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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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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埔烟火
第一章金属与颜料(上)
泉州城东的五金街,永远弥漫着一股生铁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条街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也就十来分钟,却挤了大大小小三十多家五金商行。每家铺子门口都堆着钢管、角铁、螺纹钢,像是比赛谁家的货更满当。拉货的三轮车和面包车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堵得严严实实,喇叭声、金属碰撞声、讨价还价的闽南语吵成一锅粥。
蔡华榜蹲在“鑫发五金商行”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正用一把钢刷清理着螺纹钢上的锈迹。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很,烤得头顶铁皮搭的雨棚劈啪作响,像是有谁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他额上的汗珠汇成一条细流,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落在滚烫的金属上,“嗤”的一声就蒸发掉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已经蹲在这儿刷了一个多钟头了。这批螺纹钢是上个月进的货,在仓库里堆了没几天就开始生锈,老板邱叔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几天一有空就让他搬出来清理。蔡华榜倒也不觉得烦,相比在店里跟顾客磨嘴皮子,他更愿意干这种不用说话的活儿。
“华榜,歇一会儿,喝口水。”
老板娘阿香嫂从店里探出头来,端着一杯凉茶。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嗓门大得能穿透半条街。她是老板邱叔的老婆,管着店里的账目和三个工人的吃喝。
蔡华榜接过凉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茶水是苦的,带着一股草药味,是闽南人夏天常喝的那种祛暑凉茶。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你阿母打电话来没?”阿香嫂接过空杯子,随口问道。
“前日打过。”蔡华榜用袖子擦了擦嘴,“问我有呷饱没。”
“就问你吃没吃饱?”阿香嫂笑起来,“你阿母也真是,你这么大一个人,难道还能饿着?”
蔡华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阿母确实每次打电话就只问这一句。去年他从石狮东埔出来打工的时候,阿母站在村口送他,眼眶红红的,也是翻来覆去一句话:“出去要呷饱,不要饿着。”
东埔是个渔村,在石狮的东北角,靠着海。村里人世世代代打鱼为生,男人们出海,女人们织网晒鱼干,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蔡华榜他爸就是个渔民,在一条远洋渔船上干了二十多年,一年到头有大半年漂在海上。蔡华榜是家里老幺,上头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阿母身体不好,常年吃着药。他初中毕业那年,阿爸在船上摔伤了腰,不能再出海,家里的收入一下子断了大半。蔡华榜没多想,揣着初中毕业证就来了泉州。
“邱叔说这批货清完了给你加五十块钱。”阿香嫂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别到处讲,另外两个听了又要闹。”
蔡华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鑫发五金商行干了快一年了,从最开始搬货送货的小工,到现在能帮着清点库存、核对清单,老板邱叔对他越来越信任。店里另外两个伙计,一个是邱叔的远房侄子阿辉,一个是四川来的老周。阿辉是个滑头,干活偷奸耍滑,仗着亲戚关系混日子;老周倒是老实,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经常拿错货。蔡华榜话不多,但做事踏实,邱叔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蔡华榜总算把那批螺纹钢清理完了。他把工具收拾好,洗了把手,刚端起饭盒准备吃饭,店里就来了人。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宏达印花”四个红字。他进门就喊:“邱老板,急要一批膨胀螺丝,M10的,要两百个!”
邱叔正在后头吃饭,听见喊声赶紧出来:“老陈啊,M10的膨胀螺丝昨天刚好卖完了,还没补货。”
“卖完了?”老陈师傅急得直拍大腿,“这下麻烦了,厂里新到了一台印花机,下午就要装,没有膨胀螺丝怎么固定?我跑了好几家都没有!”
邱叔也为难地搓着手:“要不明天?我明早一定给你调过来。”
“明天哪行?今天下午就要装好,老板等着呢!”老陈师傅的汗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老邱,你帮我想想办法,这条街上就你门路最广。”
邱叔看了看店里,目光落在正吃饭的蔡华榜身上,犹豫了一下:“华榜,你骑三轮车跑一趟总仓,找老赵调一箱M10膨胀螺丝来,就说是我要的,回头再跟他结账。”
蔡华榜放下饭盒,站起来应了一声:“好。”
“你知道总仓在哪不?”邱叔问。
“知道,城北那个。”
“对,找老赵,瘦高个,戴眼镜那个。”邱叔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他,“路上买个水喝,快去快回。”
蔡华榜接过钱,推出店门口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这三轮车是店里的送货专用,链条生着锈,骑起来吱呀作响,但胜在结实耐用,后斗能装不少货。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吱吱呀呀地汇入了五金街拥挤的车流中。
从城东到城北的总仓,骑车大概要半个小时。蔡华榜顶着正午的太阳,汗水很快就把他的背心浸透了。街边的店铺都收起了遮阳棚,行人稀稀拉拉的,只有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他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天,看见他骑着三轮车经过,只是抬眼看了看,又继续聊他们的天。
总仓在城北一个旧厂区里,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堆着各种建材。蔡华榜找到老赵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吃西瓜。老赵是邱叔的老相识了,听说是邱叔要货,二话没说就从仓库里搬出一箱膨胀螺丝,还帮蔡华榜搬上了三轮车。
“小蔡啊,你们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老赵用袖子擦着嘴角的西瓜汁,随口问道。
“还可以。”蔡华榜把螺丝箱子用绳子捆好,确认不会颠掉才放心。
“行,跟老邱说,下次来给我带两斤铁观音,就上次那个价位的。”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这箱货不轻。”
蔡华榜应了一声,重新跨上三轮车。来的时候空车还算轻松,回去的时候后斗装着一整箱膨胀螺丝,蹬起来就费劲多了。他弓着背,两条腿像踩在泥浆里一样沉重,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按老陈师傅说的地址,直接往印花厂的方向骑去。印花厂在工业区的另一头,那个区域蔡华榜很少去。五金街附近都是建材店、机械店,到处都是灰扑扑的金属色。而印花厂那边是轻工业区,据说有很多制衣厂、鞋厂、印花厂,女工特别多。
阿辉那小子每次提起那边就挤眉弄眼,说什么“那边妹子多得很,随便拐一个回来做老婆”。蔡华榜从不接这种话茬,但心里也难免有些好奇。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穿过一条大马路,拐进了另一片工业区。这边的街道明显宽了,也干净了许多。路两旁是高大的厂房,外墙刷着白漆或者蓝漆,门口挂着统一的绿底白字招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化学染料的气味,略带甜腻,又有点刺鼻。和五金街那边纯粹的机油铁锈味完全不同。
蔡华榜在一家叫“宏达印花有限公司”的大门口停下来。门卫是个老大爷,正趴在传达室的桌子上打盹,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对着他呼呼地吹。蔡华榜敲了敲窗户,老大爷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眯着眼睛打量他。
“送货的,膨胀螺丝,你们厂老陈师傅要的。”蔡华榜说。
老大爷翻了翻登记本:“送螺丝的啊,进去吧,印花车间在最里头那栋。”
铁门哗啦啦地推开,蔡华榜蹬着三轮车骑了进去。厂区很大,水泥路面还算平整,两旁种着一排低矮的冬青树。经过几栋厂房,能听见里面各种机器的声音,缝纫机的哒哒声,印花机的哐当声,还有女工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他把三轮车停在印花车间门口,扛起那箱沉甸甸的螺丝往里走。
车间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蔡华榜的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微的纤维尘埃,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束里翻滚着,像是金色的雪。巨大的印花台板从车间这头延伸到那头,上面摊着各种颜色鲜艳的布料,有红的、蓝的、花的,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十几台印花机排成两排,哐当哐当地有节奏地响着。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个或两个女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围裙,戴着口罩和帽子,正低头忙碌着。她们的手上、围裙上、甚至脸上,都沾着各色的颜料痕迹,有些已经干涸发硬,有些还湿漉漉地泛着光。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混合着机器的热量和化学染料的刺鼻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女工们的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但她们像是已经习惯了,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蔡华榜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好在这时候老陈师傅看见了他,从车间深处跑过来,帮他把货卸下来。
“小伙子辛苦了辛苦了!”老陈师傅连声道谢,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蔡华榜摇了摇头:“我不抽烟。”
“好习惯,好习惯。”老陈师傅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你可帮了大忙了,机器下午就能装了。”
蔡华榜站在一旁等着他清点数量,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车间里扫了一圈。女工们都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从小在渔村长大,后来又在全是男人的五金街干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女工在一起工作。他有些拘谨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车间深处传来:“美珍,你小心点!”
蔡华榜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在车间最里面,靠近高窗的位置,一个女工正踮着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架子上的一卷布料。那个架子很高,她够得很吃力,身体摇摇晃晃的,看着就让人捏一把汗。
她终于抓住了那卷布料,小心翼翼地把它拽下来,抱在怀里,转过身来。
她戴着白色口罩,头上是一顶蓝色工作帽,帽檐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蔡华榜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依然有神。车间的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暗夜海面上的两点渔火。
这双眼睛,太熟悉了。
一个名字在他喉咙里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拼命在记忆里搜索着对应的面孔。蓝白相间的校服,马尾辫,字迹秀气的作业本,课间操时那个纤细的背影……
“美珍……”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三年一班,邱美珍。
那个坐在教室前排靠窗位置的女生。那个字写得很好,作文经常被老师贴在黑板报上的女生。那个在课间操的时候,总是站在女生队伍第三排中间位置的女生。
他不太确定。毕竟同名的人太多了,何况眼前这个穿着宽大工服、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的女工,和记忆里那个文静清秀的女同学,似乎重叠不到一起。
但也可能是。石狮东埔就那么点大,村里出来的年轻人,十个有八个都在泉州的工厂里打工。
蔡华榜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那边的邱美珍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刚从架子上取下布料,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工位,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和车间里来来往往的工友随意的扫视不同,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心慌的专注。她抬眼看过来,先是疑惑地皱了皱眉——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旧T恤的年轻人,裤子上蹭着铁锈的痕迹,皮肤黝黑,身板结实,看着像是在工地上干活的。
是谁?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三秒,原本疑惑的眼神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抬手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脸上沾着几道蓝色和红色的颜料印子,左脸颊还有一小块干涸的白色浆料,但这并不妨碍蔡华榜认出她。
就是她。
五鸿中学三年一班,邱美珍。
“你……你是蔡华榜?”
她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车间里几乎被机器的轰鸣淹没,但蔡华榜听得清清楚楚。
闽南语。
带着只有东埔人才有的那种特殊尾音的闽南语。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最后一朵水花。
在这弥漫着化学染料刺鼻气味的陌生车间里,在哐当哐当的机器轰鸣声中,这一声乡音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蔡华榜心头积了一年的尘埃。
“是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是邱美珍?”
“嗯。”邱美珍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惊讶还没有完全褪去,“你怎么在这里?”
“送货。”蔡华榜指了指地上的膨胀螺丝,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简短了,又补充道,“我在城东的五金店打工,你们厂要螺丝,我送过来。”
“哦。”邱美珍也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角,“我在这里上班,快一年了。”
“我也是,出来快一年了。”蔡华榜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对望着,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又像是无话可说。车间里热气蒸腾,蔡华榜能看见邱美珍额角渗出的细细汗珠,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脸颊的颜料印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蔡华榜忽然开口。
“什么?”邱美珍没听清,往前走了半步。
“你还好不好?”蔡华榜提高了声音。
邱美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还好,你呢?”
“也好。”
对话再一次中断了。两人都有些窘迫地移开目光。车间里一个女工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过去了。
老陈师傅清点完了螺丝,走过来拍了拍蔡华榜的肩膀:“小伙子,数目对的,辛苦你了。”
蔡华榜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邱叔给他的那一百块钱,抽出刚才路上买水找的零钱翻了翻,没有纸笔。他转头问老陈师傅:“师傅,有笔吗?”
老陈师傅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递给他。蔡华榜在那张钞票上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把钱递给邱美珍。
“这是我的电话,店里的。”他顿了顿,“有空的话,打个电话。”
邱美珍看了看那张钞票上的数字,又看了看蔡华榜,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接过钞票,轻轻点了点头。
“我走了。”蔡华榜说。
“好,路上小心。”邱美珍把手里的钞票折好,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里。
蔡华榜转身往车间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邱美珍已经重新戴上了口罩,回到了她的工位前。印花机哐当哐当地响着,她的手在布料上灵巧地移动着,动作熟练而流畅。
他收回目光,走出车间。
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热浪劈头盖脸地涌过来。蔡华榜跨上三轮车,脚下一蹬,吱吱呀呀地往厂门口骑去。
门卫老大爷还在打盹,风扇还在呼呼地吹。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三轮车驶出厂门,汇入工业区的主干道。蔡华榜机械地蹬着车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万件事同时在翻涌,又像是一片空白。
邱美珍。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泉州遇到她。五鸿中学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有人去了石狮市区的工厂,有人去了晋江,有人去了更远的地方。蔡华榜以为,东埔村里的那些同学,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可偏偏就在这里遇到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初中时的画面。邱美珍坐在教室前排,听课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写字的时候头微微侧着,马尾辫从肩膀垂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不算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但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和认真,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蔡华榜那时候坐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是个不起眼的男生。成绩中等,不爱说话,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一个人去操场边上待着。整个初中三年,他和邱美珍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十句。
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交集,是初三上学期的一个下午。那天放学后突然下起了大雨,很多没带伞的同学都被困在教学楼里。蔡华榜正好带了一把伞,正打算冲进雨里的时候,看见邱美珍站在走廊上,望着大雨发愁。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过去,把伞递给她,闷声说了一句“你拿着”,然后自己就冲进了雨里。
他跑得很快,甚至没来得及看她接过伞时的表情。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那把伞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的课桌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谢谢”。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心写出来的。
那张纸条他后来夹在了课本里,一直到毕业都没有扔掉。
蔡华榜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着,街边的景色飞速后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冰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稍微浇灭了一点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
他靠在三轮车上歇了几分钟,太阳把他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蜷缩在脚下。工业区的大道上车来车往,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着。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淡淡地融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他想起刚才递给邱美珍的那张钞票,想起她接过钞票时轻轻点头的样子,忽然又有些后悔。
是不是太冒昧了?
人家女孩子在厂里好好的,你一个半生不熟的老同学突然塞个电话过去,算什么意思?
蔡华榜抹了把脸上的汗,重新跨上三轮车,用力蹬了出去。
管他的,反正在她眼里,他大概也只是一个在五金店打工的老同学而已。
傍晚六点半,蔡华榜收了工。
五金店的作息是早七晚七,中间休息两个小时,一天干十个小时。邱叔其实人不错,从不克扣工钱,逢年过节还会给工人发点红包。阿香嫂做饭也好吃,顿顿有鱼有肉,把三个工人喂得饱饱的。
晚饭是红烧肉、炒空心菜和一盆紫菜蛋花汤。阿辉一边扒饭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他白天在街上看见一个漂亮姑娘的事,说得唾沫横飞。老周呵呵笑着不说话,专心对付碗里的肥肉。蔡华榜埋头吃饭,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
“华榜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阿香嫂给他碗里夹了块肉,“送趟货跑太远,累着了?”
“没有。”蔡华榜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阿辉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挤眉弄眼地说:“我猜啊,八成是路上遇到哪个漂亮姑娘了。老实人动了凡心,比谁都厉害。”
蔡华榜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哎哟,被我说中了!”阿辉大笑起来,“老周你看,华榜耳朵都红了。”
“吃你的饭。”阿香嫂给了阿辉一筷子,“人家华榜老实本分,哪像你,满脑子没个正经。”
蔡华榜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去洗碗。他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冲着碗筷,耳朵里全是阿辉刚才那句玩笑话。
遇到漂亮姑娘了。
也不算说错。
洗完碗,他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五金街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蚊虫在光晕里乱飞。
夏天的夜晚闷热得很,一丝风都没有。蔡华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和一条大裤衩,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也懒得去挠。
店里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
“华榜,电话!”阿香嫂的大嗓门从店里传出来。
蔡华榜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站起来,快步走进店里,从阿香嫂手里接过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闽南语特有的温柔尾音:“喂,是蔡华榜吗?我是邱美珍。”
蔡华榜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哑:“是我。”
“我今天下班晚了,刚洗完澡才看到你的电话。”邱美珍的声音轻轻的,透过电话线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就想打个电话告诉你,我存下了。”
“哦。”蔡华榜应了一声,脑子飞速转着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你住在厂里?”
“嗯,厂里有宿舍,八人间。”邱美珍说,“你呢?”
“我住店里,老板给了一个小隔间。”
“那挺好的,省了房租。”
“嗯。”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钟。蔡华榜能听见她那头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收音机在播着什么节目。
“真没想到会在泉州碰到你。”邱美珍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下午你出现在车间门口的时候,我还以为看错了。”
“我也是。”蔡华榜说,“你戴着口罩,差点没认出来。”
“厂里要求戴口罩,染料味道太大了。”邱美珍顿了顿,“你现在变了好多,比以前黑了好多,也壮了。”
蔡华榜不知道该说什么,闷闷地“嗯”了一声。
邱美珍在那头轻轻笑了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你也跟以前一样。”蔡华榜忽然说。
“什么一样?”
“字写得好。”蔡华榜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邱美珍略带惊讶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字写得好?哦对,老师念过我的作文……你还记得啊?”
蔡华榜觉得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他支吾了一声,没敢说那张“谢谢”的纸条他还留着的事。
“你在那边干得怎么样?”他赶紧转移话题。
“还行,就是时间长,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厉害。”邱美珍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不过工资还可以,一个月能有八百多,加班多的时候能上千。”
八百多,在2005年的泉州不算低。蔡华榜一个月底薪六百,加上邱叔额外给的补贴,大概能有七八百。他知道印花厂的活儿比五金店辛苦得多,夏天车间里闷得跟蒸笼一样,一站就是一天,还要接触那些化学染料。
“你阿爸阿母还好吗?”邱美珍问。
“还好。阿爸腰伤了以后在家歇着,阿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蔡华榜说,“你呢?”
“我阿爸还在出海,阿母在家里带弟弟。”邱美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弟明年要上高中了,学费贵得很。”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谁谁谁嫁人了,谁谁谁去晋江了,谁谁谁家的船这次出海亏了本。东埔就那么大个村子,谁家的事都瞒不住人,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村子的人情冷暖串起来。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邱美珍那边有人在催她。她说:“我室友要用电话了,先挂了。”
“好。”
“蔡华榜。”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下午送螺丝来。”她的声音轻轻的,“能在泉州碰到老同学,挺高兴的。”
蔡华榜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也是。”
挂掉电话以后,他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阿香嫂坐在一旁择菜,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蔡华榜回到自己的小隔间,躺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
他的小隔间不大,总共也就五六平米,塞了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塑料衣柜。墙面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窗户外面是五金街的后巷,偶尔有野猫跳上垃圾桶的动静。条件简陋得很,但比厂里八人间的宿舍已经强了不少,至少有个自己的空间。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吱嘎嘎地响。
脑子里全是那双明亮的眼睛。
初中毕业一年多,他在泉州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埋头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货,天黑了才收工,日子过得像五金店门口的生铁一样沉闷而坚硬。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重新遇见一个和过去有关联的人。
而且还偏偏是她。
蔡华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耳朵还在微微发着烧。
同一片夜空下,邱美珍挂掉公用电话,回到宿舍。八人间的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铁架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天花板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毛巾,角落里堆着行李箱和塑料盆。空气中混着洗衣粉、花露水和女孩们护肤品的各种味道。
她的床位在上铺,床头贴着几张过期的电影画报,还有一张从家里带来的妈祖平安符。她爬上床,靠着墙壁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拉链,里面是一些零散的东西,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一支唇膏,还有今天蔡华榜给她的那张钞票。
她把钞票展开,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的,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邱美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初中三年,蔡华榜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沉默男生。成绩不算好,但从不惹事,上课的时候多数时间在发呆或者打瞌睡,下课了也不怎么和同学玩。
有一次下雨天,他把自己的伞给了她,然后自己跑进雨里。她第二天把伞还回去的时候,只写了“谢谢”两个字,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太看清楚。
那时候她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教室那么大,他们之间隔着几十个人,也隔着三年的距离。
今天在车间里,他穿着一件旧T恤,裤子上蹭着铁锈,被太阳晒得黝黑,头发乱蓬蓬的,浑身上下都是五金店那种生铁和机油的味道。和她记忆里那个男生判若两人。
但是他看她的眼神,还和初三那年递伞的时候一样。
邱美珍把钞票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布包里,拉上拉链。
宿舍的灯熄了,黑暗中有人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作响。外面的车间还在加班,印花机哐当哐当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催眠曲。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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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泉州城上空,像是随时要落雨,却又一直憋着不肯下。闷热比晴天更难熬,空气又湿又粘,稍微动一下就出一身汗。
蔡华榜一大早就起来开门。五金街还在沉睡中,他一个人把店门口的货品搬出来摆放好,又把地面扫了一遍,洒上水降温。等邱叔和阿香嫂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干完了一整套活计。
“这个孩子。”阿香嫂摇着头对邱叔说,“比亲儿子还勤快。”
邱叔喝着稀饭,筷子夹起一块酱瓜:“年轻人嘛,手脚勤快是好事。”
上午的生意不忙,蔡华榜蹲在门口擦铜阀门。他干活的时候总是很专注,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铜阀上的污渍被他一点一点地擦掉,露出金灿灿的金属光泽。
“华榜。”阿辉从店里探出头来,一脸贼笑,“昨天晚上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我都听见了,是个女的。”
蔡华榜头也不抬:“没谁。”
“没谁?没谁你接完电话站在那儿发半天呆?”阿辉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昨天送货认识的女工?我跟你讲,印花厂那边女工多得要命,你要是搭上了,也帮兄弟我介绍一个呗。”
“别胡说。”蔡华榜把擦好的铜阀门放进纸箱里,又拿起另一个。
“我胡说什么,你敢说你对人家没意思?”阿辉嘿嘿笑着,用手肘捅了捅他,“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
蔡华榜不理他,继续干活。阿辉讨了个没趣,自己又蹲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回店里了。
蔡华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有什么心思呢?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思。他只知道自己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看电话机,好像那部红色的座机会忽然响起来一样。
电话当然没有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天终于憋不住了,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大得像放鞭炮,街面上的灰尘被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又迅速被冲散。
蔡华榜和另外两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把摆在门口的货往店里搬。雨来得太急,几个人都被淋了个透。阿香嫂赶紧拿来干毛巾给他们擦,嘴里念叨着:“这个鬼天气,说下就下,也不打声招呼。”
搬完货,蔡华榜站在店门口看雨。雨幕把整条五金街都罩了进去,远处的楼房和树都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雨水顺着雨棚的边缘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哗哗地砸在地上。
他忽然想,邱美珍那边的印花厂是不是也被这场雨困住了?
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围裙?
她脸上的颜料印子洗掉了吗?
她的腿还肿着吗?
蔡华榜猛地回过神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想这些做什么。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小了,变成细细密密的毛毛雨。五金街上积了不少水,三轮车骑过去,溅起的水花能飞出老远。
晚饭过后,蔡华榜照例在店门口坐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分明的色差。雨后的空气凉快了不少,风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混在五金店常年的机油气息里,倒也不算难闻。
店里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又响了。
阿香嫂接了电话,喊了一嗓子:“华榜!”
蔡华榜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接过话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喂。”
“是我,邱美珍。”
“嗯。”蔡华榜靠着柜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听出来了。”
“今天下雨,你们那边淹水没有?我听说城东那片地势低。”邱美珍问。
“还行,没有淹。你们那边呢?”
“我们厂地势高,没事。不过宿舍楼顶漏水,滴了一晚上,拿盆接着呢。”邱美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抱怨,又像是在分享一件有趣的事。
蔡华榜想了想,说:“那晚上睡觉不方便吧?”
“还好,滴的是过道,不是床上。”邱美珍顿了顿,忽然问,“你今天忙不忙?”
“不忙,下雨没什么客人。”
“我们也是,机器坏了,下午停了一个小时,难得歇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天气到工作,从今天的晚饭到家乡的近况,像是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又像是两个刚刚认识的新朋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生活的边界。
蔡华榜发现,邱美珍的声音在电话里比白天在车间里听起来的要软一些,尾音拖得更长,像海风轻轻拂过沙滩。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像是在想合适的词,然后轻轻笑一笑再接着说。
“周末你有休息吗?”聊了十几分钟后,邱美珍忽然问。
蔡华榜愣了一下:“周末?”
“星期天。”邱美珍说,“我们厂星期天下午放半天假。”
五金店是没有固定休息日的,邱叔自己都不休息,工人更是全年无休。但蔡华榜想了想,还是说:“我到时候跟老板请个假。”
“那……”邱美珍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有些犹豫,“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我知道有一家面线糊店,就在你们五金街和印花厂中间那块,很便宜的。”
蔡华榜的心狂跳起来,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好。”
“那就说好了。”邱美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星期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蔡华榜站在柜台前,手指依然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直到阿香嫂端着一盆洗菜水从他身边经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松开了那根已经被他绕成麻花的电话线。
阿香嫂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那个笑容意味深长,让蔡华榜的耳朵又烧了起来。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雨后的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吹动墙上那张泛黄的旧报纸。
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星期天下午。
面线糊。
邱美珍。
蔡华榜仰头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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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金属与颜料(下)
接下来的几天,蔡华榜干活的时候总是有些走神。
搬货的时候差点踩空台阶,擦铜件的时候盯着一个阀门发了半分钟的呆,连阿辉都看出了不对劲,私下里跟老周嘀咕:“华榜这小子肯定是有情况了,你信不信?”
老周憨厚地笑了笑,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年轻人嘛,正常正常。”
蔡华榜知道自己心不在焉,但他控制不住。每天晚上吃完饭,他都会下意识地在店门口多坐一会儿,耳朵竖着留意店里的电话铃声。其实邱美珍并不是每天都打电话,隔一两天才打一次,每次都聊十几分钟,内容也无非是今天吃什么了、今天加班到几点、今天车间里谁被老板骂了之类的琐碎日常。
但就是这些琐碎日常,成了蔡华榜一天中最期待的十几分钟。
他把邱美珍打电话的时间摸出了一个规律:她一般是晚上九点左右打过来,那时候她下了班,洗了澡,排队等公用电话的室友也比较少。所以每天快到九点的时候,蔡华榜就会找个理由待在店里,有时候帮阿香嫂择菜,有时候假装整理货架,反正就是要守在电话旁边。
阿香嫂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是在某一天晚上把电话挪到了柜台外面的角落,说“这边信号好一点”,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蔡华榜一眼。
到了星期五晚上,电话又响了。蔡华榜接起来,听到邱美珍的声音时,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跳了几下。
“星期天的事,你还记得吧?”邱美珍问。
“记得。”蔡华榜说,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天把这三个字在心里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
“那家面线糊店叫阿祥面线糊,在中山南路和涂门街交叉口附近,你认不认识?”
“知道那块地方,没去过。”蔡华榜老老实实地说。
“那星期天下午两点,我们在中山南路的公交站碰面,就是那个有红色站牌的站台,离你那边近不近?”
“不近,骑车要二十多分钟。”蔡华榜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
“那你骑车过来吧,我在站台等你。”邱美珍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找不着就打电话问。”
挂了电话,蔡华榜去找邱叔请假。邱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用计算器算账,听到他要请半天假,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请假?你生病了?”邱叔问,语气里带着意外。蔡华榜来店里一年了,从没请过假。
“没有,就是有点事。”蔡华榜说,不敢说是去见姑娘。
邱叔又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去吧。半天够不够?”
“够了。”
“那星期天下午放你半天,晚上回来吃饭。”
蔡华榜道了谢,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他打开那个破旧的塑料衣柜,在里面翻了翻。他的衣服不多,除了干活时穿的那几件旧T恤和工装裤,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实在没几件。
翻了半天,他找出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这是他过年回家时阿母在石狮市区给他买的,料子一般,但胜在没怎么穿过,还算新。他又找出一条黑色的裤子,虽然裤脚有点磨毛了,但整体还能看。他把这两件衣服抖了抖,挂在床头,端详了好一阵子。
星期六一整天,蔡华榜干活格外卖力。他把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仓库的货重新整理码放,又帮邱叔把拖欠了好几天的账单对清楚。邱叔看得连连点头,跟阿香嫂说:“这孩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勤快,明年我给他加工资。”
阿香嫂笑了笑,心想你哪里知道人家心里的算盘。
到了星期天上午,蔡华榜比平时还早起了半个小时,把该干的活都提前干完了。午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看得阿香嫂直摇头:“慢点慢点,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吃完饭,他洗了把脸,又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头发,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回到小隔间,他换上那件深蓝色衬衫和黑色裤子,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和领口以下偶尔露出的浅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分界线。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一笑就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很少照镜子,此刻看着自己的倒影,总觉得哪里不顺眼,伸手把头发又拨弄了几下,发现也改变不了什么,只好作罢。
临出门前,阿香嫂把他叫住了,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是昨天买的花露水,新的,还没开过。”阿香嫂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店里其他人听见,“你喷一点,好闻。”
蔡华榜愣住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阿香嫂,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阿香嫂笑着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你。”
蔡华榜把花露水揣进兜里,推出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脚下一蹬,往中山南路的方向骑去。
其实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喷花露水。他觉得那样太刻意了,而且一个大男人喷得香喷喷的去吃面线糊,怎么看都别扭。
星期天下午的泉州街头,比平时要热闹一些。工厂放假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有的去逛街,有的去找老乡串门,有的什么也不做,就蹲在路边抽烟聊天。蔡华榜骑着三轮车穿行在人群中,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和老同学一起吃过饭了。上次还是毕业散伙饭,全班同学凑钱在学校门口的排档吃了一顿,喝了不少酒,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像他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大家就散了,各自奔向各自的前程。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拐了几个弯,终于到了中山南路。蔡华榜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红色站牌的公交站台,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车,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一个拿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孩。
蔡华榜盯着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孩看了两眼,确定不是邱美珍,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三轮车在路边锁好,走到站台上站定,眼睛不住地往街道两头张望。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白花花地晒着,他又出了一身汗,深蓝色的衬衫背上湿了一小片。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就看见邱美珍从街对面走过来了。
她今天没有穿工服。
蔡华榜几乎认不出她了。
邱美珍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她的头发没有像在厂里那样被帽子压着,而是散开了,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有些自然卷,被风轻轻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截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后颈。
她的脸上没有沾着颜料,皮肤白净,眉眼清秀,虽然不像城里姑娘那样精心打扮,但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坦。
蔡华榜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笨拙地插在裤兜里,喊了一声:“邱美珍!”
邱美珍看见了他,快步穿过马路走过来。走近了,她上下打量了蔡华榜一眼,眼睛弯了弯:“你今天穿得不一样。”
蔡华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有些不好意思:“过年买的,没怎么穿。”
“挺好看的。”邱美珍大方地说了一句,然后朝前面指了指,“面线糊店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我们走过去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中山南路上。这是一条老街道,两旁的骑楼有些年头了,廊柱上的红砖被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但依然透着闽南建筑特有的韵味。骑楼下开着各种小店,有卖拖鞋的、卖干货的、修钟表的、配钥匙的,热闹非凡。
蔡华榜走在邱美珍左边,稍微落后了小半步。他的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在厂里赶工养成的习惯。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邱美珍侧过头问他。
“一年前。你呢?”
“差不多,去年六月份。”邱美珍说,“初中毕业后在家里待了两个月,后来村里有人介绍,就来泉州了。”
“我也是。”蔡华榜说,“村里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说这边五金店招人,我就来了。”
邱美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没想到会在泉州碰到同学。东埔出来打工的人多,但大部分都去了石狮或者晋江,来泉州的不算多。”
“我也没想到。”蔡华榜实话实说。
邱美珍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几乎听不见:“那天你在车间门口站着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以为看花了眼。”
“我也差点没认出你。”蔡华榜说,“你戴着口罩。”
“厂里规定要戴,不戴要罚款。”邱美珍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些染料味道太大了,闻久了头晕。有个工友干了两年,皮肤过敏得厉害,后来辞工了。”
蔡华榜皱了皱眉:“你没有过敏吧?”
“我皮肤还好,不怎么过敏。”邱美珍摇了摇头,“就是有时候站太久了腿肿,晚上睡觉的时候脚踝胀得疼。”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阿祥面线糊店。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已经褪了色,但门口排着的小队伍说明这里的生意不错。店里飘出来的香味让蔡华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中午吃得太急了,其实没吃多少。
两个人排在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邱美珍告诉他,这家店的老板叫阿祥伯,是泉州本地人,面线糊做得特别地道,料足汤鲜,一碗才两块钱,加料另算。她们宿舍的女工周末经常来,有人为了吃这一碗面线糊能走半个小时的路。
轮到他们的时候,蔡华榜抢在前面付了钱。他要了两碗面线糊,加了醋肉、大肠和油条。邱美珍想掏钱,被他挡了回去。
“我请你。”蔡华榜说,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像是在坚持什么原则。
邱美珍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嘴角微微翘了翘。
两人在角落找了一张小桌子坐下来。面线糊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浓白,面线细如发丝,上面铺着金黄酥脆的醋肉、卤得酱红的大肠段和切成小段的油条碎,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一小勺通红的辣椒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蔡华榜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线细滑,几乎是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汤底是用大骨和海鲜熬出来的,鲜得让人舌头都要吞下去。醋肉外酥里嫩,大肠软糯入味,油条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在嘴里炸开。
“好吃。”他说,这两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邱美珍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看他吃得香,笑了笑说:“我们宿舍的人都说,泉州有三宝,面线糊、烧肉粽、土笋冻。这家店的面线糊在整条中山路都是排得上号的。”
蔡华榜想起阿香嫂做的烧肉粽,香菇、五花肉、咸蛋黄、虾米,糯米被粽叶包裹着,煮熟后每一粒米都油润透亮,咬一口满嘴生香。他又想起东埔老家的土笋冻,那是用一种海沙虫熬出来的胶质,放凉后凝成晶莹剔透的冻,蘸上酱油蒜泥醋,冰凉爽滑。说起来他有一年多没吃过这些了,五金街那边没什么小吃店,成天就是吃阿香嫂做的饭。
“你在这边待得习惯吗?”蔡华榜问,他发现自己今天说的话,可能比过去一个星期加起来都多。
“还行,就是有时候想家。”邱美珍低下头,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面线,“想阿母做的海蛎煎,想东埔的沙滩,还有村口那棵大榕树。”
蔡华榜知道她说的是哪棵榕树。那棵大榕树在东埔村口,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须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村里的老人说那棵树有灵性,每年妈祖诞辰,都有人在树下摆供品烧香。
“我也常想起那棵树。”蔡华榜说,声音沉沉的,“小时候夏天在树底下乘凉,听老人讲古,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树底下纳凉的老人少了好几个。”邱美珍说,“去年回村过年,听说三叔公走了,就是以前经常坐在树底下石凳上那个,手里永远摇着一把破蒲扇的。”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离开家乡的年轻人,总是通过电话线那头传来的只言片语,拼凑着故土正在发生的种种变迁。
“你现在还跟其他同学联系吗?”蔡华榜换了个话题。
“不多,就两三个女生。”邱美珍说,“丽丽在晋江鞋厂,淑芬在石狮服装城卖衣服,偶尔会打个电话。男生那边基本没什么联系了。”
“我也是,几乎没有联系了。”
“你跟阿强还有联系吗?就咱们班长那个。”邱美珍问。
“没有,听说他去了厦门,在一家电子厂上班。”
“那挺远的。”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不知不觉把碗里的面线糊吃了个底朝天。蔡华榜还意犹未尽,又要了一碗,这次加的是卤蛋和海蛎。邱美珍看着他的食量,有些惊讶:“你饭量这么大?”
“干体力活嘛。”蔡华榜有些不好意思。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面线糊店,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
“走走?”邱美珍提议。
“好。”
中山路是泉州老城区最热闹的街道之一,两旁的骑楼保存着上个世纪初的风貌,红砖墙、拱形廊柱、木质窗棂,处处透着闽南老城的气息。廊下商铺鳞次栉比,有卖蜜饯干果的老字号,有叮叮当当打金器的银楼,还有飘出阵阵药香的中药铺。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按铃的,有牵着小孙子慢悠悠散步的老人,也有像他们一样趁着星期天出来逛街的年轻打工仔打工妹。
蔡华榜还是走在邱美珍左边,配合着她的步调慢慢地走。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找话题的人,但和邱美珍在一起,即便是沉默也不觉得尴尬。他偷偷看了看她的侧脸,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在夕阳下投出两片淡淡的影子。
邱美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你看什么?”
蔡华榜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路边一家卖钟表的店铺橱窗:“没看什么。”
邱美珍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追问。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路边有人在卖四果汤。那是闽南夏天最受欢迎的消暑甜品,一辆小推车上摆着一排玻璃罐,分别装着薏米、红豆、绿豆、仙草冻、阿达子、石花膏和各种水果丁,客人选好配料,老板浇上冰镇的冰糖水和刨冰,一碗下去,暑气全消。
“你渴不渴?”蔡华榜问。
没等邱美珍回答,他就走过去买了两碗四果汤。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女,熟练地往碗里加料,刨冰机哗啦啦地转着,碎冰像雪花一样落进碗里。他把其中一碗递给邱美珍,自己端着另一碗,站在路边用勺子舀着吃。
四果汤冰冰凉凉,甜而不腻,仙草冻滑嫩如果冻,阿达子Q弹有嚼劲,石花膏丝丝缕缕地在舌尖化开。邱美珍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眉间的倦意在那一刻散开了许多。
“你脸上沾了东西。”蔡华榜忽然说。
“哪里?”邱美珍伸手去摸脸颊。
“不是那边,是左边。”蔡华榜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对应的位置。
邱美珍用手背擦了两下,没擦掉。蔡华榜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低头一看,纸巾上沾了一小块黑印,大概是刚才吃面线糊的时候溅上的汤汁。
“谢谢。”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蔡华榜看着她的侧脸,那几道颜料印子今天没有了,皮肤干干净净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平时上班辛不辛苦,腿还肿不肿,宿舍楼顶还漏不漏水。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吃完了?还要不要?”
邱美珍摇了摇头,把空碗递给他。
蔡华榜把两个空碗还回小推车,两人继续沿着中山路往前走。走着走着,邱美珍忽然开口了。
“蔡华榜。”
“嗯?”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有一天下大雨?”邱美珍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你把伞借给了我,自己冒雨跑了。”
蔡华榜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忽然加快了。他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来。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那把伞后来我还给你了,还写了张纸条。”邱美珍说,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就好。”邱美珍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天下好大的雨,我站在走廊上,不知道怎么办。你忽然走过来把伞往我手里一塞,说了句‘你拿着’,就跑了。我都没来得及说谢谢。”
“你不是写了纸条嘛。”蔡华榜说。
“纸条只有两个字,太少了。”邱美珍歪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现在补一句,谢谢你。”
蔡华榜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耳朵根子像着了火。他低着头,把路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老远,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不用谢。”
邱美珍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弯了弯嘴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他们拐进了文庙旁边的一条小巷。这里是泉州老城区的核心地带,巷子窄窄的,两边的老房子挨得很近,红砖墙和青石板路写满了岁月的痕迹。巷子里比大街安静得多,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在播着咿咿呀呀的南音,琵琶弦子伴着清婉的唱腔从雕花木窗里悠悠飘出来。抬头能看到老厝飞翘的燕尾脊,在傍晚的天空下剪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我小时候跟我阿母来过一趟泉州,去开元寺拜拜。”邱美珍忽然说,“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看到城里的房子这么高这么密,觉得好新奇。”
“我小时候没来过。”蔡华榜说,“来打工是第一次进城。”
“那你刚来的时候不习惯吧?”
“不习惯。”蔡华榜老实地承认,“头一个月晚上都睡不着,街上太吵了,不像村里那么安静。”
“我也是。”邱美珍说,“刚来的时候天天哭,想家想得不行。宿舍里的女工都比我大,有的都结婚生子了,跟她们也没什么话说。后来慢慢地习惯了,就没那么想家了。”
蔡华榜听着她平静地讲述这些,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能想象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第一次离家,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在八人间的宿舍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睡不着觉,却没有人可以说话。
“现在不想家了吧?”他问。
“偶尔还是想。”邱美珍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轻轻地说,“不过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人在一个小公园里坐下来歇脚。公园不大,种着几棵芒果树和凤凰木,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树火红,像烧着了一般。树下的石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有两个小孩在沙坑里玩沙子,年轻的母亲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织毛衣。
“你以后想做什么?”邱美珍忽然问了一个让蔡华榜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
“以后?”蔡华榜想了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从东埔出来的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赚钱,赚够了钱寄回家,让阿母有钱买药,让阿爸不用再操心家里。至于更远的以后,他还没来得及想。
“没想过。”他老老实实地说,“你呢?”
“我想攒几年钱,然后回石狮开个小店。”邱美珍望着远处凤凰木上开得如火如荼的花朵,目光悠远,“不一定回东埔,石狮市区也可以。开一家小小的店,卖衣服也好,卖杂货也好,只要不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不用闻那些染料的味道,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蔡华榜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坚定。那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清晰的、对未来有规划的决心。
“你一定可以的。”蔡华榜说,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邱美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那你呢?一直在五金店干下去吗?”
蔡华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跟邱叔多学点东西。”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会算账,会进货,会跟人谈生意。五金店的活儿看起来简单,里面的门道其实很多。等我把这些都学会了,也许可以自己开一家店,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邱美珍点了点头,说:“你做事踏实,肯定学得会。”
这句简单的话让蔡华榜的心里暖了一下。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夸奖的人,但邱美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实,让他觉得格外受用。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凤凰木的花瓣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即将燃尽的炭火。公园里的路灯亮了,那盏灯大概是坏了,一亮一灭地闪了好一阵子才稳住。沙坑里的小孩被妈妈叫回家吃饭了,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安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更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潮声。
蔡华榜知道,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从中山路到印花厂骑车大概要半个小时,蔡华榜蹬着三轮车载着邱美珍穿过华灯初上的泉州街道。路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一圈圈橘色的光晕,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吃饭的人多了起来,空气里飘着各种饭菜的香味,有红烧的酱香,有海鲜的鲜甜,还有辣椒的呛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属于这座城市傍晚的交响曲。
邱美珍坐在三轮车后斗里,手扶着车斗的栏杆。她看着蔡华榜弓着背蹬车的背影,他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上一截洗得发白的皮带。有汽车从旁边经过,明亮的车灯扫过来,照亮了他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沿着脸颊淌下来,在下颌汇聚成一颗大的,滴落在车把手上。
“累不累?”邱美珍在后面问。
“不累。”蔡华榜头也不回地说,脚下的动作反而更快了几分。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穿过几条街,终于到了宏达印花厂的门口。门卫老大爷正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看见蔡华榜的三轮车,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认出是那天来送货的小伙子,又缩回去了。
蔡华榜在厂门口停下车,邱美珍从后斗里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到了。”蔡华榜说,两条腿跨在三轮车上,没有下来。
“嗯。”邱美珍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他,“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面线糊。还有四果汤。”
“不谢。”蔡华榜摸了摸后脑勺。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厂门口的灯光昏黄,有飞蛾绕着灯泡一圈圈地飞。远处的印花车间还亮着灯,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夹杂着女工们隐隐约约的笑闹声。
“那我进去了。”邱美珍说。
“好。”
邱美珍往厂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说:“蔡华榜,下次你要是还有空,我可以带你去吃别的好吃的。泉州好吃的东西很多的,我知道好几家店,都是我们宿舍的人发现的。”
蔡华榜的心在胸口里狠狠地撞了两下。
“好。”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响,在安静的厂门口甚至激起了一点回声。
邱美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朝蔡华榜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厂门。她的凉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浅黄色的衬衫在门卫室的灯光里一闪,就消失在拐角处了。
蔡华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门卫老大爷探出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用力一蹬脚踏,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印花厂。
回去的路他觉得特别快,好像没蹬几下就到了五金街。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鑫发五金商行的卷帘门半拉着,阿香嫂坐在店里择明天要用的菜,邱叔在柜台后面看账本。
“回来了?”阿香嫂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面线糊好吃吗?”
蔡华榜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出门前阿香嫂塞给他的那瓶花露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裤兜里,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还……还行。”他支支吾吾地说。
阿香嫂哈哈笑起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锅里有剩的稀饭,你要是还饿就自己去盛。”
蔡华榜应了一声,却没去厨房。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把外面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靠在门板上,他从兜里掏出那瓶花露水,看了看,又放到了桌上。
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重放着。中山路上的骑楼,文庙巷里的南音,两块钱一碗热腾腾的面线糊,路边小推车上的四果汤,凤凰木下她说起开小店时眼里的光——那些琐碎的、平常的、在别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的瞬间,在他心里反复播放,每一遍都像是刚刚才发生。
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
“下次你要是还有空……”
她把“下次”这两个字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下次”似的。
蔡华榜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那个笑容对着旧枕巾,没有人看见,但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从心底里涨上来的,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的生活原来是一块生铁,灰扑扑的,沉默而坚硬,日复一日地摆在五金店的角落里。而现在,那匹从印花厂流水线上滑过的斑斓布料,正轻轻柔柔地覆了上来。
铁和布,五金和颜料。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也可以靠得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