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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凤帷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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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三章寒山寺
第三天清晨,邱莹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出了府。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前脚出门,后脚消息就会传到各方势力的耳朵里。她走的是后花园东北角的一扇小门,那扇门通向一条废弃的巷子,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常走。
秋日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石板路上凝着细密的露珠。邱莹莹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略作修饰,掩去了几分女气。这身装扮混在人群中,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清瘦少年,毫不起眼。
寒山寺在京城西郊,出城之后要走一段山路。她没有骑马,以她现在的身份,去车马行租马太容易暴露行踪。步行虽然慢一些,但胜在安全。
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山路蜿蜒,两旁的枫树已经开始泛红,偶尔有几片早红的叶子飘落下来,铺在潮湿的石阶上。空气里弥漫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夹杂着远处寺庙飘来的淡淡檀香。
邱莹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这封信来得太蹊跷。对方自称“故人”,知道她的身世真相,还特意约在城外寒山寺见面。如果这是陷阱,那么设局的人至少有三种可能——女皇、三位皇女中的某一个、或者是其他盯上她的势力。
如果是女皇,那就说明她这几天的表现已经引起了注意,女皇决定试探她。
如果是某个皇女,那很可能跟皇位之争有关,有人想把她这颗边缘棋子拉入局中。
如果是其他势力……那就说明这座九皇女府的秘密,远不止六个侧夫那么简单。
但无论对方是谁,她都必须走这一趟。她已经受够了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原身的记忆支离破碎,关于生父的一切都被刻意抹去,就连顾崇文那样的三朝元老都语焉不详。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她目前处境的根源。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寒山寺坐落在半山腰,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古刹。青瓦黄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山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香火不算旺盛,倒是个清净之地。
邱莹莹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山门敞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一个灰衣僧人在门前扫地,看到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并不阻拦。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偶尔经过的僧人,几乎没有香客。
信上只说了寒山寺,没有说具体位置。对方要么会在寺中某处等她,要么会派人来引路。
邱莹莹在大雄宝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寺后的禅院走去。
禅院比前殿更加幽静,一排排厢房掩映在竹林之中,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她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竹林深处,有一间独立的禅房。禅房的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中年女人。女人身形魁梧,面容冷硬,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她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从邱莹莹踏上这条小径开始,就一直锁定着她。
“邱姑娘?”黑衣女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邱莹莹没有否认:“你家主人呢?”
“在里面等你。”黑衣女人侧身让开,推开了禅房的门。
邱莹莹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布置得极为简朴。一床一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心如止水”四个字。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桌前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年纪不轻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料子极好,但样式朴素,没有任何刺绣或装饰。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根银簪简单挽起,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才会有的沉静与锐利。
她的面容……让邱莹莹的心猛然一跳。
那张脸,太熟悉了。
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那张脸跟自己这具身体的脸,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你……”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那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怀念,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悲戚。
“莹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长大了。”
这个称呼让邱莹莹浑身一震。
在大周朝,能直呼皇女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你是谁?”邱莹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她身量不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自有一股不可忽视的气度,像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
“我叫厉胜男,”她说,“在你出生之前,我是大周朝的镇北将军。”
厉胜男。
这个名字在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但“镇北将军”这个头衔,邱莹莹却记得很清楚。大周立国以来,能获封镇北将军的人不过寥寥数人,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的沙场宿将。
而上一任镇北将军,正是战北野的祖母,战家的上一代家主——战凌霄。
战凌霄之后,镇北将军的封号就落到了战北野的母亲战北望身上,一直延续至今。
但战凌霄和战北望之间,似乎有一个短暂的过渡期。那个过渡期的镇北将军,在所有的官方记载里都被模糊处理了,只有隐约的民间传闻说,那个人犯了滔天大罪,被褫夺了一切荣耀,连名字都被从史书中抹去了。
“你是……”邱莹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你是厉胜男?”
厉胜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傲然:“看来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黑铁虎符和一卷发黄的圣旨。虎符上的纹路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痕迹。圣旨的绢帛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盖着的玉玺大印却依然鲜艳如血。
邱莹莹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朕承天命,统御万邦。今有厉氏胜男,忠勇无双,屡建奇功,特授镇北将军,节制北境诸军。钦此。”
落款是女皇的年号,时间是二十四年前。
二十四年前,正是女皇登基的前一年。
“你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邱莹莹抬起头。
“是,”厉胜男说,“先帝驾崩后,女皇继位。她在继位后的第三个月,就给我定了个谋反之罪,夺了我的兵权,将我满门下狱。我厉家一百二十三口人,只活下来我一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潮,却暴露了她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恨意。
邱莹莹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厉胜男的面容与自己有四五分相似。厉胜男是二十四年前的镇北将军,而自己这具身体今年十九岁。二十四年前……那是女皇登基之前的事。
“你跟女皇之间,”邱莹莹缓缓开口,“是什么关系?”
厉胜男的目光微微一颤。
她看着邱莹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果然很聪明,”她说,“这不像她,也不像我。倒像是命运自己长出来的模样。”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邱莹莹。午后的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背影挺直而孤寂,像一株在悬崖边独自站立的老松。
“二十四年前,我和邱凤临——就是现在的女皇——是战场上并肩杀敌的生死之交。我为她在前冲锋,她在后方调度,我们联手打赢了一场又一场仗,帮她拿到了她在朝堂上积累军功的第一桶金。”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她趁我不备,给我下了情蛊。”
“情蛊?”邱莹莹皱起眉头。
“南疆邪术,”厉胜男说,“中蛊之人会对下蛊者产生不可遏制的迷恋,言听计从,百依百顺。那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可怕的东西,因为它让你心甘情愿地变成另一个人的傀儡。”
她的手握住了窗框,指节发白。
“我在蛊毒的控制下,在军营里生下了你。当时的军医说,我伤了根本,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派人抱走了你,对外宣称你是她在冷宫中的侍君所生。至于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伪造了这一套记录,我不得而知。”
“至于我?”厉胜男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起伏,“当你出生之后,她对我的注意力就转移了。我趁机寻访名医解了蛊毒,恢复了神志。我本想带着兵权和她对抗,但她更快一步——她先下手为强,给我定了个谋反之罪。”
“厉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我的母亲,我的两个姐姐,我的三个侄子,还有那些跟了我几十年的老部下……全死在了那个冬天。”
厉胜男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重新攒起一点根基。我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在暗处经营自己的人马。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亲眼看到邱凤临跪在我面前,为她当年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禅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这些信息。
厉胜男——她的生母——镇北将军——女皇的阴谋——情蛊——灭门——隐忍二十年。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拼图,拼在一起之后,她之前所有的疑惑几乎全部迎刃而解。
女皇为什么要把六个背景各异的侧夫都塞给她?因为她是厉胜男的女儿。女皇把她当成一颗棋子,一颗可以牵制厉胜男残部、同时又能恶心厉胜男的棋子。
原身为什么在冷宫长大、受尽欺凌?因为女皇既要用她,又恨她。用她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恨她是因为她是厉胜男的女儿——是她用卑鄙手段才得到的“战利品”。
顾崇文为什么说九皇女的生父不是一般人?因为他知道内情。他知道九皇女的生身之母根本不是冷宫里的侍君,而是那个被从史书上抹去的镇北将军。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厉胜男的眼睛,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我生母?”
厉胜男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她走回桌前,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玉坠。
那是一枚半月形的白玉坠,质地温润,雕工古朴。玉坠上刻着一个“胜”字,笔画遒劲,显然是军中之人的手笔。
“这枚玉坠是我厉家的家传之物,一共两枚,合在一起是一轮满月,”厉胜男说,“一枚在我身上,另一枚,我在军营生下你的那天,挂在了你的脖子上。”
邱莹莹接过玉坠,手指在“胜”字上轻轻摩挲。
她没有这枚玉坠。原身的记忆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东西。但这并不能证明厉胜男在说谎——女皇抱走孩子的时候,完全有可能把玉坠拿走了。
“你没有另一枚,”邱莹莹说,“我也拿不出我的那一枚。光凭这个,不足以取信。”
厉胜男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谨慎并不意外。
“你说得对,”她收起玉坠,“但有一件事,是任何人都编造不出来的。”
“什么事?”
“你身上有没有一块胎记?在后腰左侧,形状像一片枫叶。”
邱莹莹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有。
她当然有。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她就在铜镜里看到了那块胎记。当时她还在想,这块胎记的形状确实很特别,像一片小小的枫叶。
但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外人面前裸露过身体。知道这块胎记的人,除了她自己和贴身丫鬟青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
除非……厉胜男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在军营里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确实有这样一块胎记,而那个孩子就是邱莹莹。
“你信了。”厉胜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轻声说道。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信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厉胜男就是她的生母,而女皇邱凤临,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但信了,不代表她就要按照厉胜男的剧本走。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认亲吧?”邱莹莹问。
厉胜男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当然不只是认亲,”她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你什么?”
“帮我扳倒邱凤临。”
厉胜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铁钉,钉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邱凤临害我满门,夺我女儿,让我厉胜男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暗处躲了整整二十年,”她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二十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谋划复仇。我的人已经渗透到了京城各处,北境的旧部也一直在暗中联络。我缺的不是兵,不是钱,而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你是说……我?”
“你是皇女,”厉胜男一字一句地说,“你有皇室的血脉,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只要我支持你夺位,我的复仇就不再是叛逆,而是匡扶正室。”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我拒绝。”
厉胜男的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
“因为你不只是在让我帮你复仇,”邱莹莹说,“你是在让我做你的棋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刀锋一般锐利。
“你说得好听,说支持我夺位。但事成之后呢?我坐上那把椅子,你在幕后操控一切,我就是一个提线木偶,一个被摆在龙椅上的傀儡。你的复仇完成了,你的大仇得报了,那我呢?”
厉胜男张口想要说什么,但邱莹莹没有给她机会。
“你找上我,也许确实是因为骨肉之情,也许真的有一部分是想弥补二十年的亏欠。但你更大的动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没有我,你就是逆贼;有了我,你就是拥立之功。这不是母女重逢,这是一笔交易。”
“你说你等了二十年,攒下了不小的势力。北境的旧部,京城的人手,暗处的根基。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替你完成你的复仇大业?”
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
厉胜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她忽然说,“比我那两个不成器的部下强太多了。”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的气场忽然松弛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手。
“你说得对,”她苦笑一声,“我是把你当成了棋子。二十年的仇恨,已经把我变成了跟邱凤临一样的人。为了复仇,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包括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抬起眼,看着邱莹莹,目光里的锐利和压迫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恳求。
“但我毕竟不是邱凤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厉胜男说,“你在九皇女府里,四面都是邱凤临的眼线,寸步难行。你需要力量,需要情报,需要能在暗处帮你做事的人。这些,我都能给你。”
“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厉胜男说,“当你羽翼丰满、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时候,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给我一个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穿邱凤临所有罪行、洗清厉家冤屈的机会。”
邱莹莹看着她。
这跟之前的提议完全不同。之前是让她做傀儡,现在只是要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公平的承诺。
这个承诺,她给得起。
“可以。”邱莹莹说。
厉胜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好,”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黑铁令牌,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这是我的信物。持此令牌,京城任何一家挂着‘厉’字暗记的铺子,你都可以直接进去,他们会听你调遣。”
邱莹莹拿起令牌。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厉”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令牌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厉胜男说,“关于你那六个侧夫。”
“说。”
“战北野,”厉胜男说,“战北野是战家嫡子,战家现在跟邱凤临的关系很微妙。但战家跟厉家是世交,我和他祖母战凌霄年轻时是结义姐妹,一起在死人堆里打过滚。战北野此人天性慕强,你在他面前不必藏拙,越强他越服气。”
邱莹莹心中了然。难怪战北野那天在后花园跟她交手之后,态度转变得那么快。一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武将,最尊重的就是实力。她越强,他反而越认可她。
“沈惊鸿,”厉胜男继续说,“沈家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沈家不只是有钱,他们在十三州都有情报网络。沈惊鸿的母亲沈万金是个老狐狸,她把儿子塞进你的后院,绝不是被逼无奈——她是看准了你的潜力,提前下注。好好用沈惊鸿,他不会让你失望。”
邱莹莹点了点头。沈惊鸿主动提出合作的事她没有说,但厉胜男的分析跟她的判断一致。沈家不是被迫的,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顾清明,”厉胜男的目光微微一沉,“顾崇文的孙子。顾家世代清流,在朝堂上根基深厚。但顾崇文这个人非常谨慎,他让孙子入你府中,更多的是一种观望。你要收服顾清明,不能靠利益和武力,要靠道义。顾家的人吃软不吃硬。”
邱莹莹想到顾清明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想这话倒是一点没错。
“苏木,”厉胜男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神医谷的人。他师父叶清风当年给过我不少帮助,算是我的恩人。苏木进你的府,恐怕不只是因为赐婚。神医谷的人都有济世之志,他要的应该是你的权势来推行医道。这个人可以信任,但也要防一手——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有时候会自作聪明。”
邱莹莹心中暗暗记下。苏木给她的感觉一直很复杂,那种温柔背后的敏锐,像是裹了棉花的针。
“萧弈,”厉胜男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人的底细我查了很久,都没能完全查清楚。表面上看,他是西楚国送来的人质,在西楚皇室中不受重视。但我的人查到,他身边的贴身侍卫有一半是西楚皇帝的嫡系,这不是人质该有的配置。要么他在西楚的身份被刻意隐瞒了,要么他本身就是一颗被安插过来的暗棋。”
邱莹莹微微眯起眼睛。那天在正堂第一次见到萧弈时,她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他的身手诡异莫测,比战北野还要难缠。作为一个人质,这种实力未免太过突出了。
“至于谢云衣,”厉胜男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
“谢云衣怎么了?”邱莹莹追问。
“我查不到他的底。”厉胜男说。
邱莹莹愣住了。
“查不到?”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厉胜男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京城第一美人,据说出身商贾之家,但我派人去查他的背景,发现所谓的‘谢家’根本不存在。他第一次出现在京城是三年前,之前的经历完全空白,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比萧弈还要神秘。”
这个人的底细竟然连厉胜男都查不到。
一个来历不明的“第一美人”,偏偏被塞进了她的后院。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劝你对这个人多加小心,”厉胜男说,“在我查清他的底细之前,尽量少跟他接触。”
“我知道。”邱莹莹说。
厉胜男站起身来,走到邱莹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期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该走了,”她说,“天黑之前必须下山,否则城门关了进不去。”
她顿了顿,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比我强,”厉胜男说,“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出来的路,你一眼就看透了。这具身体里装的,绝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女该有的灵魂。”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厉胜男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骄傲。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是我厉胜男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背影挺直而决绝,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邱凤临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狠。她能在你身边安插六个侧夫,也能在你身边安插六个刺客。小心每一个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然后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黑衣女人在门外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竹林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禅房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黑铁令牌,低头沉默了很久。
厉胜男。
镇北将军。
生母。
灭门之仇。
二十年隐忍。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鸟。她原本以为穿越到一个废物皇女身上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这具身体的身世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女皇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她的仇人。
她的生母被夺走了一切,在暗处躲了二十年。
而她,是这两个女人之间战争的一颗棋子——不,她现在不再是棋子了。她是棋盘上的第三方,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邱莹莹将黑铁令牌揣入怀中,站起身来。
她走出禅房,穿过竹林,重新回到大雄宝殿前。暮色中的寺庙格外宁静,僧人们已经开始做晚课,大殿里传来整齐的诵经声,木鱼声不紧不慢地敲着,像是在为这世间所有的恩怨做一个沉默的注脚。
山门外的石阶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邱莹莹依旧从后花园的小门潜入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自己的寝房。她换下布衣,重新穿戴整齐,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正院里,青萝正急得团团转。
“殿下!”看到邱莹莹出来,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您今天一整天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好久,差点就要去报官了!”
“出去走了走,”邱莹莹轻描淡写地说,“府里有什么事吗?”
青萝张了张嘴,显然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老老实实汇报道:“萧侧夫下午来了一趟,说新谱了一支曲子,想请殿下过去听。奴婢说殿下在休息,他就走了。”
邱莹莹眉头微挑。
萧弈主动来找她?这可真是新鲜。
“还有别的吗?”
“苏侧夫派人送了一碗药膳过来,说是按新方子炖的,让殿下趁热喝。奴婢一直温在炉子上。”青萝指了指正堂桌上的一个青瓷碗。
邱莹莹走过去,端起药膳闻了闻。当归、黄芪、枸杞、红枣,还有几味她分辨不出的药材,闻起来倒是香甜。她几口喝完,把碗放下。
“对了,”青萝又想起什么,“下午宫里的李公公来了一趟,说女皇口谕,让殿下明日进宫参加中秋宫宴。”
邱莹莹的手微微一顿。
中秋宫宴。
她差点忘了,后天就是中秋节。按大周朝的惯例,中秋宫宴是皇室成员必须参加的场合,所有在京城开府的皇女都要携家眷入宫赴宴。这既是一次团圆宴,也是一次暗流涌动的权力秀。
她作为九皇女,自然不能缺席。
而且按规矩,她还得带上自己的“家眷”——那六个侧夫中的至少一位。
“知道了,”邱莹莹说,“你去准备一下,明日进宫的事。”
青萝应了一声,忽然又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打算带哪位侧夫进宫?”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
六个侧夫,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方势力。带谁进宫,就等于向所有人昭示她目前最倚重的是哪一方。这是一种政治信号,选错了人,可能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战北野太扎眼,带他进宫等于向女皇示威。
沈惊鸿太精明,带他进宫容易暴露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
顾清明太清正,在那种场合下怕是浑身不自在。
苏木倒是合适,低调温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但他是神医谷的人,江湖气息太重,在宫宴上难免格格不入。
萧弈身份敏感,一个敌国质子出现在皇室家宴上,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至于谢云衣……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你派人去听雪堂传个话,问谢侧夫明日可愿随我入宫赴宴。”
青萝愣了一下:“谢侧夫?”
“嗯。”
“可是谢侧夫他……自从进府就没出过院子,奴婢听说他连屋门都不怎么出,他能答应吗?”
“问问又不吃亏。”邱莹莹说。
她选谢云衣,有她的考量。
首先,谢云衣表面上没有明显的政治背景,带他进宫不会刺激任何一方势力。其次,她需要近距离观察这个人。厉胜男说他的底细连她都查不到,这让邱莹莹对这个“第一美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如果能在宫宴上多接触一下,也许能发现一些端倪。
再者,谢云衣确实长了一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在这种纯粹以貌取人的场合,带一个美人去,反而是最不引人怀疑的选择。
一个废物皇女带一个花瓶美人赴宴,天经地义。
青萝派人去了听雪堂,没多久就带回了回复。
谢侧夫答应了。
这个消息倒是出乎邱莹莹的意料。她以为以谢云衣那副与世隔绝的做派,至少要推辞一番,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有意思。
翌日傍晚,邱莹莹换上了一身符合皇女规制的礼服。月白色的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发髻上插了一支赤金凤钗。这身行头是宫里按例拨过来的,虽然比不得其他皇女的华丽,但至少不再寒酸得让人侧目了。
她在正堂等着谢云衣。
暮色渐浓,门外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红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霞光。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邱莹莹转过身,看向门口。
然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谢云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层银灰色的轻纱。他的长发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银色的缎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不似真人。
月光恰好在他身后升起,清辉透过庭院里的桂花树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的五官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随时会消散在月光中。
邱莹莹不是没有见过美人。前世她执行任务时,见过无数精心修饰的面孔,但谢云衣这种级别的美貌,还是让她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难怪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
这种容貌,确实有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魔力。
但她的失神只持续了一瞬间。
特工的本能让她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谢云衣走进来时,脚下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走路的姿态极为优雅,步履从容,但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像是踩在云上。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普通人走路,无论如何都会有不经意的重心转移和脚步落地声。但谢云衣的步态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人。
一个商贾出身的“美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步态?
邱莹莹压下心中的疑虑,朝他点了点头:“谢侧夫来了。”
谢云衣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殿下相邀,云衣不敢推辞。”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如玉石相击,但语调却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全程没有与她对视。不是那种因为害羞或敬畏而移开的回避,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件家具的眼神。
这个人,确实如传闻中一样,眼高于顶。
不过没关系,她今天的目的不是争风吃醋,而是观察。
“走吧,”她站起身,“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两人并肩走出正院,穿过回廊,来到府门前。
马车是宫里统一配给皇女的制式,算不上多豪华,但也不算丢人。车厢宽敞,铺着锦垫,可以容纳四人同坐。邱莹莹率先上了车,谢云衣随后跟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交流。
邱莹莹也不在意,靠在车厢壁上,掀起窗帘一角,看着外面街市的景象。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朝皇宫的方向驶去。中秋前夜的京城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摊贩们叫卖着月饼、桂花糕和各色小玩意儿。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邱莹莹知道,这层繁华的表象之下,是一个国库空虚、党争不断、外敌虎视眈眈的烂摊子。女皇邱凤临用铁腕统治维持着表面的太平,却无法掩盖王朝根基正在被蛀空的现实。
马车驶入皇城,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墙深院里特有的肃穆与沉寂。
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都是各府皇女的车驾。大皇女的马车最是气派,四匹白马通体雪白,马具上镶着金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二皇女的马车也不遑多让,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处处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相比之下,九皇女府的马车简直寒酸得像个乡下亲戚。
邱莹莹毫不在意,扶着青萝的手下了车。
谢云衣跟在她身后,一下车就引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宫门口等候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谢云衣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有几个年轻的小太监甚至忘了低头,直愣愣地盯着他看,被管事太监狠狠瞪了一眼才回过神来。
“那是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九皇女带的人……”
“九皇女?那个废物皇女?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了?”
窃窃私语声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飘散开来。
谢云衣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静静地站在邱莹莹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淡漠得像一尊玉雕。
“谢侧夫好大的排场,”邱莹莹低声笑了笑,“还没进宫门,就已经把风头抢光了。”
谢云衣淡淡地说:“殿下若是觉得不妥,云衣这就回去。”
“不必,”邱莹莹说,“让他们看去吧。”
皇宫里的中秋宴设在天和殿,是皇城里最大的殿宇之一。殿内灯火辉煌,数百盏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中摆了三列长桌,主位上是女皇的龙椅,左侧是皇女们的席位,右侧是宗室王公的席位。
邱莹莹的席位在最末的位置,紧挨着八皇女邱元瑾。
八皇女也是个不受宠的,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看到邱莹莹来了,她怯怯地笑了笑,小声打了个招呼:“九妹来了。”
“八姐。”邱莹莹朝她点了点头,在她旁边的席位上坐下。
谢云衣在她身后侧的位置落座,全程目不斜视,像是在参加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
邱莹莹环顾四周,迅速将殿内的局势收入眼底。
大皇女邱元嘉坐在左侧首席,身边带着她的正夫——一个看起来颇为精干的男子,据说是某位尚书家的公子。大皇女面容刚硬,眉宇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坐在那里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二皇女邱元昭坐在大皇女对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正在跟身边的宗室命妇寒暄。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华服,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她的正夫坐在她身边,面容温和,像是一个被驯服得很好的宠物。
三皇女邱元瑾坐在二皇女下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素雅长裙,面容恬淡,像一朵安静开在角落里的兰花。她的正夫没有来,身边只带了一个侍从。
都是老熟人了——当然,是从原身的记忆里熟悉。
在原身的记忆里,大皇女曾经当着众人的面嘲笑她是“冷宫里的杂种”;二皇女在她请安时故意把茶水泼在她裙子上,然后假惺惺地道歉;三皇女虽然没有直接欺负过她,但也从不出手相助,永远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冷眼旁观。
这三位姐姐,没有一个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待。
“九皇妹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笑意。
邱莹莹抬眼,正对上二皇女邱元昭的目光。
邱元昭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九皇妹最近府里不太平?刚大婚就跟侧夫打了一架?啧啧,这可不行啊,驭夫之道在于柔,九皇妹还得多学着点。”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末席的角落。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邱莹莹身上——以及她身后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看热闹的恶意,也有对谢云衣容貌的惊艳与嫉妒。
大皇女邱元嘉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个废物,带个花瓶,倒是般配。”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窃笑声。
八皇女邱元瑾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一眼邱莹莹,眼神里满是同情,却不敢开口说什么。
谢云衣依然面无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议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酒杯里的涟漪上,仿佛那些羞辱与己无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等着看这位废物九皇女如何出丑,如何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如何在这场宫宴上沦为又一个笑柄。
邱莹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多谢二姐关心,”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不过姐姐与其操心我的后宅,不如多操心操心户部今年的秋税收了多少。毕竟二姐管着户部,国库空得能跑耗子了,女皇陛下问起来,怕是比我那院子里的小打小闹更让人头疼。”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皇女的脸色瞬间变了。户部账目的事是她最近最大的痛脚——今年秋税锐减三成,女皇已经私下申饬过她好几次,她压着消息不让外传,怎么会被这个废物知道了?
大皇女放下酒杯,第一次正眼看向末席那个瘦弱的皇妹。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审视。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九皇女。那个九皇女别说反驳了,连抬头看人的胆子都没有。
三皇女邱元瑾倒是淡定,依旧端着茶盏小口啜饮,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外的好戏。
“户部的事是你能妄议的吗?”二皇女厉声道,“一个连朝堂都没资格进的人,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邱莹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月光落在刀刃上。
“二姐教训得是,”她举起酒杯,朝二皇女的方向遥遥一敬,“臣妹不懂朝政,不过是听了几句坊间传言罢了。二姐管着户部,想必国库早就充盈得堆不下了,秋税那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是臣妹多嘴了,敬二姐一杯,权当赔罪。”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倒转酒杯,朝二皇女亮了亮杯底。
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说是赔罪,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卑微,反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二皇女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邱莹莹这番话表面上是自谦,实际上却把“国库空虚”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偏偏这个废物是笑着说的,用的还是赔罪的名义,让她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
“好了。”
一个低沉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所有人立刻噤声,连大皇女和二皇女都收敛了神色,齐齐起身行礼。
邱莹莹抬起头,看向那个从后殿缓步走出的女人。
女皇邱凤临。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一双眼睛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深沉和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邱莹莹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厉胜男的那句话。
“邱凤临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狠。”
这个女人,用情蛊控制了自己的战友,夺走了她的孩子,屠灭了她满门一百二十三条人命,然后把所有的罪行都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而现在,她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邱凤临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在每一个皇女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在了最末席的邱莹莹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邱莹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一条巨蟒缠住了身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是一种真正的帝王威压,来自于执掌生杀大权二十余年的绝对权威。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平静地迎着那道目光,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女之礼:“儿臣参见母皇,恭祝母皇中秋万福。”
姿态恭敬,语气平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邱凤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老九今日气色不错,看来大婚之后过得还算舒心。”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邱莹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突然变得不太一样时的警觉。
“托母皇的福,”邱莹莹说,“几位侧夫都很照顾儿臣。”
“那就好。”邱凤临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谢云衣,没有多说什么。
“都坐下吧。”女皇挥了挥手,自己在龙椅上落座。
众人这才重新坐下,殿内的气氛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那些等着看九皇女笑话的目光,现在多多少少都带上了一丝惊讶和好奇。
宫宴继续进行。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丝竹声响起,舞姬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表面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暗地里的暗流从未停歇。
邱莹莹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偶尔与身边的八皇女低声交谈两句,看起来安安分分,毫不起眼。但她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殿内的一切。
她注意到大皇女和二皇女在席间各自拉拢朝臣,互相冷嘲热讽,暗流汹涌。三皇女则稳坐钓鱼台,安静地用膳,偶尔与身边的人说笑两句,看起来与世无争,但她的目光总是恰到好处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只不动声色的蜘蛛,盘踞在自己织就的网中央。
而女皇邱凤临,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平静如水,眼底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就像一个人看着棋盘上的棋子们自以为聪明地移动,心中早已料定它们每一步的去向。
“九皇妹。”
一个声音打断了邱莹莹的观察。
她偏过头,看见三皇女邱元瑾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她身侧的席位,正笑吟吟地看着她。近看之下,三皇女的面容确实温婉动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是邻家姐姐一般和蔼可亲。
但邱莹莹知道,这张和善的面孔背后,藏着的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三姐。”她微微点头。
“方才九皇妹驳二姐那番话,可真是痛快,”三皇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二姐把持户部多年,国库被她折腾得都快见底了,偏偏谁也不敢说什么。九皇妹今日这么一说,倒是替大家出了口恶气。”
邱莹莹在心里冷笑。
这是在拉拢她?还是在试探她?
“三姐过奖了,”她淡淡地说,“我也不过是听了几句市井传言,随口说的,做不得数。”
“市井传言?”三皇女轻轻一笑,眼底的光芒一闪而逝,“什么样的市井传言,能让你把今年秋税锐减三成都说得清清楚楚?连具体的数额都知道?”
邱莹莹的心微微一凛。
她说漏嘴了。
她只知道户部账目有问题——这是顾清明前两天在给她讲朝局时提到的——但具体的减税数额她没有细问。方才驳二皇女时,那个“三成”是她凭直觉随口说的,没想到三皇女居然揪住了这个细节。
她不知道邱元昭的户部秋税具体减收多少,万一说错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无知。但三皇女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她猜对了——秋税确实减了三成左右。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三皇女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户部的账目是机密,连顾清明这样的太傅之孙都只知道有问题而不知道具体数字,三皇女却能精确到这个程度。这说明她在户部里安插的眼线,级别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高。
“三姐说笑了,”邱莹莹面不改色,“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个数,哪知道什么具体数额。难道还真让我蒙对了?”
三皇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也许是吧,”她举起酒杯,“九皇妹的运气,最近似乎格外好。”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邱莹莹身后的谢云衣身上。
“九皇妹这位侧夫,可真是好相貌,”三皇女赞叹道,“京城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谢云衣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依然不发一言。
“听说谢侧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今日宫宴可否献上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三皇女笑吟吟地提议,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到。
邱莹莹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提议看似随意,实则歹毒。
如果谢云衣答应了,那就等于是自降身份,从皇女侧夫变成了供人取乐的伶人。但如果谢云衣拒绝,那就是不给三皇女面子,在这个场合下失礼于人,丢的是她九皇女的脸。
进退两难。
邱莹莹正要开口替谢云衣解围,身后却传来了他的声音。
“三殿下抬爱,”谢云衣的声音清澈而淡漠,像是山间溪水流过卵石,“只是云衣近几日感染风寒,嗓子不适,恐怕有污各位清听。改日若有机会,定当献丑。”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还用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生病了。
三皇女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摆了摆手:“那便罢了,身子要紧。”
邱莹莹侧过头,看了谢云衣一眼。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依旧是那种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淡然。但刚才那一番对答,却显示出他的应变能力远超常人。
这个人,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宫宴进行到后半段时,女皇忽然站起身来。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今日中秋团圆,朕有一件事要宣布。”女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北境近来不稳,西楚蠢蠢欲动,朝中需有人为朕分忧,”女皇的目光扫过三位已成年的皇女,缓缓道,“朕决定设一个督办之职,统辖北境边防事务,代朕巡查边军,以安社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督办北境边防——这是一个全新的职位。北境一直由战家把持,女皇突然要设一个督办,分明是要往北境安插自己的人手,分战家的兵权。
更重要的是,这个督办由谁来当,直接关系到皇位继承的走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大皇女和二皇女之间来回游移。大皇女有军方支持,这个职位按理说非她莫属;但二皇女权势滔天,不会轻易放手。
三皇女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是这场争斗与她毫无关系。
“母皇,”大皇女率先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儿臣愿往北境督军,为母皇分忧!”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殿内有几位武将出身的朝臣纷纷点头,显然支持大皇女的人不在少数。
二皇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母皇,北境边防固然重要,但督办一职关系重大,不仅需要军事才能,更需要统筹调配的能力。儿臣掌管户部多年,对军饷调配、后勤保障颇有心得,愿为母皇分忧。”
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掌管户部的经历说成了优势,同时暗暗点出大皇女只会打仗不会管钱粮的短板。
大皇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二妹连刀都提不动,去北境督军,怕不是要让将士们笑掉大牙。”
“大姐此言差矣,”二皇女依旧笑眯眯的,“督军又不是冲锋陷阵,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大姐的脑子嘛……”
她故意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殿内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就在两位皇女唇枪舌剑之际,女皇忽然开口了。
“老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最末席的角落。
邱莹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女人。
“儿臣在。”
女皇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今日宫宴上,你倒是让朕有些意外,”女皇说,“说起户部的事来头头是道,看来大婚之后,确实长进了不少。”
邱莹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头,做出一个恭顺的姿态。
“既如此,”女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空气里,“北境督办一事,你也上个折子,说说你的看法。”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让九皇女参与北境督办的讨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皇在考虑给这个废物皇女一个机会?还是在试探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大皇女和二皇女同时看向邱莹莹,目光里的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三皇女倒是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邱莹莹在心里冷笑。
好一手漂亮的棋。
女皇这番表态,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参与朝政,而是要用她来刺激另外两个皇女。大皇女和二皇女争斗不休,女皇需要一个第三方来打破平衡,让她们更加拼命地表现自己。
而九皇女,这个最不起眼的边缘人物,就是最合适的棋子。
进可用来制衡,退可随时舍弃。
“儿臣遵旨。”邱莹莹起身行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女皇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扫视全场。
“此事容后再议,”她说,“今夜是中秋佳宴,诸位爱卿不必拘束,且乐。”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但殿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了。大皇女和二皇女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各自端着酒杯阴沉着脸。三皇女倒是依旧从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皇妹,”八皇女邱元瑾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方才驳二姐的那番话,是不是太冲动了?二姐那人睚眦必报,你得罪了她,以后怕是……”
“怕什么?”邱莹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确实不错,“我一个废物皇女,她要对付也对付大皇女去,轮得到我吗?”
八皇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变了”,然后默默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变了?
邱莹莹在心里笑了笑。
是啊,她变了。
从这具身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了。
宫宴散场时已是深夜。
邱莹莹和谢云衣一前一后走出天和殿,穿过长长的宫道,朝宫门走去。秋夜的凉意沁入骨髓,呼出的气息在宫灯的映照下化作一团团白雾。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谢云衣才忽然开口。
“殿下今晚很危险。”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内容却让邱莹莹挑了挑眉。
“哦?”
“大皇女和二皇女的敌意,三皇女的试探,女皇的算计,”谢云衣闭着眼睛,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这四股力量里,任何一股都不是现在的殿下能承受的。殿下今晚出尽了风头,却也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邱莹莹看着他,不置可否。
谢云衣睁开眼睛,那双好看得不真实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光。他忽然偏过头,直视着邱莹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谢云衣笑。
他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是京城第一美人的水准,让人移不开目光。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妻主,而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小白鼠。
“殿下,”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玩味,“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谢云衣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奇怪的笑容却迟迟没有消散。
马车在夜色中驶过空旷的街道,马蹄声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邱莹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对面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脑海中回想着他刚才那个古怪的笑容。
后悔?
她邱莹莹这辈子,还没学会什么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