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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凤帷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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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四章布局
中秋宫宴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邱莹莹正在药庐里做苏木给她安排的药浴。黑褐色的药汤冒着腾腾热气,浓烈的药味呛得青萝直皱眉头,邱莹莹却面不改色地泡在里面,感受着药力顺着毛孔渗入四肢百骸。
苏木坐在外间捣药,铜臼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殿下,”苏木的声音隔着竹帘传进来,“你昨晚又绑着药包睡的?”
“嗯。”
“疼吗?”
“还行。”
苏木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捣药的手法极为老练,铜杵在药臼里碾过药材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伴随着草叶碎裂时迸发出的清苦气息。他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药粉在鼻尖闻一闻,然后继续调整力度和角度,整个过程专注而从容,像是世间再无比这更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青萝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殿下!圣旨!宫里来人传旨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从药汤中站起身来。水珠顺着她瘦削却日渐紧实的身体线条滑落,在氤氲的水汽中折射出碎光。她扯过一旁的布巾擦干身体,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
“来的是谁?”
“是……是李公公本人!”青萝的声音在发抖,“女皇身边的大总管李德福!”
邱莹莹的手微微一顿。
李德福是女皇身边最得用的内侍,跟随女皇二十余年,在宫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一般情况下传旨这种差事都是普通太监来办的,能让李德福亲自出马,说明这道圣旨非同小可。
“殿下,”苏木放下手中的铜杵,隔着竹帘看向她,目光沉静而清醒,“女皇开始出招了。”
邱莹莹系好腰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兵来将挡。”
九皇女府的正堂里,李德福已经等候多时。
他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太监,面白无须,体态微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他的面容慈眉善目,笑起来像个邻家老翁,但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足以让朝堂上任何一个官员心生警惕。
能在女皇身边屹立二十年不倒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慈祥的老太监。
正堂里除了李德福和他的随从,还有一个人——顾清明。
他比圣旨早到了一刻钟,是来给邱莹莹做每日的朝局讲解的。此刻他站在客位前,神情平静地看着李德福手中的圣旨,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丝凝重。
邱莹莹走进正堂时,已经换好了一身接旨的正式装束。她在香案前跪下,顾清明也随之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九皇女邱莹莹接旨。”李德福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正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女皇诏曰:九皇女邱莹莹,朕之幼女,自幼长于深宫,未尝历练。今北境未靖,西楚觊觎,朝中需才。特着九皇女参议北境边防事务,随朝听政,以观其能。钦此。”
邱莹莹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参议北境边防事务,随朝听政——中秋宫宴上女皇让她上个折子,她就知道会有后续。但她没想到女皇的动作这么快,而且出手这么直接。
让她参议北境边防,意味着要把她推到朝堂的风口浪尖上。北境督办这个职位是大皇女和二皇女争得头破血流的香饽饽,现在把她也塞进去,等于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女皇这是在拿她当搅局者。
“殿下,接旨吧。”李德福笑眯眯地将圣旨递了过来。
邱莹莹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她的目光与李德福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李公公辛苦了,”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恭敬地递了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德福接过荷包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这份荷包是沈惊鸿特意准备的,里面装的不是银子,而是两片金叶子,分量十足。邱莹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少爷在人情世故上的精明远超出她的预期。
“殿下客气了,”李德福将荷包揣入袖中,压低声音道,“女皇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单独带给殿下。”
邱莹莹神色不变:“李公公请讲。”
“女皇陛下说,让殿下好好干,不要让陛下失望。”李德福的笑容依旧和煦,但那双眯缝眼里透出的精明却像针尖一样锐利,从邱莹莹的脸上轻轻划过。
“臣女定不负母皇期望。”邱莹莹垂眸答道。
李德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
顾清明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严肃。
“殿下,”他说,“你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将圣旨放在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说来听听。”
“参议北境边防事务,听起来是个虚职,但实际上给了殿下参与朝政的资格,”顾清明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北境是大周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边防事务涉及军政、财政、外交三大要害。任何人能插手北境,就等于触碰到了大周权力的核心。”
他顿了顿,清正的目光直视着邱莹莹:“女皇这是把殿下放在了火上烤。大皇女和二皇女争北境督办争得头破血流,现在忽然多出一个人来分一杯羹,她们会怎么想?”
“她们会把我当成眼中钉。”邱莹莹端起茶杯,平静地抿了一口。
“不仅仅是眼中钉,”顾清明摇了摇头,“是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殿下在中秋宫宴上已经得罪了二皇女,现在又介入了大皇女的势力范围,两位最有权势的皇女都成了殿下的敌人。再加上女皇在暗中推波助澜——殿下,你的处境,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
邱莹莹放下茶杯,看着顾清明,忽然笑了一下。
“顾侧夫,”她说,“你刚才说‘你的处境’,而不是‘殿下的处境’。”
顾清明一愣。
“你在担心我。”邱莹莹说。
顾清明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他别过头去,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那红色从他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来,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
“殿下想多了,”他干巴巴地说,“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是吗?”邱莹莹笑了笑,没有继续逗他,“那你说说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顾清明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但耳根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殿下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笼络六部中的人心。女皇让殿下参议北境边防,给了殿下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结交朝臣。殿下现在的根基太浅,需要在朝堂上建立自己的势力。”
“六部之中,吏部管官员升迁,户部管天下钱粮,兵部管军政,礼部管外交礼仪,刑部管律法刑狱,工部管工程营造,”顾清明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虚画着,像是画了一幅无形的六部图谱,“大皇女在兵部和吏部势力深厚,二皇女掌握着户部和工部,三皇女表面上不争不抢,但据我所知,礼部和刑部有不少官员与她过从甚密。殿下要想从中分一杯羹,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顾清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对朝堂局势的分析精准到位,对各方势力的分布了如指掌,而且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这样的人如果是她的敌人,会非常棘手。
好在他现在至少不是敌人。
“朝堂上的事,先不急,”邱莹莹说,“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想清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北境边防的具体情况,”邱莹莹说,“战家的兵力部署,西楚的动向,边境的地形地貌,还有这些年来北境的军饷收支——你祖父是三朝元老,这些资料顾家应该有吧?”
顾清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但不是全部。北境的军务是机密中的机密,我祖父虽然地位尊崇,但毕竟不在军部任职,很多核心信息只有兵部和战家才有。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
“不过殿下府里,有一个比任何人都了解北境的人,”顾清明直视着邱莹莹的眼睛,“战北野。”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战北野是北境的活地图,但现在的问题是——战北野凭什么帮她?
“战北野这个人,”顾清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说道,“天性慕强。他不认权威,不认地位,不认财富,只认实力。殿下要收服他,不能靠怀柔,不能靠利诱,只能靠硬碰硬。”
“我知道。”邱莹莹说。那天在后花园的交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她赢了战北野,战北野对她的态度就立刻变了。
“不,殿下不知道,”顾清明罕见地打断了她,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战北野那天在后花园跟殿下交手,根本没有用全力。他留了至少五成。他之所以会输,不是因为殿下比他强,而是因为他轻敌。一个在沙场上从小杀到大的人,真正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殿下可能还没有概念。”
邱莹莹沉默了。
她知道顾清明说的是实话。那天战北野虽然输了,但全程都在用常规的搏杀技巧跟她过招。真正的沙场杀招——那些不讲规则、不计代价、以命换命的打法——他一个都没用。她那天能压制住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格斗技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战北野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生死之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呢?”她问。
“所以殿下如果真的想收服战北野,光靠一次花园交手是不够的,”顾清明说,“殿下需要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至少让他看到,殿下有跟他并肩作战的资格。”
邱莹莹沉吟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走。”
“去哪儿?”
“凌霄院。”
凌霄院在府邸东侧,是整个九皇女府最冷清的一座院子。不是因为地方偏僻,而是因为战北野嫌那些花花草草碍眼,把院子里所有的花木都拔了个干净,改造成了一座小型演武场。
邱莹莹和顾清明走进凌霄院时,战北野正在练刀。
他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上面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深深浅浅的旧伤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像一条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他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铁刀,刀身没有开刃,但分量十足,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空气被刀刃撕裂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看到邱莹莹进来,他停下动作,将铁刀扛在肩上,汗水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他的目光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到她身后的顾清明身上,眉梢挑了挑。
“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书呆子也来我这粗人的地方了?稀客啊。”
顾清明面无表情:“奉殿下之命。”
“少拿殿下压我,”战北野将铁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青石板缝隙中,稳稳地立在那里,“有什么事,说。”
邱莹莹开门见山:“圣旨今天下来了,女皇让我参议北境边防事务。”
战北野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缓缓收了起来。他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不紧不慢,眼底的光芒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锐利。
“你?”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我。”邱莹莹说。
战北野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仰头灌了半壶凉茶,抹了一把嘴角,忽然问:“北境现在有多少驻军?”
“十二万。其中六万是战家的嫡系边军,四万是轮戍的府兵,两万是屯田兵。”
战北野眉头微挑,这个废物皇女居然知道这个?他放下茶壶,又追问了一句:“多少骑兵?”
“一万五千。其中重骑三千,轻骑八千,斥候游骑四千。”
“粮草储备?”
“按常规驻军消耗,现有存粮可支撑九个月。但如果进入战时状态,消耗翻倍,只能支撑四个月。”
战北野不说话了。他抱起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邱莹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谁教你的?”他忽然看向顾清明,“你?”
“我只讲过一次北境的基本概况,”顾清明说,“具体数字殿下自己记下的。”
他说的是实话。三天前他给邱莹莹讲过一次朝局,其中提到了北境的驻军情况,但只是一笔带过,远没有这么详细。这些数字是邱莹莹自己从一堆卷宗里翻出来的,又结合了原身记忆里一些零散的信息,拼凑出了一张相对完整的北境军务图谱。
“看来你确实下了功夫,”战北野拔起地上的铁刀,随手挽了个刀花,刀刃划过空气时发出呜呜的闷响,“不过光会背数字没用。带兵打仗不是做文章,不是把数字写对就能赢的。”
“所以我来找你。”邱莹莹说。
“找我?”战北野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想让我教你带兵打仗?”
“不是教,”邱莹莹迎着他的目光,“是合作。”
“合作?”战北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出了声,“你拿什么跟我合作?就凭你那天在后花园赢了我两招?”
“就凭我能在三个月之内,让你回北境。”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战北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盯着邱莹莹,目光像是两把出鞘的刀,直直地刺进她的眼睛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听到了。”邱莹莹说。
战北野没有说话。他把铁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又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北境?”他问。
“因为你是战家的独子,因为你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因为你的兵还在那里,你的战场还在那里,”邱莹莹说,“而你却被困在这座府邸里,整天对着一个废物皇女,连刀都快生锈了。你表面上不在乎,心里却在滴血。”
战北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大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你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以前那个九皇女连正眼看我都不敢,更别说跟我说这些。”
他站起身来,走到邱莹莹面前。他的身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他身上浓烈的汗味和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野而滚烫的生命力。
“你想让我帮你?”他问。
“不是帮,”邱莹莹说,“是合作。”
“有什么区别?”
“帮是施舍,合作是对等,”邱莹莹说,“你把你对北境的了解给我,我把你想要的自由还给你。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战北野低着头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退后一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打一场。”
邱莹莹眉头微蹙:“我们已经打过了。”
“那次不算,”战北野摇了摇头,目光里燃起一抹灼热的战意,“那次是我轻敌,只用了三成力。这次我会认真。”
“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
“赢了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战北野认可的妻主,北境的事我知无不言,”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在沙场上养出来的狼性,“输了也没关系,我还是会帮你,但只是作为盟友——不是作为你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他需要一场认真的对决来衡量她的实力。
第二,他需要被打服。不是嘴上说服,而是用拳头说服。这是他习惯的交流方式,也是他认可的规则。
“好。”她说。
顾清明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
战北野从兵器架上取下两把木刀,将其中一把扔给邱莹莹。木刀是训练用的,重量比真刀轻,但打在身上也绝不好受。
“规则很简单,”战北野说,“先认输的算输,被打趴下的算输。我不用内力——你那身子骨,挨不住。”
“随便。”邱莹莹掂了掂木刀的重量,适应了一下手感。
战北野的嘴角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然后他的身形就动了。
快。
太快了。
邱莹莹的瞳孔猛然收缩。战北野这次的速度比后花园那次快了不止一个档次,木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灰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她的肩头劈下。
她侧身闪避,木刀堪堪擦过她的衣襟,刀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但还没等她站稳,战北野的第二刀已经到了——不是劈,而是横扫,封住了她所有退路。
她只能硬接。
两把木刀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
力量差距太大了。
这具身体虽然经过了苏木的调理,但与在北境战场上长大的战北野相比,力量上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正面对抗,她没有任何胜算。
但格斗从来不只是力量的比拼。
邱莹莹迅速调整策略。她不再跟战北野硬碰硬,而是利用自己灵活的脚步和精确的判断,不断闪避他的攻击,同时寻找他的破绽。
战北野的刀法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像雷霆万钧,看得人胆战心惊。但这种打法也有弱点——大开大合意味着收招需要时间,力量越猛,惯性越大,破绽出现的那一瞬间也就越明显。
只是对于绝大多数对手来说,即便看到了破绽,也来不及在刀势落下之前出手。
但邱莹莹不是绝大多数对手。
她的前世经历过最严酷的特工训练,她的格斗技巧融合了数十种流派的精华,她的眼睛能在瞬息之间捕捉到最细微的动作变化。
当战北野劈出第七刀时,她终于看到了——在刀势将尽未尽的那一瞬间,他的左肋有一处短暂的空当,只有不到半息的时间。
她动了。
身体一矮,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从战北野的刀下滑入他的内围,木刀直刺他的左肋。战北野的反应极快,立刻收刀回防,但邱莹莹这一刺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她的膝盖。
现代格斗术中最凶狠的近身技巧——膝击。
膝盖精准地顶在战北野的腹部,力道虽然不足以击倒他,但足以让他吃痛。战北野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邱莹莹的木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输了。”她说,气息微乱,但声音平稳。
战北野弯着腰,木刀架在脖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始笑。
低沉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刀锋磨过砂石的声音。
“好,”他直起身来,将手中的木刀随手一扔,发出咣当一声,“很好。”
他看着邱莹莹,眼神里的审视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认可。那认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本人的实力。
“从今天起,”他说,“北境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忽然伸手搭上邱莹莹的肩膀,俯身凑近她耳边。
他的气息灼热而粗粝,像北境的风沙扑在她的耳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不是想要北境的信息吗?我送你一份大礼——京城郊外,西山大营。”
邱莹莹神色不变:“什么意思?”
“西山大营是京城最精锐的驻军大营之一,但现在那边的守将、副将、都尉,都是大皇女的人,大皇女这些年像铁桶一样围着自己的势力,外人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不过嘛……”战北野压低了声音,低到几乎是气声,“大营里有一个管后勤的校尉,姓秦,是我当年在北境带出来的兵,这人救过我的命。最近大皇女的人想把他撤了,他一直撑着没走。”
邱莹莹的眼睫微微一颤,迅速将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战北野直起身,恢复了正常音量,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明天开始,每天卯时来我院子,我教你北境的真正打法。你这身功夫花架子太多,对付江湖人还行,真要上了战场,刀枪箭雨里不顶用。”
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刚才你说你用了七成力?”
“七成。”战北野咧嘴一笑,重新坐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
“剩下的三成呢?”
战北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剩下的三成,”他说,“是拼命用的。”
邱莹莹站在原地,迎着秋日的阳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明确的念头——她知道她身后的特工小队里,又多了一个真正能打的人。
从凌霄院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邱莹莹走在回廊上,顾清明跟在她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格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走过一段路之后,顾清明忽然开口。
“殿下刚才那一招,很冒险。如果战北野的收刀速度快半瞬,殿下的膝盖还没来得及顶上去,他的刀就会先斩到殿下肩上。”
“我知道。”
“殿下明明可以换个更稳妥的打法。”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战场上没有稳妥的打法,”她说,“只有赢和输,生和死。你不是说他在沙场上长大吗?那就用沙场的方式跟他说话。”
顾清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女子,她的脸上还有方才交手留下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但她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殿下,”他轻声说,“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她说,“但怕没用。”
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去,背影纤瘦而笔直,像一竿在风中挺立的竹。
顾清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目光从那个纤瘦的背影上移开,落在檐角那片澄碧如洗的天空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当天下午,邱莹莹派人去明月楼传话,让沈惊鸿来正堂议事。
沈惊鸿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石榴红的锦袍,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进门先打量了一圈,见正堂里只有邱莹莹和顾清明两个人,便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青萝刚奉的茶喝了一口。
“什么事?”他问,语气依旧是那副小少爷的不耐烦。
邱莹莹将圣旨放在桌上,推到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拿起圣旨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啪的一声将圣旨拍在桌上。
“女皇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他说,“参议北境边防事务?你怎么参议?你连北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所以我才需要钱。”邱莹莹说。
沈惊鸿的眼珠转了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圆亮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出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
“你要多少?”
邱莹莹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沈惊鸿撇了撇嘴,“小意思。”
“一万两。”邱莹莹说。
沈惊鸿正喝着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一万两?!”他放下茶杯,难以置信地看着邱莹莹,“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买座城吗?”
“差不多。”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这张舆图是她这几天根据各方资料重新绘制的,比原版的更加精细,上面标注了京城周边的地形地貌、驻军分布和交通要道。
“这是一份详细的军防舆图,”邱莹莹指着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这是我打算在城西盘下的那块地。那里的地势最高,建上瞭望塔可以俯瞰整个西山大营的动静。更重要的是,这里位于城西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建起一座表面上经营丝绸茶叶、暗地里负责情报中转的商行,整条线就被我捏在手里了。”
沈惊鸿收起了脸上的不正经,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沿着邱莹莹标出的路线缓缓移动,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不只是一块地,”他忽然说,“你标的这个位置,方圆三里之内有三条主干道交汇。如果在旁边再设一个车马行,把情报藏在货物里,借着运货的名义在京城内外自由进出,谁也查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终于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殿下,”他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天生的。”邱莹莹面不改色。
沈惊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天生的!”他拍了一下桌子,“一万两,我出了。但我要加码——我不光出钱,还要出人。沈家在京城的商号里有几个用了几十年的老账房,对京城的商路了如指掌。你要建商行,这些人用得上。”
“条件是?”邱莹莹问。
沈惊鸿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买地的契书,得挂我的名字。”
“不行。”顾清明立刻出声反对,语气斩钉截铁。
沈惊鸿偏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为什么?”
“挂你的名字,这座商行就变成了沈家的产业,与殿下无关,”顾清明冷冷地说,“将来如果沈家翻脸,殿下什么都拿不到。”
“姓顾的,你什么意思?”沈惊鸿站起身来,眼睛里冒着火,“你怀疑我沈家?”
“不是怀疑沈家,”顾清明纹丝不动,“是防范任何可能的风险。殿下的事,必须殿下做主。”
“你——”
“行了。”邱莹莹抬手制止了两人。
她看着沈惊鸿,说:“契书挂我的名,商行的经营管理你全权负责。赚的钱,你六我四。”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六我四?”
“我说反了?”邱莹莹笑了笑,“那就是你四我六。”
“喂!”
“开个玩笑,”邱莹莹收敛笑意,语气认真起来,“商行的利润,五五分。商行的管理权归你,但掌柜和伙计的任免权归我。挂在商行名下的车马行、仓库、驿站的运营归你,但情报中转的事项直接向我汇报,不入账,不留痕。”
沈惊鸿沉默了,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五分,比他之前提的三成方案还要高两成,在商言商,这笔买卖他不仅不亏,还赚了。而且她给了他最大的经营自主权,只是把情报这条暗线单独剥离出来——这既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是对他身份的尊重。
“成交。”他伸出手。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白皙修长,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确实如厉胜男所说,在经商上下了真功夫。
“不过,”沈惊鸿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重新翘起腿靠在椅背上,“这块地可不便宜。我虽然有钱,但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一万两现银来。你得给我点时间。”
“多久?”
“半个月。”
“太久了,”邱莹莹摇头,“最多五天。”
“五天?!”沈惊鸿瞪大眼睛,“你当我是摇钱树啊?”
“你不是沈家的少东家吗?”邱莹莹微微一笑,“沈家商号遍布十三州,调一万两现银,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沈惊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这是压榨!”
“是合作。”邱莹莹纠正道。
沈惊鸿气鼓鼓地瞪着她,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五天就五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一万两是我个人私房钱里出的,从沈家商号的公账上划这么一大笔钱太显眼。要建这么大一座商行,后续的运营资金至少还得再准备五千两。再加上车马行的前期投入——这笔账,殿下将来可得还我。”
“放心,”邱莹莹说,“这笔钱不会白花。等商行建起来,情报网铺开,我让你做天下最赚钱的生意。”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什么生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邱莹莹卖了个关子。
沈惊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着邱莹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殿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别扭,“你今天在凌霄院跟战北野打的那一场……我听说你赢了?”
邱莹莹有些意外。她以为沈惊鸿对战北野那种莽夫的事情不会感兴趣。
“是。”
沈惊鸿沉默了两秒,然后撇了撇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嘟囔了一句:“还挺厉害的。”
说完他扭头就走,石榴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小少爷,嘴上说着合作是交易,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在意了。
顾清明坐在一旁,将沈惊鸿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沈侧夫看起来,已经开始真心帮殿下了。”
“还不是完全真心,”邱莹莹说,“但快了。”
她收起舆图,重新拿起圣旨,指尖在明黄色的锦缎上轻轻划过,感受着上面金丝绣线的纹理。
北境参议。这座九皇女府里的棋子,正在一颗一颗地被她激活。战北野是刀,沈惊鸿是钱袋,顾清明是智囊,苏木是医者兼盟友。
但她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而朝堂之上,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耳边吹着一股古怪的风。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萧弈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清明摇了摇头:“他每日弹琴、读书、喝茶,安分得很。殿下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太安分了,”邱莹莹说,“安分得不正常。”
一个敌国质子,被塞进一个废物皇女的后院,怎么可能真的安分守己?他越是不动,越说明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不知道他要等的,是帮她,还是害她。
邱莹莹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天边的余晖。
“帮我准备一份北境边防的详细卷宗,从地形地貌到驻军分布到历年战事记录,越详细越好,”她对顾清明说,“明天开始,我要让朝堂上所有人知道——九皇女,不再是摆设了。”
顾清明站起身来,朝她微微欠身。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