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凤帷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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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十五章蛊王
石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盏是青铜所铸，形如蛇口，灯芯不知用何种油脂浸泡过，历经百年仍未熄灭，青白色的火苗在幽暗的甬道中纹丝不动，像是被时间冻结在了灯盏里。火光映在石壁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虫篆纹路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沿着石壁的肌理向甬道深处延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腐木与草药混合的气味，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不同的蛊虫图腾，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声，在寂静的甬道中传得很远。
苏木走在最前面，左手托着一盏从石壁上取下的蛇口灯。三皇女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再往后是六名亲兵。三皇女今日特意换了窄袖紧身的深色猎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系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的宝石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木的背上，不催促，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那份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
甬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壁上刻着一幅比入口处更加繁复的蛊虫图腾——无数条细小的蛇形蛊虫首尾相接，层层叠叠地环绕成一个巨大的螺旋，螺旋中央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羽翼上刻满了比蚂蚁还小的虫篆，每一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对翅膀。那些字不是凿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苏木认得那种颜色——不是朱砂，是血干涸之后的颜色。
凤凰的心口处，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枚树叶。
“第三道门，”三皇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轻轻回荡，“本宫在古籍中查到，这道门叫‘血脉禁忌’，只有当初设下禁忌之人，或是与他血脉相通、医术同源的人，才能打开。苏侧夫，你是叶清风唯一的嫡传弟子，医道一脉相承，只有你能推开这扇门。当然，本宫不会让你白白冒这个险——里面是叶清风当年留下的东西，也许有他毕生未竟的医道。你可以替他把那些东西带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
她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掂量过的，那双温婉的眼睛在凤凰羽翼的暗红光芒中显得格外诚恳。
苏木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蛇口灯交给身后的亲兵，然后走到凤凰图腾前，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满是捣药磨出的薄茧，在触碰到凹槽边缘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只苍老无力的手，干枯如冬日枯枝，却依然在一笔一画地教他写药方。师父说，医者之心，不在救一人，而在救天下。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出选择——师父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三下，那是神医谷历代掌门才能看懂的暗语。
他在凹槽边缘找到了那三个暗语，指尖沿着凹槽的纹路依次按下。第三下按下去之后，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凤凰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碧绿色的瞳仁，用某种发光的玉石镶嵌而成，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是沉睡百年的生灵突然苏醒。然后，石门从凤凰羽翼的正中央缓缓裂开，没有碎石坠落，没有轰鸣，只有一片极其沉默的、庄重的分裂——像是有人用无形的刀刃将石壁从中劈开，切口光滑如镜。
苏木迈步跨过了门槛。他的青色衣袍在凤凰碧绿的目光中一闪，便没入了门后的黑暗。
三皇女的嘴角微微上扬，举步跟了上去。她等这道门已经等了太久了。
门后别有洞天。
不是墓室，不是密室，而是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穹顶高达十余丈，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无边的黑暗，穹顶上镶嵌的夜明珠历经百年只剩下极其微弱的荧光，像遥远天际的几颗残星。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南疆蛊王谷的历史：开谷先祖发现蛊虫、驯化蛊虫、用蛊虫治病救人、最后被蛊虫反噬。壁画的最后一幅没有完成，只画了一半，线条潦草而仓促，像是画师在创作中途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凿子，再也没有回来。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圆形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匣，匣身布满铜绿，四角镶嵌着四颗已经暗淡无光的夜明珠。匣盖半开，从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卷泛黄的帛书。而在青铜匣旁边，还放着一只黑陶罐，罐口用蜂蜡封死，蜡面上画着一圈首尾相接的蛇形虫篆。罐身渗出了几缕暗黑色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罐子内部将罐壁腐蚀了。
苏木的目光落在黑陶罐上。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噬心蛊，而是他师父毕生心血的最后一笔。他不禁想起竹楼里草鬼婆对他说过的话——“你师父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噬心蛊从这世上彻底抹掉。但他没有做到。”他师父没有做到，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那个“懂得放弃的人”。
三皇女站在石台前，火把的光芒在她脸上跳动。她没有看那只黑陶罐，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青铜匣中那卷泛黄的帛书上——那是噬心蛊的配方。她伸出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帛书的边缘时停住了，声音温和如水，却藏着刀锋：“苏侧夫，你比本宫想象的更懂得取舍。”
“殿下，”苏木说，声音平稳如常，但仔细听便能察觉那平稳之下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他内心巨大的挣扎，“臣求殿下最后一件事。”
“说吧。”
“蛊王谷的蛊术，源于神医谷失传的一脉。臣的师父临终前告诉臣，蛊王谷历代谷主都以自己的血饲养蛊王，蛊王活了七百年，早已与这座地宫融为一体。臣需要取一滴蛊王的心头血，来完成师父的遗愿。臣不要噬心蛊的配方，不要地宫里的任何宝藏，只要那一滴血。得血之后，臣愿为殿下改良噬心蛊——殿下知道，臣的医术，值这个价。”
三皇女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她从不轻易示人的欣赏。
“蛊王的心头血，比噬心蛊更珍贵。你确定你师父的遗愿，只值一滴血？”
“对臣而言，师父的遗愿，比天下所有的蛊都值钱。”
三皇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手势。她示意亲兵们退到石台外围，然后朝苏木点了点头。
“去吧。本宫在这里等你，这卷帛书也在这里等你。但苏侧夫，本宫需要提醒你一件事——蛊王活了七百年，它的毒，天下无解。你是叶清风的徒弟，你应该比本宫更清楚这一点。”
苏木微微一笑，从药箱中取出石敢为他准备的那把青铜匕首。匕首的刀身上刻着一圈虫篆，与蛊王谷石壁上的纹路如出一辙——那是百年前蛊王谷谷主的信物，石敢花了三十年才从一座废弃的蛊冢中找到它。然后他提起药箱，独自走向了石台后方那道通往蛊王寝殿的暗门。
暗门之后是一条更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活的蛊虫。那些蛊虫只有米粒大小，通体透明，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石壁。苏木走过时，它们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像是认出了那把青铜匕首。甬道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深不见底，洞壁上爬满了虬结的树根。树根是活的，在缓缓蠕动，像是某种巨兽的触须。
而在那些树根缠绕的正中央，蛰伏着一只巴掌大的蛊虫。
它通体赤红，甲壳上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与石壁上的虫篆一模一样。它静静地趴在一根最粗的树根上，身下是一汪乳白色的液体——那是从树根中渗出的汁液。苏木在师父的手札中读到过这种液体，那是地宫所在的山体中特有的蛊乳石钟乳，是蛊虫唯一的食物来源。
他轻轻走近，从药箱中取出那套他在来南疆之前便准备好的工具——一根空心银针，一只青瓷小瓶，还有石敢给他的那把青铜匕首。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一个沉睡的老人。蛊王微微动了一下，触角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然后便安静了下来，像是在默许他的接近。
苏木将银针缓缓刺入蛊王心口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背诵师父临终前在他掌心划下的那三道暗语——不是血脉禁忌的解法，而是蛊王谷谷主代代相传的御蛊口诀。最后一个字背完时，蛊王的甲壳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细缝，甲壳下发出了一圈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一滴暗金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沿着银针流入青瓷小瓶，浓稠得像融化的琥珀，在瓶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他没有取第二滴。
他师父当年改良噬心蛊绝育之法的最后一味药引，就是蛊王的心头血。这一滴血加上黑陶罐中藏匿的绝育之法的菌种，便能制出一种反制所有蛊虫的抑制剂。他师父没有找到取血的正确方法——蛊王的心头血只有用蛊王谷谷主的信物和御蛊口诀同时施为才能取出，而这两样东西，他师父在世时始终没有找到。现在苏木找到了。叶清风用毕生未竟的遗憾等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徒弟，替他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
他收回银针，将青瓷小瓶小心翼翼地放入药箱夹层，垫上最柔软的药棉。然后他收拾好所有工具，将青铜匕首插回腰间，对着那只重新闭合甲壳的蛊王深深行了一礼。
当他回到大殿时，三皇女正站在石台前，手里拿着那卷从青铜匣中取出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虫篆，她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蛊王的心头血，拿到了？”她问。
苏木将青瓷小瓶从药箱中取出，举到她面前。暗金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三皇女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木意想不到的事——她将手中的帛书重新放回青铜匣中，将匣盖合上。
“本宫不需要改良的噬心蛊，但本宫需要了解蛊虫与医理、毒术之间相生相克的机理。苏侧夫，你刚才说蛊王谷的蛊术源于神医谷失传的一脉，你师父毕生研究蛊虫的反制之道，而你，是这世上唯一能将蛊、医、毒三者融会贯通的人。本宫不需要一个改良蛊虫的工具，本宫需要你的医术和蛊术知识。蛊王心头血是蛊王谷最珍贵的药材，而蛊虫相生相克的机理，是比噬心蛊配方更有价值的东西。你刚才取血的过程，本宫在门缝里看到了。你不只是叶清风的徒弟——你还是蛊王谷历代谷主等了百年的人。百年前最后一位谷主离开蛊王谷时，在石壁上刻下了一句话。你应该看到了。”
苏木沉默了很久。他确实看到了——不是在大殿的壁画上，而是在蛊王寝殿的甬道入口，一行被无数蛊虫遮掩的字迹，用最古老的虫篆刻在石壁最深处：“谷门百年不开，只等御蛊之人。”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有价值，”三皇女说，“本宫要的不是蛊虫，是蛊虫背后的医理。”
苏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想起师父在手札上写下的那句话——“只有懂得放弃的人，才能找到真相。”他放弃了噬心蛊的配方，换来了蛊王心头血。而三皇女放弃了那个她以为会让她扭转乾坤的配方——至少表面上放弃了——换来了一个比蛊虫本身更稀缺的战略性人才。她说她不要改良的噬心蛊，但不代表她不会让手下人继续研究。她需要的是更底层的医理知识，来补全她在蛊术上缺失的那一环。
这比直接改良噬心蛊更危险。但他别无选择。黑陶罐还在石台上静静地等着他，而他必须先活着走出这座地宫。
石敢和厉家旧部还在外面牵制三皇女的影子部队，每一息都是用血换来的。他把青瓷小瓶重新装入药箱夹层，对三皇女道：“殿下，我们该出去了。”
三皇女微微一笑，将那张帛书放入随身的锦囊，站起身来，拍了拍猎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锦囊收口时，一道极细的粉末从帛书边缘落在石台脚下的尘土中，她看了一眼，确认只是一些干涸的帛灰，便从容地走向了出口。
从地宫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鬼哭崖瀑布在夜色中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水雾弥漫了整个山谷，月光透过水雾折射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迎面而来的空气不再是地宫里那种陈年腐木与草药混合的沉闷气息，而是带着水汽的清新与泥土的腥甜。
苏木深吸一口，正要开口说话，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篝火，是一整排火把，在竹林中迅速移动，火光的移动速度和队形整齐得让人心惊。三皇女的亲兵们齐刷刷拔出了佩刀，刀刃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然后，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马嘶。两匹快马从火光中飞驰而出，马上的人身穿厉家旧部的玄色劲装，臂上扎着一条红巾——那是厉胜男当年亲兵的标志。为首的正是石敢，他的驼背在马背上显得更加佝偻，但握缰绳的手稳得像一把铁钳。
“苏大夫！”石敢勒住马，声音沙哑而急促，“你进去之后，三皇女的影子部队就开始往谷口猛攻，我们的人和那群黑甲兵在竹桥上对峙了整整半天。老兄弟们拼死守住了桥，但三皇女的增援比预期快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提前在赤水河下游埋伏了第二支队伍，没有登记在任何官册上，人数至少两百，从林子里直接摸过来的。我们断后的七个人都留在了竹桥那边，没一个孬种。”
苏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们还活着吗？”
石敢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被刀锋削断的竹哨放在苏木手中。竹哨上还沾着血迹，血已经干了，但竹哨的断口处能看到一点点残留在竹纤维里的深红色。那是厉家旧部用来传递信号的暗哨。
苏木握紧那截断哨，指节泛白。三皇女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和她的亲兵们说着什么，夜风吹动她猎装的衣摆，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轻轻一晃，向夜空放出了一道极亮的信号弹。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竹林，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
“苏侧夫，”她头也不回地道，“今晚回营后早些歇息。水利工程那边还差最后一道工序，你明日随我去验收。这些黑甲兵是本宫在西楚边境安插多年的旧部，本就不是用来修水利的。你不必为那些厉家旧部伤感，他们当年跟随厉胜男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你放心，本宫答应用你的医术，就不会亏待你。但九妹那边——本宫自有安排。京城那边现在应该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苏木攥紧了手中的断哨。
京城那边。
这四个字让他的心猛然一沉。三皇女说“京城那边应该也已经收到消息了”——她的人比沈惊鸿的灰翼隼更快。他临走前给京城的灰翼隼传了最后一封长信，将地宫里的发现——噬心蛊配方的真正缺陷、蛊王心头血的取得、三皇女手中那张帛书的内容——全部详细写明，然后放飞了那只灰翼隼。但三皇女的信号弹已经升空了，这意味着她的信使也在同时出发。如果三皇女的信使比灰翼隼快，京城的人就不知道三皇女还埋伏了第二支影子部队，更不知道她已经拿到了噬心蛊的配方——哪怕只是残次品。
当天夜里，沈惊鸿在西城茶庄地下的情报站里收到了那只灰翼隼。
虫筒里的纸条很长，字迹是苏木特有的工整小楷，但在写到第三段时笔锋开始微微发斜，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的。沈惊鸿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殿下！”他冲进凌霄院议事厅时，邱莹莹正在和战北野推演南疆的地形图。厅里的烛火已经矮了一大截，烛台上堆满了凝固的烛泪，显然两人已经讨论了很长时间。沈惊鸿将纸条拍在桌上，语速快得像算盘珠落地：“苏木的灰翼隼回来了，第一份消息！他进了蛊王谷地宫，见到了噬心蛊配方，也见到了蛊王。配方是真的，但苏木查明了——它只是残次品，培养出的蛊虫活不过七天。三皇女亲手拿到了配方，但她放弃了当场让苏木改良的要求，改而索要苏木的知识体系。她还说——京城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她放了信号弹，速度恐怕比我的人还快。”
邱莹莹迅速读完纸条，抬起头来：“三皇女的信号弹是在苏木出地宫之后立刻放的，比灰翼隼早不了多少。但她既然敢公开暴露影子部队，说明她觉得自己已经握住了足够多的筹码，不怕在抵达京城之前提前摊牌。京城这边——二皇女、何文敬、王婉清，随时可能动手。我们必须赶在她返京之前，把她最有可能利用的牌一张一张废掉。萧弈那边盯着西楚使团，不能让王婉清再传递任何情报给使团中的接头人。顾清明继续稳住朝堂，三日之内不递奏折，只需确保女皇对三皇女的戒心在暗中持续升温。谢云衣继续盯梅花内卫的动向，尤其是何文敬——三皇女的信号弹一旦传到京城，何文敬就会行动。”
她转向沈惊鸿，目光沉静而锐利：“给苏木回信。告诉他三点——第一，京城即将全面收紧，他在南疆能多拖三皇女一天是一天。第二，厉家旧部牺牲的名单尽快传回来，七个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第三，他一个人在南疆支撑不了多久，我需要他在当地招募一批可靠的苗人药农来协助，银子不够沈家商号会直接从最近的仓库调拨。我让秦昭在南下商队里夹带三味他上次说缺的药材，混在茶叶里，最迟半个月到赤水县。”
沈惊鸿一边听一边拿炭笔飞速在账册背面记着，听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炭笔往耳后一夹，转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舆图上被战北野用朱砂圈出来的鬼哭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被苏木写了满纸的纸条，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灰翼隼振翅飞入夜色时，凌霄院的烛火又矮了一截。邱莹莹重新俯身到舆图前，继续和战北野推演南疆的地形图。舆图上，南疆的山川河流被朱砂笔和炭笔交织标注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鬼哭崖、赤水县、澜沧、万壑、蛊王谷——每一个地名都连着一条情报线和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她的特工小队，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同时应对这场从南到北的风暴。而苏木——那个穿着一身青衫、背着药箱、说话永远温声细语的大夫——此刻正独自站在风暴中心，与一个手握兵权和蛊术配方的皇女周旋。
翌日深夜，京城九皇女府，清风馆。
萧弈推开书房的门，将一份刚翻译完的密报放在邱莹莹面前。他今晚没有弹琴，琴案上那张黑漆古琴的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陆长河连续多日没有露面，他在西楚使团内部被裴长庚以各种理由调开了和谈的核心会谈，而他手中关于三皇女与王婉清之间联络的情报却积压得越来越多。萧弈这张带着战曲余韵的琴，今晚没能替他的人弹响。
“陆长河通过灰翼隼传了消息，但中间出了波折——他手下有传信人被何文敬的人追捕，在城西茶庄附近失去过联系。秦昭昨晚在后巷发现了血迹和一只被踩碎的虫筒，顺着血迹找到了人，受了重伤但还活着，现在藏在平安巷的地窖里。这是陆长河几经周折传出来的密报——关于三皇女给二皇女和女皇双线递折子的事。三皇女的传信人比苏木的灰翼隼早了半天，她在回京路上抢先给女皇递了折子，说她在南疆查获了大皇女余孽的一处军械库，并缴获了一批蛊毒武器，已将部分样品封存押解进京。西城和南城那边有便衣开始活动，部分三皇女回京先行人员的布防位置在梅花内卫暗桩周边。”
邱莹莹的目光在密报上停了很久。
三皇女的反应太快了。从南疆回京的路上，连朝廷驿站都不需要经过，她用的是自己的传信人，比灰翼隼还快了半日。她把影子部队的暴露包装成查获大皇女余孽的军械库，把噬心蛊的存在包装成“缴获的蛊毒武器”——每一件事都在她的控制之下变成了她的功绩。而梅花内卫在城西和南城布下便衣，说明女皇已经收到了三皇女的折子，并且默许了她对京城的先期控制。她布在南疆的棋局，正在通过京城的每一道反应，变成她手中步步紧逼的杀招。
“殿下，三皇女能在回京路上同时给女皇和二皇女递折子，说明她在传信人方面有比灰翼隼更快的渠道。但更重要的是——她给女皇递的是邀功折，给二皇女递的却极有可能是挑拨折。如果二皇女在朝堂上重新拿萧弈的质子身份做文章，或者利用何文敬手中的情报攻击殿下，殿下必须提前截断何文敬这条线。”
“谢云衣已经在盯着何文敬了，”邱莹莹说，“但何文敬这个人太谨慎，没有三皇女的直接指令他不会主动暴露。三皇女的信号弹到了京城之后，他很可能已经收到了指令。他一旦收到指令，第一个要见的人不是女皇，而是王婉清。王婉清是西楚太子的人，在京城隐忍多年，等的就是一举扳倒萧弈和裴长庚的时机。”
“陆长河还传了一个消息——西楚太子通过王婉清，给了二皇女一份承诺：如果在和谈中废除质子交换条款并延期萧弈质子身份，西楚将支持二皇女在北境军饷调配上的立场。王婉清许的条件是官方的，但传递渠道是私下的。陆长河截获了两人联络的密函副本，原件还在路上。原件一旦到手，殿下就可以在朝堂上同时弹劾二皇女和王婉清，罪名是私通外臣、出卖质子。”
邱莹莹沉吟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近黎明，东边的天际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凌霄院方向传来战北野练刀的低沉啸声，一声接一声，沉稳而固执。那是他在南疆局势最紧绷的这几天里养成的习惯——苏木每失联一天，他就提前半个时辰起床练刀。他已经把七根木桩劈成了柴，石锁也从单手换成了双手。听雪堂方向，谢云衣的琴没有响，但院门敞开着，一个灰衣身影在拂晓的雾气中匆匆闪入，那是他的眼线——每隔两个时辰便来回报一次何文敬的动静，从不间断。
“殿下，”萧弈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而克制，“三皇女的手段你应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她对苏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半真半假，对女皇和二皇女的每一条渠道都是双线并行，用战功掩盖阴谋，用阴谋制造战功。她能在南疆蛰伏将近两年，能把影子部队藏在大皇女和女皇的眼皮底下而不被发现，这样的人不可能把所有的底牌都押在噬心蛊上。万一她给女皇的折子里提到的‘蛊毒武器’不只是邀功的幌子，而是真有一部分被她带回了京城——我们需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三皇女的先行人员已经在梅花内卫暗桩周边布防，如果她在回京之前就启动蛊毒武器，第一个中招的不是女皇，是梅花内卫的暗桩。而何文敬，就是她的第一个靶子。”
“何文敬是三皇女的弃子。她不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梅花内卫留在京城，但也不会自己动手。她会利用二皇女和女皇的手，同时除掉何文敬和王婉清这两个绊脚石。女皇一旦查到何文敬与三皇女有联络，必定下令彻查梅花内卫。届时三皇女只需轻飘飘地递一句‘九皇女也曾暗中接触过何文敬’，就能把我们也拖下水。”
萧弈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何文敬这条线，既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落到女皇手里。”
“而且——他也许是我们唯一能从内部摸清三皇女在京城的蛊毒武器部署的人，”邱莹莹转身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萧弈，“天一亮把这个传给谢云衣。让他派他最信得过的眼线去接触何文敬，不必威逼利诱，只需要告诉他一句话——‘三皇女回京之日，就是你被灭口之时。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萧弈接过便笺看了一眼，手指在笺上轻轻折过，收入袖中。
窗外，天光渐亮。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