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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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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寸仙肉一寸凉,春风至此尽消亡
深宫最深处,静思丹狱。
这里不见天光,不分昼夜,四壁皆是万年寒铁,地底铺着镇灵青石,终年渗着刺骨阴寒。空气中混杂着陈旧药渣、凝固血腥与炭火灼烧的浑浊气味,闷得人神魂发僵。
从前这里是关押穷凶极恶、祸乱朝堂的妖邪异兽之地。
如今,用来囚困这世间最温柔、最无辜的神明。
苏长生被玄铁锁链贯穿肩骨,四肢悬空锁挂在寒铁柱上。
铁链沉重冰冷,死死勒着她的骨血缝隙,镇灵之力层层压制她的血脉流转,让她一身凤凰本源无法肆意涌动,连寻常自愈速度,都被强行放缓大半。
素白的衣袍早已被血污浸染、磨得破烂,露出的肌理上,一圈圈铁链勒痕猩红刺目。
她静静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挣扎,不哭闹,不反抗。
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旁人看来,是仙人顺从大义,是神明甘愿奉献。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那刻入神魂的悲悯,还在做最后无谓的坚持。
她还想等。
等这群人尚存一丝良知。
等这片她护了千万年的人间,能留她半分情面。
天色彻底沉入黑暗,丹狱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推开。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划破死寂。
一行人缓步走入,脚步沉稳,不带半分歉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为首的是当朝首席丹师,白发苍苍,面容枯槁,一双浑浊的眼里,没有老者该有的慈和,只剩极致的贪婪与冷静。
他身后跟着四名执刀御医,手端精致铜盘,盘上铺着雪白绢布,摆着薄刃银刀、接血玉瓶、盛肉玉碟。
刀具被磨得雪亮,在昏暗狱火下,折射出森冷寒光。
几人走到苏长生身前,整齐躬身行礼。
礼数周全,姿态恭敬。
可嘴里吐出的话语,字字剜心,句句诛血。
“仙姬。”老丹师声音平淡无波,“陛下龙体欠安,年衰力竭,寿元将近。为保大靖国运昌盛,万民安稳,需借仙姬臂上三寸仙肉,炼一品长生驻颜丹。”
他抬眼,理所当然道:
“仙姬自愈不灭,无伤无痛,些许血肉损耗,于您万古仙躯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又是这般说辞。
无伤无痛。
九牛一毛。
理所应当。
千万年来,她救死扶伤,渡厄平灾,换来的所有恩情,在此刻被轻飘飘一句“理所应当”,彻底抹除。
苏长生缓缓抬眸,目光清淡扫过几人。
她认得他们。
数年之前,京城瘟疫横行,百姓死伤无数,是她亲自奔走街巷,散播灵力净化疫气,护住满城苍生。
眼前这名老丹师,当年染疫濒死,是她渡出本源灵气,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
那四名御医,也曾受过她的恩泽,或是亲人被她救治,或是仕途被她庇佑。
她救他们性命,予他们前程,赠他们安稳。
如今,是这群人,最熟练地握着刀,要来生生剜她的血肉。
苏长生轻声开口,嗓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当年瘟疫,我救过你们。”
“我护你们活命,助你们安稳。”
“今日你们执刀对我,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问话很轻,却让四名御医身形齐齐一僵。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愧色,指尖微微发颤,握着银刀的手,有片刻迟疑。
可这份愧疚,太过薄弱。
转瞬之间,便被荣华富贵、皇权威压、长生诱惑彻底吞噬。
他们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默默摆正手中刀具,压下心底最后一丝不忍。
老丹师却是面不改色,甚至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隐隐的斥责:
“仙姬言重了。”
“您身为天地仙灵,降世便是为普惠苍生。”
“救民于危难是您本分,为国献祭亦是您宿命。”
“何来亏欠,何来愧疚?”
本分。
宿命。
两词,彻底封死她所有委屈,碾碎她所有恩情。
把神明的善意,定义成与生俱来的义务。
把凡人的掠夺,粉饰成天经地义的规则。
苏长生看着他冷漠的脸,看着这群人虚伪麻木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冰水彻底浇透,凉得彻底。
原来如此。
她千万年的温柔渡世,在凡人眼里,从来不是恩德。
只是她该做的,该付出的,该奉献的。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字:“动手。”
不争,不辩,不求,不盼。
最后一点期许,已然碎裂成灰。
银刀微凉,贴近她白皙细腻的小臂肌肤。
下一瞬——
利刃切入肌理,锋利刀身顺势滑落。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凤凰仙躯万法不侵,最怕这般生生剥离血肉的凌迟之痛。
寻常刀剑伤不了她分毫,可此刻她神力被镇灵锁链压制,本源流转受阻,硬生生承受着凡人刀刃的屠戮。
一刀下去,皮肉外翻,温热的仙血瞬间涌出,染红雪白绢布,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绽开点点猩红血花。
痛。
极致清晰、深入神魂的痛。
她悬空的身躯猛地一颤,指尖死死蜷缩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晶莹的泪水蓄满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不曾坠落半分。
她从不畏生死,不惧磨难。
可她怕极了这份凉薄。
怕极了自己掏心掏肺护了千万年的人间,竟然坏得这般彻底,贪得这般赤裸,凉得这般刺骨。
第二刀,第三刀。
薄刃反复剜割,精准取下三缕带着金色本源微光的仙肉。
每一刀落下,都像是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新伤。
狱火摇曳,映着她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容,映着她满身淋漓鲜血,映着她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
全程无人怜惜,无人停顿。
几人神色越来越兴奋,看着玉碟上泛着淡淡金光的仙肉,眼底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果真含着精纯仙泽!”
“仅此三缕,足以让陛下延寿二十年!”
“仙姬本源不竭,我大靖万世无忧!”
欢喜的低语落在耳畔,刺耳又荒唐。
他们只看得见长生益处,只算得权势荣华,看不见神明痛彻神魂的煎熬。
取肉完毕。
几人收好了仙肉仙血,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急着出宫炼丹邀功。
全程未曾给她止血,未曾替她松绑,未曾半句安抚。
仿佛刚刚生生凌迟的,不是一条性命,只是一株可随意采摘的草木。
脚步声匆匆远去,厚重铁门轰然落锁。
死寂,重新吞噬整座丹狱。
四下无人,只剩她一人悬空锁在寒铁之上,满身鲜血,满身伤痕,满身剧痛。
伤口还在汩汩渗血,肌理撕裂狰狞。
片刻之后,熟悉的自愈之力缓缓涌动。
撕裂的皮肉一点点贴合、重生、平复。
瞬息之后,手臂光洁如初,无痕无迹,仿佛方才那场凌迟酷刑,从未发生。
外人见此,只会愈发笃定:她无痛无痒,本源不竭,生来就该被无尽压榨。
可只有苏长生清楚。
肌肤可以重生,伤痕可以抹平,神魂的损耗,永远无法复原。
每一次剜割,都在透支她千万年积攒的涅槃本源。
每一次自愈,都在消耗她仅剩不多的温柔执念。
更痛的是心底。
是掏心掏肺千万年,换来一朝磨刀霍霍、生食其骨的寒凉。
她缓缓睁开眼。
曾经盛满春风、温柔、悲悯、星河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荒芜死寂。
再也无半分暖意。
胸腔深处,沉寂万古的凤凰火种,第一次轻轻躁动起来。
温热、霸道、带着焚尽污浊的毁灭之力,在血脉深处缓缓苏醒、翻滚。
她一直压制神火,不愿伤人,不愿乱世,不愿辜负苍生。
可苍生,从未辜负过自己的贪念。
苏长生垂眸,望着地面早已半干的血色,唇瓣轻启,嗓音轻得近乎破碎,凉得彻骨。
“我以春风渡万古人间。”
“人间屠我第一刀。”
“从此——春风死尽。”
温柔散尽,善意归零。
她依旧压着滔天神火,不染半分杀业,不沾半分因果。
可她心底已然清清楚楚明白。
这人间,不配她半分悲悯。
今日这一刀,剜去的是她血肉。
明日,来日,往后岁岁年年。
他们终将亲手剜尽她所有温柔,逼出她焚世天火,覆灭这肮脏凉薄的万丈红尘。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