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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凤帷江 ...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一章大婚

      血。

      到处都是血。

      邱莹莹最后的意识里,是爆炸产生的巨大火光,是耳膜被震碎的尖锐嗡鸣,是身体被气浪撕扯的剧痛。她是代号“青鸾”的王牌特工,执行过一百三十七次任务从未失手,却死在了一次情报泄露的陷阱里。

      她记得最后那一刻,她按下了怀中的□□。

      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再然后,是一阵剧痛从下身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啊——”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大红色。

      红色的帐幔,红色的锦被,红色的龙凤花烛。烛泪堆叠在铜制烛台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道。

      这是哪儿?

      她下意识地想要翻身而起,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四肢绵软无力,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感觉不对——这具身体比她原本的娇小得多,骨架纤细,皮肤柔嫩,连手上的茧子都没有了。

      一个常年握枪持刀的特工,不可能有这样一双手。

      “殿下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邱莹莹偏过头,看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鬟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殿下,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殿下?

      邱莹莹皱起眉,脑海中忽然涌进大量陌生的记忆,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倒进了一整条河。信息量太大,她一瞬间几乎被冲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大周王朝。女尊男卑。女帝临朝。

      而她,是当朝女皇的第九女——九皇女邱莹莹。

      说是皇女,不如说是个笑话。

      生父是冷宫里的一个低等侍君,身份低微到连名字都没有被记入玉牒。她自幼在冷宫长大,既无权势,也无才学,性格怯懦畏缩,是整个皇城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存在。

      朝中大臣看不起她,兄弟姐妹欺负她,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克扣她的份例。

      偏偏这样的废物,还占着一个皇女的名头。

      女皇大约是觉得这个女儿实在丢脸,又或者只是想在她身上再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三天前忽然下旨,为她赐婚。

      一赐就是六位侧夫。

      从表面上看,这是天大的恩典。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六个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来给她做夫君的。

      将军之子战北野,手握北境十万大军,连女皇都要忌惮三分。把战家嫡子赐给一个废物皇女做侧夫,是在羞辱战家,更是在敲打战北野——你儿子在朕手里,你最好老实点。

      首富独子沈惊鸿,沈家商号遍布十三州,富可敌国。近年来沈家屡屡拒绝女皇征调军资的要求,把沈家独子塞进九皇女府,是要逼沈家就范。

      敌国质子萧弈,西楚国送来的人质,身份敏感至极。把他丢给最没用的九皇女,既是羞辱西楚,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质子连被重视的资格都没有。

      太傅之孙顾清明,太傅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偏偏这个孙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愿入仕。女皇把他塞过来,是在敲打太傅一党。

      神医传人苏木,据说是天下第一神医的关门弟子,性情古怪,行踪不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赐婚名单上,连原身的记忆里都找不到原因。

      还有那位第一美人谢云衣,据说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追求者无数,却偏偏被一道圣旨送到了九皇女府。

      这哪里是赐婚?这分明是把六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战家、沈家、西楚、太傅党、江湖势力……每一方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人被强行塞进九皇女府,心中必定怨恨,而这份怨恨,首当其冲就会落在她这个名义上的“妻主”头上。

      女皇这是在借刀杀人。

      如果原身还是那个怯懦的废物,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六个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偏偏,现在的邱莹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邱莹莹了。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大红色的嫁衣,衣料倒是不错,绣着金线凤凰,只是穿在她身上明显大了一号,空荡荡的。原身大约是长期营养不良,瘦得厉害,这身嫁衣像是借来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身下,床单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方才圆房时留下的。

      说是圆房,不如说是一场羞辱。

      今晚是她的大婚之夜,六位侧夫同时进门,按理说她应该逐个接见,行合卺之礼。但事实上,六个人没有一个真正踏进过这间新房。

      只有战家的嫡子战北野,在外面喝了一夜的酒,然后一脚踹开了新房的门,把她按在床上,三下五除二地……然后扬长而去。

      原身本就体弱,又受了惊吓,竟然就这么死了。

      然后她邱莹莹就来了。

      “呵。”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开局,还真是……地狱难度。

      “殿下?”小丫鬟被她笑得有些发毛,“您……您没事吧?”

      “没事。”邱莹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开始重新审视这具身体。

      瘦,弱,还有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气血不足。不过底子倒是不差,骨相很好,如果能好好调理,体能恢复到前世的水准应该不成问题。至于格斗技巧和特工技能,那是刻在灵魂里的东西,换个身体照样能用。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恢复身体,需要时间来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时间来摸清这六位“侧夫”的底细。

      而在此之前,她得活下去。

      “叫什么名字?”邱莹莹问那个小丫鬟。

      小丫鬟愣了一下:“殿下,奴婢是青萝啊,您……您不记得奴婢了?”

      “青萝。”邱莹莹点点头,“我问你,那六位侧夫,现在在哪儿?”

      青萝的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说:“战侧夫……方才就已经回自己的院子了。其他五位侧夫,都在各自的院子里,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殿下身子不适,就不来打扰了。”青萝的声音越说越小。

      邱莹莹听懂了。

      身子不适是假,不把她放在眼里是真。

      那六个人,没有一个看得起她这个废物皇女。战北野今晚的行径,与其说是圆房,不如说是一种宣示——我可以随时来,随时走,你管不着。

      至于其他五位,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这是好事。

      邱莹莹想。

      他们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越是有时间暗中布局。一个被所有人轻视的废物,才是最安全的身份。没有人会提防一个废物,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物在做什么。

      前世做特工的时候,她最擅长的本事就是伪装。

      扮猪吃老虎,那是她的拿手好戏。

      “青萝,”邱莹莹说,“去给我弄点吃的来,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把这具破身子养好了再说。

      青萝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家殿下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吃的。但她还是很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邱莹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大红色的帐幔在烛光下投出摇曳的影子。窗外的夜色很浓,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中的记忆。

      大周王朝立国两百余年,以女子为尊。女子可入朝为官,可领兵打仗,可继承家业。男子则负责相妻教子、操持家务。皇室更是如此,女皇临朝,皇子们成年后便会嫁入各大家族,成为联姻的工具。

      现任女皇邱凤临,在位二十三年,手段狠辣,疑心极重。她膝下有九位皇女、四位皇子。九位皇女中,前三位已经成年,各自开府建衙,明争暗斗不断。四皇女、五皇女早夭,六皇女、七皇女尚在襁褓。八皇女和她一样,是个不受宠的,被养在深宫里,像个透明人。

      皇位之争,早已是暗流涌动。

      大皇女邱元嘉,是皇后嫡出,占据正统之名,朝中支持者众多。但她性情急躁,刚愎自用,并不被女皇所喜。

      二皇女邱元昭,是贵妃所出,善于笼络人心,在朝中结党营私,势力最大。但她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朝中不少人对她敢怒不敢言。

      三皇女邱元瑾,是贤妃所出,表面温和谦让,实则心机深沉。她从不正面参与争斗,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渔翁得利。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而现在的她,九皇女邱莹莹,在这些姐姐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没关系。

      邱莹莹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铜镜中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倒是生得不差,只是太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下巴尖得像是能戳死人。气色也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发白,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担惊受怕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一丝锋芒一闪而过。

      前世,她是组织里最锋利的刀。一百三十七次任务,一百三十七次成功。她杀过人,救过人,盗过机密,炸过据点,在最危险的环境里活了下来。如果不是那次情报泄露,她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任务,拿着新身份去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安度余生。

      可惜没有如果。

      她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这一次,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刀。

      “殿下,吃的来了!”

      青萝端着一个托盘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粥。菜色很简单,一碟酱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肉末豆腐,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

      “厨房那边说,今晚殿下大婚,灶上一直留着火,就等着殿下吩咐呢。”青萝把托盘放在桌上,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战侧夫走的时候,还让厨房温了一碗参汤,说是……给殿下补身子。”

      参汤?

      邱莹莹挑了挑眉。

      踹完人再送碗参汤,这是什么操作?良心发现?还是觉得把人弄死了不好交代?

      她走过去,端起那碗参汤闻了闻。

      参是好人参,汤也是好汤,没有什么问题。战北野要杀她,用不着下毒这么麻烦,一刀就够了。

      她仰头把参汤喝完,然后坐下来,开始吃饭。

      青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家殿下以前吃饭,筷子都拿不稳,吃两口就说饱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碗粥眨眼就见了底,菜也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让她再去盛一碗。

      “殿下,您……您慢点吃,别噎着。”青萝小声说。

      邱莹莹没理她,继续埋头苦吃。

      前世在野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她连生蛇肉都吃过,这点饭菜算什么?她现在需要能量,需要蛋白质,需要把这具破身体尽快养回来。

      吃到第三碗粥的时候,她终于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

      “青萝,”她放下筷子,“府里现在有多少人?”

      青萝想了想:“回殿下,咱们九皇女府是新建的,三天前才挂的匾。府里的下人都是宫里拨过来的,总共三十多个。各院伺候的人还没配齐,只有战侧夫那边带了几个随从,其他五位侧夫都是只身进府的。”

      三十多个下人,其中有多少是女皇安插的眼线?又有多少是其他皇女派来的钉子?

      邱莹莹在心里冷笑。

      这座九皇女府,与其说是她的家,不如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六位侧夫的住处是怎么安排的?”她又问。

      “战侧夫住在东边的凌霄院,沈侧夫住在西边的明月楼,萧侧夫住在南边的清风馆,顾侧夫住在北边的墨香阁,苏侧夫住在后花园旁边的药庐,谢侧夫住在……”青萝顿了顿,“住在最东边的听雪堂。”

      六个人,分散在府邸的六个方向,像是六颗棋子,被精心地摆在了棋盘上。

      邱莹莹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凌霄院在最东,明月楼在最西,清风馆在南,墨香阁在北,药庐在后,听雪堂在东边偏角。六座院子彼此独立,互不干扰。

      这倒是个好布局。

      分散意味着不容易抱团,不容易抱团就意味着她有机会逐个击破。

      “明天一早,传我的话,”邱莹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让六位侧夫辰时来正院请安。”

      青萝瞪大了眼睛:“殿下,您……您要让侧夫们来请安?”

      在大周朝,正夫才有资格每日向妻主请安,侧夫是没有这个规矩的。更何况这六位侧夫的身份一个比一个特殊,让他们来请安,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怎么?”邱莹莹看了她一眼,“我这个妻主,连让侧夫来请安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青萝连忙摆手,“只是……只是几位侧夫怕是不会来的。”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邱莹莹淡淡地说,“传不传是我的事。”

      她要的,就是他们不来。

      他们不来,就坐实了“藐视妻主”的罪名。在这个把规矩看得比天大的王朝,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夫妻不和;往大了说,就是不敬皇室。

      她不指望用这个罪名拿捏他们,但至少可以在道义上占据先机。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这个机会,看看这六个人分别是什么态度。

      谁会来?谁不会来?谁会用什么借口推脱?

      这些信息,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青萝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熏香味。远处的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府邸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倒是建得气派,只是处处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不像是个家,倒像是个精心装饰的舞台。

      而她自己,就是被推到舞台中央的提线木偶。

      只不过,那些人不知道的是,木偶的线,已经断了。

      “殿下,”青萝在她身后小声说,“天都快亮了,您歇一会儿吧,明天……”

      “已经明天了。”邱莹莹打断她。

      是啊,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九皇女,她是邱莹莹,代号“青鸾”,王牌特工。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她,从来不会输。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九皇女府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府里的下人们早早就起了身,开始洒扫庭院、准备早膳。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透着一股微妙的气息。

      昨晚的事情,已经在府里传开了。

      战侧夫在新婚之夜粗暴行事,把九皇女折腾得昏了过去,然后扬长而去。其他五位侧夫别说圆房了,连新房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正院的堂屋里,邱莹莹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情平静。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嫁衣,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这身打扮说不上寒酸,但在一堆金银珠宝堆起来的皇室成员里,确实朴素得有些扎眼。

      原身的柜子里,实在找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辰时已到。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除了站在一旁的青萝和两个小丫鬟,再没有别人。

      六位侧夫,一个都没有来。

      邱莹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青萝却急得不行,不停地往门口张望,嘴里小声嘀咕着:“怎么一个都不来呢……这也太不给殿下脸面了……”

      邱莹莹笑了:“急什么?茶还没凉呢。”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的。

      紧接着,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邱莹莹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脚上蹬着黑色鹿皮靴。身量极高,肩膀宽厚,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只是那双眼睛太过锋利,像两把出鞘的刀,看人的时候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战北野。

      战家嫡子,北境战神的独生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据说他十四岁就上阵杀敌,十六岁就独领一营,在北境战场上杀出了“小阎罗”的名号。

      这么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却被一纸赐婚塞进了一个废物皇女的后院。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哟,”战北野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邱莹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不好好活着呢嘛?我还以为昨晚下手重了点,得给你收尸呢。”

      这话说得极为放肆,连青萝都气得涨红了脸:“战侧夫!您怎么能这么跟殿下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战北野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实话实说而已。你们殿下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昨晚我都没使劲儿,她就晕过去了。这要是真刀真枪地来,还不得出人命?”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特工的本能让她在第一时间就开始分析这个人。

      步态沉稳,重心压得很低,是典型的马步功夫。双手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右肩比左肩微微高一点,说明他惯用右手使重兵器。太阳穴高高鼓起,内家功夫也不弱。

      是个高手。

      而且是个非常自信的高手。

      自信到根本不把她这个皇女放在眼里。

      “战侧夫,”邱莹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今天来,是来请安的,还是来骂街的?”

      战北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说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怎么?昨晚那一遭,倒把你那点胆子给折腾出来了?以前见了我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今天倒是牙尖嘴利起来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邱莹莹放下茶杯,“既然你来了,我就当你还认我这个妻主。坐好了,等其他人。”

      “等?”战北野嗤笑一声,“你以为他们会来?”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邱莹莹说,“等不等是我的事。”

      战北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行,我就陪你等等,看你这出戏怎么唱。”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辰时过了大半,门外依然没有动静。

      青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两个小丫鬟也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邱莹莹倒是悠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她知道外面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这里。那些下人里,不知有多少是各方安插的眼线。她今天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她不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九皇女,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九皇女了。

      门外终于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踹门,而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来人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玉:“苏木给殿下请安。”

      邱莹莹抬眼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袭青衫,长发半束半散,面容清秀温雅。他的气质很特别,不像战北野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寻常男子那样拘谨羞涩,而是一种淡然的、超脱的从容。

      苏木。神医传人。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不是那种苦得让人皱眉的药味,而是一种清冽的草木清香,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苏侧夫来了,”邱莹莹点点头,“进来坐吧。”

      苏木微微一笑,也不推辞,迈步走了进来。他走路的样子很轻,像是踩在云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他在离邱莹莹最远的一个位置上坐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战北野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苏木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面带微笑,安安静静地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人显然不情不愿,走两步停一停,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出现在门口。

      来的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他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只是此刻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沈惊鸿。

      沈家独子,从小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少爷。

      “来了来了,”沈惊鸿连礼都没行,直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搞什么名堂?大清早的让人来请安,有什么好请的?又不是正夫。”

      他说着,瞥了一眼邱莹莹,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喂,你昨晚不是昏过去了吗?怎么今天这么精神?装的吧?”

      邱莹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沈惊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

      又过了一会儿,第四个来了。

      这个人还没进门,他身后的下人先鱼贯而入,铺了一层锦垫在椅子上,才让他落座。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在这初秋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夸张。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柳眉凤目,肤白如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谢云衣。

      京城第一美人。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邱莹莹一眼,只是用帕子掩着口鼻,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什么难闻的气味。

      “这屋里什么味道?”他轻声说,“熏的什么香?好劣。”

      青萝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说什么。这位谢侧夫虽然只是个商贾出身,但那张脸就是他的通行证,在京城里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他被赐婚给九皇女,整个京城的闺秀们都替他叫屈。

      战北野看了他一眼,嗤笑道:“谢大美人,这里是九皇女府,不是你的听雪堂。嫌味道不好,回你自己屋去。”

      谢云衣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依然轻柔:“战侧夫这话说的,好像这府里是你做主似的。”

      “那也轮不到你做主。”战北野皮笑肉不笑。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让谁。

      “各位好热闹啊。”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来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身量颀长,面容俊朗中带着一丝阴柔。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五官比中原人更深邃一些,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萧弈。

      西楚国送来的人质,名义上是质子,实际上是囚徒。

      他倒是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挑了最中间的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邱莹莹身上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他说,“想来昨夜过得还算愉快?”

      这话说得暧昧,配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战北野的脸色沉了沉。

      邱莹莹面不改色,淡淡地说:“托各位的福,还死不了。”

      萧弈轻轻一笑,没再说话。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五个人各怀心事地坐着,气氛微妙而诡异。

      邱莹莹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辰时快过了,还差一个人。

      太傅之孙,顾清明。

      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顾清明依然没有出现。

      邱莹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看来顾侧夫是不会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今日的茶,就喝到这里吧。”

      “就这?”沈惊鸿愣了一下,“你让我们大清早跑过来,就为了喝杯茶?”

      “不然呢?”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沈侧夫还想做什么?聊聊天?叙叙旧?还是谈谈沈家的生意经?”

      沈惊鸿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你……”

      “行了,”战北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戏也看完了,散了吧。”

      他说完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邱莹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邱莹莹迎着他的目光:“是吗?”

      “是,”战北野说,“以前的你,连正眼看我都不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保持,别让我觉得无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惊鸿紧跟着起身,连招呼都没打就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谢云衣依旧由下人伺候着起身,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全程没有看邱莹莹一眼。

      萧弈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说:“殿下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只是太急了点。”

      邱莹莹没有接话。

      萧弈也不在意,轻笑一声,迈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苏木还坐在原处。

      他静静地看了邱莹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殿下身体虚弱,昨夜又受了损伤,”他声音温和,“这瓶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连服七日,可补气养血。”

      邱莹莹看着桌上那个小瓷瓶,没有说话。

      苏木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转身离去。

      青萝走上前,拿起那个瓷瓶,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殿下,这……这不会有问题吧?”

      邱莹莹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药丸是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她将药丸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当归、黄芪、党参、熟地、白芍……都是温补气血的药材。

      没有问题。

      “收起来吧。”她把药丸装回瓷瓶,递给青萝。

      这个苏木,倒是有点意思。

      六个人里,战北野是明面上的不屑一顾,沈惊鸿是骨子里的瞧不起,谢云衣是彻头彻尾的无视,萧弈是阴阳怪气的试探,顾清明干脆连面都不露。

      只有苏木,给了她一点善意。

      哪怕这点善意可能只是出于一个医者的本能。

      “殿下,”青萝小声说,“今天这请安……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邱莹莹笑了笑:“成了。”

      六个侧夫来了五个,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更关键的是,她通过这第一次交锋,已经摸清了每个人的基本态度。

      战北野虽然嚣张,但他愿意来,说明他对这桩婚事虽然不满,但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打算。他把她当成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这种态度可以被利用。

      沈惊鸿是被逼着来的,应该是沈家的人劝过他。他虽然厌恶这桩婚事,但沈家还不想跟皇室彻底闹翻,这是一根可以牵制他的线。

      谢云衣来了,说明他虽然高傲,但并不愚蠢。他需要一个靠山,在找到更好的靠山之前,他不会轻易得罪她。

      萧弈主动试探她,说明他对她有某种期待。他想要什么,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苏木……暂时看不透。

      至于顾清明,他不来,反而说明他最难对付。

      一个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的人,要么是愚蠢到了极点,要么是强大到了不需要伪装的地步。顾家三朝太傅,底蕴深厚,顾清明应该是后者。

      “把顾侧夫没来请安的事,传出去。”邱莹莹说。

      青萝愣了一下:“传出去?”

      “对,”邱莹莹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舒展开来的茶叶,“传得越广越好。”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傅家的顾清明,藐视皇室,不敬皇女。

      这个罪名虽然不大,但足够在朝堂上给太傅一党添点堵。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让那些人斗去吧。大皇女、二皇女、三皇女,让她们去争去抢,她只要躲在这座九皇女府里,安安稳稳地积蓄力量。

      等到她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她会让他们所有人知道——

      谁才是这盘棋真正的主人。

      两天后。

      九皇女府的日子平静得有些诡异。

      自从那天请安之后,六位侧夫各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谁也没有再来招惹她。府里的下人们也规规矩矩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邱莹莹乐得清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书籍和卷宗。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虽然是个废物,但皇女的身份摆在那里,府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书房里的藏书颇为丰富,从史书到舆图,从律法到兵法,应有尽有。

      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

      大周王朝的疆域、官制、军队、财政,周边各国的形势,朝堂上的派系分布,各方势力之间的恩怨纠葛……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是未来用得上的武器。

      前世做特工的时候,情报就是一切。没有情报的行动,就是去送死。

      这一点,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变。

      青萝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看见她家殿下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舆图写写画画,不由得叹了口气。

      “殿下,您都看了一整天了,歇歇眼睛吧。”

      邱莹莹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青萝把燕窝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殿下,外面有些闲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是关于顾侧夫的,”青萝压低声音,“前天您把顾侧夫没来请安的事传出去,现在外面都在说顾家目无皇室、藐视皇恩。顾家那边虽然没说什么,但奴婢听说顾侧夫在他的墨香阁里摔了好几个砚台。”

      邱莹莹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就摔了几个砚台?那他脾气还挺好的。”

      青萝急了:“殿下!您怎么还笑得出来?顾侧夫肯定是恨上您了!”

      “他恨不恨我,我都在这里,”邱莹莹放下笔,“难道我不传这个消息,他就会喜欢我吗?”

      青萝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操心了,”邱莹莹端起燕窝喝了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顾清明要是真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就是。”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青萝皱了皱眉,快步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

      “殿下!不好了!”她跑回来,急得脸都白了,“战侧夫和萧侧夫在外面打起来了!”

      邱莹莹眉头一挑。

      来了。

      她就知道,这座府邸不可能平静太久。

      “在哪儿打的?”

      “在后花园!”青萝说,“好像是因为萧侧夫在花园里弹琴,战侧夫嫌吵,两个人就……就打起来了!”

      邱莹莹站起身,把剩下的燕窝一口喝完,然后理了理衣袍。

      “走,”她说,“去看看。”

      后花园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下人们远远地站着,谁也不敢上前劝架,只敢伸着脖子张望。

      花园中央的空地上,两个人影正在激烈交手。

      战北野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如虎,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凌厉的劲风。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是典型的军中搏杀术,没有半点花哨。

      而他对面的萧弈,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的动作轻盈诡异,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战北野的攻击。他的身法极为奇特,脚下步伐飘忽不定,战北野的拳头明明已经打到了,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一刚一柔,一明一暗。

      “精彩。”

      邱莹莹站在回廊下,眯起眼睛看着这场对决。

      战北野的功夫她之前就已经看出了端倪,但萧弈的身手,却出乎她的意料。

      这种诡异的身法,她从未见过。

      她的前世学过数十种格斗术,从以色列格斗术到巴西柔术,从咏春到泰拳,她几乎把世界上所有流派的格斗技巧都研究过。但萧弈这种打法,跟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他像是水,又像是风,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杀机。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住手!”

      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花园中央。

      战北野和萧弈同时停手。

      战北野的拳风堪堪停在萧弈面门前三寸处,萧弈的手指也堪堪停在他的咽喉前。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两秒钟,两人同时收手,各自后退一步。

      “殿下,”萧弈率先转过身来,朝她微微颔首,“惊扰殿下了,恕罪。”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刚才那一番激烈交手,对他来说似乎只是热身而已。

      战北野则不一样,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急促。倒不是他体力不支,而是萧弈那种诡异的打法太消耗心神,每次出手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怎么打起来了?”邱莹莹走下回廊,来到两人面前。

      “没什么,”战北野冷哼一声,“就是看不惯某些人在那儿装神弄鬼。大白天的弹什么琴?弹得又难听,跟他妈鬼叫似的。”

      萧弈微微一笑:“战侧夫若是想听军中的战鼓,大可以回你的北境去。这里是京城,九皇女府,弹琴赏花才是正经消遣。”

      “你——”

      “行了。”邱莹莹打断他们,“都多大的人了,为这种小事动手,不怕下人笑话?”

      战北野看了她一眼,忽然冷笑了一声:“殿下今天倒是威风起来了。怎么?在床上躺了一天,躺出底气来了?”

      这句话一出,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冷。

      下人们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都堵上。

      青萝的脸都白了,手心里全是汗。

      邱莹莹却没有生气,甚至笑了起来。

      “战侧夫,”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打赢我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战北野愣了一下,然后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邱莹莹说,“就是想跟你切磋一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萧弈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青萝差点没站稳,急得直扯邱莹莹的袖子:“殿下!您说什么呢!战侧夫他可是……”

      “没事,”邱莹莹轻轻拂开她的手,目光依然落在战北野身上,“怎么?战侧夫不敢?”

      战北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不敢?”

      他上下打量着邱莹莹,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知不知道我在北境杀过多少人?就你这种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摁趴下。”

      “那就试试。”邱莹莹说。

      花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这位九皇女,像是在看一个疯了的人。

      萧弈退后两步,抱臂靠在假山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战北野盯着邱莹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行,你别后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我尽量轻一点,不把你打残了。”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这个姿势落在战北野眼里,让他的眉头轻轻一挑。

      普通人站立的时候,重心往往是不稳的。但邱莹莹这个站姿,重心压得极低,双脚的间距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稳得不像话。

      有点意思。

      战北野收起轻视之心,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步子很大,一步就跨到了邱莹莹面前,右手探出,直接抓向她的肩膀。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变化,只要抓住了肩膀,他就能顺势卸掉她的关节,让她动弹不得。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邱莹莹就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

      身体微微一矮,从他的手臂下方钻过,右手探出,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硬碰硬地去对抗他的力量,而是顺着他出力的方向轻轻一带,借力打力。

      战北野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力量竟然被她这一带之力尽数化解,然后他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朝前踉跄了一步。

      太极?

      不,不对。

      这不是太极。太极虽然讲究借力打力,但动作缠绵柔和,没有这么干脆利落。邱莹莹的动作更直接,更迅猛,更……致命。

      战北野来不及细想,本能地稳住下盘,回身就是一拳。

      这一拳他用了七成力道,拳风呼啸,隐隐有破空之声。就算是北境最精锐的士兵,挨上这一拳也得断几根骨头。

      邱莹莹没有躲。

      她迎着他的拳头上前一步,左手从外侧抄住他的手腕,右手同时探出,按在了他的手肘关节处。然后双手同时发力,一推一拉,一拧一转。

      关节锁。

      这是现代格斗术中非常高级的关节控制技巧,通过控制对方的关节活动范围来限制对方的行动。战北野的力量确实比她强太多,但力量再大,关节的结构都是一样的。只要精准地控制住关节的角度,四两完全可以拨千斤。

      战北野闷哼一声,右臂被一股巧劲拧到了一个极为别扭的角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了下去。

      花园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呆了。

      战北野,北境的小阎罗,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战神之子,居然被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废物皇女,一招制住了?

      这怎么可能?

      战北野本人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他抬头看着邱莹莹,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轻蔑和轻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困惑。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邱莹莹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整套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秒钟。

      萧弈靠在假山上,脸上的看戏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他的目光在邱莹莹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被他当成棋子的废物皇女。

      “战侧夫,”邱莹莹整了整衣袖,语气平淡,“还要继续吗?”

      战北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拧得发麻的手臂。他盯着邱莹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反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再来。”他说。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战北野认真起来的样子,跟方才判若两人。他的气势陡然拔高,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下人们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波及。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右拳直取邱莹莹面门。这一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拳风猎猎,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邱莹莹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看得出来,战北野这一拳里,已经没有试探了。这是他真正在战场上用的杀招,简单、直接、致命。

      她不能硬接。

      这具身体的力量跟战北野差距太大,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但她有自己的优势——她的技巧和意识,来自一个拥有两千年格斗文明积累的世界,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范围。

      她的身体微微一偏,堪堪避过拳锋,同时右脚向前探出,插入战北野的两腿之间。她的膝盖顶住了他的膝弯,腰胯发力,猛然一拧。

      摔法。

      战北野的重心被破坏,整个人朝侧面倒去。但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拧身调整姿态,单手撑地,一个鹞子翻身重新站稳。

      然而他刚站稳,邱莹莹已经贴了上来。

      她的打法极为凶狠,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肘击、膝顶、掌劈,每一招都奔着他的要害去。太阳穴、咽喉、心口、肋下——全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

      战北野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大周朝的武学,无论是军中搏杀还是江湖套路,都有一定的章法和路数可循。但邱莹莹的打法完全没有章法,或者说,她的章法太过庞杂,融合了太多不同流派的东西,根本看不出路数来。

      更可怕的是她的速度和精准度。

      她的力量确实不强,但每一次出手都精确到了极点,总能找到他防御最薄弱的那个点,用最小的力量达到最大的效果。

      这还是那个连走路都喘的废物皇女吗?

      战北野越打越心惊。

      忽然,邱莹莹虚晃一招,引得他抬手格挡,然后她身体一矮,从他腋下穿过,右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了他颈侧的迷走神经上。

      战北野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邱莹莹收回了手。

      战北野扶着假山站稳,甩了甩头,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麻痹感。

      他看着邱莹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使的……是什么功夫?”他问。

      “打架的功夫。”邱莹莹说。

      战北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花园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笑够了,他停下来,看着邱莹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是誰?”

      邱莹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九皇女,邱莹莹。”

      战北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到花园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是我战北野认可的对手。”

      “我的院子随时欢迎你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萧弈轻轻拍了拍手。

      “精彩,”他从假山上走下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精彩。看来我们都看走了眼,殿下的身手,恐怕不在我们任何人之下。”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萧侧夫的身手也不差。”

      “殿下谬赞了,”萧弈笑了笑,“比起殿下,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值一提。”

      他说着,朝她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不过殿下,你今天露了这一手,恐怕不是好事。”

      “哦?”

      “战北野是个武痴,他认可了你,自然会守口如瓶。可这花园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人,殿下觉得,今晚这个消息会传到哪里?”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知道萧弈说的对。

      今天这一战,她赢了战北野,但也暴露了自己。那些安插在府里的眼线,会把她的表现一字不漏地报告给各自的主人。女皇会知道,大皇女会知道,二皇女会知道,三皇女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

      那个废物九皇女,变了。

      这对她来说,意味着危险。

      但她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她不可能永远伪装下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味地隐藏实力只会让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你。有时候,适当地展示力量,反而能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多谢萧侧夫提醒,”邱莹莹说,“不过,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他们知道。”

      萧弈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殿下好胆色,”他说,“看来这九皇女府,以后会很有趣。”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修长挺拔,步态从容,像一只闲庭信步的猫。

      邱莹莹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看向还傻站在一旁的青萝。

      “回书房。”她说。

      青萝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了上来,一路上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您……您什么时候学会的功夫?”

      “以前就会,”邱莹莹随口敷衍道,“只是以前身子弱,使不出来。”

      “可是……”青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邱莹莹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发现她家殿下真的不一样了。

      不只是会功夫了,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的殿下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现在的殿下,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回到书房,邱莹莹刚坐下,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乌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青衫男子。

      苏木。

      六个侧夫中,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向她示好的人。

      送药、请安、彬彬有礼。这一切都太过完美,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神医传人,为什么会被塞进她的后院?他又为什么对她如此友善?

      邱莹莹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送药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没有深想,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

      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地方,她必须对每一个人都保持警惕。

      哪怕是看似最无害的那一个。

      雨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甜气息。邱莹莹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在舆图上标记。

      这盘棋,她已经落下了第一颗子。

      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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