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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凤帷江 ...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五章西城

      五天之后,沈惊鸿派人送来了第一笔银票。

      邱莹莹正在苏木的药庐里做针灸,银针扎了她满背,她趴在竹榻上,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外面院子里那片茂盛的草药。苏木在旁边捣药,铜臼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殿下,沈侧夫那边送来的,”青萝捧着一只檀木匣子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表情,“说是八千两,让殿下先使着,还有两千两过两日就到。”

      苏木捣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邱莹莹偏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银票,全是京城最大的通宝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小少爷,还挺有钱的。”

      “沈家三代经商,商号遍布十三州,一万两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苏木一边捣药一边慢悠悠地说,“不过沈惊鸿能从自己的私房里掏出这笔钱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他对殿下的事,比表现出来的要上心。”

      邱莹莹没有接话,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八千两现银,加上之前她从府库里挤出来的那点积蓄,一共不到九千两。要在西城盘下那块地、建商行、设车马行,这点钱只够前期启动。后续的运营资金,还得另想办法。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前世她能在异国他乡身无分文地活下来,这辈子好歹还有个皇女的名头,条件已经好太多了。

      更何况,现在她有了沈惊鸿这个钱袋子——虽然这个钱袋子嘴上不饶人,但办起事来却是实打实的利落。

      “殿下,明日要去的那个地方,我派人去探过了,”青萝忽然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那边的情况,都写在这上面了。”

      邱莹莹接过纸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挑眉。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探消息了?”

      青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苏侧夫身边的药童学的。他说打探消息和采药一样,得看准了地方再下手。”

      苏木在帘外轻笑了一声:“我可没教他这些,是他自己偷学的。”

      邱莹莹收起纸条,在心里把青萝的能力又往上提了一档。这个小丫鬟虽然胆子小,但做事细心,学东西也快,假以时日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场。她需要的人手太少了,从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要挖掘出潜力来。

      当天傍晚,邱莹莹又去了一趟明月楼。

      沈惊鸿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声从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又急又快,像是下了一场暴雨。邱莹莹推门进去时,他头也不抬,只是用下巴朝桌上的另一只木匣扬了扬。

      “喏,你要的东西。”

      邱莹莹打开木匣,里面是两枚小小的灰翼隼虫卵,半透明的外壳下隐约能看到蜷缩着的幼虫。木匣底部铺着一层细密的绒布,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竹哨,哨身上刻着沈家的暗记。

      “刚孵出来的,”沈惊鸿一边拨算盘一边说,“还没认主。你把血滴在虫卵上,孵出来之后它们就只听你的话。灰翼隼不用喂食,它们靠吸食露水活着,但每个月得用竹哨召回一次,否则会野掉。”

      “怎么用?”邱莹莹拿起竹哨。

      “吹三声短的,是传信。吹一声长的,是召回。吹两短一长,是求救,”沈惊鸿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警告,“不过最后一个功能最好别用。灰翼隼飞得再快,也快不过追兵的马。”

      邱莹莹将木匣合上,放进袖中。

      “谢了。”

      “不用谢,”沈惊鸿低下头继续打算盘,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小少爷的傲娇,“反正是记账上的,将来连本带利一起算。”

      邱莹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惊鸿。”

      “嗯?”

      “你打算盘的样子,比你穿锦袍的样子顺眼多了。”

      沈惊鸿的手指一顿,算盘珠噼里啪啦地错了一串。他的耳朵微微泛红,然后恼羞成怒地抓起桌上的笔洗朝门口扔了过来。

      “滚!”

      邱莹莹大笑着扬长而去。

      次日清晨,邱莹莹带着青萝出了府。

      她没有穿皇女的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略作修饰,掩去了几分女气。青萝也换了粗布衣裳,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干粮和水,看起来就像一对出门赶集的寻常主仆。

      她们没有走正门,依旧是从后花园的小门出去,沿着那条废弃的巷子七拐八绕地穿过半个城区,来到西城的集市。

      西城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这里汇聚了三教九流的人物,有走南闯北的行商,有街头卖艺的杂耍班子,有替人写状纸的落魄书生,也有在墙角蹲着等活计的苦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香料铺子里飘出来的茴香和八角,隔壁炸油条的摊子上升起的油烟,巷子深处牲口棚里散发出的粪便臭味,还有从茶馆里溢出来的廉价茶香。所有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得稀烂的杂烩汤。

      邱莹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的特工本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觉得格外自在——越混乱的地方,越容易隐藏行踪。前世她在大马士革的集市上追踪过一个军火贩子整整三天,跟这种真正的龙潭虎穴相比,京城的西城集市简直就是个游乐场。

      她要找的那块地,在集市西头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名叫槐树巷,因巷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而得名。她带着青萝不紧不慢地在巷子口的那棵槐树下停下来,青萝从竹篮里取出干粮,两个人装作在树下歇脚的模样,一边吃东西一边打量着巷子深处的那座宅子。

      那里表面上是一家车马行,挂着“秦记车马”的招牌,门口停着几辆半旧的马车,几个伙计正在给马匹刷毛喂草料,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但根据厉胜男留给她的情报,这家车马行真正的身份,是厉家旧部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厉胜男在那天寒山寺的禅房里说过,京城任何一家挂着“厉”字暗记的铺子,持她的黑铁令牌都可以直接进去。而这家秦记车马行的后门上,就刻着一枚极不起眼的厉字暗记。

      邱莹莹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青萝说:“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去太傅府找顾侧夫——记住,只找顾侧夫,任何人问你,你都说我今天身体不适在府里歇着。听明白了吗?”

      青萝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触动了一下。这个小丫鬟越来越不像当初那个只会哭鼻子的青萝了。她轻轻拍了拍青萝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秦记车马行的铺门虚掩着。

      邱莹莹推门进去,一股马匹特有的膻臊味混合着干草和皮具的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客官,租车还是雇马?”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黑铁令牌放在柜台上。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厉”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

      伙计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的脸色变了变,飞快地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低声道:“贵客请随我来。”

      他领着邱莹莹穿过前厅,走进后院。院子里堆满了马车零件和成捆的干草,看起来凌乱而普通。但邱莹莹注意到,草料堆摆放在特定的角度,若从高处俯瞰,恰好能遮住院内人活动的死角。

      伙计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前,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邱莹莹。

      “这位是?”中年女人问那个伙计。

      伙计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中年女人的神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然后又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激动。她侧身让开门口,低头抱拳道:“原来是少主到了。请进。”

      厢房里陈设简单,一桌四椅,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疆域图。中年女人示意邱莹莹坐下,然后亲自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水不怎么样,是粗瓷碗泡的便宜茶叶,但她的动作却极为恭谨,像是给主人端茶的老仆。

      “属下秦五娘,见过少主。”她自报家门,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受过伤。

      “你认识我?”邱莹莹问。

      “不认识,”秦五娘直起身来,目光坦诚,“但我认识那枚令牌。那枚令牌是将军的随身之物,从厉家鼎盛时期就一直跟着她,从来不轻易示人。见令如见将军,将军把它交给了你,你就是我们的少主。”

      她顿了顿,然后忽然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之礼。

      “厉家旧部秦五娘,曾任北境边军后勤营副尉,甲申年随将军一同被免职。此后一直在京城经营车马行,暗中为将军联络旧部。今日得见少主,五娘心中……”

      她没说完的话哽在了嗓子里,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邱莹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她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正事。”

      秦五娘抹了一把眼角,神情重新变得干练起来。她快步走到门口探出头去,低声吩咐了伙计几句,然后将门关严,从柜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契和一张手绘的舆图。

      “这半年间,将军一直在让属下留意西城的地盘,”她摊开舆图,“西城这片地界势力错综复杂,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地盘。将军当初的意思是,要让少主拥有独立的势力,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落脚点。所以这块地不能跟任何一方有牵扯,地段又要好,背后还要有退路——这样的地不好找,属下找了半年,只找到三处合适的。”

      “三处?”邱莹莹想起了沈惊鸿提到的三处备选,看来他说的“内行朋友”就是秦五娘这边的人。那个小少爷,果然暗地里做了不少功课。

      秦五娘从怀中取出三张单页,在桌上一一摆开:“第一处,柳条巷。巷道狭窄,行人稀少,店面隐蔽性强,适合做情报中转,但进出只有一条路,一旦被围,没有退路。第二处,槐树巷——就是我们这里。两进院子,宽敞,前店后院,明面上做车马行已经做了好几年,身份掩护牢固,但周围住户太杂,前些日子刚搬来一户,天天盯着我们的货看,怕是官府的眼线。”

      她递过第三张单页:“第三处,平安巷。不在主干道上,但离城门只有一盏茶的路程,进出方便。前后两条巷子——前街临市,车水马龙,适合铺面经营;后街临河,有座废弃的旧码头,可以改造成私港。铺面虽小,但地下一层挖得很深,旧主是个茶叶商人,用来做过茶仓。属下亲自下去查过,那地窖分上下两层,上层存茶,下层连旧主都不知道——是更早的主人挖的一条暗渠,直通城外的护城河。”

      邱莹莹的目光停在那张平安巷的地契上。

      前后两条巷子。一层铺面,一层地窖,再加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前门开在集市上,车来人往,便于掩护;后门藏在河边,神不知鬼不觉。这个配置,简直是为情报中转量身打造的。

      更重要的是——她抬头问:“这条暗渠,旧主知道吗?”

      “不知道,”秦五娘摇头,“那茶叶商人在这宅子里住了八年,从来没下过最底层的旧地窖。暗渠的入口被青砖封死了,砖上的青苔都长了半寸厚,起码几十年没人动过。属下是敲了半夜的墙才听出空音来,撬开一看才发现这条通道。”

      “那就它了,”邱莹莹将茶碗搁在桌上,茶水微微晃了晃,“平安巷的宅子。”

      秦五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浮起一丝担忧:“少主,属下多嘴问一句——宅子买下来之后,少主打算派谁来管?西城这边鱼龙混杂,不是派个普通掌柜就能镇得住的。”

      “我自己来。”

      秦五娘愣住了,随即眼睛瞪得老大:“少主,您是说您要亲自——”

      “我不方便时常出面,”邱莹莹说,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日常经营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守在铺子里。五娘,你们车马行有靠得住的人吗?”

      秦五娘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少主,属下有个侄女,叫秦昭。今年十九岁,从小跟着我赶车运货,能写会算,拳脚也学过几招,寻常两三个壮汉近不了她的身。最重要的是——她是战家军的遗孤。她娘当年是将军麾下的亲兵,死在……”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邱莹莹听懂了。

      厉胜男被陷害时,厉家军被清洗,无数将士被杀。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如今散落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隐姓埋名地活着,等着一个为亲人翻案的机会。

      “明日让她来这里见我,”邱莹莹说,“如果合适,她就是平安巷铺子的掌柜。”

      秦五娘的眼中涌起一层水光,但她很快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干练沉稳的车马行老板娘。

      “少主,属下替昭儿多谢少主。”她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在对着军旗起誓。

      从秦记车马行出来时,天色还早。

      邱莹莹沿着槐树巷往回走,远远就看见青萝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竹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口的方向。看到邱莹莹的身影出现,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了下来,小跑着迎上来。

      “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她压低声音,但语调里的焦急和喜悦藏都藏不住。

      “不是让你等一个时辰吗?现在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邱莹莹接过她递来的水囊,一边走一边说,“你也太紧张了。”

      青萝小声嘀咕了一句“奴婢能不紧张吗”,然后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热闹的集市,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九皇女府时,邱莹莹从后花园的小门进去,穿过竹林时,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萧弈。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薄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景。秋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他衣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像两枚半透明的琥珀。

      “殿下出去了?”他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邱莹莹停下脚步,目光在他手中的书上扫了一眼——《孙子兵法》。一个敌国质子,在别人的后花园里读兵法,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扎眼。

      “出去散了散心,”她说,“萧侧夫倒是好兴致,跑到竹林里来读书了。”

      “清风馆太闷,出来透透气,”萧弈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殿下今天的气色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藏着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萧侧夫的气色也不错,”邱莹莹说,“看来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舒心?”萧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一个被软禁的质子,舒心这个词怕是谈不上。”

      “软禁?”邱莹莹看着他,“萧侧夫是圣旨赐婚的侧夫,这里是你的家,何来软禁之说?”

      “殿下说笑了,”萧弈说,“在下是西楚的质子,这一点殿下心里应该清楚。赐婚不过是个幌子,至于侧夫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殿下不会当真了吧?”

      邱莹莹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跟她说这些?是在试探她的态度,还是在向她抛出某种信号?

      “萧侧夫,”她说,“你对这桩婚事怎么看?”

      萧弈偏了偏头,似乎对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话。

      “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然后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转身朝清风馆的方向走去。走到竹林边缘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补充了一句:“殿下,你若真想在朝堂上立足,在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西楚的情报,我可共享,但——”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刀锋一样从她脸上划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时机未到,”萧弈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他转身走进竹林深处,靛蓝色的衣袍在青翠的竹影间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的暗影中。

      青萝一直屏着呼吸,直到萧弈的身影彻底消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她小声说,“萧侧夫他……他是什么意思?”

      邱莹莹看着萧弈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跟我做交易。”

      “可是您还没有答应他啊?”

      “所以他说‘时机未到’,”邱莹莹转过身,朝正院的方向走去,“他想让我先欠他一个情,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来向我讨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邱莹莹说,她想起厉胜男说过的话——萧弈这个人的底细连她都查不清。而她自己的直觉也一直在敲警钟,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能让一个敌国质子主动开口的,一定不是小事。”

      两天后的清晨,邱莹莹带着青萝再次来到西城。

      这次她们没有去槐树巷,而是直接去了平安巷。

      平安巷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青石板路面磨得光滑发亮,两旁是些老旧的铺面和民居。巷子前街临着西城的主干道,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但拐进巷子里就安静了许多。后街临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河边种着一排老柳树,河对岸是一片荒地,再往远处能隐约看到城墙的轮廓。离城门只有不到一里路,出城入城都方便。

      那座宅子坐落在平安巷中段,门口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旧匾,写着“泰安茶庄”四个字。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槛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秦五娘已经等在门口了,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量不高,但骨架结实,穿着一件利落的短褐,袖子用布带扎紧,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她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留下的蜜色,五官不算精致,但眉眼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之气。看到邱莹莹走过来,她挺直了腰板,右手握拳抵在左胸上,行了一个军中之礼。

      “秦昭参见少主!”

      声音响亮,中气十足,震得巷子里的老猫都跳了起来。

      邱莹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刚进训练营时的自己,也是这样浑身带刺,恨不得向全世界证明自己有多强。

      “不用叫少主,”她说,“叫我邱姑娘就行。”

      秦昭愣了一下,看了秦五娘一眼。秦五娘微微点头,她才改了口:“是,邱姑娘。”

      秦五娘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带着她们走进了宅子。

      宅子不大,前厅是一间老旧的铺面,柜台上的漆已经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货架上还残留着几罐发霉的茶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茶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穿过前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罩房一排——布局紧凑,但收拾一下就能用。

      但真正让邱莹莹满意的,是地窖。

      地窖的入口在后罩房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藏在墙角的一个旧橱柜后面。秦五娘搬开橱柜,拉开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铁环,掀开木板,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上层是茶仓,”秦五娘举着油灯走在前面带路,火光照亮了狭窄的石阶和两侧斑驳的墙壁,“旧主在这里存过几年茶,墙壁做过防潮处理,用来存茶叶是好的,但我们的东西更需要干燥——属下已经让人运了一批石灰过来,铺在地面上就能吸潮气。”

      茶仓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旧茶叶篓子,篓子里的茶叶早已发黑霉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息。

      秦五娘走到茶仓深处,指着一面看起来与其他墙壁毫无区别的青砖墙,压低声音说:“就是这里。暗渠入口,用青砖封死了。属下敲了半夜才听出空音来,从底下撬开三块砖,发现里面是一条一人宽的通道,有台阶往下,直通护城河。”

      她用力推了推墙面上几块松动的青砖,砖后的黑暗中涌出一股潮湿的冷风,带着泥土和河水的腥气。邱莹莹接过油灯往缝隙里照了照,隐约能看到一条狭窄的通道,深处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

      “这条暗渠,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邱莹莹问。

      秦五娘摇头道:“除了属下,只有今天在场的各位。连撬砖的伙计,属下都让他发过死誓。”

      “很好,”邱莹莹说,“把入口重新封好,用原来的青砖,泥浆调深一点,跟周围的墙面做旧。非到万不得已,这条暗渠谁也不许动。”

      秦五娘点头称是。

      从地窖出来之后,她们坐在天井的石阶上,开始商量具体的部署。

      邱莹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布局图,枯枝划过青石板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明面上,铺子继续做茶叶生意——招牌不用换,泰安茶庄继续用,这样可以蒙过街坊邻居的眼。但暗地里,这里是我们的情报中转站。前厅招待客人,正房做账房和议事厅,厢房做库房,后罩房给秦昭住。”

      她抬起头,阳光透过天井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秦昭,你的身份是茶庄掌柜,对外叫秦掌柜,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任务有三个——第一,正常经营茶叶生意,维持铺子的日常运转,赚不赚钱不重要,关键是不能让街坊邻居和官府看出异常。这周围的商户都是在西城做了几十年的老油子,眼睛毒得很,你的每一个破绽都可能被人看出来。第二,留意所有从城门方向进出的人员和货物,尤其是军需物资和陌生面孔,每天都做记录,定期向我汇报。第三——”

      她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有人来接头,凭这枚令牌相认。见令如见我,没有令牌的人,就算是亲娘老子也不能透露一个字。”

      秦昭接过令牌仔细端详,那是一枚铜制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邱”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做工不算精致,但图案独特,很难仿造。

      “秦昭,”邱莹莹看着她,“你知道做这件事的风险吗?”

      秦昭抬起头,目光坚定:“知道。”

      “你怕吗?”

      “怕,”秦昭坦然承认,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比起怕,我更想做一件事——为我娘报仇。”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恨意却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理解这种恨意。厉胜男被陷害时,厉家军被清洗,无数像秦昭母亲一样的将士含冤而死。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这二十年来一直活在仇恨中,等的就是一个翻盘的机会。

      而她,就是那个机会。

      “记住一句话,”邱莹莹对秦昭说,“活着才能报仇。任何时候,命最重要。如果遇到危险,什么都别管,先保住自己的命。这是命令。”

      秦昭抿了抿嘴唇,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平安巷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在西城集市的瓦檐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泽。街道上依旧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拖着长腔叫卖,铁匠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群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

      邱莹莹带着青萝穿过集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巷的方向。

      巷子安静地躺在夕阳的余晖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她只是一个微服出来逛街的普通女子,而不是一个正在暗中布局、准备扳倒当朝女皇的皇女。

      三天后,沈惊鸿送来了余下的两千两银票,同时附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银货两讫,别忘了我的钱。”

      邱莹莹看完纸条,笑了一声,然后把它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边,墨迹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成一缕青烟。青萝在旁边看得心疼,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歹是沈侧夫的字”,被邱莹莹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她把银票交给秦五娘,让她去办地契过户的事。秦五娘在西城经营多年,地头熟,人面广,当天下午就把契书办了下来。地契上盖着顺天府的官印,纸张硬挺,墨色鲜亮,货真价实。

      当天傍晚,邱莹莹把顾清明叫到了书房。

      顾清明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批完的文章——是他自己的文章,被太傅顾崇文用朱笔圈得密密麻麻,显然是正在做功课。他脸上还是一贯的平静沉稳,但走进书房看到桌上的银票和地契时,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是西城平安巷的地契,秦昭已经去顺天府过了户,名字用的是化名,”邱莹莹开门见山,“从下个月起,负责收租的就是我们的茶庄掌柜。我想让你去结交礼部郎中林有声。”

      顾清明站在桌前,目光在契书上扫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了一个比“为什么”更关键的问题:“殿下是想让我怎么结交他?以什么身份?”

      “以你的真实身份——太傅之孙,顾家嫡子,”邱莹莹说,“林有声是科举主考官之一,而礼部掌管京城所有商用铺面的经营许可。他表面上跟大皇女走得近,上个月大皇女生辰他还送了一对玉如意,但我看了你给我的那份礼部官员姻亲名录,他有一个外甥女嫁到了平安巷隔壁的巷子里。他私下里经常去外甥女家走动,只是这件事从不对外声张。如果你接近他的时候不经意地提到平安巷的茶庄,他将来就会在关键时刻成为我们在礼部的一双眼睛。”

      顾清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当然知道林有声这个人,但他不知道的是,邱莹莹居然连林有声外甥女的住址都查出来了。

      “殿下是从哪里得知林有声的外甥女住在平安巷隔壁的?”

      邱莹莹微微一笑:“你给我的那份礼部官员姻亲名录上,林有声的妹妹嫁到了城西米商陈家。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陈家女婿有个妹妹,去年秋天刚嫁到了平安巷隔壁的李记油坊。不难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明知道,从一份官员姻亲名录上的一条记录,到找到一个具体的住处,中间的调查工作量绝不像她说的那么轻松。

      他没有追问邱莹莹是怎么做到的。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习惯不再追问了——因为她总是能给出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结交林有声的事,我明天就去办,”顾清明说,然后顿了顿,用更加谨慎的语气问道,“殿下,沈侧夫知道这条情报线的真正用途吗?”

      “他只知道皮毛,”邱莹莹说,“他知道我在西城买铺子,但不知道平安巷的具体位置,更不知道地窖和暗渠的事。”

      “殿下信不过他?”

      “不是信不过,”邱莹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契的边角,“是每个人都只需要知道他们需要知道的。沈惊鸿管钱,战北野管兵,你管朝堂,苏木管医药。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这条情报线是我自己的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顾清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远超她年龄的冷静与老练。那不是十九岁的九皇女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无数次背叛和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他祖父顾崇文说过的那句话——“九皇女的生父,不是一般人。”

      也许他应该把“生父”换成“生母”,再想一遍。

      但更也许,眼前这个女子,跟她的生母生父都没有关系。她是她自己——一个在所有人都不曾留意的时候,悄然蜕变成另一个人的人。

      “殿下,”顾清明欠了欠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有一件事,清明确信无疑。”

      “什么事?”

      “殿下非池中之物,”他直起身,那双清正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的光芒,“清明节操虽不值钱,但既然殿下信得过我,我便跟着殿下,一条路走到黑。”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一丝暖意的笑容。

      “你这个书呆子,”她说,“嘴还挺甜的。”

      顾清明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烛光下几乎成了透明的绯色。他干咳一声,低下头去翻看那份礼部官员名录,假装在研究林有声的履历,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急躁了几分。

      邱莹莹没有再逗他,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也吹动了墙上那张用黑白棋子标注的势力分布图。她的目光越过窗外漆黑的夜色,投向更远的地方。

      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事在发生。

      沈惊鸿的灰翼隼传回了第一批来自十三州的商路情报,那些情报堆积在明月楼的书房里,正在被沈惊鸿手下的账房先生逐条整理。

      战北野开始带着她从基础的北境军阵练起,木刀换成了真刀,演武场的地面上多了几道被刀锋劈出的深痕。

      苏木的药方也换到了第三轮,他从最开始的温补气血转入了经脉疏通——他在药庐里为邱莹莹试验新药时,用匕首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细小的伤口,以测试凝血膏的止血速度。青萝去送药材时看到了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盘,苏木却只是笑了笑,说不疼。

      但还有两个人,始终游离在这场布局之外。

      萧弈。谢云衣。

      一个主动提出了交易,却在关键时刻说了“时机未到”。一个从宫宴回来后就再没有踏出过听雪堂的门,只留给她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和那句让人捉摸不透的“你会后悔的”。

      厉胜男说,萧弈的底细连她都查不清。而谢云衣,干脆就是一个空白——没有过去,没有背景,没有来历,像一片凭空飘来的云,你不知道它从哪里升起,也不知道它将在何时消散。

      这两个人,在她的棋盘上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却迟迟不肯落子。

      她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顾清明,”她忽然开口,“明天你帮我查一下萧弈在府里的起居录。他跟谁见过面,出过几次院子,收过几封信。府里监视他的眼线应该一直在记录。”

      顾清明点了点头:“清风馆那边,确实每天都有记录。殿下是想知道萧侧夫是否在暗中跟外界联络?”

      “不只是外界,”邱莹莹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我怀疑他跟沈惊鸿之间有某种联系。”

      顾清明的眉头皱了起来:“沈侧夫?沈家是东南豪商,萧弈是西楚质子,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邱莹莹说,“但那天在正堂见面时,沈惊鸿看过萧弈一眼,那一眼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像是两个心知肚明的人在对暗号。我当时没有深想,但后来反复回忆那个画面,越发觉得不对。沈惊鸿从来不主动看任何人,但那天他看了萧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沈惊鸿和萧弈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她不知道的关系,那么她之前跟沈惊鸿的所有合作,就可能建立在一条暗线之上。

      “殿下,”顾清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沈侧夫真的跟萧弈有联系,殿下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邱莹莹说,“水至清则无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要求他们对我毫无保留。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们之间的私人关系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需要知道。”

      她的目光在烛光下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在这个府邸里,没有什么比信息更重要。不知道的事,就是最致命的刀。”

      这一夜,邱莹莹睡得很晚。

      她躺在床上,腿上依旧绑着苏木给的药包。那股灼热的感觉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难以忍受了,反而有一种温热的舒适感,从皮肤渗入经脉,再从经脉汇入丹田,像一条条温热的小溪在体内缓缓流淌。她知道这具身体正在慢慢变强——从内到外的变强。苏木说过一个月让她脱胎换骨,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反应速度和对身体的掌控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落叶,而是衣袂破空的声音。

      邱莹莹瞬间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枕头下的匕首。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耳倾听。院子里的虫鸣声忽然停了——那是蟋蟀被惊动之后特有的静默。然后,一封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落在月光照亮的青砖地面上。

      她无声地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后,将匕首反握在手中,然后猛地拉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墙角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石阶上,像细碎的金箔。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桂花香,而是某种更清冷、更幽远的气息,像是雪松,又像是深冬时节才会出现的寒梅。

      邱莹莹关上房门,捡起地上的信。

      这一次信封上不再是空白,而是端端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厉胜男跟你说了什么。想知道真相,三日后,听雪堂。谢云衣。”

      邱莹莹拿着这封信,在窗前的月光下站了很久。

      谢云衣。

      那个从进府之后就躲在听雪堂里深居简出的“第一美人”,那个在宫宴上用一句“你会后悔的”让她困惑至今的神秘侧夫,现在主动约她见面。

      而且一开口就提厉胜男。

      他怎么会知道厉胜男?他怎么会知道寒山寺的会面?那天出府,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走的是后花园的小门,那条巷子废弃多年,连府里的下人都不知道。就算谢云衣真的在暗中监视她,也不可能跟踪她一路到寒山寺而不被发现——除非他有远超常人的跟踪技巧,或者有别人替他做了这件事。

      但如果不是跟踪,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谢云衣认识厉胜男本人。或者,谢云衣知道某些关于厉胜男的事情,而厉胜男自己都没有告诉她。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厉胜男说谢云衣的底细连她都查不到,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警示。

      邱莹莹将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萧弈主动提出了交易。谢云衣主动发出了邀请。

      这两个最难对付的人,终于开始动了。

      而她等的,就是他们动。

      棋子一旦动起来,就会暴露自己的意图。无论他们的目的对她是有利还是不利,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的了。在这座布满暗礁的府邸里,任何一条浮出水面的线索,都可能指向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照例去药庐做药浴。

      苏木已经在院子里生好了火,药汤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草药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晨雾弥漫在院子里。他正蹲在药圃里挑拣新采的药材,手指在几株长相相似的草药之间灵活地翻动着,将其中几株连根拔起,小心翼翼地抖掉根须上的泥土,放进竹篮里。

      “殿下来了,”他头也不抬,“今天的药浴要加一味新药,可能会有些疼,殿下忍着点。”

      “比绑药包还疼?”邱莹莹在竹榻上坐下,开始脱外衣。

      “不一样的疼法,”苏木站起身来,将手里的一株草药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药包是灼烧感,这味药是刺痛——像被几十根针同时扎在身上。但它能打通药包里打不通的细小经脉,殿下现在的气血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说:“苏木,你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说真话?”

      苏木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邱莹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那双一贯温柔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审视。

      “殿下,这种药我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我劝殿下不要对府里的人用。”

      “为什么?”

      “因为在这座府邸里,有些真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苏木将草药放进铜锅里,用一根竹筷搅了搅,药汤的颜色从褐色渐渐变成了深紫色,“而且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某个人说出来的真话,恰巧是殿下最不想听到的,殿下要怎么面对他?”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发现苏木的话总是这样,表面上说的是药,实际上说的是人心。

      “苏木,你对谢云衣了解多少?”她忽然问。

      苏木搅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搅着。药汤在铜锅里旋转,深紫色的漩涡在晨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

      “很少,”他说,“只见过一面。进府那天,我在门口遇到他,他的马车正好跟我的同时停在府门前。我向他打了个招呼,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话就进去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他走路的样子极轻,步态很特别,像是被严格训练过的人。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子,不会有那样的步伐。”

      邱莹莹心中一动。这也正是她在中秋宫宴那天注意到的。谢云衣的步态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寻常人。

      “你觉得他是什么来历?”

      苏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是说他真的不是人,”苏木补充道,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妥,失笑了一下,“而是说,他的气质不像一个‘人’。他看人的方式太淡漠了,像是在看一群跟他无关的东西。我跟萧弈聊过几句,他的眼睛里藏着功利和谋划。我见过战北野发怒的样子,那里面有真实的情绪。甚至顾清明那种冷冰冰的矜持,也是一种真实。但谢云衣不一样,他看任何东西都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风景。没有什么能真正触动他,没有什么能让他破开那张完美的面孔。”

      他把铜锅从火上端下来,将滚烫的药汤倒进浴桶中,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殿下要小心他。在这座府邸里,最难对付的也许不是萧弈,而是谢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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