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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凤帷江 ...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二章药庐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邱莹莹推开窗户,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后花园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几片落叶贴在石面上,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点。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具身体里逐渐充盈的力量。

      三天了。

      三天前她刚醒来时,连走路都喘。现在虽然离前世的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已经能完成一套完整的格斗训练。苏木送的那瓶药丸功不可没,每日一粒,气血恢复的速度明显加快。

      只是她始终想不通,苏木为什么要帮她。

      “殿下!”

      青萝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怎么了?”邱莹莹问。

      “顾侧夫来了!”青萝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就在正堂等着呢,说是来给您请安的!”

      邱莹莹挑了挑眉。

      这可真是稀客。

      上次她传令让六位侧夫来请安,只有顾清明一个人没来。事后她故意把消息放出去,顾家这几天在朝堂上没少被人戳脊梁骨。她本以为顾清明会继续硬扛下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服软了。

      不对。

      邱莹莹在心里摇了摇头。顾清明是三朝太傅顾崇文的嫡孙,顾家世代书香,门风清正,在朝中的根基深得可怕。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公子,不可能因为几句闲话就低头。

      他来请安,必有所图。

      “走吧,”邱莹莹理了理衣袖,“去见见这位顾侧夫。”

      正堂里,一个年轻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客位上。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为清正的眼睛。

      那是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不张扬,不锋利,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顾清明。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杯沿干干净净,显然他连碰都没碰。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门口。

      邱莹莹走进正堂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顾清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听说过九皇女。废物、怯懦、上不了台面——整个京城都是这么传的。前几天请安的事他也听说了,只当是这位皇女被逼急了,想耍一耍妻主的威风。

      但眼前这个人,跟他听说过的九皇女完全不像。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长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面容依然瘦削,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沉稳而锋利,像是能一眼把人看穿。

      这绝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眼神。

      “顾侧夫,”邱莹莹在主位上坐下,语气平淡,“稀客。”

      顾清明回过神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顾清明给殿下请安。前日未能如约前来,是清明的不是,今日特来赔罪。”

      话说得很客气,语调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背诵一篇写好的文章。

      邱莹莹端起青萝刚换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顾侧夫客气了,”她说,“你是太傅的孙子,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圣人礼。不来请安,想必是有你的道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听不出是谅解还是讽刺。

      顾清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殿下说笑了。既是赐婚,便是夫妻。夫妻之礼,清明不敢废。”

      “是吗?”邱莹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那前几日怎么不见顾侧夫这么想?”

      正堂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青萝站在角落里,手心又开始冒汗。她发现她家殿下现在说话越来越吓人了,明明语气平平淡淡的,却总能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顾清明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垂下了眼帘。

      “那日是清明不对,”他说,“今日来,一是赔罪,二是想请殿下……往后不必再让人传那些闲话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

      邱莹莹在心里冷笑。果然不是为了赔罪来的,而是为了顾家的名声来的。她在外面散布顾清明藐视皇室的消息,对顾家这种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清流门第来说,简直是往心口上捅刀子。

      “闲话?”邱莹莹故作不解,“什么闲话?”

      顾清明抬起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殿下何必明知故问。这几日京城里都在说顾家目无皇室、藐视皇恩,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去的,殿下心里应该清楚。”

      “哦,你说这个,”邱莹莹点了点头,“这可不是闲话,这是实话。顾侧夫确实没来请安,我只是把实情说了出去,怎么?顾家做得,别人说不得?”

      顾清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为克制的难堪。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顾家三代忠良,从未有过不敬皇室之心。清明那日未到,是清明个人的错,与顾家无关。殿下要罚,罚我一人便是,何必牵连家族?”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

      这个人的反应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顾清明会愤怒,会据理力争,甚至会像战北野那样直接翻脸。但他没有。他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向自己,拼了命地想把顾家摘出去。

      这个人,倒是真的在乎他的家族。

      “顾侧夫,”邱莹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说说看,你错在哪里?”

      顾清明一怔。

      “错在……未能遵从礼制,未向殿下请安。”他说。

      “还有呢?”

      “还有……”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该因个人偏见而怠慢殿下。”

      邱莹莹笑了笑:“偏见?什么偏见?”

      顾清明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能回答。他总不能说,整个京城都看不起你,我也看不起你,所以不想来给你请安。

      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身量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当她站在他面前时,气势却完全不输。

      “顾侧夫,你听好了,”她说,“你们六个人被塞进这座府邸,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痛快。战北野不痛快,沈惊鸿不痛快,萧弈不痛快,谢云衣不痛快,你也不痛快。你们觉得委屈,觉得屈辱,觉得我这个废物皇女配不上你们。”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但赐婚就是赐婚。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你们现在就是我邱莹莹的侧夫。我不指望你们把我当妻主,但面子上至少得过得去。你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就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顾清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不是废物。”

      邱莹莹微微一愣。

      “你不是废物,”顾清明又说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绝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我来之前,确实只是想走个过场,让你把外面的闲话收回去,”顾清明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忽然撩起衣袍,单膝跪地。

      这个举动太过突然,不仅邱莹莹没反应过来,连站在角落里的青萝都吓了一跳。

      顾清明是谁?太傅顾崇文的嫡孙,顾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他七岁能诗,十岁通经,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如果不是女皇赐婚,他现在应该在国子监里读书,而不是跪在一个废物皇女的面前。

      “殿下,”顾清明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既然已为夫妻,清明自当尽侧夫之责。今日之后,清明每日都会来请安,不会再让殿下为难。但也请殿下高抬贵手,不要将个人恩怨牵连顾家。”

      邱莹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男子,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来求她的,他是来交易。

      用他自己的顺从,换她对顾家的手下留情。

      这个人,确实是个聪明人。

      “起来吧。”她说。

      顾清明站起身来,神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顾侧夫,”邱莹莹回到主位上坐下,“我答应你,不会再让人传顾家的闲话。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讲。”

      “从今天起,你每日来请安的时候,不必带什么礼物,也不必说什么漂亮话,”邱莹莹看着他,“但你得带一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你的脑子。”

      顾清明愣住了。

      “你是太傅的孙子,读了一肚子圣贤书,”邱莹莹说,“我不想浪费你的学问。从明天开始,你来请安的时候,顺便给我讲讲朝中的局势。谁和谁是一派,谁和谁有过节,谁在背后捅过谁的刀子——这些你从小在太傅身边长大,应该比谁都清楚。”

      顾清明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殿下,”他缓缓说,“你是想……参政?”

      大周朝虽然以女子为尊,但也不是所有皇女都能参与朝政。像九皇女这种既无封地又无职权的边缘人物,按理说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参政谈不上,”邱莹莹端起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无聊,想听听故事。怎么?顾侧夫不愿意?”

      顾清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想听,清明自然知无不言。”

      “很好。”邱莹莹笑了笑,“那今天的茶就喝到这里,明天辰时,我等你。”

      顾清明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笔挺,步履从容,出门的时候甚至还替她把门带上了。

      邱莹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顾清明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不像战北野那样直来直去,也不像萧弈那样阴阳怪气。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用一层温文尔雅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种人,一旦真心归顺,会是最得力的助手。但如果他心怀异志,也会是最危险的敌人。

      “殿下,”青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顾侧夫这是……服软了?”

      “服了一半,”邱莹莹说,“另一半,还得慢慢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天空格外澄澈,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来,把庭前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去药庐。”她说。

      药庐在后花园的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有些种在花盆里,有些直接种在地里,绿油油的一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邱莹莹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

      “殿下既然来了,何必在门口站着?”

      她脚步一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苏木正蹲在一丛薄荷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不紧不慢地松着土。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臂。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邱莹莹微微一笑。

      “殿下来得正好,”他说,“我正煮了一壶好茶。”

      院子的石桌上,果然放着一只红泥小炉和一套青瓷茶具。炉子上的水刚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邱莹莹在石桌前坐下,看着苏木慢条斯理地烫杯、投茶、注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某种仪式。

      “殿下的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苏木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看来那药丸确实有些用处。”

      “苏侧夫妙手回春,”邱莹莹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清冽,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苏木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句:“殿下不必记什么恩情。”

      他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只是一个大夫,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

      “是吗?”邱莹莹放下茶杯,看着他,“苏侧夫这话说得好轻巧。”

      苏木偏了偏头:“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邱莹莹笑了笑,“就是觉得,苏侧夫对我太好了。送药、请安、煮茶,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好到让我觉得,这不是分内之事,而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木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映出他清秀的眉眼。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好敏锐的心思。”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注视:“殿下说得对,我对殿下好,确实不只是分内之事。”

      邱莹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赐婚名单上?”苏木问。

      “不知道。”

      “因为我想来。”苏木说。

      邱莹莹眉头微挑。

      “我是神医谷的传人,”苏木说,“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神医叶清风。三年前,师父仙逝,我下山游历,本想去北境采几味稀有的药材。半路上遇到了一位老妇人,她病得很重,我替她诊治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没能把她救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少有的波动:“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妇人是被刻意遗弃在路边的。遗弃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生女儿。因为她老了,病了,不能干活了,她的女儿就把她扔在荒郊野外,任她自生自灭。”

      “我亲眼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苏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光是治病救人是不够的。人心坏了,救再多的人也没有用。”

      邱莹莹沉默地听着。

      “我不想只做一个大夫,”苏木说,“我需要一个位置,一个可以让我接近权力、改变规则的位置。正在这时候,赐婚的圣旨到了。”

      “所以你将计就计?”邱莹莹问。

      “是。”苏木坦然承认。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苏木,”她说,“你倒是诚实。”

      “在殿下面前,藏着掖着没什么意思,”苏木说,他的目光柔和而坦荡,“那天在正堂,我第一眼看到殿下,就知道殿下不是传言中的那种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木微微一笑:“殿下在战北野面前不卑不亢,在萧弈面前滴水不漏,在沈惊鸿面前从容自若。这些反应,不是装出来的。一个真正的废物,不可能有那样的定力。”

      “所以你赌了一把?”邱莹莹问。

      “所以我想赌一把。”苏木说。

      他的目光认真起来:“殿下,我们六个人被塞进这座府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愿来的理由。但既然已经来了,与其互相消耗,不如结成同盟。我需要殿下给我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而殿下……应该也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信任?”邱莹莹问。

      “凭我愿意先拿出诚意。”苏木说。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但颇为精致,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邱莹莹问。

      苏木打开匣子。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小瓷瓶,每个瓷瓶上都贴着标签:断肠散、七步倒、迷魂香、醉仙露、凝血膏……

      全是毒药和解药。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神医,”苏木说,“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毒术比医术更高明。正所谓不知毒,焉知医。我从小跟着师父学习,医毒双修。这些药,有些能救人,有些能杀人,有些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人变成一个废人。”

      “殿下,”他看向她,“这是我的投名状。你手握这些东西,就等于握住了我的命脉。只要殿下把这些瓶瓶罐罐往女皇面前一送,我苏木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邱莹莹看着那一排排精致的瓷瓶,沉默了。

      苏木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她打量。

      过了很久,邱莹莹伸出手,将匣子合上,推回苏木面前。

      “我不需要这个。”她说。

      苏木愣了一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邱莹莹说,“你既然敢把命脉交到我手里,我就敢相信你。”

      苏木的眼神微微一颤。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殿下,”他轻声说,“你会后悔的。”

      “就算后悔,那也是以后的事,”邱莹莹站起身来,“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苏木抬起头:“什么事?”

      “帮我调理这具身体,”邱莹莹说,“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到最佳状态。气血、体能、反应速度——全部都要。”

      苏木打量了她一眼:“殿下今天在后花园跟战侧夫过了招?”

      “是。”邱莹莹并不意外他知道。这座府邸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苏木虽然住在偏远的药庐,但绝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殿下的身手确实惊人,”苏木沉吟道,“但恕我直言,殿下的底子太差了。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殿下现在能做到这些,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和技巧在硬撑。”

      “所以你有多大把握?”

      苏木想了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他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还殿下一个脱胎换骨的身体。”

      “好。”邱莹莹没有废话,“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木说,“殿下每日清晨来药庐,我用药浴配合针灸为殿下疏通经脉。饮食方面也需要调整,我会让青萝每日按我开的方子准备膳食。还有……”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笑:“殿下得吃些苦头。”

      “什么样的苦头?”

      苏木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放到石桌上。布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散发着一种极为奇特的气味,辛辣中带着一股焦苦。

      “这是我特制的药包,”苏木说,“殿下每晚睡前将它绑在小腿上,可以加速经脉的扩张。不过这个药有些烈,绑上去之后会有一种被火烧的感觉,一般人受不住。殿下若是怕疼……”

      邱莹莹拿起药包,随手揣进袖子里。

      “从今晚开始。”她说。

      苏木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些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彬彬有礼的表面功夫,而是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殿下真是个妙人。”他说。

      “你也不差。”邱莹莹说。

      她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木一眼。

      “对了,”她说,“你刚才说你师父仙逝后你下山游历,路上遇到了一位被遗弃的老妇人。这是真的,还是编的?”

      苏木微微偏头,嘴角的弧度有些意味难明。

      “殿下觉得呢?”

      邱莹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算了,”她摆摆手,“真假不重要。”

      她迈步走出药庐。

      阳光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木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被推回来的木匣子,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收起木匣,转身回到药房里,继续捣他的药。

      两天后的黄昏,邱莹莹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棋盘上摆的不是普通的棋局,而是一张用黑子白子标注的关系图。白子代表她,黑子代表各方势力。北境军方的黑子被她放在左上角,沈家商号的黑子放在右下,西楚国的黑子放在最远处,朝中各大派系的黑子则散布在棋盘各处。

      这张关系图,是她这几天根据青萝打探来的消息和顾清明陆续透露的信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大周朝的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女皇邱凤临在位二十三年,表面上稳坐江山,实则四面楚歌。北境的战家手握十万边军,功高震主,女皇既要用他们抵御外敌,又怕他们掉过头来反咬一口。东南的沈家掌控天下商路,富可敌国,几度拒绝女皇征调军资的要求。西楚国在边境虎视眈眈,而那位质子萧弈,据说在敌国皇室中的地位颇为微妙——他既是被送来的人质,又似乎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大皇女、二皇女、三皇女各有党羽,明争暗斗不断。谁都想在女皇百年之后坐上那把椅子,但谁也不敢在女皇眼皮子底下做得太过明显。

      而这座九皇女府,就是这盘大棋的一个缩影。

      六个侧夫,分别牵动着北境军方、东南商界、敌国外交、朝中清流、江湖势力,还有一股尚不明确的暗流。他们被集中安置在这座府邸里,就像六颗棋子被放在同一个棋盘格上,互相牵制,互相消耗。

      女皇的算盘打得很精。

      但女皇忽略了一件事。

      棋子是会动脑子的。

      “殿下!”青萝从门外探进头来,“沈侧夫那边的下人过来传话,说沈侧夫身子不舒服,想请您过去看看。”

      邱莹莹放下棋子,眉头微挑。

      沈惊鸿会主动请她过去?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怎么了?”邱莹莹问。

      “说是……心口疼。”青萝的表情有些微妙,显然也不太相信这个说辞。

      邱莹莹沉吟片刻,站起身来。

      “走吧,”她说,“去明月楼。”

      明月楼在府邸的西侧,是整个九皇女府最奢华的一座院子。沈惊鸿进府的时候带了几十口箱子,光是衣服就装了十几箱。女皇赐的这座院子他嫌不够好,自掏腰包重新装点了一遍,硬是把一座普通的侧院改造成了一座小型的销金窟。

      邱莹莹走进明月楼的时候,差点被满屋子的金玉晃花了眼。

      紫檀木的家具,云锦织的帐幔,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珍玩。香炉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地毯,厚实柔软,脚踩上去像是踩在云上。

      沈惊鸿正歪在一张美人榻上,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垂在榻边,整个人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病态。

      只是那病态太过精致,精致得像是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了句:“来了?”

      邱莹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听说沈侧夫心口疼?”她说,“疼得厉害吗?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沈惊鸿依旧没睁眼,“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沈惊鸿终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圆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倨傲和防备,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殿下最近好生威风,”他说,“先是让战北野吃了个闷亏,又让顾清明低头服软。府里上下都在传,说九皇女殿下脱胎换骨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看看,”沈惊鸿坐起身来,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抱在胸前,“到底是真脱胎换骨了,还是只是运气好。”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小少爷做派,忍不住想笑。

      沈惊鸿是六个侧夫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七岁。他从小锦衣玉食,被沈家上下捧在手心里长大,养出了一身娇纵的脾气。他对这桩婚事的抗拒不比任何人少,但他的抗拒方式不是像战北野那样直接暴怒,也不是像顾清明那样消极抵抗,而是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把自己关在奢华的院子里,用物质堆砌一道高墙,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邱莹莹问。

      沈惊鸿哼了一声:“看出你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九皇女连正眼都不敢看我,现在你倒是敢翘着二郎腿跟我说话了。”

      “这就算不一样了?”

      “当然不止这个,”沈惊鸿倾身向前,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那天在后花园跟战北野动手,我虽然没亲眼看到,但有人告诉我了。战北野是什么人?北境的小阎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你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还能让他认可你——这绝不是运气。”

      邱莹莹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沈惊鸿这种看起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居然会有这么清醒的判断力。

      “所以沈侧夫今天叫我来,就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变厉害了?”

      “当然不是,”沈惊鸿撇了撇嘴,“你厉害不厉害,关我什么事?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

      “没错。”沈惊鸿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博古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扔在邱莹莹面前的桌上。

      “我沈家三代经商,商号遍布十三州。北境的皮毛,西域的香料,东海的珍珠,南疆的药材——天下的生意,我沈家多多少少都沾一点。我十二岁就跟着我娘看账本,十五岁就能独当一面。”

      邱莹莹看着那本账册,没有说话。

      “殿下,”沈惊鸿转过身来,那张少年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大周朝现在最缺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钱。”

      “没错,”沈惊鸿的眼睛亮了一下,“殿下果然不傻。大周朝看起来疆域辽阔、国力强盛,但国库早就空了。北境连年征战,军饷开支巨大;朝中党争不断,官员贪墨成风;再加上这两年天灾不断,赋税收不上来——国库里的银子,连维持朝廷正常运转都勉强。”

      “所以呢?”

      “所以谁掌握了钱袋子,谁就掌握了主动权,”沈惊鸿盯着邱莹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做殿下的钱袋子。”

      邱莹莹沉默地看着他。

      沈惊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小少爷的傲娇模样:“当然,我不是白帮忙的。我帮殿下,殿下也得帮我。”

      “帮什么?”

      “帮我离开这座破府邸。”

      邱莹莹笑了:“你想离开?”

      “废话,”沈惊鸿翻了个白眼,“我一个沈家嫡子,凭什么要被困在一个废物皇女的后院里?我本来应该在大江南北走商路、做生意,现在倒好,整天被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都快发霉了。”

      “所以你想跟我做交易,”邱莹莹说,“你出钱,我出力,事成之后我放你自由?”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沈惊鸿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不像战北野那样在明面上跟她对抗,也不像顾清明那样暗地里跟她较劲。他选择了一个最聪明的方式——合作。他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经商赚钱——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且他想得很清楚,他帮她赚钱,帮她争取皇位,事成之后她得到江山,他得到自由。这个交易逻辑清晰,条件对等,甚至可以说相当公平。

      可惜,她想要的不是皇位。

      但她不打算告诉他这个。

      “沈侧夫,”邱莹莹拿起桌上的账册,翻了翻,“你的条件我明白。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座府邸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怎么出去做生意?又怎么保证我们的交易不会被发现?”

      沈惊鸿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殿下放心,”他从博古架后面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小的竹筒,“我沈家能在十三州经营百年,靠的不只是银子,还有这个。”

      他取出一根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灰色飞虫。那虫子的模样很奇特,翅膀极薄,身体细长,头部有两个大大的复眼,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灰翼隼,”沈惊鸿说,“我沈家专门培育的传信飞虫。这种虫子飞得极快,比最快的信鸽还要快上三倍,而且认主,不会被拦截。我进府的时候带了二十只进来,只要有它们在,我人在府里,照样可以遥控外面的生意。”

      邱莹莹看着那只小小的灰翼隼,心中微微一动。

      这玩意儿要是用来传递情报,简直是无价之宝。

      “好,”她合上账册,看着沈惊鸿,“我答应你。”

      沈惊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

      “当真。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赚的钱,我要三成。不是用来自己花,而是用来做正事。具体做什么,以后你会知道。第二,你的灰翼隼,我需要的时候可以借用。第三……”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第三,在合作的这段时间里,你得乖乖的,不要再耍什么小少爷脾气。该请安请安,该露面露面。不要让外面的人看出来我们在做什么。”

      沈惊鸿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谁耍小少爷脾气了”,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成交。”他说。

      从明月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青萝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碎石子路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邱莹莹一边走一边回想沈惊鸿的话。

      钱袋子。

      沈惊鸿主动提出要做她的钱袋子,这无疑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有了沈家的财力支持,很多之前只能存在于构想中的计划,就可以真正开始推进了。

      但沈惊鸿提出的条件,也让她多了一份顾虑。

      他说他原本应该在大江南北走商路,现在被困在这里,都快发霉了。

      这种强烈的离开欲望,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走。她需要有足够强的手段来留住这个精明的合作伙伴。

      “殿下,”青萝小声说,“沈侧夫是不是很难缠?”

      “还好,”邱莹莹说,“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少爷。”

      “那您跟他谈了那么久,谈出什么结果了?”

      “谈了笔生意。”邱莹莹轻描淡写地说。

      青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走到正院门口时,邱莹莹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和一根青玉簪。

      顾清明。

      他听到脚步声,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清正的眼睛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夜里的两点孤灯。

      “顾侧夫?”邱莹莹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顾清明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殿下昨日说今日辰时等我,我在正堂等了半个时辰,殿下没有来。”

      邱莹莹一愣,然后才想起来——她昨天确实说了让顾清明每日辰时来给她讲朝局,但今天她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天的卷宗舆图,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抱歉,”她说,“我忘了。”

      顾清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无妨。殿下既然今日不得空,清明明日再来便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

      顾清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邱莹莹说,“正好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顾清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正堂里,青萝重新点了灯,又沏了一壶新茶。

      顾清明端端正正地坐在客位上,姿态跟昨天一模一样,连茶杯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邱莹莹坐在主位上,看着他这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真是刻板到了骨子里。

      “顾侧夫,”邱莹莹开门见山,“我想问你,朝中现在最得势的是哪位皇女?”

      顾清明放下茶杯,想了想,然后说:“明面上是二皇女。二皇女是贵妃所出,善于笼络人心,吏部、户部、工部都有她的人。但若是论真正实力,大皇女也不遑多让。大皇女是皇后嫡出,占据正统之名,军方对她颇为支持。城防营、京畿卫,都有大皇女的人。”

      “三皇女呢?”

      顾清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三皇女最不好说。表面上看她的势力最小,但我在祖父那里见过一份被弹劾的官员名录,几年间那些曾经针对过三皇女的官员,无一例外都被调离了京城,有些甚至被下了大狱。”

      “所以三皇女才是最厉害的?”邱莹莹问。

      “不能这么说,”顾清明摇了摇头,“只能说三皇女最不好琢磨。大皇女和二皇女都在明面上斗,三皇女却总是站在暗处。她像一条蛇,平时盘着不动,但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咬人。”

      邱莹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女皇为什么要把你们六个人都赐给我?”

      这个问题让顾清明沉默了很久。

      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显然在斟酌言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殿下,”他说,“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我可以告诉殿下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顾清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祖父顾崇文曾在私下里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九皇女的生父,不是一般人。”

      邱莹莹的心猛然一跳。

      原身的记忆里关于生父的信息少得可怜。她只知道生父是一个低等侍君,被女皇临幸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被召见过,后来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被记入玉牒,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太傅说了什么?”邱莹莹问。

      “我祖父没有细说,”顾清明摇了摇头,“他只是说,九皇女的生父身份特殊,让我在九皇女府里谨言慎行,不要轻易得罪殿下。”

      邱莹莹沉默了。

      顾崇文是三朝元老,先帝在位时就已经是朝中重臣。他见过的人、知道的事,远比一般人要多得多。他既然这么说,就说明原身生父的身份确实有蹊跷。

      但具体是什么蹊跷,恐怕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多谢顾侧夫,”邱莹莹说,“这个消息很重要。”

      顾清明微微颔首,然后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清明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了邱莹莹一眼。

      “殿下,”他说,“今天下午沈侧夫请殿下过去,殿下在他那里待了一个时辰。”

      邱莹莹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府里人都知道,”顾清明说,“我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沈惊鸿不简单。沈家的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说完他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邱莹莹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顾清明在提醒她?

      他不是来交易的。他是真的开始把她当成妻主了。

      这个固执的读书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她。

      深夜。

      邱莹莹躺在寝房的床上,腿上绑着苏木给她的药包。药包里的药力正在发作,一股灼热的感觉从皮肤渗入经脉,像是有一团火在血管里缓慢地燃烧。

      那种感觉确实不好受。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绵密的灼烧感,让人坐立不安,根本无法入睡。

      她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开始梳理自己目前的情况。

      战北野、顾清明、沈惊鸿、苏木。

      六个侧夫中,她已经跟四个建立了联系。战北野把她当成了对手,顾清明开始尽心辅佐,沈惊鸿达成了合作协议,苏木成了她的盟友。剩下的,只有萧弈和谢云衣。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萧弈是敌国质子,身份敏感,心机深沉。他在这座府邸里看似不争不抢,整天弹弹琴喝喝酒,但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总是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谢云衣就更神秘了。除了那天请安时露过一次面,他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听雪堂。青萝说他整日待在屋里,吃饭都是下人送进去。他像一只高傲的猫,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拒绝与任何人接触。

      这六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而她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秘密一个一个撬开,然后——让这些本该互相牵制的棋子,变成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腿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了。

      邱莹莹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苏木说得对,这确实要受些苦。但比起前世在训练营里受的那些罪,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灼烧感终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舒适感,像是泡在热水里,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苏木的药果然有用。

      她翻了个身,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非常轻微,轻到几乎不可察觉。如果不是她前世的特工训练让她对声音异常敏感,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有人在她的院子里。

      邱莹莹瞬间清醒,动作极轻地从床上坐起,右手摸到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她让青萝偷偷弄来的。

      她光着脚无声地走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一封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落在月光照亮的青砖地面上。

      脚步声随即远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邱莹莹没有立刻去捡那封信。她等了很久,确认外面确实没有人了,才弯腰将信捡起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三个字——

      “九皇女亲启。”

      字迹端正,看不出什么特征。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也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城外寒山寺。若想知晓当年真相,请独自前来。一位故人敬上。”

      邱莹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故人?

      她在这座陌生的王朝里,哪来的故人?

      但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所谓的“当年真相”,必然是关于原身的身世——关于那个死在冷宫里的无名侍君,关于女皇将六个侧夫塞进她后院的真正原因。

      她必须去。

      哪怕这是一个陷阱,她也必须去。

      因为如果连自己的来历都搞不清楚,她在这个世界里将永远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她邱莹莹,从来不做棋子。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慢慢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腿上的药包已经不再灼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苏木的药确实在起效。

      这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脱胎换骨。

      而她,也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最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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