美珍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周日再说,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好。”
“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好骑。”邱美珍说。
蔡华榜应了一声,脚却还撑在地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邱美珍问。
“等你吃完再走。”他说。
邱美珍就站在路灯下,一边吃馒头一边喝可乐。她吃得很快,大概是真的饿了。蔡华榜坐在三轮车上看着她吃,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一点都不尴尬。
她吃完最后一个馒头,把空的可乐罐放进塑料袋里,认真地打了个结。
“好了,回去吧。”
“好。”
蔡华榜蹬动三轮车,吱呀一声驶离了印花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邱美珍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朝他挥了挥手。
他觉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骑到五金街的时候,阿香嫂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看见他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样?”
“没裁到她。”蔡华榜说。
阿香嫂双手合十朝空中拜了拜,嘴里念叨了一句“妈祖保佑”,又问:“那她这周休息不?”
“休息。”
“那就好。”阿香嫂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你这两天多注意天气预报。台风要来了,要是风雨太大,就别让人家姑娘往外跑。”
蔡华榜应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小隔间。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心里却比前几天踏实了许多。
没裁到她。
没裁到她。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果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一个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好消息。然后他又想到了阿秀——那个他从没见过面、但已经听过很多次名字的女孩,回安溪去了。他默默地想,希望她阿爸的伤能好起来。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五金店的卷帘门咯吱咯吱地响。隔壁店铺门口挂着的招牌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和墙面碰撞着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
台风真的要来了。
星期四开始起风。
不是那种阵阵地吹的风,而是一种持续的、越来越猛烈的风。五金街上的铁皮雨棚被吹得哗哗作响,有几家的雨棚螺丝松了,在风中一掀一掀地拍打着,像是随时要被掀翻。街上的尘土和碎纸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飞得老高。路旁的梧桐树被吹弯了腰,树叶被风刮下来,漫天飞舞,落在三轮车的车斗里,落在五金店的门口,落满了整条街。
邱叔让蔡华榜和阿辉把店门口的所有货品都搬进店里。铜管、钢管、角铁、螺纹钢,平时摆在门口招揽顾客的东西,现在全部得收进来。老周在门口加固雨棚,用铁丝把松动的部位绑紧,又找来几块砖头压在棚顶上。阿香嫂去菜市场抢购了一堆菜回来,说怕台风天出不了门,米面油盐都得备足。整条五金街都在做着同样的准备,各家各户搬货的搬货,加固的加固,气氛紧张得像在备战。
到了傍晚,雨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阵一阵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头顶放鞭炮,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街面上的水排不及,很快就积到了脚踝高。雨水混着泥沙和垃圾往下水道涌,但下水道也满了,水就漫上来,在街面上形成一条浑浊的小河。五金街变成了水街。
晚上吃饭的时候,邱叔破例让阿香嫂多做了几个菜,说台风天大家都不容易,吃顿好的。饭桌上摆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空心菜和一盆紫菜蛋花汤。阿辉一边啃排骨一边说,他下午去街上转了一圈,看到好几家店的雨棚被吹翻了,有一家的招牌直接飞到了马路对面,砸在电线杆上,火花四溅。老周用四川口音说,这种风在他们老家叫“妖风”,吹起来能把房顶掀掉。
蔡华榜埋头吃饭,心里却在想邱美珍。印花厂的宿舍是不是牢固?他们宿舍楼顶本来就漏水,这么大的雨,漏得肯定更厉害了。她今天有没有加班?这么大的风雨,从车间跑回宿舍的路上会不会淋到?
吃完饭,他冒雨跑到店门口,用店里的座机拨了邱美珍宿舍的公用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可能都在加班——即便是台风天,工厂也不会轻易停工,订单不等人。也可能电话线被风刮断了——这种天气,线路故障再正常不过。
他回到小隔间,隔着那扇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的风雨。窗户玻璃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地响,雨水顺着玻璃哗哗地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扭曲成模糊的一片。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星期五,台风正式登陆。
蔡华榜在泉州待了一年多,经历过几次台风,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
风不是吹的,是砸的。狂风裹挟着暴雨,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撞过来,撞在一切能撞到的东西上,发出各种可怕的声响。五金街上的铁皮雨棚被掀翻了十几块,有几块铁皮被风卷到半空中,像巨大的飞刀一样旋转着飞过街道,砸在对面的楼顶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树被连根拔起,横在马路中间,树枝划破了一家店铺的卷帘门,把门面上的喷绘布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街上的积水已经涨到了小腿肚,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各种垃圾——塑料瓶、泡沫箱、烂菜叶,还有一只不知从哪冲来的塑料拖鞋。下水道倒灌出来的臭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气味难闻极了。
鑫发五金商行一大早就关了门。邱叔和阿辉用沙袋堵住门口,防止积水漫进来。老周在天花板上检查漏水点,拿着一个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发现了两处渗水,用塑料盆接着。阿香嫂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煤气灶的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不得不把厨房的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一条缝透气。蔡华榜负责在店里巡逻,随时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哪里漏水了就挪开底下的货物,哪里的窗户松动了就找东西加固,哪里的沙袋被水冲歪了就重新垒好。
但他最担心的,还是邱美珍。
印花厂的厂房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厂房,屋顶就是一层薄铁皮搭在钢架上,平时遮阳挡雨还行,遇到这种级别的台风,铁皮随时可能被掀飞。厂区地势虽然比五金街高一些,不容易积水,但铁皮房顶一旦被掀开,里面的人和机器全都得遭殃。
他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占线,第二次没人接,第三次终于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邱美珍,是另一个女工。那个女工扯着嗓子在风雨声中喊了几句,蔡华榜只听清了几个字:“……停电……忙……没空……”然后电话就断了。
停电了。印花厂停电了。没有电,机器就停不了——不对,没有电,机器就应该停了。但如果是这样,她们为什么还那么忙?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帮邱叔搬货。仓库地势低,已经开始进水了,他们必须把最底层的货品搬到高处的货架上去。蔡华榜扛着一箱又一箱的螺丝、阀门、角码,在齐踝深的水里来回跑。水冰凉冰凉的,混着泥沙和铁锈,把他的裤腿浸得透湿。
下午,风雨最猛烈的时候,店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电话铃声——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是短促的一声响,像是线路在风雨中挣扎着接通了半秒又断了。阿香嫂接起来,“喂”了好几声,那边只有哗哗的杂音和风声,然后电话又断了。
过了几分钟,电话又响了。这次接通了。
阿香嫂听了几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朝正在搬货的蔡华榜喊道:“华榜!找你的!”
蔡华榜放下手里的箱子,趟着水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
电话那头是邱美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电流杂音割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华榜……我们的宿舍……顶被掀了……铁皮……飞走了……”
蔡华榜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一只手按住另一边的耳朵,挡住店外呼啸的风声,大声对着话筒喊:“你没事吧?!”
“……没事……大家都跑出来了……在食堂里……雨往里面灌……被子全湿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慌乱,那种他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慌乱。邱美珍从来都是镇定的、冷静的、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慌的——被染料溅到脸上不慌,腿肿得睡不着觉不慌,差点被裁员也不慌。但此刻,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外面风好大……食堂的窗户在抖……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蔡华榜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你们厂里有没有安全的地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办公室是砖墙的……主管不让进……说人太多……”
“那你找个别的地方!离铁皮房远一点!离窗户远一点!”
“……我知道……华榜……我……”
电话断了。
蔡华榜拿着话筒,听到的只有嘟嘟嘟的忙音。他又拨回去,打不通了。再拨,还是打不通。反复拨了好几次,回应他的只有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忙音,嘟——嘟——嘟——,像是一根断了的线在风中摇摆。
他放下话筒,站在原地,浑身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螺丝。
印花厂的铁皮屋顶被掀了。她在食堂里。食堂也是铁皮搭的。如果食堂的屋顶也被掀了怎么办?如果窗户碎了怎么办?如果她受伤了怎么办?
外面的风还在疯狂地嚎叫着,雨还是那么大,五金街上的积水还在往上涨。电台说台风至少还要持续五六个小时,最强的风眼还没过去。
从这里到印花厂,骑车要半个小时。在这种天气里骑车,不是疯了就是不要命了。
阿香嫂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把到嘴边的劝说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年轻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蔡华榜转身就往店门口走。
“你去哪里?!”阿辉在身后喊。
“去找她。”蔡华榜头也不回。
他穿上阿香嫂翻出来的一件旧雨衣,那雨衣是邱叔年轻时用的,深蓝色的塑料布已经老化发硬,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后背还有一个用胶布粘住的裂口。他推开门,风雨像一堵墙一样迎面砸过来,差点把他撞倒。雨衣的帽子一下子被风掀掉,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疼得像小石子。
他在风雨中艰难地推出那辆三轮车。车轮陷在水里,推起来阻力巨大,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蹬地。他跨上车座,弓着背,用尽全身的力气踩下脚踏。
三轮车在齐膝深的积水中艰难地前行。风雨从四面八方砸过来,雨衣根本挡不住,不到一分钟他就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不断地用手抹脸,但刚抹完又是一脸水。风把雨衣吹得哗哗作响,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在他身后飘扬。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店铺全部关了门,有的门口堆着沙袋,有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咣咣响。倒下的梧桐树还横在马路中间,树叶被风雨撕成了碎片。被掀翻的铁皮雨棚残骸散落了一地,有些铁皮还挂在电线上,在风中摇摇欲坠地晃着。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在掌心里揉搓,所有的声音都被风雨吞噬了,只剩下风的嚎叫和雨的轰鸣。
蔡华榜顶着风骑了十几分钟,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雨水的阻力加上风的推力,每蹬一圈都像是在和整个世界搏斗。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一直淌到腰际。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皱,握住车把的时候滑溜溜的。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一阵狂风从侧面袭来,把三轮车吹得往旁边一歪。蔡华榜用力把住车把,脚死死地踩住地面,才没被吹翻。车斗里的积水哗地一下泼了出去,溅起一片水花。他稳住车子,喘了几口粗气,继续往前骑。
他忽然想到了洛阳桥上的桥墩。那些船头形状的桥墩,迎水面被砌成尖尖的,把水流的冲击力分开,把阻力变成推力。蔡华榜学着桥墩的样子,把身体往前倾,肩膀收紧,尽量缩小身体受风的面积,减少风阻。果然,这样骑起来稍微省力了一点。
近一千年前的古人,把智慧刻在了石头上。而他此刻,正用从那些石头上学来的智慧,在台风中前进。
又骑了十来分钟,他看到了宏达印花厂的大门。
厂门口的积水比路面低一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坑。门卫室已经被水淹了一半,门卫老大爷正手忙脚乱地用脸盆往外舀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推着三轮车出现在厂门口,他惊得把脸盆都掉在了地上。
“你疯了?!这种天骑三轮车?!”
“我找人!”蔡华榜在风雨中大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邱美珍!”
门卫老大爷瞪大了眼睛。他认出了这个小伙子——那个每次星期天送邱美珍回来的小伙子,那个在厂门口一等就是好久的小伙子,那个上个月他让“带把大点的伞”的小伙子。
“食堂!都在食堂里!”老大爷指着厂区深处,也扯着嗓子喊,“宿舍的顶被掀了!食堂也够呛,窗户碎了两扇!你小心点!”
蔡华榜把三轮车往传达室墙边一靠,趟着水往厂区里冲。
厂区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铁皮碎片和被风吹断的树枝,积水下面还藏着看不见的坑洼和杂物,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花车间的墙壁上被飞来的铁皮砸出了一个大洞,碎片散了一地,在积水中时隐时现。宿舍楼那边能看到屋顶确实缺了一大块,只剩下几根钢架光秃秃地支在那里,雨水直接灌进去,从窗户里往外淌水,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在流泪。
食堂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和宿舍差不多大的铁皮房子,但比宿舍矮一些,受风面小。蔡华榜冲过去的时候,看见食堂的门紧紧关着,门上被人用桌子和木板顶住了。有几个女工在往外舀水——雨水从门缝和碎裂的窗户里灌进去,食堂地面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他用力敲门。没人理他。他又敲,这次用了拳头,咣咣咣的声音穿透了风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工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里全是戒备和疲惫。
“我找邱美珍。”蔡华榜说,雨水从他的脸上哗哗地往下淌。
那个女工打量了他一眼,回头朝食堂里喊了一声:“美珍!有人找你!”
门又开大了一些。蔡华榜侧身挤了进去。
食堂里挤满了人。大概有七八十个女工,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有的坐在桌子上,有的蹲在角落里,有的抱着湿透的被子发呆。窗户碎了两扇,风夹着雨从破洞灌进来,有人用硬纸板和编织袋堵着,但根本堵不住,雨水顺着纸板的缝隙哗哗地往下淌。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面,混着泥沙和碎玻璃,一片狼藉。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有人把被水泡烂的纸箱拆开了当坐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绝望的气息。
蔡华榜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然后他看见了邱美珍。
她蹲在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她还穿着那件蓝色的工服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各色颜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有几道黑色的印子——不知道是灰还是土。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蔡华榜。
一瞬间,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那双红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蔡华榜趟着水走过去。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身上那件已经没什么作用的雨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雨衣是湿的,但至少能挡一层风。
“你怎么来了。”邱美珍说。不是问句,而是一句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风雨中产生的幻觉。
“我路过。”蔡华榜说。
邱美珍看着他。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冻得发白,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车把而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洛阳桥上的石墩。
“从这里到五金街骑车要半个钟头,外面是台风,你说你路过。”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嗯。”蔡华榜面不改色。
邱美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印子淌下来,冲出了两道白痕。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灰蹭得到处都是,越擦越花。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来找我就说想来找我,每次都说什么路过。”
蔡华榜没有说话。他把雨衣的领口往她脖子上拢了拢,把缺了扣子的那一边压在下面。
外面的风还在嚎叫着,食堂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轰隆隆响,像是随时会被掀飞。窗户上堵着的硬纸板又被风吹掉了一块,雨水哗地灌进来,靠近窗户的几个女工尖叫着躲开。有人重新捡起硬纸板冲上去堵,被雨水浇了一脸。
但在这个角落里,在这些湿漉漉的、瑟瑟发抖的人群中,邱美珍靠在蔡华榜身边,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台风什么时候能过去?”她轻声问。
“快了吧。”蔡华榜说。其实他也不知道。电台说风眼还没过去,最坏的情况可能还没来,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坐在她旁边,把背挺得直直的,挡住从破窗户灌进来的风。
“我们宿舍的房顶飞了。”邱美珍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秀走之前把她那个傻瓜相机留给了我,放在枕头底下。我刚才跑回去看的时候,枕头已经湿透了,水从掀掉的屋顶直接浇下来,相机泡在水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相机会有的。”蔡华榜说,“人没事就好。”
“嗯。”邱美珍轻轻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了他的胳膊。隔着湿透的衣服,他们的体温互相传递着——他的体温透过两层湿布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坐着,和七八十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女工一起,听着外面台风的咆哮。有人开始唱闽南语歌谣,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柔。有几个人跟着一起唱,声音从颤颤巍巍到渐渐坚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风终于渐渐小了。从狂暴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又变成了远处隐隐的呼啸。雨也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哗哗声变成了沙沙声。
但厂里的情况依然很糟。停电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食堂的天花板多处漏水,靠墙的那一片已经完全不能坐人了。宿舍的屋顶没了,食堂的窗户碎了,车间里灌了水,机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厂长通过电话通知说让大家在食堂凑合一晚,明天等风雨完全停了再安排。
天快黑的时候,雨基本停了。风还有,但已经不是什么威胁了。
蔡华榜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透过云层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丝光亮。厂区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积水、碎玻璃和被风吹来的垃圾。有几棵厂区里的树被吹倒了,树干横在路上,树根朝天,带出来的泥土堆得像个小坟包。
“我得回去了。”他说,“邱叔他们还在店里,我不回去他们不放心。”
邱美珍也站起来,把雨衣还给他。
“路上小心。地上全是碎玻璃,骑车别太靠路边。”
“好。”
“回到店里给我打个电话,公用电话可能修好了。”
“好。”
蔡华榜往食堂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邱美珍站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头发乱着,脸上花着,围裙上沾满了颜料,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有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扎得严严实实,里面是中午阿香嫂塞给他的两个茶叶蛋。鸡蛋已经凉透了,但塑料袋包得紧,没有被雨水泡坏。
“你还没吃饭。”他说。
邱美珍接过茶叶蛋,低头看着塑料袋里那两个圆滚滚的蛋。蛋白上印着酱油色的裂纹——和阿香嫂上次让他带给她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把茶叶蛋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蔡华榜。”她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人没事就好。这句话,是我阿母说的。”邱美珍的声音轻轻的,“每次台风天,阿爸的船在海上回不来,阿母就坐在门口望着天,嘴里一直念叨着‘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后来阿爸的船回来了,阿母就抱着他哭,嘴里还是那句话,‘人没事就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也学会说这句话了。”
蔡华榜没有说话。他抬起手,似乎想帮她理一理脸上被雨水冲乱的碎发,但手指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改成了一个笨拙的道别手势。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雨过后的暮色中。
台风过去了。
星期六早上,蔡华榜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躺在小隔间的木板床上,睁开眼睛,看到窗口透进来一缕明亮的阳光,照在墙面上那道水渍留下的痕迹上。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昨天的风雨声还在他的脑海里回响,那种咆哮和嘶吼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但阳光是真的,鸟叫声也是真的。
他翻身起床,推开小隔间的门。五金街上到处都是台风过后的痕迹——被掀翻的雨棚残骸还堆在路边,横七竖八的铁皮和木条混在一起,像是被巨人随手丢弃的玩具。倒下的树还躺在马路中间,树根朝天的样子触目惊心。街面上的积水已经退了,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和垃圾,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垃圾和被泡烂的树叶混合的腥臭味。
但天晴了。阳光暖暖地照着,天空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邱叔带着蔡华榜、阿辉和老周开始清理店铺。他们先检查了损失——店门口一块雨棚被掀了,砸下来的时候刮坏了一卷钢管的外包装,还好钢管本身没事;仓库进了水,底层的几箱螺丝被泡了,纸箱全部烂掉,但螺丝是不锈钢的,擦一擦晾干了还能用;墙面渗了两处水,需要找人重新刷漆;损失大概几百块钱,不算太严重。邱叔一边清点一边抽着闷烟,说等忙完了再去找房东报修。
蔡华榜一边帮忙清理,一边时不时往店里看。那部红色座机电话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上午都没有响。他想打电话给邱美珍,但每次拿起话筒,又放下了——她昨天在食堂里挤了一晚,今天肯定也在忙着清理宿舍,说不定电话线还没修好,打过去也是占线或者没人接。
忙到下午三四点,店铺内外基本清理干净了。阿辉累得瘫在椅子上直叫唤,说腰都快断了。邱叔让大家提前收工,说晚上涮火锅犒劳大家——阿香嫂中午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说是台风后第一顿要吃好的压压惊。
蔡华榜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推出了那辆三轮车。
“去哪里?”阿香嫂从厨房探出头来。
“去看看。”
“路上小心,地上碎玻璃多得很,别扎了车胎。”阿香嫂没有拦他。
经过了一整天的清理,街上的淤泥和垃圾被堆成了好几座小山,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市政的清洁车还没来,但各家的商户和居民已经自发地把路面清理出了能通行的通道。倒下的梧桐树已经被锯成了几段,堆在路边等人拉走,木头的断口处是新鲜的白茬,散发着湿漉漉的草木味。只有那些被掀翻的雨棚残骸一时半会还弄不走,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像是台风过后的伤疤。
蔡华榜小心地骑着三轮车穿过这些障碍物,骑向印花厂的方向。风完全停了,空气凉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泥土味。他甚至觉得有点冷——昨天那场台风把夏天最后的热气都卷走了,秋天终于真正地来了。
到了印花厂门口,他发现厂门大敞着。门卫老大爷坐在传达室外面,他那些被水泡湿的报纸一本一本地摊在台阶上晒着太阳,自己则靠在椅背上抽烟,脸上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看见蔡华榜,他主动打招呼:“哟,小伙子,又来了?”
“阿伯,昨天辛苦。”蔡华榜停下车。
“嗨,别提了,我在这厂看了八年大门,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老大爷弹了弹烟灰,用手指着厂区里面,“宿舍楼顶的瓦片和铁皮全飞了,现在正抢修呢。昨天晚上一百来号人在食堂里挤了一晚,又冷又饿。还好厂长今早调了一批建材过来,临时用防水布先封了顶,至少不怕下雨了。你找美珍是吧?她们宿舍的人都在打扫,你进去吧。”
蔡华榜推着三轮车走进厂区。厂区里比昨天好了一些,路面的积水和淤泥被清理过了,碎玻璃和铁皮碎片被扫成了几堆,但还有更多的垃圾堆在角落里等待处理。宿舍楼那边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和女工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们正在把被水泡过的被褥和衣服抱出来晒。空地上拉了好几根临时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被套,在午后的阳光下迎风飘动,像是一面面劫后余生的旗帜。
邱美珍正站在宿舍楼下,和几个女工一起往外搬湿透的床板。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旧运动裤,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两截被水泡得发白的小腿。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脖子上。她正弯腰抬起床板的一头,听见工友说“那个谁又来了”,直起腰回头看。
看见蔡华榜推着三轮车站在不远处,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虽然脸上还沾着灰,头发上还挂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蜘蛛网。
“你怎么又来了?今天可没有台风。”她放下床板,朝他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玩笑的语气。
“今天路过。”蔡华榜面不改色。
“今天又是路过?”邱美珍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说实话,从城东到这边,到底要怎么才能‘路过’?”
“……”蔡华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以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就是,先骑到中山南路,然后右拐,再左拐,再直走,就到了。”
邱美珍被他一本正经的解释逗得笑出了声。她扶着膝盖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帮我们搬一下东西吧,力气不能白费。”
蔡华榜把三轮车停好,卷起袖子加入了清理的队伍。他帮女工们把被水泡湿的床板一块一块地抬出去晒太阳,把泡烂的纸箱搬到垃圾堆,把还能用的东西分类放好。泡了水的床板格外沉,每块都有几十斤重,他一次扛两块,面不改色。有个女工惊得直咋舌,小声对邱美珍说“你这个同学力气真大”。
宿舍里面一片狼藉。天花板的铁皮被掀掉了一大块,露出上面临时封的蓝色防水布,防水布被风吹得鼓鼓的,透出白天的天光。墙壁上的水渍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墙皮被泡得起泡脱落,露出里面的灰泥。地面虽然已经扫过了,但角落里还有没清干净的淤泥和碎玻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厂长让人在每个房间都洒了消毒粉,怕积水退了以后滋生细菌。
但是女工们的精神都还不错。她们一边干活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有人说昨天晚上在食堂冷得睡不着,有人说自己的手机被水泡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修,也有人在商量着等发了工资一起去买新被子。经历了昨晚那样的台风,大家都觉得只要人没事就好,东西坏了可以再买。
蔡华榜帮着搬了一个多小时的床板,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邱美珍跑回宿舍拿来一瓶矿泉水——那是厂长今天发的救灾物资之一。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
“阿秀的相机,我拆开晾了。”邱美珍忽然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如果能修好,我要把它寄回安溪给她。她说她阿爸的腿打了钢钉,手术还行,要休养半年。”
“那就好。”蔡华榜说。
“我打算发了工资给阿秀寄点东西。她的床位现在换给了新人,是个湖南来的妹子,才十八岁,刚出来打工。昨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说想家。”邱美珍叹了口气,“我就想起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安慰她没有?”
“安慰了。跟她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邱美珍笑了笑,“也跟她说,在这边待久了会遇到好人的。”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蔡华榜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假装去看晾在绳子上的被子干了没有。
蔡华榜的耳朵微微发热。他低头继续搬床板,把最后一块床板抬出去晒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的时候,邱叔打来电话——打到印花厂的传达室,门卫老大爷用大喇叭在宿舍楼下喊:“邱美珍!电话!一个姓邱的男的!说找蔡华榜!”
蔡华榜和邱美珍对视一眼,跑到传达室。蔡华榜接起电话,邱叔在那边说火锅准备好了,让他带邱美珍一起回来吃饭。蔡华榜还没来得及犹豫,阿香嫂就抢过电话,声音大得连旁边的邱美珍都听得清清楚楚:“让她一定来!今天特意多买了菜!一个姑娘家在厂里吃泡面算怎么回事!昨天遭了那么大的罪,今天必须吃顿好的!”
蔡华榜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邱美珍。她也听到了阿香嫂的大嗓门,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走吧。”蔡华榜说,“阿香嫂说了,你不去她跟你急。”
邱美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运动裤和满是灰尘的T恤,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
“没事。”蔡华榜说,“阿香嫂不在意这些。”
邱美珍跟工友交代了一声,坐上蔡华榜的三轮车。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印花厂大门,门卫老大爷叼着烟看着他们远去,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台风天都挡不住他,有点意思”。
傍晚的阳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色。经过一天的风吹日晒,街上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有零星几处还堆着待清理的垃圾。被锯断的梧桐树还堆在路边,木头的香气混在晚风里,和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搅在一起。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大家都是台风过后的轻松表情,有的还停下来和熟人聊几句昨天的惊险经历。
邱美珍坐在车斗里,风吹着她的马尾,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像是天空也在为这场台风终于过去而感到庆幸。
“昨天晚上,我以为食堂的顶也会被掀掉。”她忽然说,“风最大的时候,整个房子都在抖,窗户碎了两扇,大家尖叫着往后退,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后来我们七八十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哭,有人发抖,有人念佛号,有人唱闽南歌给自己壮胆。我蹲在角落里,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想什么了?”蔡华榜一边骑车一边问。
“想我阿母,想我弟弟,想阿秀的相机,想食堂的铁皮顶能不能撑住。”邱美珍顿了顿,“然后我就听到了敲门声。那么大风雨,有人在敲门,我当时觉得是不是听错了。后来看到是你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上全是水,嘴唇冻得发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蔡华榜差点握不住车把的话。
“那一刻,我觉得台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蔡华榜没有说话。他弓着背,一下一下地蹬着三轮车,嘴角的弧度藏在了晚霞的影子里。他觉得自己的心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螺丝,此刻终于被调到了合适的扭矩——不松不紧,刚刚好。
到了五金街,鑫发五金商行门口挂着一个红灯笼,那是阿香嫂过年才挂的灯笼,今天被她特意翻出来挂上了,说是“去去晦气”。店门大敞着,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个煤气炉,炉上的不锈钢锅里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底是阿香嫂用排骨和鸡骨架熬了一下午的,上面浮着一层通红的辣椒和花椒,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阿香嫂正往桌上摆菜——切得薄薄的牛肉片、手打的鱼丸、新鲜的大虾、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菜和豆腐,还有她拿手的卤味拼盘和一碟自制的沙茶酱。邱叔坐在一旁用筷子敲着碗边等开饭,老周和阿辉正在搬椅子摆碗筷,阿辉看见蔡华榜带着邱美珍回来,哇地叫了一声,被阿香嫂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大惊小怪的,吓着人家姑娘。”
“美珍来了!快坐快坐!”阿香嫂热情地招呼,用围裙擦了擦手,拉着邱美珍在桌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昨天遭罪了吧?听说你们厂宿舍的顶被掀了?”
邱美珍接过茶杯,点了点头,把昨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蔡华榜在台风最大的时候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候,阿香嫂看了蔡华榜一眼,眼神里全是“我就知道”的了然。
“这个孩子,昨天挂了电话二话不说就往外冲,穿着那件破雨衣,拉都拉不住。我追到门口喊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阿香嫂一边往锅里下肉片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告状,但脸上的表情却是藏不住的骄傲,“回来的时候浑身没一处干的,脚上全是泥,手指冻得跟冰棍似的,我让他喝姜汤,他先跑去打电话,打完了才肯喝。”
邱美珍听着,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那根茶叶梗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慢慢地沉到了杯底。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邱叔举起筷子,夹了一片涮好的牛肉放在邱美珍碗里,“姑娘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着把牛肉片吞进去又吐出来。阿香嫂不停地往邱美珍碗里夹菜,涮好的牛肉、刚浮起来的鱼丸、剥好壳的大虾,堆得碗里冒尖。邱美珍推辞不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认真咀嚼,大概是在厂里吃久了食堂的大锅饭,难得吃到这么用心的家常味道。
阿辉今天难得正经,没有开那些不正经的玩笑,反而主动讲起了昨天台风天他在五金街上看到的各种惊险场面,说得绘声绘色,把几个女工在食堂里唱歌壮胆的细节也脑补得有模有样。老周用四川话接他的话茬,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邱美珍坐在蔡华榜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秒。他也正在低头吃菜,吃得很专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昨天在台风中消耗的力气全部补回来。火锅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微微泛红,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夹菜的动作很安静,不争不抢,但阿香嫂给他碗里放什么他就吃什么,来者不拒。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厂里任何一顿加餐都好吃。
吃完饭,阿香嫂端出了一锅花生汤——闽南人秋天常喝的甜汤,花生炖得酥烂,汤汁浓白甜糯,里面还放了桂圆干和红枣。她给大家一人盛了一碗,汤里隐约还能看到一两颗枸杞,那是她藏了很久的“补品”,今天也舍得拿出来待客了。
邱美珍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花生的香味和桂圆的甜味混在一起,又暖又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阿香嫂,这个好好喝。”她说。
“好喝就多喝点。”阿香嫂笑呵呵地又给她添了一勺,随口问道,“你们厂里的食堂伙食怎么样?”
“一般,大锅饭嘛,没什么味道。”邱美珍说,“不如阿香嫂做的好吃。”
“那你以后常来,反正华榜也常往你那边跑。”阿香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但眼神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邱美珍低下头喝汤,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台风过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得像一把撒在黑板上的碎粉笔灰。月亮还没圆,但已经很亮了,挂在五金街的雨棚上面,把铁皮棚顶照得泛着银光。
蔡华榜推出三轮车,送邱美珍回印花厂。
夜风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和远处海水的淡淡咸味。邱美珍坐在车斗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她今天没有扎紧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散,飘在脸侧,她没有去拢,就那么任由它们飘着。
“今天的火锅好吃吗?”蔡华榜在前面问。
“好吃。阿香嫂的手艺真好。”邱美珍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们店里的人真好。邱叔看着严肃,其实心很软,阿辉虽然嘴巴欠,但应该不坏。老周话不多,但是一直在帮我涮菜。阿香嫂……她像我阿母。”
“嗯。他们是我在泉州遇到的最好的人。”蔡华榜说,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除了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邱美珍的耳朵里。
邱美珍没有说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指甲在手心里压出了几个小小的月牙印。
到了印花厂门口,门卫老大爷正坐在传达室外面的凳子上,摇着蒲扇乘凉。看见他们,他只是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脚边的那台收音机还在播着新闻,说台风造成的损失还在统计中,各地正在组织灾后重建。
邱美珍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路灯下。她的马尾有些松了,白T恤的领口微微斜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太阳晒出的色差。她手里还拎着阿香嫂非要她带走的一袋卤味和一保温杯的花生汤——说让她带给宿舍的姐妹尝尝。
“这个周末,本来可以出去的。”她说,语气里有些遗憾。台风把一切计划都搅乱了,她原本还想去承天寺的,听说那里有泉州最老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
“没事。下周也一样。”蔡华榜说。
“下周去哪?”
“你定。”
邱美珍想了想:“承天寺吧,看银杏。但是还没到深秋,叶子不一定黄。”
“没黄就等下下周再去。”蔡华榜说,“一直去到黄了为止。”
邱美珍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表情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好像“一直去到黄了为止”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一下,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袋卤味往怀里抱了抱,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卤味还温热着,隔着塑料袋和她的T恤,暖着她的胸口。
“路上小心。”她说。
“好。”
“回去喝点姜汤。”
“好。”
蔡华榜蹬动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印花厂。骑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邱美珍还站在路灯下,抱着那袋卤味,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五金街的时候,街上的店铺已经基本都关门了。只有鑫发五金商行还亮着灯,阿香嫂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邱叔坐在柜台后面用计算器算当天的开销,一只手夹着烟,烟灰掉在账本上,他心不在焉地吹掉。
蔡华榜把三轮车停好,走进店里,径直走到邱叔面前。
“邱叔,我有件事想问你。”他的语气比平时更郑重,郑重到邱叔停下了手里的计算器,抬头看着他。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蔡华榜难得地有些紧张,“店里以后还缺人的话,能不能考虑让邱美珍过来?她之前在印花厂做过,手上活细。”
邱叔慢慢地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柜台上的灯光里慢慢扩散,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是想让我帮她找份工作?”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倾向。
“她现在的厂可能不稳定。”蔡华榜说。他没有提裁员的事,也没有提宿舍屋顶被掀的事,只是说了“不稳定”三个字。这三个字里包含了所有他不想细说但她正在承受的东西。
邱叔看了他很久。久到蔡华榜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
“五金店都是脏活累活,她是姑娘家,不一定干得了。”邱叔终于开口了,“搬钢管、擦铜件、站柜台应付那些粗人——不是我看不起她,我怕她不适应。”
“她干得了。”蔡华榜毫不犹豫地说,“她每天在印花厂站十几个小时,染料的味比咱们机油味还冲,几十斤的布匹一个人搬上印台。她不怕苦。”
邱叔又抽了一口烟。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半个易拉罐做的,里面堆满了烟蒂。
“行,我记着这件事。”他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如果她要来,不能靠你的面子,得她自己愿意。哪天她那边真的待不下去了,你带她来见我,我先看看人,再决定。”
“谢谢邱叔。”蔡华榜说。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重,像是用尽了所有的真诚。
回到小隔间,他从床底下拿出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数了数里面的钞票。一千三百二十块。他把今天邱叔给的五十块补贴放进盒子——那是昨天台风天他帮忙抢救仓库货品的额外奖励。然后他拿起床头那两个已经皱巴巴的青皮橘子——皮都干瘪了,摸起来软塌塌的,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剥开一个吃了,橘子有点干,没有那么甜了,但还能吃。
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五金街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远处的工厂又响起了加班机器的轰鸣——台风过后,一切都在迅速恢复。那些被掀翻的雨棚会重新装上,被淹没的仓库会重新清理,被中断的生产会重新开足马力。
就像他们的生活一样。不管风雨多大,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要做的事情。帮邱叔清点台风损失的库存,把泡了水的不锈钢螺丝全部擦一遍,把仓库里还能用的纸箱整理出来,去总仓补一批被水泡坏的货。然后晚上,等电话。
电话会响的。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比台风之前任何一晚都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