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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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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埔烟火
第四章洛阳桥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天,蔡华榜醒得比任何一次都早。
不是被热醒的,也不是被吵醒的。他是自己醒的——眼睛猛地睁开,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是星期天”,然后整个人就彻底清醒了,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五金街还在沉睡。蔡华榜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只早起的麻雀在雨棚上跳来跳去,爪子刮着铁皮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远处有辆垃圾车慢吞吞地驶过,环卫工人按着喇叭,短促而沉闷。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看了好一会儿,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起眼。
躺了十分钟,实在躺不住了,他翻身起床。
今天去洛阳桥。
他蹲在水龙头前刷牙的时候,从洗漱台的破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黝黑的皮肤,硬硬的发茬,眉骨上有一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浅疤。他用冷水泼了几把脸,把头发用手沾了水拢了拢,左右看了看,觉得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衣服昨晚就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那件灰色T恤,洗得干干净净的,肥皂的味道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他穿上T恤,又套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把军用水壶灌满凉白开,装上两个馒头和邱叔给的半包肉松,想了想又塞了一把伞。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邱叔正蹲在店门口喝稀饭,看见他出来,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说了句“路上小心”。阿香嫂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袋东西,硬塞进他布包里——是昨晚卤的茶叶蛋,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带给人家的。”阿香嫂压低声音说,朝他眨了眨眼。
蔡华榜的脸微微发烫,把茶叶蛋妥帖地放好,推出那辆换了新链条的三轮车,脚下一蹬,吱呀一声驶出了五金街。
九月了,泉州的热还是没减。但早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尤其是清晨骑在街上,迎面吹来的风不再是七月那种滚烫的热浪,而是带着一丝丝凉爽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路旁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黄绿相间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三轮车的车斗里,落在蔡华榜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就那么让它在肩头停了一路。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将近半小时。中山南路的公交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长凳上等车,脚边放着一个装满菜的竹篮子。蔡华榜把三轮车停在路边,靠着车站牌站着,眼睛不住地往街口张望。
这是他第四次等邱美珍了。但每一次等,心里那种感觉都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是胸口里养了一只兔子,越接近约定的时间,那只兔子就蹦得越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指甲剪得短短的,但边缘还是有些不齐——他没有指甲刀,都是用牙齿咬的。他忽然想,邱美珍的手是什么样的呢?上次在清源山他握过,凉凉的,软软的,手指上有薄茧,但没有他这么粗糙。那只手在帮他擦脸上的雨水时,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蔡华榜抬起头,看见邱美珍从街角转过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小腿。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搭在左肩上,辫梢系着一根红头绳,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帆布鞋,洗得很干净,但鞋边有几道洗不掉的泥印子——大概是上周在清源山留下的。
她看见蔡华榜,远远地就笑了,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小跑着过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蔡华榜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每次都是这句,每次都不是真的“刚到”。但好像这么说已经成了他们的某种固定仪式,不说反而不正常了。
邱美珍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灰色T恤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弯了弯。她大概也发现了——他每次见她都穿这件。但他拢共也就两三件能穿出来见人的衣服,这件灰色的已经是最体面的了。
“走吧。”邱美珍没有戳穿他,轻巧地跳上三轮车后斗。车斗里已经被蔡华榜垫上了一块干净的旧纸板,她坐在纸板上,两条腿悬在车斗外面,蓝裙子的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飘起。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像是怕它飞走似的。
蔡华榜脚下一蹬,三轮车平稳地驶了出去。
洛阳桥在泉州东北郊的洛阳江上,离市区不算太远,骑车大概半个小时。蔡华榜从泉州老城区穿出去,沿着城东北的公路一直骑。这条路他以前送货的时候走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走到过桥边。公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鱼塘,九月的稻田是金黄色的,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风中翻起一层层的金色波浪。鱼塘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翻书。
“那边就是洛阳江了。”邱美珍指着远处一条宽阔的水面。
蔡华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洛阳江比他想象的要宽,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是成片的红树林,绿油油的,密密匝匝地挤在水边,像是给江岸镶了一道绿色的边。更远处是出海口,海和江在那里交汇,水面豁然开朗,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蓝灰色。
三轮车沿着江边的土路颠簸前行,路面坑坑洼洼的,大概是被夏天的暴雨冲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蔡华榜放慢了速度,尽量绕着坑走。土路两旁长满了野草,有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从路边爬到了路中间,三轮车碾过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汁味。
“我上次跟阿秀去晋江她亲戚家,路过这里一次。”邱美珍坐在车斗里,手扶着栏杆,微微仰着脸迎着江风,“远远看了一眼洛阳桥,就觉得好长,从江这边一直伸到江那边,像是没有尽头一样。阿秀的亲戚说,这座桥是宋朝的时候建的,到现在快一千年了。”
“一千年。”蔡华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年是多少代人的时间。他阿公活了七十多岁,阿公的阿公也活了七十多岁,这样一代一代往上数,一千年得有多少代人?那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盖的房子、用的东西也早都没了,但这座桥还在。
“你信吗?一千年。”邱美珍在后面轻轻地说,“我们东埔最老的房子也就一百多年,村口那棵大榕树,老人说有三百年了。三百年就已经觉得特别特别老了。一千年的桥——我有点想象不出来。”
“到了看看就知道了。”蔡华榜说。
拐过一个弯,洛阳桥忽然出现在了视野里。
蔡华榜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桥比他想象的还要长。灰白色的石桥横跨在宽阔的洛阳江上,从江这边一直延伸到对岸,目测有好几百米。桥面不算宽,大概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两边没有栏杆,就那么光秃秃地悬在水面上,远远看去像一条灰色的长龙伏在江面上。桥墩是用巨大的条石垒成的,每一块石头都泛着岁月打磨出来的暗沉光泽,有些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块绿色的绒毯披在桥墩上。桥墩的形状很特别,迎水的一面被砌成了尖尖的船头形,像是要把江水劈开一样。
“好大啊。”邱美珍从车斗里站了起来,双手撑着蔡华榜的肩膀踮起脚尖往远处看,“比我们村口那个小石桥大一百倍都不止。”
蔡华榜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按在自己肩膀上,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他把三轮车停在了桥头的一棵大榕树下。树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和摩托车,看来来看桥的人还不少。有个老头在树荫下支了个小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几袋花生糖,还有一摞印着洛阳桥照片的明信片。老头摇着蒲扇,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来乘凉顺便摆了个摊。
邱美珍从车斗里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蔡华榜一起往桥头走去。
走近了看,洛阳桥更加震撼。
桥面是用长条形的花岗岩铺成的,每一块石板都巨大无比,最小的也有三四米长,半米多宽,厚得像一张桌子。石板的表面被千百年来无数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盘了包浆的老玉。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野草,有些还开着不知名的小黄花,在江风中轻轻摇曳。
桥头的石碑上刻着“洛阳桥”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笔画深深的,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旁边还有几块小石碑,刻着历代重修的时间——最近的一次是清朝光绪年间,也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这些石头得多重啊。”蔡华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桥面上的石板。那石板凉凉的,粗粗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凹坑和划痕,每一道痕迹都是千百年来风雨和行人留下的。他试着想象古代的工匠是怎么把这些巨石运到江边、又是怎么架到桥墩上去的。他在五金店里搬过最重的钢管也就百十来斤,两个人抬着都费劲。这些石板一块怕是有好几吨重,没有起重机、没有卡车,全靠人力和畜力,是怎么架上去的?
“那边有介绍。”邱美珍指着桥头一块说明牌,拉着他过去看。
说明牌上写着洛阳桥的历史。桥建于北宋皇祐五年,也就是公元1053年,由当时的泉州知州蔡襄主持修建,历时六年完工。桥全长约一千二百米,宽约五米,有桥墩四十六座。最特别的是桥墩上养了牡蛎,利用牡蛎的粘液加固桥基——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生物固基”技术。
“养牡蛎固桥?”邱美珍惊讶地读着说明牌上的文字,“牡蛎不是吃的吗,还能用来修桥?”
“牡蛎壳会粘在石头上,粘得很牢。”蔡华榜说。他在东埔海边长大,从小就知道牡蛎的厉害——渔船底部长了牡蛎,敲都敲不下来,要用凿子一块一块地铲。古人居然能想到用这个来加固桥基,简直是天才。
“我们下去看看。”邱美珍拉着他的袖子往桥墩的方向走。
桥头有条小路可以通到桥下的滩涂。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土坡滑下去,鞋底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串脚印。到了桥下,仰头往上看,那些桥墩更加壮观了——巨大的条石一层一层地垒上去,每块石头都有半人多高,整整齐齐地码着,石头之间没有用任何灰浆,就那么干砌上去,靠石头自身的重量互相咬合。近千年的潮起潮落、风吹雨打,桥墩依然稳稳当当地立在江中,纹丝不动。
桥墩的水线附近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层牡蛎壳,灰白色的、坑坑洼洼的,紧紧贴在石面上。有些牡蛎壳已经和石头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壳。
“古人真聪明。”蔡华榜伸手摸了摸那些牡蛎壳,硬的,扎手,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他忽然想到,他现在每天打交道的那些精密零件——不锈钢螺丝、铜质阀门、合金轴承——和这些近千年前用牡蛎加固的石桥相比,本质上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在想办法把东西固定住,让它们能经得起时间和外力的考验。一千年前的工匠没有不锈钢,但他们会观察自然、利用自然,让海里的牡蛎帮他们把石头粘在一起。这种智慧,一点都不比现代人的技术差。
看完桥墩,两人回到桥面上,开始慢慢地从桥这头往那头走。
桥真的很长。走在上面,两岸都显得很远,感觉像是走在江中心的一条石板路上,前后左右都是水。九月的江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海腥味那种浓烈的咸腥,而是江水的淡腥,混着岸边红树林的清苦味,和远处飘来的稻花香。
江面上有几艘小渔船在撒网,船头的渔民戴着斗笠,赤着脚,手中的渔网在空中散开成一片银色的圆。远处有几艘运沙的货船突突地驶过,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更远处,出海口的方向,海和江在那里交汇,水面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颜色——江水是浑黄的,海水是蓝灰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分界线,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桥上有几个游客在散步,有拍照的,有坐在桥边钓鱼的。还有个老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在天上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根线还绷得紧紧的,在风中嗡嗡作响。
邱美珍走在前面,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走到桥边,张开双臂迎着江风,蓝衬衫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裙摆哗啦啦地响。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蔡华榜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你闻到了吗?江水的味道,和海水不一样。”
蔡华榜当然闻到了。江水的味道更淡,更柔,没有海水那么咸那么冲,像是一锅只放了一小勺盐的清汤。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看着邱美珍站在桥边的样子,背后是宽阔的江面和远处的出海口,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
“你没带相机?”他忽然想起来,这次她好像没有带那个傻瓜相机。
“今天轮到阿秀用。”邱美珍说,“没关系,用眼睛看就够了。能记住的,不用照片也能记住。”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蔡华榜跟在后面,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走了大概一半,邱美珍在桥边停下来,扶着桥面的边缘往下看。蔡华榜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下面的水流很急,在桥墩周围激起一圈圈白色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水面上有个漩涡,几片落叶被卷进去,转了几圈,又被冲出来,继续往下游漂去。
“你知不知道,这座桥又叫什么?”邱美珍忽然问。
“什么?”
“万安桥。”邱美珍说,“刚才在说明牌上看到的。古时候这座桥叫‘万安渡’,这里原本是个渡口,水流特别急,经常翻船死人。后来蔡襄修了这座桥,大家就不用坐船了,平平安安地走过去,‘万安’两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觉得这个名字比洛阳桥好。洛阳是河南的,离泉州几千里远,凭什么把泉州的桥叫成洛阳的桥?但‘万安’,万人平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这座桥。”
蔡华榜听着,心里微微一动。邱美珍说“万人平安”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许一个愿。他想起在清源山老君岩前,她闭着眼睛默默许愿的样子。他不知道她许的是什么愿,但他记得自己许的愿——她的愿望能实现。
“那边有个庙。”邱美珍指着桥中央一座小小的石头庙宇,“过去看看。”
桥中央的这座小庙叫“中洲庙”,建在桥面加宽的地方,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石头砌的墙,红色的瓦片屋顶,门口摆着一个石香炉,香炉里插满了烧剩下的香脚。庙里供着几尊神像,正中间是妈祖,慈眉善目地端坐着,旁边的神像蔡华榜不太认得全,大概是水神和桥神。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水果和糕点,还有几束不知谁采的野花,花瓣已经蔫了,但颜色还鲜艳着。
邱美珍站在庙门口,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蔡华榜也学着她的样子合十拜了一下。他对神明从来说不上虔诚,但也不排斥——从小在东埔长大,妈祖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之一,逢年过节跟着阿母去烧香,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套规矩。
庙门口有个老人在卖祈福带,一根红绸带一块钱。邱美珍掏出两个硬币,买了两根,递了一根给蔡华榜。
“系在桥边的栏杆上,保佑平安。”她说。
桥边有一排专门用来系祈福带的铁栏杆,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系了成百上千根红绸带,新的压着旧的,在江风中猎猎飘动,像是桥边长出了一片红色的火焰。有些红绸带已经褪了色,变成了淡粉色甚至白色,但大多都还在,被风吹日晒也不曾掉落。
邱美珍找了一处稍微空一点的位置,把红绸带系上去,认真地打了一个死结,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蔡华榜把红绸带系在她的红绸带旁边,两根红绸带并排着,在风中飘起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缠在一起,有时候又各自分开。
“你许愿了吗?”邱美珍问。
“许了。”蔡华榜说。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蔡华榜难得地学会了这句话。
邱美珍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起来:“学得挺快。”
过了中洲庙,继续往前走,桥面渐渐变窄了。越靠近对岸,江水越浅,桥下的滩涂露了出来,灰黑色的淤泥上爬着密密麻麻的小螃蟹,人一走近就嗖地缩进洞里,只留下一个个圆圆的小洞口。红树林也更多了,绿油油的一片,有些树根直接泡在水里,树干上长满了气根,密密麻麻的,像是树的胡须。
“看,白鹭!”邱美珍忽然指着红树林的方向。
蔡华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只雪白的白鹭正站在红树林的枝头,姿态优雅,像是在站岗。有一只白鹭忽然展开翅膀飞了起来,翅膀张开的时候大得惊人,雪白雪白的,在绿色的红树林和蓝色的天空之间滑翔,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色花瓣。它飞到另一棵树上落下来,收拢翅膀,又恢复了那种安静优雅的姿态。
“好漂亮。”邱美珍的眼睛里闪着光。
蔡华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只白鹭。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白鹭的身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中,随着水波晃动,时隐时现。
过了好一会儿,白鹭飞走了,两人才继续往前走。
快到对岸的时候,桥面变得更窄了,也没有了护栏。邱美珍走在前面,步子小心翼翼的,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蔡华榜紧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伸手扶她。但邱美珍走得很稳,帆布鞋踩在光滑的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慌。
走到对岸,是一片安静的村落。几间石头房子散落在江边的竹林里,门口晒着渔网和鱼干,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打盹。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鱼干的咸味。有个老阿婆坐在门口织渔网,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动作娴熟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看见两个陌生人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她的网。
邱美珍看着老阿婆织网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停留在老阿婆那双布满皱纹但依然灵巧的手上,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阿母以前也织网。”她轻轻地说,“后来阿爸买了大船,不用自己织了,她就不织了。但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旁边看她织,一看能看一下午。梭子在她手里翻得飞快,我眼睛都跟不上,总觉得她是在变魔术。”
蔡华榜点点头。他阿母不会织网,但他见过邻居家的婶婶们织网,在榕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手上的动作和这位老阿婆一模一样。那种场景在他的记忆里,是东埔渔村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画面之一。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在一棵大樟树下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歇脚。樟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下铺满了黑色的小果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树上有个鸟窝,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蔡华榜从布包里掏出水壶和馒头,还有阿香嫂塞给他的茶叶蛋。邱美珍从她的布包里掏出一罐凤梨罐头、一袋花生米,还有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蔡华榜有些意外。
“宿舍姐妹的,今天轮到我用。”邱美珍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你尝尝,铁观音,阿秀老家安溪的,她家里人寄来的。”
蔡华榜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带着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有一丝甜甜的回甘。他不怎么喝茶,在五金店里喝的都是阿香嫂泡的凉茶,苦得让人皱眉。这种甘甜的铁观音,他还是第一次喝。
“好喝吗?”邱美珍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蔡华榜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一些,让茶水在舌尖上多停了一会儿。
邱美珍满意地笑了,然后低头去开那罐凤梨罐头。罐头的拉环有点紧,她拉了两下没拉开,蔡华榜接过去,手指勾住拉环一用力,咔嚓一声打开了。
凤梨是糖水泡的,金黄色的果肉浸在粘稠的糖水里,打开的时候溅了几滴在蔡华榜的手指上,甜腻腻的。他把罐头递回给邱美珍,她接过去,先用筷子夹了一片凤梨放在馒头上,递给蔡华榜,然后又给自己也夹了一片。
“吃吧。”
蔡华榜咬了一口夹着凤梨的馒头。馒头的朴实和凤梨的甜腻混在一起,味道有些奇怪,但又不难吃。也许是因为坐在千年古桥对岸的樟树下,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她,就连这种奇怪的组合也变成了一种难得的美味。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
茶叶蛋还是温的,在凉风中冒着淡淡的热气。邱美珍剥开一个,蛋白上印着酱油色的裂纹,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你做的?”
“不是,阿香嫂卤的,她让我带给你的。”蔡华榜说完,又补了一句,“她知道我今天跟你出来。”
邱美珍的耳朵尖微微红了。她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茶叶蛋,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你老板他们,对你挺好的。”
“嗯,邱叔和阿香嫂都是好人。”蔡华榜说,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
两个人坐在樟树下,就着铁观音,吃完了馒头、茶叶蛋、花生米和那罐凤梨。凤梨罐头的糖水被邱美珍倒进保温杯的盖子里,两个人一人一半喝掉了,甜得牙都要倒了,邱美珍被甜得直皱鼻子,蔡华榜的眉头也拧成了一团,但谁也没有剩下。
吃完饭,他们把垃圾收拾干净——邱美珍把空罐头瓶装回布包里,说拿回去洗干净了可以当笔筒用;茶叶蛋的蛋壳埋在了树下的泥土里,说是给樟树当肥料;连凤梨罐头的拉环她都收了起来,说可以做手工。蔡华榜看着她忙活,心里的某个角落又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女孩,把每一样东西都用到了极致,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歇够了,两个人又沿着原路走回桥上。下午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加柔和了,从头顶的正上方移到了西边,把整座洛阳桥都染成了暖橙色。江面上的波光也变成了金色,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那座石头桥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已经睡着了,正在做着一个持续了近千年的长梦。
走到桥中央的中洲庙前,邱美珍停下来,说想看看桥上落日。虽然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两个小时,但午后的桥上确实有种特别的美——阳光把桥面上的每一块石板都照得暖洋洋的,走过的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桥墩在水中的倒影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坐一会儿吧。”邱美珍在桥边的石沿上坐下来,双腿悬在桥外,下面就是缓缓流淌的江水。
蔡华榜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风吹过来,把她辫子上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发丝拂到了他的脸上,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清甜味道。她没有把头发拢回去,他也没有把头偏开。那几缕碎发就那么若有若无地搭在他脸颊上,像是风在替她做一个温柔的手势。
“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邱美珍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
蔡华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邱美珍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的鞋尖在石沿上轻轻蹭着,蹭出了一小道浅浅的灰印。江风把她辫梢的红头绳吹得飘起来,像一只小小的红色蝴蝶停在她肩头。
“我们组长说,下个月厂里有一批人要被裁掉。”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桥上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蔡华榜的耳朵里。
蔡华榜的心一沉。
“为什么?”
“说是订单少了,下半年没有那么多活。厂里接不到新单子,机器开着也是亏钱。”邱美珍说,语气尽量轻松,但蔡华榜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不安,“我们车间一共四十多个人,听说要裁十几个。新人肯定是第一个被裁的,我是去年六月份才进的厂,在车间里算资历浅的。组长说名单还没定,但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你组长自己也不确定,不一定会裁到你。”蔡华榜说。
“嗯,也不一定。”邱美珍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多少底气。
蔡华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说“别担心”,太轻飘飘了。说“会好起来的”,他自己都不太信。说“如果真裁了你可以来五金店”——他又没有这个资格替邱叔做主。
他只是把手放在石沿上,离邱美珍的手很近,近到小指能感受到她手腕上传来的温度。
“如果真的被裁了,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也不知道。”邱美珍望着远处的江面,目光有些茫然,“可能去石狮找找看吧,淑芬说她们服装城那边经常招人。或者去晋江,丽丽在的鞋厂好像也缺人。”
石狮、晋江。这些地方听起来不算远,但对于两个没有手机、只能靠公用电话联系的人来说,只要不在同一个城市,要见上一面就变得千难万难。没有短信,没有QQ,只有电话号码。如果她换了地方,换了号码,他还能找到她吗?
蔡华榜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这股酸涩在他的喉咙口堵了好一会儿,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手从石沿上拿开,放回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不说这个了。”邱美珍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切换成了笑容,“还没被裁呢,说不定名单里没有我。今天不说这些不开心的。”
蔡华榜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更加难受了。他知道她是在强撑,但他也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戳穿她的伪装。于是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只是把这件事暗暗记在了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他胸口的大石头。那块石头从这一刻起就一直在,白天搬货的时候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在,直到很久以后,都没有完全消失。
太阳渐渐偏西了,桥面上的光线越来越柔和。两人默默起身,继续沿着桥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但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是在不舍得离开这座桥,也不舍得离开这个下午。
走到桥头,那棵大榕树下,那个摆摊的老头还在摇蒲扇。他看见两人从桥上走下来,眯着眼睛笑了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走完了吧?这座桥,走一遍能保一年平安。”
邱美珍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那座在夕阳中沉默的石桥。灰白色的石板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桥墩在水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几只白鹭正从红树林飞起来,在夕阳中变成几个白色的剪影。
“那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走一次。”邱美珍轻轻地说,像是在对蔡华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承诺。
蔡华榜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座桥,同一片江,同一群白鹭。他把她的手悄悄握在了手心里,这次没有找任何理由——没有山路陡峭,没有石阶湿滑,没有雨伞太小。只是因为他想握,所以就握了。
邱美珍没有挣脱。她的手指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待在了那里。她的手指凉凉的,被江风吹得有些发僵,但他的掌心是热的,像五金店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板。
“走吧。”她轻声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蔡华榜松开手,推出三轮车。邱美珍坐上车斗,这次她没有扶着栏杆,而是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轮车沿着江边的土路往回骑。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洛阳桥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江面上的金光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一片安静的灰蓝色。远处有几盏渔火亮了,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提前掉了下来。
快到城东的时候,邱美珍忽然在车斗里开口了。
“蔡华榜。”
“嗯?”
“如果我真的被裁了,不在泉州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蔡华榜的脚下一顿,三轮车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公路上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邱美珍的耳朵里,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来。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邱美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三轮车已经驶进了泉州市区的街道,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在他们头顶亮起来,她才抬起手,悄悄擦了擦眼角。
回到印花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卫老大爷正在传达室里吃盒饭,收音机里放着闽南语新闻。看见蔡华榜的三轮车,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探头探脑了,只是从饭盒上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就继续对付他的红烧肉去了。
邱美珍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路灯下。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仔细看的话,眼角还有点微微泛红,但她说那是因为风太大了。
“下周日……”蔡华榜刚开口,就被邱美珍打断了。
“还不知道下周要不要加班。厂里最近赶一批货,可能要连轴转,组长说谁请假就记谁的旷工。”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歉意,也有无奈,“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吧。”
“好。”
“路上小心。”
“好。”
邱美珍转身往厂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还站在路灯的光圈里,辫子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得微湿。
“蔡华榜。”
“嗯?”
“你上次在清源山许的愿,还记得吗?”
蔡华榜握着三轮车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记得。他许的愿是,她的愿望能实现。
“记得。”他说。
邱美珍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她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矜持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豁出去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的愿望里面,”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也有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跑进了厂门,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小小的弧光,像一颗流星。门卫老大爷从饭盒上抬起头来,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她跑过去,然后又看了看门口还呆站着的蔡华榜,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年轻啊”,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蔡华榜站在原地,呆了好久。
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句话——“我的愿望里面,也有你。”
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又合上。拆开,又合上。每拆一次,心跳就快一拍。
风从印花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染料味。但此刻,蔡华榜觉得那股刺鼻的化学染料味,忽然变得不那么刺鼻了。
他骑上三轮车,蹬离了印花厂。回去的路上,他觉得三轮车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换了新链条以后本来就轻,现在更轻了,轻得好像不是在水泥路上骑,而是在水面上漂。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身后退去,他仰起脸迎着晚风,嘴角弯起了一个他从没有过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回到五金街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阿香嫂在店里等他,锅里留了稀饭和两个菜——一盘酱油水煮杂鱼,一盘炒空心菜。蔡华榜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倒不是饭菜不好吃,而是他的脑子被下午的事情塞得太满了,顾不上吃饭。
阿香嫂坐在一旁摘菜,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今天去哪里了?”
“洛阳桥。”
“洛阳桥好啊,老桥了,走一遍保平安。”阿香嫂跟那个桥头老头说了一样的话,然后又问,“跟那个印花厂的姑娘一起去的?”
“嗯。”
“怎么样了?”阿香嫂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蔡华榜的耳朵红了,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好了没有?”
“还……还没有。”蔡华榜艰难地说。
“什么叫还没有?”阿香嫂有些急了,“你们这都出去多少回了?崇武去了,清源山去了,洛阳桥也去了,下一站是不是要去湄洲岛拜妈祖了?光玩不办事,那叫什么事?我跟你说,喜欢人家就要说出来,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蔡华榜把脸埋进饭碗里,觉得阿香嫂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出来的时机对不对。她今天还担心自己被裁员,她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大截,她每个月都要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拿什么去说?说他喜欢她?然后呢?他能给她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一个在五金店打工的小工,住在几平米的隔间里,全部积蓄一千多块钱,最值钱的家当是一辆老板借给他用的破三轮车。
阿香嫂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收起了刚才那副急切的表情。她拍了拍蔡华榜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下来。
“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华榜啊,人这一辈子,有些话说晚了,就没机会说了。你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们女人最看重什么吗?”
蔡华榜摇了摇头。
“踏实。你这孩子,踏实。”阿香嫂说,语气像是阿母在教训自己的儿子,“全五金街谁不知道邱老板家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干活最实在?这份踏实,比你那些钱啊、车啊、房啊,都值钱。你以为人家姑娘不懂?人家比你懂。”
蔡华榜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把阿香嫂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他回到小隔间。从铁皮饼干盒里拿出那个海螺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拿起那个装贝壳的罐头瓶,借着昏黄的灯光数了数里面的贝壳——还是那十三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他又拿起床头那两个青皮橘子——这是上周邱美珍给他的,他一只没舍得吃,放在床头当摆件,橘子皮已经开始发皱了,但凑近了闻,还是那股清甜的香味。
他把海螺壳举到耳边,闭上眼睛,听里面那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海的声音”。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宿舍里,是不是也在想今天在桥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在回想那句被风吹散的“我的愿望里面,也有你”。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蔡华榜盯着天花板,等着那个熟悉的电话铃声。
但今晚,电话没有响。
他想,也许她今天太累了,也许宿舍的公用电话排队太长了,也许她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他没有不安,只是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手心——那只手,今天在桥头握住了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握住之后,就慢慢变暖了。
蔡华榜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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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是蔡华榜在五金店里最难熬的一周。
不是因为活儿累——活儿还是那些活儿,搬货、理货、站柜台、对账,每一件他都做得驾轻就熟。也不是因为天气——九月了,虽然白天还是热,但早晚已经凉快了不少。而是因为,邱美珍整整一周都没有打电话来。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晚上九点,蔡华榜都会坐在店门口等着。电话响了,他冲过去接——不是。要么是供应商催账的,要么是客户下单的,要么是找阿辉的狐朋狗友。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的心都会猛地提起来,每一次都不是她的声音的时候,那颗心就会重重地落回去,砸在胃里,沉甸甸的。
到了第四天,他自己忍不住了,拨了邱美珍宿舍的公用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有人接了,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语气急促,说“美珍在加班,车间里忙得很,没空接电话”,然后就挂了。
她在加班。
蔡华榜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那股隐隐的不安还在,像五金店里那些永远清不干净的锈迹,擦掉了表面的一层,底下的还在继续蔓延。
阿辉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星期四下午,两个人一起在仓库里整理货架,阿辉难得正经地说:“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蔡华榜说。
“跟那个印花厂的姑娘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回事?说出来听听。”
蔡华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邱美珍可能被裁员的事说了。阿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蔡华榜有些意外的话。
“裁就裁呗,泉州这么多工厂,还怕找不到活儿?我们五金店对面那家包子铺,老板娘就是被鞋厂裁了以后开的店,现在生意好得很。你要是担心她走了你就见不着了,那就让她来我们这条街找活儿啊。”
蔡华榜抬起头看着阿辉。
“看我干嘛?我说真的。”阿辉拍了拍手上的灰,“城东这边制衣厂、印花厂、鞋厂多得很,她要是真被裁了,在这边找一个也不难。离得近,你们也能常见面。我跟你说,追姑娘这种事,你得主动。你不主动,人家就跑了。”
蔡华榜有些意外地看着阿辉。这个平时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今天说的话居然句句在理。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谢,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阿辉摆了摆手,扛起一箱螺丝出了仓库,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换上了那副不正经的嘴脸,“等你以后发达了,记得帮兄弟我也介绍一个印花厂的妹子啊。”
蔡华榜没有回答,但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因为阿辉的话稍微松动了一点。
到了星期六晚上,电话终于响了。
蔡华榜接起来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
“喂。”
“是我。”邱美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那疲惫浸透了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尾音都不像平时那样轻轻上扬,而是沉沉地往下坠。
“你还好吗?”蔡华榜问。
“还好,就是这周天天加班,累得够呛。刚才下班的时候腿都软了,上楼梯的时候差点跪在台阶上。”邱美珍笑了笑,但那个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是气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而已。
“明天休息吗?”
“休不了。”邱美珍的声音低了下去,“组长说这批货赶不完,星期天也要加班。对不起,答应你的……”
“没关系。”蔡华榜打断了她,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蔡华榜能听到她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大概是宿舍里哪个女工在哼流行歌曲。还有一个声音在喊谁的毛巾掉在地上了,让赶紧捡起来。
“蔡华榜。”
“嗯?”
“裁员的名单,可能下周一就出来。”邱美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线,“昨天晚上加班的时候我去上厕所,路过办公室,听到主管在里面跟副厂长说话。听见我的名字了,太快了没听清具体说什么,但他们那副腔调……”
她说不下去了。
蔡华榜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他握着话筒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想说“如果真裁了你就来城东这边找活儿”,想说“你别怕,有我呢”。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擅长说这些话。这些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太轻了,轻得对不起她此刻的沉重。
“你在听吗?”邱美珍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他在电话里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
“在听。”
“那就好了。”她轻轻地说,“有人听着,就没那么怕了。”
有人在听,就没那么怕了。
蔡华榜握着话筒,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她不是需要他帮她解决问题,她只是需要有人听着。而他,愿意做那个听她说话的人,听一辈子都行。
“下周日,”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不管名单出没出来,我都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蔡华榜回到小隔间。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五金街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远处有加班工厂的马达声嗡嗡地响着,不知道是不是印花厂的机器。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第一次送螺丝去印花厂的那个下午。车间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化学染料的甜腻气味,机器哐当哐当地响着。他在那个灰暗的、嘈杂的、陌生的车间里,听到了那句带着东埔尾音的闽南语——
“你是蔡华榜?”
从那一天起,他的世界就不再是灰扑扑的铁和机油了。他的世界里有了一个穿白底蓝花连衣裙的女孩,她会在沙滩上弯腰捡贝壳,会在清源山的山坡上张开双臂吹风,会在洛阳桥上给他系红绸带,会在凤梨罐头的甜味里跟他说起被裁员时声音发颤。
然后她说,她的愿望里面,也有他。
蔡华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从床底下拿出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数了数里面的钱。一千两百八十块。
他把钱重新放好,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从床头拿起那件灰色的T恤,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清甜的洗发水味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洗衣皂的碱味和他自己的汗味,但他还是觉得,这是最好闻的味道。
明天,他要去找邱叔。
不是为了请假。
是为了问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