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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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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埔烟火
第二章铁与布
转眼到了八月。
泉州的热丝毫没减,反而变本加厉了。阳光像烧红的铁水从天上往下浇,五金街的铁皮雨棚被晒得能煎鸡蛋,整条街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看什么都是晃悠悠的。柏油路面晒化了一小片,黑乎乎地粘在鞋底上,走路的时候沙沙作响。
蔡华榜比上个月更黑了。他脖子和手臂上的皮肤晒成了深褐色,和衣领下面偶尔露出的一截浅色皮肤对比越来越明显。阿辉开玩笑说,他现在脱了衣服像斑马。
但他自己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从那天吃面线糊算起,他和邱美珍又见了三次面。
两次是邱美珍主动打的电话。一次是在泉州工人文化宫旁边吃四果汤,一次是在涂门街逛夜市。第三次是蔡华榜主动打的——那天五金店进了新货,有一批铜质水龙头做工特别漂亮,金灿灿的在灯光下能照出人影,他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下工后找了个理由骑三轮车去了印花厂附近送了点家乡的土特产。
说是送土特产,其实也就是阿香嫂回石狮老家带回来的一兜地瓜干和一罐腌咸菜,不值什么钱,但那是东埔的味道。他站在厂门口,把那兜东西递给邱美珍的时候,笨拙得像是头一回跟人说话。反倒是邱美珍大大方方地接过去,说了一句“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尝尝我们食堂的卤面”,把他那颗悬着的心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这样算下来,差不多每周都能见上一面。
这个频率,让蔡华榜觉得既满足又不满足。满足的是,每周都能看到她脱下工服、洗掉颜料、干干净净的样子。不满足的是,见了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总觉得有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干巴巴的几句,说完了就傻站着,像根电线杆子。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谈恋爱”。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像是电视里才有的东西。他只是一个五金店的小工,每个月挣七八百块钱,吃住都在店里,最值钱的家当是一辆老板借给他用的破三轮车。这样的条件,凭什么去“谈恋爱”?
但每次见到邱美珍的时候,他心里那股热乎乎的劲儿,又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你就是喜欢她。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星期六傍晚,邱美珍又打来了电话。
“明天下午休息吗?”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惯常的轻轻柔柔的尾音。
“休息。”蔡华榜说。他现在已经摸清了规律,只要邱美珍打电话来问这句话,第二天就是他们见面的日子。为此他提前跟邱叔打好了招呼,说以后星期天下午想请半天假。邱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答应了。
“明天带你去崇武古城吧。”邱美珍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像是已经计划了很久。
“崇武?”蔡华榜愣了一下。他知道崇武,那是惠安海边的一座古城,离泉州城区有三四十公里,坐车要将近两个小时。
“我们宿舍的阿秀老家在崇武,她说那边海边特别漂亮,古城墙就在海边上,全部用石头垒起来的,有好几百年了。”邱美珍说,“而且那边沙滩不收门票,我们自己去就行。”
蔡华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来回车费大概要二十多块,加上吃饭喝水,一天下来怎么也得四五十块钱。四五十块是他将近两天的工钱,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话筒里邱美珍的声音透着难得的雀跃,那种雀跃让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行。”他说,“怎么去?”
“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是中山南路那个站台碰面,然后一起去客运站坐车。”邱美珍的安排井井有条。
挂了电话,蔡华榜回到小隔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那是他装钱的盒子,一个旧饼干铁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他打开盖子,里面有厚厚一叠钞票,大部分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还有几张五十的,是他这几个月省下来的。
他数了数,总共有一千两百多块。这是他攒了一年多的全部积蓄,打算过年的时候带回家给阿母。
蔡华榜从中抽出五张十块的,想了想,又多抽了两张。他把钱折好揣进裤兜,把铁盒子重新塞回床底下。
明天是去崇武。
和她一起去海边。
这个念头让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翻了好几个身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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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中午,蔡华榜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中山南路的公交站台。
他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这是他唯一一条没有磨破的牛仔裤,平时舍不得穿,压在枕头底下当宝贝。脚上是一双干净的解放鞋,虽然样式土气,但至少比平时干活穿的那双露出脚趾的破球鞋体面多了。
站台上人不多,他站在红色站牌下面,眼睛不住地往街口张望。八月的正午,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烙铁悬在头顶,空气热得发稠。他站了一会儿,额头就开始冒汗,刚用手背擦掉一层,马上又渗出一层新的。
等了十来分钟,邱美珍从街角转过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衬得她的腰身格外纤细。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色耳钉。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小包,脚上是一双带袢的平底凉鞋。
蔡华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钟,然后迅速移开。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烧了。
“等很久了吗?”邱美珍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没有,刚到。”蔡华榜说。
邱美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深蓝色衬衫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说“你今天穿得不一样”之类的话,只是说:“走吧,我们去客运站。”
两人并肩往泉州客运站的方向走。客运站离中山南路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一刻钟。午后的街道被太阳晒得发白,骑楼下的阴影成了一条条狭窄的避难所,行人都挤在廊下走。
“你带水了吗?”邱美珍问。
“带了。”蔡华榜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个军绿色水壶。那是他从五金店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水壶,洗干净灌满了凉白开。
“那就好,海边肯定更热。”邱美珍说。
到了客运站,两人买了去崇武的车票。那是一辆老旧的中巴车,座椅上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厢里没有空调,窗户全部大敞着,倒是比闷在铁皮壳子里强一些。
蔡华榜让邱美珍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中巴车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剧烈地抖了一阵子,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慢吞吞地驶出了客运站。
车子开上大路以后,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邱美珍的碎发在脸上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侧过头看窗外的风景。蔡华榜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味,就是那种最便宜的雕牌洗衣粉,清清爽爽的,混着她自带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车里人不多,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惠安女,穿着传统的短衣阔裤,头上裹着花头巾,露出的腰肢被海风吹得黝黑结实。她们在车里大声用闽南语聊着天,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像海边的风声。
“你见过惠安女吗?”邱美珍问蔡华榜。
“没见过真的,只在电视上看过。”蔡华榜说。
“我小时候跟我阿母去崇武走亲戚,见过一次。”邱美珍说,“她们好厉害,力气大得很,能扛着石头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穿的短衣服会露出肚脐,刚看到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
“她们不觉得冷吗?”蔡华榜想到海边冬天的风。
“习惯了嘛。”邱美珍笑了笑,“就跟我们习惯了厂里的味道一样。”
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石头房子。空气中开始有了海的味道——不是五金街那种铁锈机油味,也不是印花厂那种化学染料味,而是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鱼虾腥味的海风,和东埔老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蔡华榜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一年多没闻到过海的味道了。在泉州城东,到处都是工厂和商铺,海风根本吹不进来。此刻这股熟悉的味道灌进鼻腔,让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一回头就能看见东埔村口那棵大榕树,和树下摇着蒲扇讲古的老人。
“快到了。”邱美珍指着窗外说。
蔡华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出现了一抹蓝色,那是海。
中巴车在崇武古城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两人下了车,热浪和海风一起扑面而来。崇武的海和东埔的海不太一样,东埔的海是平坦的沙滩和滩涂,渔船星星点点地散在海面上;崇武的海边多了许多嶙峋的礁石,黑色的、褐色的、灰白色的,被海浪千万年地冲刷成各种奇形怪状,有的像卧牛,有的像蘑菇,有的什么都不像,就那么沉默地立在岸边,任凭海浪一遍遍地拍打。
崇武古城就矗立在这片礁石之上。城墙全是用巨大的花岗岩条石垒砌而成,每一块石头都被岁月和海风打磨得棱角尽失,表面泛着灰白的、粗粝的光泽。墙上长着一丛丛绿色的仙人掌和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里顽强地探出头来。
“好大啊。”邱美珍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感叹。
蔡华榜也抬头望着城墙。他从小在海边长大,见过石头砌的房子,但从来没见过全部用石头垒起来的城墙。那些石条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严丝合缝,连泥灰都不用,全靠石头自身的重量和匠人的手艺咬合在一起。他想起邱叔店里那些精密的不锈钢螺丝和铜质阀门,想起自己天天经手的那些金属零件——古人没有这些东西,照样造出了几百年不倒的城墙。
“上去看看。”他说。
两人买了门票,沿着狭窄的石阶爬上城墙。石阶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要很小心。邱美珍穿着凉鞋,踩在光滑的石面上有些打滑,蔡华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拉着。”他说,语气尽量装得自然,但发紧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
邱美珍看了看他的手,那只手粗糙、黝黑,掌心和指腹有常年搬金属磨出来的硬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她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蔡华榜感觉到她手指的触感——凉凉的,软软的,指尖有一点薄茧,大概是长时间接触布料和染料留下来的。她的手掌很小,只能握住他手腕的一半。
他拉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不敢快。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她会跟不上,又怕自己走得太慢会显得太刻意。
终于到了城墙顶上,他松开了手。
“谢谢。”邱美珍轻声说,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蔡华榜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那只刚刚握过她手的手插进裤兜里。掌心里还在发烫,像是握住了一块刚出炉的铁。
城墙顶上很宽阔,足够两三个人并排走。从高处望出去,海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八月的海是蓝绿色的,阳光洒在上面,碎成无数片金鳞,随着波浪起伏晃动着,晃得人眼花。远处有几艘渔船漂在海面上,船身小得像指甲盖,船尾拖着细细的白浪。更远的地方,海和天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真好看。”邱美珍站在城墙垛口旁边,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高高扬起,白底蓝花的裙摆像一面小旗子在风中翻飞。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海平线,脸上浮现出一种蔡华榜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安详、放松,像是所有的疲惫都被海风吹散了。
蔡华榜站在她旁边,扶着粗糙的石垛。他没有看海,他在看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拨开,又马上被风吹回来。反复几次,她索性不管了,任由头发在风中乱飞,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站在这里别动,我给你拍张照。”邱美珍忽然说。
她从白色塑料小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傻瓜相机,黑色的塑料外壳,镜头小小的。蔡华榜有些意外,这种相机在2005年算是稀罕物,一个打工妹舍得买相机,实在不太寻常。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邱美珍解释道:“跟宿舍的姐妹合买的,一个人出了三十块。今天轮到我用。”
蔡华榜一下子僵住了。他不习惯拍照,从小到大拍过的照片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身份证照片,没了。
“不用了吧……”他有些局促地退后了半步。
“站好站好。”邱美珍举着相机对准他,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凑在取景框后面,“笑一下。”
蔡华榜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像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撑开嘴角硬挤出来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邱美珍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不好看,太严肃了。”她看了看取景框里的预览,摇了摇头,“再来一张,你随便站着就行,别看我。”
蔡华榜转过身,面向大海,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生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海风吹动他的衬衫领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
咔嚓。
“这张好多了。”邱美珍满意地说。
“我给你也拍一张。”蔡华榜说,伸出手想接过相机。
邱美珍把相机递给他,站在了垛口旁边。她微微侧身,一只手搭在石垛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眯着眼睛,嘴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蔡华榜举着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她。小小的取景框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缩小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石墙边,背后是无边无际的蓝。
他按下快门。
“拍好了?”
“嗯。”
“好看吗?”
“好看。”蔡华榜说,声音很轻。他说的不是照片,但也没有解释。
他们在城墙上走了很久,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走回来。城墙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石头房子,灰白色的花岗岩墙壁,红色的瓦片屋顶,巷道窄得像一条条缝。那些石头房子的墙上挂着渔网和鱼干,门口堆着贝类和海螺的空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
“这些房子好像我们老家的房子。”邱美珍趴在垛口上往下看,“你看那家,门口还晒着地瓜干,跟我阿母晒的一模一样。”
“嗯。”蔡华榜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东埔老房子也是用石头砌的,没这个高,但是很像。”
“小时候在老房子里住,夏天都不用开风扇,石头墙凉凉的,晚上睡觉可舒服了。”邱美珍的声音里带着怀念。
“我家也是。”蔡华榜难得接了一句话,“我跟我阿兄住阁楼,窗户小小的,能从窗口直接看到海。”
“你还有个阿兄?”邱美珍转过头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大我五岁,早就结婚了,分出去单过了。现在在石狮市区开摩的载客,嫂子在服装厂。”蔡华榜说,“初中那时候他早就不住家里了,所以你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子。”
“不算。但阿兄结婚以后就很少回家了。”蔡华榜望着远处的海平线,目光有些悠远,“嫂子是石狮本地人,不太愿意回渔村,嫌条件差。”
邱美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家就我和弟弟。弟弟明年上高中,以后还要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弟弟成绩好吗?”
“好,在班上排前三。”邱美珍说起弟弟,眼睛里亮了起来,“我出来打工就是为了供他读书。阿爸出海挣的钱只够家里吃穿,弟弟的学费、书本费、住校的生活费,都得另外想办法。”
蔡华榜点点头。他没有说“你真辛苦”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在东埔那样的渔村,姐姐打工供弟弟读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说辛苦太矫情了,谁不辛苦呢。
“你呢?你攒的钱都寄回家?”邱美珍问。
“嗯。阿爸腰伤了不能出海,阿母常年吃药,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帮不上太多。”蔡华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两个人在城墙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海风呼呼地吹着,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的马达声。那些话语背后沉重的现实像海水一样漫过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们谁也没有叹气。东埔出来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在这些事情上叹气。
“走吧,去海边看看。”邱美珍率先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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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了城墙,穿过一条窄窄的石板巷道,走到了海边。崇武的海滩不像东埔那样平坦开阔,而是被大片嶙峋的礁石分割成一段一段的。礁石之间夹着几片小小的沙滩,沙子粗粝发黄,混着无数碎贝壳和小石子,踩上去硌脚。
邱美珍脱了凉鞋,提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她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在沙滩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了,像是在玩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
蔡华榜跟在她后面,没有脱鞋。解放鞋踩在湿沙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海水有时候会漫过鞋帮灌进去,他也不在意。
“水好凉!”邱美珍惊喜地说。她站在海水能漫到的位置,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又退下去,带走脚底下的细沙,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蔡华榜看着她像小孩一样踩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从来没见过邱美珍这样放松过。在印花厂车间里,她永远是紧绷着的,戴着口罩,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机械而迅速。在街上见面的时候,她也是大方得体的,但眼角眉梢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只有在这里,在海边,她才像是卸下了所有包袱。
“你也脱鞋嘛,很舒服的。”邱美珍回头冲他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蔡华榜犹豫了一下,蹲下来解鞋带。他把鞋子和袜子放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海水里。
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背的时候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浪花退去的时候,脚底下的细沙被带走,整个人有一瞬间往下陷的错觉,痒痒的,酥酥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赤脚踩过海水了。在五金街,他每天踩的是水泥地、铁板和瓷砖,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偶尔卸货的时候打赤膊,太阳把铁板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
“舒服吧?”邱美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舒服。”蔡华榜老老实实地说。
两个人在海边踩了一会儿水,邱美珍开始在沙滩上捡贝壳。她低着头,弯着腰,仔细地在沙子里翻找,被海水冲刷过的碎贝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每捡到一个完整漂亮的就兴奋地举起来给蔡华榜看,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你看这个,是螺旋的!”
“这个上面有花纹,像不像一朵花?”
“这个好小,跟米粒一样大。”
她把捡到的贝壳一颗一颗地放在蔡华榜的手心里。他的手掌粗糙宽大,贝壳躺在上面,被那些硬硬的茧子衬托得格外细小脆弱。那些贝壳五颜六色,有的是纯白的,有的是淡粉的,有的是浅紫的,有的带着波浪一样的花纹。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小巧玲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带回去串起来,挂在床头,好看。”邱美珍认真地说。
蔡华榜小心地捧着那些贝壳,像捧着一把易碎的珍宝。他的手从来没有拿过这么轻、这么脆弱的东西。他习惯的是沉重的金属、锋利的边角、粗糙的表面,那些东西摔不坏、碰不烂、经得起任何磕碰。而这些小小的贝壳,稍一用力就碎了。
他把贝壳小心地揣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不会掉出来。
“你以后可以当个五金店老板。”邱美珍一边继续翻找,一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蔡华榜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在城墙上看那些石头的时候,眼神跟看店里的螺丝一样认真。”邱美珍歪着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是不是看什么都像看零件?”
蔡华榜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但邱美珍注意到了。
“在海边看日落最好看,可惜我们待不到那么晚。”邱美珍直起腰,把手里新捡的几颗贝壳放进蔡华榜掌心,望着西边的天空,语气里有些遗憾。末班车是下午六点的,现在都快四点了。
“下次早点来。”蔡华榜说。
“下次?”邱美珍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还想来?”
“你想来的话,我就来。”蔡华榜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邱美珍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捡贝壳。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那种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晚霞。
她低头在沙滩上走了几步,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弯腰从沙子里挖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一个海螺壳,拳头大小,螺旋的形状完整无损,表面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玉,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这个送给你。”邱美珍把海螺壳在海水里涮了涮,递到蔡华榜面前。
蔡华榜接过海螺壳,笨拙地翻来覆去地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把海螺壳贴在耳边,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
“你听到什么了?”邱美珍好奇地问。
“海的声音。”蔡华榜一本正经地说。
邱美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会开玩笑啊。”
蔡华榜把海螺壳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这个海螺壳他后来一直留着,放在铁皮饼干盒最底下的那一层,用一块红布包着,和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放在一起。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太阳渐渐偏西了,海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洒了一把碎金。海风也慢慢带上了傍晚的凉意,不再像正午时那样灼人。礁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沙滩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隙。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邱美珍把凉鞋放在旁边,光着的脚丫上沾满了细沙,脚踝被海水浸得有些发白。
“你饿不饿?”蔡华榜问。他的肚子已经在抗议了,中午赶车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咕咕叫个不停。
“有点。”邱美珍说。
蔡华榜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馒头是早上阿香嫂蒸的,现在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还冒着碎屑。榨菜也是店里平时吃的,用塑料袋装着,咸得发齁,但就着馒头吃刚刚好。
他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几根榨菜进去,递给邱美珍。
邱美珍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从蔡华榜水壶里倒出来的凉白开。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馒头。”她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
蔡华榜低头咬了一大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就着咸腥的海风,吃完了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海风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舔一舔嘴唇,咸的。
吃饱了,邱美珍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大海。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蔡华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蔡华榜。”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你送螺丝到我们车间那天,我已经在想辞工的事了。”邱美珍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蔡华榜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蔡华榜的心一紧:“为什么?”
“太累了。”邱美珍低下头,手指在礁石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一样,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染料的味道闻久了头昏脑涨,上个月还晕倒了一个工友,在车间里直直倒下去,额头磕在机台上,缝了五针。”
蔡华榜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工作虽然也累,但至少不用闻那些有毒的染料,至少不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搬铁是重活,但搬累了可以蹲下来歇一歇,擦擦汗喝口水,没有人盯着他。
“我上个月给阿母写了一封信。”邱美珍继续说,“说我想回家,不想干了。”
“你阿母怎么说?”
“阿母没回信。”邱美珍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苦涩,“她打电话来,说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千二,问我能不能先寄点钱回去。”
蔡华榜的手慢慢攥紧了。
“所以我没辞工。”邱美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还是得干,起码干到过年。”
“你……”蔡华榜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别太累了。”
“我知道。”邱美珍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轻很轻,“不过现在好多了。”
“哪里好了?”
“有时候会想着,星期天能出来走走,跟老同学说说话,吃碗面线糊,看看海。”她看着蔡华榜,目光柔柔的,“就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蔡华榜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松开拳头,又攥紧,再松开。
“以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星期天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邱美珍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望着大海,眼眶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太阳沉到海平线以下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海面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橙红。海风吹在身上开始有些凉了,卷着海水的湿气,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
“该去赶车了。”邱美珍说,从礁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蔡华榜也站起来,重新穿上袜子和解放鞋。湿乎乎的脚塞进鞋子里不太舒服,但他没说什么,弯腰系好鞋带,把裤腿放下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窄窄的石板巷道,经过那些挂着渔网和鱼干的石头房子,回到了崇武古城门口的汽车站。末班车已经在等着了,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点快点,就等你们两个了。”
中巴车上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人,空座位不多了。两人在靠后的位置坐下,还是邱美珍靠窗,蔡华榜坐在她旁边。
车子发动了,崇武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房子和黑色的礁石都融化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只有海还在那里,黑沉沉的一大片,海面上偶尔闪过一点渔火,像夜空中掉落的星星。
邱美珍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她的头不时撞到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但大概是玩累了,她始终没有醒。
蔡华榜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把她的头扶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极其精密的轴承,生怕一用力就把它弄坏了。
邱美珍没有醒。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蔡华榜的锁骨,痒痒的,酥酥的。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蔡华榜僵硬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他的右肩承担着邱美珍脑袋的重量,那个重量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觉得那半边身体像是被焊死了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汗水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不擦,怕抬手会惊醒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中巴车在黑暗中颠簸前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两旁是黑漆漆的田野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村庄灯火。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呼噜,售票员靠在车门上打盹。
蔡华榜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好的一趟车。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看着邱美珍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鼻梁不算特别高,但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梦。她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了车间里的疲惫,没有了说起弟弟学费时的苦涩,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睡着了的女孩。
她今天穿的白底蓝花裙子,靠近领口的位置沾了一小片海沙,在灯下闪着细微的光。
蔡华榜把那片海沙轻轻地拂掉,手指触到她的衣领时微微发抖。
一个多小时后,中巴车驶进了泉州城。路灯亮了,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城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邱美珍在进城的时候被一个急刹车晃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靠在蔡华榜的肩膀上,脸颊上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迅速直起身来,理了理头发,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说:“我睡着了?”
“嗯。”蔡华榜说,偷偷活动了一下已经酸麻到失去知觉的右肩。
“不好意思,压着你了吧。”邱美珍揉了揉自己脸上那道红印子。
“没事。”蔡华榜活动了一下肩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手臂传来的酸麻感让他暗自龇了龇牙。
邱美珍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笑了笑。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中巴车在泉州客运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两个人下了车,泉州夜晚的热浪和海边的凉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车站外面的夜市正热闹,卖水果的小贩推着板车沿街叫卖,烤串摊的炭火映红了半张人脸,收音机里放着闽南语歌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色中飘荡。
“你饿不饿?”蔡华榜问。两个馒头顶不了什么事,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有点。”邱美珍说。
蔡华榜四处看了看,看见客运站对面有一家沙县小吃还开着。沙县小吃在福建遍地都是,便宜管饱,是打工仔打工妹们下馆子的首选。
“去吃碗扁肉吧。”他说。
两个人走进沙县小吃,蔡华榜要了两碗扁肉和两碗拌面。扁肉就是馄饨,皮薄馅嫩,汤里飘着紫菜和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拌面是用花生酱和酱油拌的,面条筋道,酱汁浓郁,上面撒着一小撮葱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扁肉一碗拌面,吃得呼噜呼噜的,顾不上说话。蔡华榜吃得快,他的扁肉几口就见了底,拌面也是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大半碗。邱美珍吃得斯文一些,但也不慢,看来是真的饿了。
吃完饭,蔡华榜又要了两瓶汽水,一瓶给邱美珍,一瓶自己喝。冰凉的橘子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天的暑气都浇灭了。
“今天花了多少钱?”邱美珍忽然问,嘴里还含着吸管。
“不多。”蔡华榜含糊地说。
“到底多少?”邱美珍追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蔡华榜算了算:“车费二十八,崇武门票十块,刚才吃饭十二块,一共五十。”
邱美珍沉默了一下。五十块钱,是她将近两天的工资,也是蔡华榜将近两天的工资。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汽水瓶上的水珠,轻声说:“下次我来请。”
“不用。”蔡华榜立刻说。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邱美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底薪六百,加上补贴大概七八百。”蔡华榜如实说,“你呢?”
“底薪六百五,加班多的时候能上千。”邱美珍说,“但我每个月要寄五百回家,自己留一百多。弟弟马上要交学费了,下个月可能要寄六百。”
一百多块钱。一个月的生活费。
蔡华榜想起自己铁皮饼干盒里那一千两百块的积蓄,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也不容易。”邱美珍喝了一口汽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下次让我来请,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蔡华榜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碗底剩下的那一点面汤。面汤里漂着几颗葱花,小小的,绿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好。”他最终闷闷地应了一声。
走出沙县小吃的时候,泉州的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大排档的锅铲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炒田螺的酱香和烤生蚝的蒜香。邱美珍和蔡华榜在人群中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要不要逛一会儿?”邱美珍问,“消消食。”
“好。”
夜市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分钟。两人慢慢地逛着,经过卖廉价衣服的摊位、卖盗版磁带的摊位、卖塑料玩具的摊位,最后在一个卖金鱼的小摊前停下来。小摊上摆着一排透明塑料杯,每个杯子里装着一条小金鱼,红的、黑的、花的,在水里转着圈游来游去,尾巴像薄纱一样在水中漂荡。
“好可爱。”邱美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塑料杯的杯壁。杯子里的红色小金鱼被吓了一跳,嗖地游到了另一边。
“想买一条吗?”蔡华榜问。一条小金鱼只要五毛钱。
邱美珍摇了摇头:“算了,宿舍没地方养。我室友上次养了一条,被查房的主任发现了,罚了十块钱。”
她站起来,又看了那些小金鱼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蔡华榜跟在她后面,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画面——邱美珍蹲在小摊前,用手指轻轻敲着塑料杯,眼睛里映着水的波光。
走到夜市尽头,再往前就是回印花厂的方向了。两人在路口停下来,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头顶路灯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今天很开心。”邱美珍站在路灯下,双手拎着她的白色塑料小包,垂在身前,“谢谢你陪我去崇武。”
“我陪你。”蔡华榜说,把“陪”字咬得很重。
邱美珍抬头看着他。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刚才海上没有散尽的夕阳碎片。
“那下周呢?”她问。
“下周也陪你。”蔡华榜毫不犹豫地说。
“下下周呢?”
“也陪。”
“那过年呢?过年你也要回家,我也要回家。”
蔡华榜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说:“过年一起回去。反正都是东埔的,顺路。”
邱美珍笑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裙子的腰带,绞了一圈又一圈。
“那我进去了。”她说。
“好。”
“你路上小心。”
“好。”
邱美珍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蔡华榜还站在路灯下,高高瘦瘦的,深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身后是无尽的车流和霓虹。
“蔡华榜!”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
“下周我想去清源山,听说那边凉快。”邱美珍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搬货呢。”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厂门,白底蓝花的裙摆在昏黄的灯光中一闪就不见了。门卫老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了蔡华榜一眼,又缩了回去,继续听他的收音机。
蔡华榜站在原地,嘴角弯了起来,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他抬手看了看掌心——那些硬硬的茧子中间,还残留着今天在沙滩上贝壳留下的细沙痕迹,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清源山。
下周。
他的生活里,开始有了值得倒数计日的坐标。
回到五金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鑫发五金商行的卷帘门半开着,邱叔和阿香嫂还没睡,坐在店里看电视。看到蔡华榜回来,阿香嫂给他递了个眼色,小声说:“今天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蔡华榜说着,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阿香嫂用一种过来人了然于心的表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邱叔倒是多看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红晕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了电视屏幕。
蔡华榜洗漱完,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兜贝壳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一颗一颗地在床单上摆开,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十三颗,加上那个拳头大的海螺壳,总共十四件。他找来一个空的罐头瓶,把贝壳小心地装进去,摆在床头的小桌上。海螺壳用一块红布包好,放进了铁皮饼干盒的最底层。
然后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
今天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放。崇武古城上,她站在垛口旁被海风吹起头发的样子。沙滩上,她低头捡贝壳时露出的那一截晒得微红的脖颈。礁石上,她抱着膝盖望着大海沉默的侧脸。中巴车上,她靠在他肩头熟睡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模样。
还有最后在路灯下,她回头喊的那一声——
“下周我想去清源山。”
蔡华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他的味道——那是邱美珍头发上的洗衣粉香,从中巴车上蹭来的。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偷偷地笑。他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胸口那团热乎乎的东西在慢慢膨胀,撑得他的肋骨隐隐发胀。
他想起今天在礁石上,邱美珍说“有时候会想着星期天能出来走走,跟老同学说说话,吃碗面线糊,看看海,就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当时没有说话。
现在他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这句话没有人听见,但他自己知道,这是真的。
在遇到邱美珍之前,他的日子就是五金街的金属和机油,是日复一日搬货清货记账,是每个月末数一遍铁皮饼干盒里的积蓄,然后把大部分寄回家。他没有觉得苦,但也没有觉得甜。日子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解渴,但没有任何味道。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星期天有了期待,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的身影,他的饼干盒里多了一个海螺壳。他的世界里不再只有沉重的钢铁,也开始有了柔软的布料和斑斓的色彩。
铁和布。
五金和颜料。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下周去清源山要带什么东西。要带水,要带馒头,可能还要带把伞,万一下雨呢?清源山是老君岩那个清源山,他听说过但没去过,门票不知道贵不贵,他得提前打听一下。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在睡着之前,他脑中最后的画面是邱美珍蹲在夜市的小摊前,用手指轻轻敲着塑料杯,看那条红色的小金鱼在水里转圈。
她的眼睛里,映着水的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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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蔡华榜是被阿辉的大嗓门吵醒的。
“华榜!起来搬货了!邱叔说今天到了一批铜管,要全部搬进仓库!”
蔡华榜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五金街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三轮车的吱呀声、金属的碰撞声、讨价还价的闽南语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早晨进行曲。
他飞快地穿上衣服,洗了把脸,冲到店门口。
邱叔正站在一辆货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货单,一件一件地核对。货车上装满了铜管,胳膊粗的、手指细的、直管的、弯管的,在晨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这批铜管是昨天半夜到的,货车司机卸在店门口就走了,现在得全部搬进仓库。
“华榜,你搬铜管,阿辉你去整理货架,老周你在门口扫地。”邱叔安排完,又加了一句,“华榜你搬的时候小心点,这批铜管金贵,表面不能刮花,刮花了客户要退货的。”
蔡华榜应了一声,开始搬货。
铜管比钢管轻多了,但搬起来要格外小心,不能磕碰,不能拖地,得像抱小孩一样稳稳当当地搬。蔡华榜一根一根地把铜管从货车旁边搬到仓库里,按邱叔的要求分门别类码放好。
他一口气搬了十几趟,背心很快就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一根铜管都没有刮花。
“华榜今天心情不错啊。”老周一边扫地一边用四川口音慢悠悠地说。
“哪里看出来的?”阿辉好奇地问。
“你看他搬东西的步子,比平时轻快。”
阿辉仔细看了看,果然。蔡华榜平时搬货是低着头、绷着脸、一言不发,今天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明显轻了,像是在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
“准是昨天跟那个印花厂的妹子玩开心了。”阿辉冲老周挤了挤眼睛,“你看他那张脸,黑里透红的。”
蔡华榜当然听见了这些话,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瞪人。他只是把铜管搬得更稳、更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香嫂端了一盘酱油水煮杂鱼上来。杂鱼是早上邱叔去菜市场买的,有小黄鱼、小带鱼、小鲳鱼,都是渔民前一天夜里捕上来的,虽然个头不大,但胜在新鲜,眼睛还是亮的。
蔡华榜夹了一条小黄鱼,放在碗里慢慢地吃。鱼肉又嫩又鲜,酱油水的咸香和鱼本身的鲜甜融在一起,配白米饭能吃三大碗。
他想起昨天在海边,邱美珍脱了凉鞋踩在沙滩上的样子。
他想起她捡到贝壳时仰起脸给他看的笑容。
他想起她在礁石上说“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时轻轻弯起的嘴角。
“华榜,想什么呢?”阿辉用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吃个鱼都能发呆,你这魂是真被勾走了。”
“吃你的饭。”阿香嫂习惯性地维护蔡华榜,拿筷子敲了阿辉的手背一下。
但这次,蔡华榜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午接着干活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五金街又变成了一个大烤箱。铁皮雨棚被晒得劈啪作响,空气在柏油路面上方扭曲成透明的波浪。蔡华榜把剩下的铜管全部搬完了,又帮邱叔把新到的一批螺丝按照型号分装好,标签写得工工整整。
傍晚收工的时候,邱叔叫住他。
“华榜,下个星期天你是不是还要请假?”
蔡华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邱叔要不同意了。
“嗯。”他硬着头皮说。
“行了,我知道了。”邱叔抽了一口烟,吐出几个烟圈,“以后星期天下午固定给你放半天假,不用每次来跟我说。但是早上你得把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再走。”
蔡华榜愣住了。
“听到没有?”邱叔弹了弹烟灰。
“听到了,谢谢邱叔。”
“不用谢。”邱叔摆摆手,转身进了店里。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用一种蔡华榜从来没在这个精明的五金店老板脸上见过的、带着些感慨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好好处。泉州的工厂这么多,能碰到一个老同学不容易。”
蔡华榜站在店门口,看着邱叔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斤斤计较、连一根螺丝都要算清楚价格的小老板,其实有一颗比谁都软的心。
晚上吃完饭,蔡华榜照例在店门口坐了一会儿。他在等电话。
九点刚过,电话铃响了。阿香嫂接起来,听了一下,冲他努了努嘴。
蔡华榜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
“是我。”邱美珍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刚洗完澡的水汽似的清爽感,“今天累不累?”
“不累。”蔡华榜靠着柜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你呢?”
“今天机器又坏了,修了两个小时,难得歇了一会儿。”邱美珍说,“我刚才回宿舍,看见我室友阿秀放在窗台上的贝壳,就想起了昨天的事。”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今天搬货的时候,想起昨天的事了。”蔡华榜老老实实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邱美珍轻轻的笑声。
“蔡华榜。”
“嗯?”
“清源山的门票我打听过了,一个人五块钱。我们宿舍的阿秀去过,她说老君岩那边有一棵大榕树,比咱们东埔村口那棵还大,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
蔡华榜的心被那句“咱们东埔”轻轻撞了一下。
“那下周日去看。”他说。
“好。”邱美珍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几天你要好好干活,好好吃饭。”
“你也是。”
挂了电话,蔡华榜回到小隔间。他从饼干盒里拿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海螺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小心地放回去。
他躺到床上,听着窗外五金街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远处的厂房还有加班的机器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印花厂的印花机还在哐当哐当地响着。
清源山。
老君岩。
大榕树。
他在心里默默地倒数着。
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