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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东埔烟火

      第三章清源山

      星期天的早晨,蔡华榜天没亮就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小隔间里那台破旧的落地风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夜里跳了闸。闷热的空气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身上,背心黏在后背上,汗津津的。他摸黑爬起来,拉了一下灯绳,灯泡没亮——果然是跳闸了。

      蔡华榜摸着黑穿上衣服,推开小隔间的门。五金街还在沉睡中,天边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路灯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难得的清凉,带着后半夜残存的一丝微风,混着铁锈和露水的味道。

      他走到店门口的电闸箱前,借着路灯的光找到了跳下来的开关,用力往上一推。店里的灯闪了两下,亮了。风扇重新嗡嗡地转了起来。

      “这么早?”

      身后传来阿香嫂的声音。她披着一件薄衫,睡眼惺忪地从后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风扇坏了,热醒了。”蔡华榜说。

      “跳闸了吧?这两天电压不稳。”阿香嫂打了个哈欠,走到厨房去烧水,“反正也醒了,帮我把门打开透透气。”

      蔡华榜拉起卷帘门,哗啦啦的金属声响彻了整条寂静的五金街。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灰蓝色的,冷冷的,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比白天清爽得多,机油味没那么重,反而能闻到街对面包子铺飘来的第一笼包子的面香。

      “你今天又要出去?”阿香嫂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伴随着煤气灶点火的咔哒声。

      “嗯。”蔡华榜说,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去清源山。”

      “清源山好,凉快。”阿香嫂端着一锅水走出来,放在煤炉上,“老君岩就在那边,我年轻时跟你邱叔去过一次。那尊老君像好大,全泉州最大的石雕,坐在那里几百年了,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心安。”

      蔡华榜帮着把店门口的货品搬出来摆放。他今天格外仔细,每一件铜阀门都擦得锃亮,每一盒螺丝都按型号排列整齐。他想把该干的活都提前干完,这样下午出门的时候心才安。

      邱叔起床的时候,蔡华榜已经把店门口的卫生全部打扫干净了。邱叔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又看了看正在往三轮车轮胎里打气的蔡华榜,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今天去哪儿?”邱叔吐出一口烟。

      “清源山。”蔡华榜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骑三轮去?”

      “骑到山脚下,然后爬山。”蔡华榜已经打听好了路线,清源山在泉州北郊,骑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比坐公交车方便,不用等车,也不用担心错过末班车。

      “那辆破三轮骑那么远,别半路掉链子。”邱叔弹了弹烟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翻出一把小的,“仓库里有根备用链条,你会换不?”

      “会。”

      “那换上,别半路掉链子。”邱叔把钥匙扔给他,转身进了店里。

      蔡华榜接住钥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去了仓库,翻出那根备用链条,花了半个小时把三轮车那条锈迹斑斑的旧链子换了下来。新的链条是钢的,黑亮黑亮的,装上去以后蹬起来轻快了不少,吱呀声也小了许多。

      午饭他吃得比平时早。阿香嫂特意给他多盛了一碗排骨汤,说爬山费力气,要吃饱。汤里炖了玉米和胡萝卜,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阿辉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嘴巴张了几次想说什么,都被阿香嫂用眼神瞪了回去。

      吃完饭,蔡华榜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和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把军用水壶灌满凉白开,又从阿香嫂那里要了几个馒头和一包榨菜,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那个已经洗得褪色的布包里。犹豫了一下,他把一把折叠伞也塞了进去——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阵雨。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店门口停着那辆换了新链条的三轮车,车座被邱叔调高了一点,把手上还缠了一圈新胶布。蔡华榜站在那里看了三秒钟,然后回头朝店里看了一眼。邱叔正低头看账本,头也没抬。

      蔡华榜没有说谢谢。他知道邱叔不喜欢听这种话。

      十二点半,他蹬着三轮车到了中山南路的公交站台。

      邱美珍已经在等着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蔡华榜第一次见她穿裤子而不是裙子,整个人显得利落干练了许多。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肩膀上挎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看见蔡华榜的三轮车,她远远地就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等很久了吗?”蔡华榜在她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

      “没有,刚到。”邱美珍打量了一眼三轮车,“今天骑车去?”

      “骑车方便,不用等公交。”蔡华榜拍了拍后斗。后斗被他擦过了,还用一块旧纸板垫了一下,比平时干净了不少。

      邱美珍没有犹豫,扶着车斗的栏杆就跳了上去,动作比上个月去崇武时利落了许多。她坐在纸板上,两条腿悬在车斗外面晃来晃去,浅绿色的T恤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坐稳了?”

      “坐稳了!”

      蔡华榜脚下一蹬,三轮车吱呀一声驶了出去。换了新链条以后,车子的声音确实小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每蹬一圈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

      从中山南路到清源山,要先穿过泉州老城区,然后沿着城北的公路一直往上骑。星期天中午的街道不算太拥挤,蔡华榜把三轮车骑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就绕过去,遇到红绿灯就提前减速。他弓着背,两条腿有节奏地蹬着脚踏,灰色的T恤被汗水浸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贴在肩胛骨之间。

      邱美珍坐在后面,手扶着车斗的栏杆。她看着蔡华榜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脖子后面晒出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上面是深褐色的皮肤,下面是偶尔从领口露出来的浅色。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发茬硬硬地竖着,发根处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累不累?”她问。

      “不累。换了新链条,轻快多了。”蔡华榜头也不回地说。

      三轮车穿过老城区,两旁的骑楼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建的住宅楼和工厂。过了城北工业区,路面开始缓缓上升,空气也渐渐变得清新起来。工厂的烟囱和铁皮厂房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路两旁的桉树和农田。桉树高高瘦瘦的,树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能闻到山里的味道了。”邱美珍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迎着风。

      蔡华榜也闻到了。那是和五金街完全不同的味道——清凉的、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凉丝丝地灌进肺里。他用力蹬了几下,三轮车的速度加快了,迎面的风吹干了脸上的汗。

      到了清源山山脚,蔡华榜找了一棵大树把三轮车锁好。树下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和摩托车,看来今天来爬山的人还不少。有一个老太太在树荫下摆了个小摊,卖香烛和矿泉水,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南音。

      “门票五块一个人。”邱美珍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钱包,抽出两张五块的钞票,“上次说好了,今天我请。”

      蔡华榜张了张嘴,想起上周末她在沙县小吃说的那句“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买了门票,两人沿着石阶开始往上爬。

      清源山的山道修得很好,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地蜿蜒而上,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八月的山林是深绿色的,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把烈日挡在了外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一片片摇摇晃晃的光斑,像是有人在上面洒了一把碎金子。

      山里的温度比山下低了好几度,空气又凉又润,每吸一口都像是给肺洗了个澡。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比赛谁的声音更大。偶尔有一阵山风吹过,所有的知了同时收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又在某一个瞬间同时炸响。

      “好凉快。”邱美珍走在前面,张开双臂转了一圈,仰起脸迎接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凉风,“比厂里舒服一百倍。”

      “你走慢点,山路陡。”蔡华榜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布包和水壶,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脚下。

      “我小时候天天爬山,我们东埔后面不是有座小山嘛,我跟邻居家的小孩天天往上跑。”邱美珍笑着说,脚步轻快得像只山里的羚羊,“你忘了?”

      蔡华榜当然没忘。东埔村后面那座小山,其实也就是个几十米高的土包子,长满了矮松树和灌木丛,但那时候对他们来说就是全世界最有趣的游乐场。放学后一群孩子往山上跑,捡松果、抓蚂蚱、掏鸟窝,玩到天黑才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

      “你是不是也去过?”邱美珍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过。”蔡华榜说,“有一次从山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缝了三针。”

      “我想起来了!”邱美珍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初三上学期,你有一阵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是那次摔的?我记得体育课你坐在操场边上,老师让你休息。”

      蔡华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

      “嗯。”他说,心里有一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时候还以为你天生腿脚不好。”邱美珍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原来是从山上摔的。”

      蔡华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山风吹起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耳垂,觉得这条山路的台阶突然变得一点都不陡了。

      往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座小亭子,红柱灰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两棵大樟树之间。亭子里已经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小孩在歇脚,小孩大概三四岁,正抱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壶咕咚咕咚地喝水。

      邱美珍和蔡华榜在亭子外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树荫遮蔽着,坐上去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邱美珍从她的小布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蔡华榜一个。橘子是青皮的,看着有点酸,但剥开来里面的果肉黄澄澄的,汁水饱满,咬一口酸甜适中,满嘴都是清香。

      “你带的东西还挺全。”蔡华榜吃着橘子说。

      “都是跟宿舍姐妹学的,她们出门玩都带一堆吃的。”邱美珍把橘子皮小心地收好,放回布包里,说橘子皮晒干了可以泡水喝。

      歇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上爬。山道越来越陡,石阶也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蔡华榜走在后面,随时准备伸手扶一把,但邱美珍的体力比他想象的好得多,一路稳稳当当的,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你是不是经常锻炼?”蔡华榜忍不住问。

      “哪有时间锻炼。”邱美珍回头笑了一下,“就是天天在车间里站着,腿上有劲儿。别看我瘦,我力气可不小,一匹布几十斤,我一个人能搬上印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蔡华榜听在耳朵里,心里却酸酸的。几十斤的布匹,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女孩,每天要搬上几十次上百次。他想到自己搬钢管、搬铜阀、搬膨胀螺丝,虽然也累,但那些都是金属,硬的,有把手,好抓。而布匹是软的,滑的,抱在怀里随时会散开,搬起来更难。

      “你以后搬东西小心点,别闪了腰。”他说。

      “知道啦。”邱美珍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又往上爬了一段路,石阶两旁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了,视野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丛中点缀着各色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毯上。从山坡上往远处看,整个泉州城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房子和街道,高高低低的烟囱和楼顶,更远处是灰蓝色的泉州湾,海面上飘着几艘货轮,船身被距离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好漂亮。”邱美珍站在山坡边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但眼睛里全是光,“那边是不是泉州湾?”

      “应该是。”蔡华榜站在她旁边,也往远处望。他在泉州住了一年多,还是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这座城市。那些他每天穿梭的街道、他每天路过的厂房、他每天闻到的机油味和染料味,此刻都缩小成了山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只有远处的海,还是蓝的。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海水的咸味。野草被风吹得弯下了腰,翻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从山坡这头一直涌到那头,哗哗的声音像海浪一样。

      邱美珍站在风中,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浅绿色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蔡华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上个月在崇武古城上的那个画面有些相似。但这一次,邱美珍的眼神里少了一些疲惫,多了一些光亮。也许是因为山上的空气更好,也许是因为她已经连续出来玩了两个周末,也许是因为——他不太确定,也不太敢想——也许是因为他。

      “帮我拍张照。”邱美珍忽然说,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傻瓜相机,递给蔡华榜。

      蔡华榜接过相机,退后几步。邱美珍站在山坡边上,身后是连绵的山峦和远处的大海。她没有摆什么姿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一只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蔡华榜按下快门。

      “要不要合影一张?”邱美珍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相机,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个过路的中年男人,“师傅,帮我们拍张照行吗?”

      中年男人乐呵呵地接过相机,蔡华榜和邱美珍站在山坡边上,中间隔了大概小半米的距离。中年男人举起相机,眯着眼睛看了看取景框,喊了一声:“茄子!”

      蔡华榜扯了扯嘴角,邱美珍轻轻笑了笑。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邱美珍忽然往左边挪了小半步,肩膀轻轻挨上了蔡华榜的胳膊。

      蔡华榜感受到了那个触碰——轻轻的,若有若无的,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像是山风不小心把一片树叶吹落在他的手臂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往那边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个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那是他们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上次的洗衣粉香不一样,是一种清甜的花香味,不浓烈,若有若无,混在山风里,时隐时现。

      “谢谢师傅。”邱美珍接过中年人递回来的相机,低头看了一眼取景框里的照片预览,然后笑着抬起头看了蔡华榜一眼,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两人继续往上爬。从山坡往上,山路变得更加陡峭,石阶也变成了在山石上直接凿出来的磴道,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蔡华榜走在前面,遇到难爬的地方就回过身来伸手拉邱美珍一把。这一次,邱美珍没有犹豫,每一次都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爬上去以后再松开,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爬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老君岩。

      老君岩是清源山最有名的景点,也是泉州最大的道教石刻造像。它是一尊直接在天然岩石上雕出来的老子坐像,据说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石像高达五六米,老子盘膝而坐,左腿横放,右腿竖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身边的石台上,姿态安详自若。他的面容苍老而睿智,长眉垂目,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几百年的风吹雨打,让他的面部轮廓和衣纹都变得有些模糊,但那种超然物外的气度反而因此更加深邃,仿佛他和这座山、这片天、这片土地已经融为了一体。

      石像周围用石栏杆围了一圈,栏杆上系着许多红色的祈福带,有求平安的,有求姻缘的,有求财运的,红绸带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石像身上开出了无数朵小红花。石像前面的石台上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有几对年轻男女正站在石像前,手合十在胸口,闭着眼睛默默许愿。

      蔡华榜站在石像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巨大的石雕,东埔村口的妈祖庙里也有一尊妈祖像,但那种感觉不一样。妈祖像被供奉在庙里,香火缭绕,让人心生敬畏。而这尊老君像坐在山野之间,坐在天地之中,头上是蓝天白云,脚下是青山绿树,几百年来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日月更替,看着山下的人来来去去。

      他忽然想到了邱叔店里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螺丝、螺母、齿轮、轴承,每一个都要精确到头发丝那么细的误差。他每天经手的那些东西,是人类工业文明的极致。而这尊石像,是几百年前的匠人用凿子和铁锤,一下一下在天然岩石上凿出来的。粗糙,质朴,带着石头本身的纹理和质感,但它比任何精密零件都要震撼人心。

      或许好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材质,都能留得住。石像也好,螺丝也罢,只要做得用心,就能经得起时间。

      “你在想什么?”邱美珍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石像,挺好看的。”蔡华榜说。他不是那种能把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说清楚的人。

      邱美珍没有追问。她走到石栏杆边上,看着那尊老君像,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石像后面吹过来,拂过她微微泛红的侧脸。

      “我阿母每年正月初九都会去庙里拜天公。”她忽然说,“她拜天公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有。”

      蔡华榜点点头。他阿母也是这样,每年正月初九,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供品,五牲、红龟粿、发糕、鲜花、清茶,一样都不能少。拜的时候跪在供桌前,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动着,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种时候,连平时最爱闹腾的小孩子都不敢出声,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

      “你许个愿吧。”邱美珍指着石像前面那些闭着眼睛默念的人,“听说老君岩许愿很灵。”

      蔡华榜犹豫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习惯许愿的人——从小到大,他都不太相信把愿望说出来或者默念出来就能实现这种事。阿爸的腰是靠自己慢慢养好的,阿母的药钱是靠他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店里的生意是靠邱叔起早贪黑做出来的。从来没有什么愿望是靠烧一炷香、系一条红绸带就能实现的。

      “试试嘛。”邱美珍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不花钱的。”

      蔡华榜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太会许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试着在脑海里拼凑一些念头,但它们都是散的,像五金店里没有分类的螺丝,大大小小地滚了一地。

      然后他想到了邱叔给他换的新链条,想到了阿香嫂多盛的那碗排骨汤,想到了门卫老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来的头,想到了工友们吃饭时的吵闹声,想到了阿辉那些不正经的玩笑。

      他想到阿母每天吃的药,想到阿爸撑着腰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的身影,想到那条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妈祖庙的土路。

      他想到坐在三轮车后斗上晃着腿的身影,想到在沙滩上光着脚踩水的笑容,想到在印花厂车间里那个转身的瞬间,想到中巴车上靠在他肩头均匀的呼吸,想到刚才在山坡上那一瞬间的触碰。

      他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了眼睛。

      邱美珍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只是微笑着说:“该我了。”

      她面对着老君岩,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轻轻动着,像她阿母在天公生那天一样。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表情很安静,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上蔡华榜的目光。

      “许了什么愿?”蔡华榜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邱美珍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你还让我许?”

      “你可以告诉我呀。”邱美珍抿着嘴笑,“我不告诉我的,但你可以告诉我你的。”

      “不公平。”蔡华榜难得地抗议了一句。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嘛。”邱美珍笑着转身,走向石像旁边的一棵大树,“过来看看这棵树。”

      那是一棵巨大的榕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五六个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树根像巨蟒一样盘踞在地上,把周围的石板都拱裂了。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条气根,有的已经长成了新的树干,分不清哪一根是主干,哪一根是分支。远远看去,不像是一棵树,倒像是一片小树林。

      “比我们东埔村口那棵还大。”邱美珍站在树冠下,仰着头看那些从高处垂下来的气根,眼睛里全是惊叹。

      “是比那个大。”蔡华榜也仰头看着。他试着伸手摸了摸一条垂下来的气根,那气根细细的,软软的,表面光滑,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感觉,像是树的胡须。

      树下有老人在乘凉,摇着蒲扇,和一个中年人用闽南语聊着天。两人在一根粗壮的气根上坐下来,就像在崇武海边的礁石上那样,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你知道吗,”邱美珍晃着腿,望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叶,“上个月你来送螺丝之前,我已经连续加班加了一个多星期了。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只休息一个小时,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蔡华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宿舍躺下来,腿疼得睡不着,就在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个罪。”邱美珍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东埔虽然穷,但至少在家里不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不用闻那些有毒的染料,不用看组长的脸色。我那时候想,算了,干完这个月就辞工回家,不干了。”

      “后来呢?”蔡华榜问。

      “后来你就来送螺丝了。”邱美珍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光芒被榕树的气根滤得柔和而斑驳,“然后我就想,也许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蔡华榜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人,那些在心里翻涌的情感到了喉咙口就变成了堵住的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呢?”邱美珍问,“你在五金店习惯吗?”

      “习惯了。”蔡华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邱叔人好,阿香嫂也好。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那就好。”邱美珍轻轻点了点头,“踏实最要紧。”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分给蔡华榜一个。和上次一样,两个人坐在树荫下,一人一个馒头,就着搪瓷杯里的凉白开,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已经凉透了,但比上次的好吃——邱美珍在里面夹了一片午餐肉,咸咸的,香香的。

      “你哪来的午餐肉?”蔡华榜看着夹在馒头里那片粉红色的肉,有些意外。

      “昨天厂里加餐,每人发了一罐。”邱美珍咬了一口夹着午餐肉的馒头,腮帮子鼓鼓的,“我特意留着今天带过来的。”

      蔡华榜嚼着馒头和午餐肉,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想起今天早上阿香嫂给他装的那几个馒头——他临走前太匆忙,忘了拿。还好忘了拿。要不然就吃不到这片午餐肉了。

      吃完饭,两人又在老君岩周围逛了一圈,看了几处石刻和碑文。有一块石碑上刻着“清源福地”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笔画深深的,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邱美珍站在石碑前面念了一遍,说这四个字写得真好,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偏西了,山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把树叶照得半透明,像是翡翠雕成的。山风也渐渐凉了下来,带着一丝傍晚才有的寒意。

      “该下山了。”邱美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但也更容易打滑。蔡华榜走在前面,遇到陡峭的地方就回身伸手拉住邱美珍。她的手心湿湿的,有点凉,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手指上那些被染料浸出来的薄茧。和上个月在崇武城墙上那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下完陡坡之后,手也没有马上松开。

      快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叶哗哗地响着,声音比之前大了好几倍。蔡华榜抬头一看,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灰黑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山顶上。

      “要下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快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像是有人在头顶放鞭炮。树叶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叶片的缝隙哗哗地往下灌,山路瞬间就变成了小溪,石阶上淌着泥黄色的水流。

      “快跑!”邱美珍拉着蔡华榜的手就往下冲。

      蔡华榜从布包里掏出那把折叠伞,手忙脚乱地撑开。伞不大,一个人撑刚刚好,两个人就挤了。他把伞偏到邱美珍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淋在雨里。

      两个人在雨中跑了几十米,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个凉亭——就是他们上山时歇脚的那个亭子。亭子里已经挤了好几个避雨的人,有那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有那两个刚才在树下乘凉的老人,还有几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

      邱美珍和蔡华榜冲进亭子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湿了大半。蔡华榜的右半边身子几乎全湿透了,灰色T恤变成了深灰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滴水,水珠顺着额头往下淌。邱美珍比他好一点,但裤腿和鞋子也湿了,白色的帆布鞋上溅满了泥点子。

      “你的肩膀全湿了。”邱美珍看着他,皱起眉头。

      “没事。”蔡华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邱美珍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踮起脚尖给他擦脸上的雨水。手帕是碎花图案,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很干净,带着和她头发上一样的清甜味道。她的手很轻,擦过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下颌,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蔡华榜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浅了。

      他近距离地看着邱美珍的脸。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她的额头上,皮肤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白皙。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透出粉粉的颜色,专注的表情让他移不开目光。

      “好了。”邱美珍收回手帕,退后半步,低头把手帕拧了拧。

      “谢谢。”蔡华榜说,声音有些发紧。

      邱美珍没有看他,把手帕塞回布包里,又低头整理自己湿了的裤腿,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亭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哗哗地倾泻下来,砸在亭子的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的山峦被雨幕遮住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山路上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小孩在亭子里待不住了,开始闹腾,围着父母的腿转圈跑。年轻夫妇手忙脚乱地哄着,拿糖、拿玩具、做鬼脸,什么都试过了。两个老人倒是不急,坐在石凳上,看着外面的雨幕,用闽南语不紧不慢地聊着天,偶尔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几个年轻人在用手机发短信,荧光绿的屏幕在昏暗的亭子里一闪一闪的。

      邱美珍和蔡华榜靠在亭子的柱子边上,肩并肩站着,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大雨。亭子的空间不大,挤了十来个人,他们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这一次不是短暂的、若有若无的触碰,而是实打实地靠在了一起。蔡华榜能感觉到邱美珍肩膀的温度,隔着湿漉漉的T恤传过来,温热温热的。

      “不知道要下多久。”邱美珍望着外面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等一会儿,不急。”蔡华榜说。

      “你冷不冷?”邱美珍侧过头看着他。他的T恤还湿着,贴在身上,布料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不冷。”蔡华榜说。其实山里的雨带着凉意,风一吹确实有点冷,但他不愿意说。

      邱美珍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更紧地靠在了他的胳膊上。那个动作做得自然而随意,仿佛只是因为亭子里太挤了,但她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蔡华榜一眼,看到了他微微发红的耳根。

      亭子外面,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天色越来越暗,山里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橘色的光。远处的泉州城也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在雨中朦朦胧胧地闪着,像是有人把一片星空倒扣在了地上。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雨终于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又从中雨变成了绵绵细雨,最后只剩下树叶上滴落的水珠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雷鸣。

      避雨的人们陆续离开了凉亭。那对年轻夫妇抱着睡着了的小孩快步往山下走,小孩趴在爸爸的肩头,嘴角流着口水。两个老人撑着一把大黑伞,慢悠悠地消失在雨幕中,闽南语的闲聊声渐渐远去。几个年轻人早就等不及了,雨一小就跑得没影了。

      最后只剩下邱美珍和蔡华榜。

      “走吧。”邱美珍说。

      蔡华榜把伞撑开,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折叠伞下面,一步一步地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雨后的山路很滑,石阶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雨水泡过以后滑得像抹了油。蔡华榜把伞尽量往邱美珍那边偏,自己的另外半边肩膀也被淋湿了,但他完全不觉得冷。

      走了没多远,邱美珍脚下忽然一滑。她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帆布鞋的橡胶底在湿滑的青苔上失去了摩擦力,整个人往后倒去。

      蔡华榜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邱美珍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上。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感觉到她腰身的纤细和体温透过潮湿的衣料传过来的温热。

      “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没事,踩滑了。”邱美珍站稳了身子,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雨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睛里的自己。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们周围挂起了一道水帘。蔡华榜能看到邱美珍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黝黑的、局促的、不知所措的脸。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透过湿透的T恤,他掌心的茧子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

      他迅速松开了手。

      “谢谢。”邱美珍低下头,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头发。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小心点。”蔡华榜说,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口,让他呼吸不顺畅。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中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比之前远了一点点,但比普通朋友之间又近了一些。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的啪嗒啪嗒声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嗒嗒声。

      到了山脚,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橙色的晚霞,映在洗过的山路上,泛着微微的亮光。被雨水洗过的山林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深深吸一口,感觉肺都被洗干净了。蔡华榜把那棵大树下锁着的三轮车推出来,检查了一下——还好链条没事,刹车也正常。

      邱美珍坐上车斗,还是那个姿势,但这次她没有扶着栏杆,而是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脚踝上还沾着下山时蹭上的泥巴。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驶上了回城的路。雨后的公路湿漉漉的,车轮碾过积水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天边的晚霞渐渐扩大,从一抹橙色变成了一片火红,把整条公路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快到城北工业区的时候,邱美珍忽然在车斗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蔡华榜没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邱美珍的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很轻,像是怕被路边的行人听到,“今天在老君岩,你许的什么愿?”

      蔡华榜蹬车的动作顿了顿。

      “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他闷闷地说。

      “我是说我的,你可以告诉我。”邱美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讲理的坚持,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蔡华榜沉默了好一会儿。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雨后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许的愿是……”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公路上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邱美珍的耳朵里,“你的愿望能实现。”

      邱美珍愣住了。她本来以为他会说希望阿爸的腰好起来、希望阿母不用再吃药、希望攒够钱开一家店之类的。但他说的是——她的愿望能实现。

      所以他把自己的愿望额度,全给了她。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被绞得发白。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色的光从她脸上一闪一闪地掠过,照见她努力克制的、想要上扬的嘴角。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挺会说话的。”

      蔡华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下一下地蹬着三轮车,心跳比脚下的节奏快了一倍。

      把邱美珍送回印花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卫老大爷又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放着那首不知道播了多少遍的闽南语老歌。厂门口的路灯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灯,飞蛾还是绕着灯泡不知疲倦地转着圈。

      邱美珍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路灯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帆布鞋上的泥巴已经干了,变成一块块深色的印子。她回过头看着蔡华榜,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

      “今天淋雨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她说。

      “好。”

      “肩膀上的伤……别感染了。”她顿了顿,“就是在车间里被铜管划的那道,上次你说的。”

      蔡华榜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是在车间里被铜管划的一道小口子,早就结了痂,要不是她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早就好了”,但说出来的却是:“没事,早就好了。”

      邱美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然后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就是他们在山上吃的那种青皮橘子。

      “给你。”她把塑料袋递到蔡华榜手里,“晚上吃。”

      蔡华榜接过橘子,塑料袋上还带着邱美珍手上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青皮橘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周日想去哪儿?”他忽然问。

      “我回去想想。”邱美珍的眼睛弯了弯,“你等我电话。”

      “好。”

      邱美珍转身往厂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蔡华榜还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拎着橘子,一只手扶着三轮车的把手,浑身湿透,肩膀上那片被雨淋湿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

      “蔡华榜。”

      “嗯?”

      “回去喝点姜汤。”她的语气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别感冒了。”

      然后她小跑着进了厂门,浅绿色的T恤在昏黄的灯光中一闪就不见了。

      门卫老大爷照例探出头来看了蔡华榜一眼,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他眯着老花眼打量了蔡华榜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小伙子,下回带把大点的伞。”

      蔡华榜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憨厚而灿烂,把门卫老大爷吓了一跳——他认识这个小伙子两个月了,还是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

      “知道了,阿伯。”蔡华榜说。

      他骑上三轮车,蹬出印花厂的大门。车轮碾过一个水洼,溅起一片水花,在路灯下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味道,和印花厂飘出来的染料味混在一起,奇怪的是,今天他觉得这种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

      回到五金街,天已经黑透了。鑫发五金商行的灯还亮着,邱叔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用计算器算账,一只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按键,发出嘀嘀嘀的声音。阿香嫂坐在一旁择明天要用的菜,腿上放着一个塑料盆,手指灵巧地剥着豆角。店里弥漫着一股卤肉的香味——大概是阿香嫂又卤了一锅猪蹄。

      看见蔡华榜浑身湿透的样子,阿香嫂惊呼一声站了起来,豆角从腿上滚下来,掉了一地:“哎呀,怎么淋成这样了?”

      “没事,山上遇了雨,回来路上干了。”蔡华榜说。

      “快去洗澡换衣服,感冒了不得了。”阿香嫂放下手里的活,急急忙忙去厨房烧热水,“锅里留了排骨汤,热着呢,洗完澡喝一碗,祛祛寒。”

      蔡华榜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小隔间。他把那两个橘子小心地放在床头的罐头瓶旁边——那罐头瓶里还插着上周末在崇武海滩捡的贝壳,贝壳已经被他洗干净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从铁皮饼干盒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去了店里后面的洗澡间。

      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和雨水的寒气都冲掉了。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邱美珍在山坡上张开双臂吹风的样子。

      老君岩前闭着眼睛许愿的侧脸。

      大榕树下晃着腿咬馒头的样子。

      凉亭里踮起脚尖帮他擦雨水时的表情。

      还有那句话——“你许的什么愿?”

      他的愿望是,她的愿望能实现。

      蔡华榜睁开眼睛,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今天在湿滑石阶上揽住她腰时的触感,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洗完澡,他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去厨房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排骨汤。汤里放了姜片,辛辣中带着骨汤的醇厚,一碗下去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阿香嫂看着他喝完,又给他添了一碗,一边看他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下次出门带件雨衣,别嫌麻烦,这天气说变就变。”

      蔡华榜嗯嗯地应着,喝完第二碗汤,把碗筷洗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小隔间。

      他打开铁皮饼干盒,从里面拿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海螺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海螺壳还是那么光滑,螺旋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收紧,像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迷宫。他把它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海的声音,邱美珍那天在沙滩上说的。

      然后他剥开一个邱美珍给的青皮橘子。橘子的皮很薄,剥的时候汁水溅了出来,弄得手指上全是清香的橘子味。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和在山上的凉亭里吃到的一模一样。他想起她把橘子皮收起来的样子——她说橘子皮晒干了可以泡水喝。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用到了极致,一点都舍不得浪费。馒头里的午餐肉是从厂里发的加餐省下来的,橘子皮晒干了要泡水喝,就连出去玩的时候,也要提前打听好门票价格和末班车时间。

      蔡华榜慢慢地吃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得很慢。外面的五金街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偶尔路过的货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他听见邱叔在隔壁和谁通电话,大概是供应商在讨论明天进货的事。阿香嫂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雨后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很有节奏,像是时钟在走。

      今天在老君岩,邱美珍说,那尊石像坐在山野之间,几百年来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日月更替,看着山下的人来来去去。

      他当时没有说话。但此刻躺在床上,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是那块石头,那邱美珍就是那个偶然路过的人。她只是不经意的停留,却让整座山都亮了起来。

      蔡华榜翻了个身,嘴角弯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九点刚过,店里的电话响了。

      蔡华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冲出小隔间。阿香嫂正要去接,看见他冲出来,笑着收回手,端着茶杯慢慢悠悠地走开了。

      “喂。”蔡华榜接起电话,声音还在微微喘着。

      “是我。”邱美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洗过澡了?喝姜汤了吗?”

      “洗过了,喝了排骨汤,阿香嫂放了姜。”蔡华榜一一汇报。

      “那就好。”邱美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放心的放松,“刚才回宿舍,阿秀问我怎么淋成这样,我说去清源山了。她说这天气去爬山,你们俩真是疯子。”

      “你替我跟阿秀说,不是疯子。”蔡华榜难得地接了一句。

      “那是什么?”

      “是……”蔡华榜想了想,“是同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邱美珍轻轻的笑声。

      “下周日,”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想去洛阳桥。你听说过吗?泉州最长的古桥,就在洛阳江上,离市区不远,骑车就能到。”

      “好。”蔡华榜说,然后又问,“你跟你那些姐妹打听过了?门票多少钱?”

      “不要门票。”邱美珍说,“免费。”

      蔡华榜听到“免费”两个字,心里松了一下。上个月去崇武花了五十,这个月去清源山又花了好几十,他的铁皮饼干盒里的积蓄已经少了薄薄一层。免费的地方,可以多去几次。

      “那就说定了,下周日,洛阳桥。”

      挂了电话,蔡华榜回到小隔间。他把今天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到水龙头下搓洗,灰色的T恤上还残留着邱美珍手帕上的那股淡淡的清甜味道。他搓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把T恤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她帮他擦脸时留下的。他犹豫了一下,拧水的动作轻了一些,把衣服挂在了床头。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只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只手,今天握了她的手——不止一次,是好多次。在陡峭的石阶上,在湿滑的下坡路上,在雨伞下她差点滑倒的那一刻。她的腰很细,隔着湿透的T恤,他能感觉到她肋骨的位置。

      他把手放下,攥成拳头,塞进被子里。

      灯光熄了,外面的五金街彻底安静了。在黑暗中,他听到阿辉在隔壁房间打着呼噜,听到老周在梦里说着四川话的梦话,听到阿香嫂趿拉着拖鞋走过走廊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洛阳桥。

      免费。

      下周。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接下来的一周,是蔡华榜在五金店干活最卖力的一周。

      周一早上,他第一个起床开门,把店门口的货品搬出来摆放整齐,又把地面扫了一遍,洒上水降温。早饭后,邱叔让他去总仓调一批货,他二话不说骑上三轮车就出发了,来回蹬了两个小时,中午饭都顾不上吃。下午邱叔说要重新整理仓库,把压在最底下的旧库存翻出来清点,蔡华榜一个人在仓库里蹲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灰,头发里全是蜘蛛网。

      周二,有个工地急着要一批钢管,数量多、时间紧,邱叔本来打算让阿辉和蔡华榜一起去送。结果阿辉说腰疼——谁都知道他是装的,但谁也不好戳穿。蔡华榜一个人装货、卸货、送货,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回来的路上三轮车的链条又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了十几分钟,满手满脸都是黑色的机油。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阿香嫂心疼得直骂阿辉,蔡华榜倒是一句话没说,洗了把脸就开始吃饭,连吃了三碗米饭。

      周三,邱叔开始教蔡华榜用计算器对账。以前对账一直是邱叔自己来,但他眼睛开始花了,看小字越来越吃力。蔡华榜心细,学得也快,邱叔只教了两遍他就会了。他把过去三个月的进货单和出货单全部重新对了一遍,发现有两笔账对不上,一笔差了十五块,一笔差了八块。邱叔仔细一查,是供应商那边算错了。二十三块钱不多,但如果没发现,就是白白的损失。

      “不错。”邱叔抽着烟,看着蔡华榜整理出来的账目,难得地夸了一句,“你这小子,脑袋挺灵光。”

      蔡华榜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记下了——邱叔说的是“不错”,不是“还可以”。在邱叔的词典里,“不错”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周四,阿香嫂让他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买了一堆东西,有排骨、有猪蹄、有青菜、有豆腐,还有一箱啤酒。回去的路上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蔡华榜骑着车子,阿香嫂坐在车斗边上,跟他唠了一路家常。她说邱叔年轻时也是在五金店当学徒,一步一步干到今天这个规模,虽然不算大老板,但在五金街也算是站住了脚。她说做五金这行看着不起眼,但门道深得很,光是螺丝的种类就有上千种,每一种的规格、材质、用途都不一样,有的人干一辈子都分不清楚。她说华榜你要是想学,以后可以慢慢教你,学会了这些,走到哪里都不怕没饭吃。

      蔡华榜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周五晚上,邱叔把他叫到柜台前面。柜台上摊着一本进货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货品的名称和编号。邱叔说,下个月有个大工地开工,需要的五金件种类多、数量大,他打算让蔡华榜负责这批货的进出账。这意味着邱叔准备把更多的事情交给他了。

      “你好好干,过了年给你涨工资。”邱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蔡华榜回到小隔间的时候,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数了数里面的钞票。经过这几个月的积攒,里面的钱不光没有少,反而多了一百多块——邱叔把他发现了那两笔错账省下来的二十三块钱,直接加进了他这个月的补贴里。

      他把钱重新放好,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拿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海螺壳,握在手心里,想了一会儿邱美珍。

      明天就是星期六了。星期六晚上,她就会打电话来,确定周日的安排。然后星期天,他们就会去洛阳桥。

      洛阳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从来没有去过洛阳桥,但听说过。那是泉州最长的古桥,据说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全部用大石头砌成的,横跨在洛阳江上。他去总仓调货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过一次,但从来没有走近过。

      不知道那座桥长什么样。不知道桥上的风大不大。不知道她明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蔡华榜把海螺壳放回铁皮饼干盒里,躺到床上,闭上眼,很快就在对洛阳桥的想象中沉入了梦乡。

      ---

      星期六早上,蔡华榜照常起来干活。今天是周末,五金街的生意比平时忙一些,很多工地上的人都趁着周末来买材料。邱叔让蔡华榜站柜台——这是他第一次负责接待顾客,以前都是搬货送货,柜台一直是邱叔和阿辉在站。

      蔡华榜有些紧张。他不擅长跟人说话,更不擅长讨价还价。但邱叔说,你不会说没关系,你只要把货品的规格、价格记清楚,顾客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多说话。

      上午九点多,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要买一批不锈钢螺丝。蔡华榜把几种常用的规格拿给他看,报了价格。中年男人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蔡华榜一一回答,语气平实,不卑不亢。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你这小伙子实在,不瞎忽悠,我就要这批了。

      中年男人付了钱,又买了一堆别的东西——角码、膨胀螺栓、密封圈,零零碎碎装了一袋子。临走的时候,他指着蔡华榜对邱叔说:“老邱,这个徒弟带得好,比你家那个阿辉强。”

      邱叔笑呵呵地送走了客人,回过头来看了蔡华榜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赞许是藏不住的。

      阿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他也知道自己做生意确实不如蔡华榜实在,顾客又不是傻子,谁靠谱谁不靠谱,打一次交道就全明白了。

      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邱叔破天荒地让阿香嫂多做了两个菜——一盘白灼虾和一盘炒花蛤,这在平时可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待遇。

      “今天上午卖了三单大件,功劳有华榜一半。”邱叔举起啤酒杯,“来,喝一个。”

      蔡华榜不太会喝酒,但邱叔敬他,他不能推。他端着杯子,和邱叔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小半杯。啤酒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好!”邱叔哈哈大笑,“这小子,实在!”

      阿辉在一旁撇了撇嘴:“叔,你是不是偏心?”

      “我偏心?你上午站柜台的时候,来两拨客人就走了两拨,你自己说说,人家为啥不买?”邱叔瞪了他一眼,“华榜不懂的愿意学,你不懂的就在那儿瞎吹,顾客又不是傻子。人家来买螺丝,你推荐什么?推荐电视天线!我这是五金店,不是电器行!”

      阿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下午接着干活,蔡华榜继续站柜台。他发现站柜台虽然不像搬货那么累,但更费脑子。你要记住每种货品的价格、规格、库存量,还要根据顾客的需求推荐合适的型号。有的顾客自己也不清楚要买什么,你得通过他的描述帮他判断——是要不锈钢的还是镀锌的,是要粗牙的还是细牙的,是要沉头的还是圆头的。

      这些知识他以前不怎么懂,但这两个月来,邱叔每天都会在空闲的时候教他一点,日积月累,他脑子里的“五金知识库”已经比阿辉大了好几倍。

      傍晚六点,五金店收工。蔡华榜洗了把脸,吃了晚饭,照例在店门口坐着。

      他在等电话。

      九点过五分,电话响了。

      “喂。”蔡华榜接起来。

      “是我。”邱美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气喘吁吁的急促,“不好意思,今天加班晚了,刚洗完澡就跑下来打电话,怕公用电话排队排不上。”

      “不急,你慢慢说。”蔡华榜靠着柜台站着。

      “明天,洛阳桥,还是十二点半,中山南路公交站碰面。骑车去,大概半个小时就到。我打听过了,洛阳桥不光有古桥,旁边还有一片红树林,可以看到白鹭。”

      “好。”

      “你带水,我带吃的。这个月厂里发了罐头,我留了一罐凤梨的。”邱美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像小孩子准备春游前一天晚上跟同伴对清单。

      “行。”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蔡华榜回到小隔间,从床头拿起那件已经洗干净的灰色T恤,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那股清甜的洗发水味已经散了,只剩下肥皂的淡淡碱味。

      他把T恤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明天穿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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