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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凤帷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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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十四章凤巢
南疆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赤水县四周的群山终日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连绵的雨丝从山巅一路斜织到谷底,将通往蛊王谷的每一条山路都浇成了泥浆。苏木到赤水县已经半个月了。他的公开身份是三皇女随行医官,每日的任务是为三皇女请平安脉、为行辕里的侍卫们配驱瘴茶、为工地上扭伤腰的民工敷膏药。三皇女待他礼数周全,从不催促,从不过问他熬的是什么药,也从不去药庐查探——这反而让苏木更加警惕。一个从不催促的人,要么是真的不急,要么是早就胸有成竹。
三皇女的进度确实不快。水利工程重新开工之后便一直在赤水河上游平整地基,民夫们砍伐竹木的声音从清晨响到黄昏,夯土的号子在山谷里回荡了半个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进度慢得不太正常——工地上挖出了好几块年代久远的石碑,每挖出一块,三皇女便亲自到场查看,随后便下令绕开,重新选址,似乎对石碑上的某种纹路格外在意。
苏木借着给民工治伤的机会看过其中一块残碑,碑上刻着一种不属于大周现行任何文字的古老纹路,线条弯曲盘绕,像蛇又像虫。他认得那是南疆蛊王谷的虫篆,在他师父留下的手札里出现过三次。师父在手札上画过这种纹路,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虫篆所刻之处,地下必有蛊室。入蛊室者,需以虫篆为钥。”
苏木将残碑上的虫篆纹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继续给民工敷药,什么也没说。
三皇女修水利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得多,这很不寻常。他暗中观察过行辕的物资调拨记录和民夫的口粮发放清册,发现水利工程的物料消耗与民夫的实际工时对不上——缺口很大,像是有一部分物资被分流到了另一个地方。按照沈惊鸿教他的方法,他把近半个月的粮草消耗量和工地上的民夫人数做了个简单的交叉比对:按每人每日两升糙米计算,工地上五百名民夫半月耗粮应为一百五十石,但账面上实际拨付的粮草达到了二百二十石。多出来的七十石粮食足够再养活一支两百人的队伍。这支队伍不在工地上,不在行辕附近任何有登记在册的营地里——那他们在哪里?
三皇女养了一支影子部队。
他把这个发现用灰翼隼传回了京城。三日后,沈惊鸿回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速查凤巢。厉家旧部已在路上,持令牌者姓石,单名一个‘敢’字,是你师父生前的药农。草鬼婆六年前已搬离原苗寨,石敢知新址。”
苏木将纸条烧掉,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石敢。他记得这个名字。师父在世时曾提过几次,说此人是南疆苗人中最懂蛊术的草药猎手,年轻时采药时被毒蛇咬伤,师父救过他一命,他从此便跟着师父做了一辈子的药农。当年师父从梅花内卫手中偷出噬心蛊配方,若是要找人将配方藏匿于南疆的深山老林,石敢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天后,工地附近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挑着草药担子的老药农。老人身材瘦小,背微驼,头上裹着苗人惯用的靛蓝色布帕,草鞋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慢悠悠地从行辕门前走过,用苗语吆喝着“治蛇毒、拔蛊虫”之类的草药广告词。三皇女的侍卫们看他只是个卖草药的老头,没有多加留意,任由他在营区外摆了个地摊。苏木路过时蹲下来挑了几味金疮药的药材,付钱时,老人将找零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进他手心。第五枚铜板翻过来时,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厉”字。
苏木的手指在铜板上停了一瞬,然后将它连同其他铜板一起收入袖中。他站起身来,用苗语说了一句“明日再来”,便拿着药材回了行辕。他走后不久,卖草药的老头也收了摊,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消失在通往深山的雾气里。
三日后,苏木以采药为名独自深入了赤水河南岸的密林。雨季的南疆密林湿热难耐,地面的腐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踏在发酵的棉絮上。巨大的榕树气根从头顶垂下来,藤蔓缠绕着古木的枝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木的气息。石敢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带路,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老人的背驼得厉害,但走山路的脚程比苏木还快几分,拐杖点在湿滑的岩石上一撑,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越过了溪涧。他带着苏木绕过了三皇女设在蛊王谷外围的三道暗哨——一道在渡口,一道在竹林,一道在通往鬼哭崖的隘口。石敢说,那些暗哨的士兵穿的是民夫的衣裳,但踩出的脚印比民夫深得多,靴底的铁钉间距是标准的军靴纹路。
“三皇女的人在这里至少经营了两年,”石敢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压低了声音,用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画着简图,“她修的所谓水利工程,其实是把进入蛊王谷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鬼哭崖——给凿开了。鬼哭崖上的瀑布是一道水帘,水帘后面就是蛊王谷的入口。去年那场暴雨不是天灾,是她炸山炸坏了岩层,蓄水层被炸漏了。”
苏木看着泥地上那条被石敢用树枝画出来的瀑布剖面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草鬼婆在哪里?”
石敢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带着苏木又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穿过了两座藤蔓密布的独木桥和一道被茂密蕨类植物完全遮住的暗谷,来到一座隐藏在深谷中的苗寨。苗寨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竹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挂在陡峭的山坡上,看上去与南疆其他苗寨没有太大区别。但苏木注意到寨子四周种满了驱虫草和除瘴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寨子中央有一座最大的竹楼,竹楼下面是一个悬空的药圃,里面种着苏木只在图谱上见过的蛊毒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石敢已经撩开竹楼的帘子,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竹楼里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苗人老妇。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面前的竹桌上摆着一只黑陶罐,罐口用蜂蜡封死,蜡面上画着蛇形的虫篆。她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另外两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
“你是叶清风的徒弟,”老妇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但语气笃定,不是疑问,“你身上有他的药味。叶清风用了一辈子的七里香,别人仿不了。三十年了,我都快忘了这个味道。”
苏木在竹桌前跪坐下来,从怀中取出师父留下的那本泛黄的手札,双手放在桌上,翻开到记录噬心蛊配方的那一页。
“草鬼婆前辈,”他说,“我师父临终前在手札上留了一句暗语——‘只有懂得放弃的人,才能找到真相。’这句话,师父是不是留给您的?”
草鬼婆低头看着那本手札,三根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抚过。她的指尖停在叶清风写下的“噬心蛊”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极薄的水雾。
“叶清风当年把噬心蛊配方从梅花内卫手里偷出来,藏在了蛊王谷最深处的地宫里,”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但他不知道,这份配方本身是有缺陷的。蛊虫只能活七天,七天后蛊虫自动死亡,被控制的人就会恢复神志。你们所有人想要销毁的噬心蛊配方,其实根本不需要销毁——它本来就是残次品,造不成真正的灾难。”
苏木的瞳孔骤然收缩。草鬼婆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当年他和石敢把配方藏进地宫时,我劝过他——我说,既然这东西是残次品,烧了便是。他笑我太天真。他说:‘你不知道人类的贪婪。残次品落到有心人手里,会被改良,会变成真正的噬心蛊。’所以他把配方藏起来了,但他留了一份可以彻底销毁所有蛊虫的秘方——也就是噬心蛊的绝育之法——在我这里。他没有把它写进手札,因为他知道梅花内卫的人在暗中盯着他的每一个字。他把它记在了心里,然后背给我听。”
她看着苏木,目光里有一种超越了时间的沉重。
“你师父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噬心蛊从这世上彻底抹掉。但他没有做到。三皇女的人已经找到了鬼哭崖的入口,她比你们快。但入口有三道门,第一道门是虫篆锁,她已经破开了。第二道门是蛊毒瘴,正在慢慢消散,最多还有一个月就会完全散尽。第三道门——是你师父用自己的血刻下的禁忌。”
苏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终于明白三皇女为什么从不在他面前露出急躁之色,也从未进过他的药庐。从她递上折子指名要他的那一刻起,她算计的就不是他的医术,而是他与叶清风同源的血脉。她是让他来当钥匙的。
“第三道门只有叶清风本人,或者跟他有相同血脉的人,才能打开,”草鬼婆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就是为什么三皇女要带你过来。她知道你是叶清风唯一的传人,她需要你的血来开启那道禁忌。一旦禁忌被打开,噬心蛊的配方落入她手中,她会用三年的时间来改良它。三年后,残次品就不再是残次品了。而你——”
草鬼婆忽然停住了,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木。
“你师父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有机会重新站在那道门前,第三道门上的禁忌,只有一种解法。不是血。血只是引子,不是钥匙。钥匙是——只有懂得放弃的人,才能找到真相。你还记得你师父在教你医术时,反复让你背的那段经文吗?”
苏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上的衣袍。他记得。
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然天下有不可治之病,亦有不可救之人。遇不可救者,当断则断,不可因一时之仁而遗祸无穷。
竹楼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似乎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竹楼的屋顶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与屋里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花声交织在一起。苏木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石敢蹲在角落里默默抽着水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然后苏木站起身来,朝草鬼婆深深行了一礼。他从怀中取出临走前邱莹莹给他的那枚黑铁令牌,放在草鬼婆面前。
“前辈,这是我临行前一位故人赠我的信物。她说,持此令牌者,厉家旧部见令如见人。我不知道南疆还有多少厉家旧部的后人,但我需要他们的帮助——在我进入蛊王谷之后,牵制住三皇女在鬼哭崖外的那支影子部队,不让任何人在禁忌被解除之前冲进地宫。”
草鬼婆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浑浊的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光。那道光极亮,像是一块被埋在灰烬里太久的炭火突然被风吹了一下。她缓缓伸出那只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拿起令牌,拇指在“厉”字上用力按了一下。当她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水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
“厉将军的令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多了一种苏木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力量,“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草鬼婆吗?我年轻时是厉将军麾下的军医。我的丈夫、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厉家军被清洗的那年冬天。我逃回南疆,在苗寨里隐姓埋名,替苗人拔蛊治伤。叶清风救过我丈夫的命,我欠他一条命,替他在南疆守了三十年的秘密。而厉将军——我们所有人都欠她一个清白。”
她握住令牌,站起身来,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挺直了几分。
“让石敢带你从秘道靠近地宫入口,不必跟三皇女正面交锋,但时机必须掐准——三皇女的影子部队一旦被牵制,她本人就会亲自带亲兵进谷。你要赶在她之前进入第三道门。至于地宫入口的虫篆暗语和陷阱位置,全在这张地图上。你要把它记在心里,然后烧掉。”
她从竹楼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摊在苏木面前。羊皮纸上用炭笔和虫胶绘制着蛊王谷地宫的完整地图,每一个虫篆锁的位置、每一处蛊毒瘴的分布、每一条暗道和死路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经褪色发灰,但依然辨认得出来——“医者叶清风,留予后来人。”
苏木用了整整一夜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里。清晨时,他在油灯上将羊皮纸烧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邱莹莹在凌霄院的议事厅里摊开了一张南疆舆图。舆图上被顾清明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了三皇女所有的已知据点、物资调配记录中分析出的疑点、以及战北野根据地形推演的几条可能的兵力通道。沈惊鸿把苏木近半月来所有灰翼隼传回来的情报按时间线排成了一列,贴在舆图旁边的屏风上。战北野用炭笔在舆图上画出了三皇女那支影子部队最可能的驻扎位置——他判断的标准很简单:一个能让两百人藏身而不被附近村寨察觉的地点,必须有水源、有遮蔽、且与行辕之间的往返时间不会超过半日。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地方,在鬼哭崖周围只有一处,就是草鬼婆说的那片废弃猎寨。
“从苏木上一封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按他的速度,最迟七天之内就会接近地宫入口。一旦他进地宫,三皇女很快就会知道。在那之后,南疆的事就不是任何人可以远程遥控的了。”邱莹莹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从舆图移向窗外的夜色。
“萧弈那边有什么消息?”
顾清明翻开手边的卷宗:“陆长河今晨传来消息。何文敬那个联系人是二皇女府管事吴德才,吴管事替二皇女联系的西楚接头人——正是王婉清。王婉清从二皇女那里拿到的任务只有一个:通过吴管事向何文敬传递一条情报,内容是‘三皇女在南疆找到了噬心蛊,即将运回京城’。何文敬收到情报后没有直接报给女皇,而是先传给了二皇女。二皇女压了这份情报整整五天,就是为了等和谈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再用——她要一石三鸟:同时扳倒三皇女、九皇女和西楚使团中的反对势力。”
邱莹莹脑中飞快地推演着。二皇女的算盘很清楚:三皇女秘密运蛊回京是谋逆大罪,九皇女知情不报是同谋,而西楚使团中的反对势力因为与王婉清有联络,自然会被牵连。如果何文敬的消息传到了女皇耳中,京城立刻就会全城戒严,西城大营被大皇女清洗过的那批残部会再次被调动,届时第一个被搜查的不是三皇女府,而是九皇女府。
“何文敬现在在哪里?”邱莹莹问。
谢云衣靠在窗边的柱子上,声音淡漠:“三皇女府后罩房。我的眼线今晨确认过,他还没有挪动。三皇女离京后他反而更安分了,每天只开一次窗户,吃的也减少了一半。”
“他在等三皇女的指令,”邱莹莹冷笑了一声,“二皇女在等和谈最关键的节骨眼,何文敬在等三皇女的指令,王婉清在等二皇女的下一步安排——所有人都在等对方先动。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等不到的东西。”
她转向沈惊鸿:“发灰翼隼给苏木,告诉他京城的事,三皇女可能提前启动计划,让他加快进度。同时通知厉家在南疆的旧部,苏木手上那枚令牌见令如见我,所有在南疆的厉家旧部,全部听他调遣。”
沈惊鸿已经在提笔写了。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殿下,需要我把南疆沿线所有商号的仓库都清出来吗?那些影子部队一旦被牵制,三皇女可能会切断苏木的补给线。”
“清,”邱莹莹说,“留一间,其余全部清空,货转运到北境战家的军需库。苏木需要什么,直接从最近的商号调。银子不够就从我的账上划。”
沈惊鸿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再说一句话。
战北野将炭笔往桌上一拍:“南疆那边,要打仗了。殿下,苏木不是兵,他是个大夫。他的安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邱莹莹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他还是去了。战北野,我们在这里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京城的棋局控制住,不让二皇女有机会在南疆的事闹大之前动手。”
她转向顾清明,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冽:“那份联名奏折——顾太傅签了没有?”
顾清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放在桌上。奏折的末尾,赫然盖着三朝元老顾崇文的私人印章。
“祖父说,三皇女私蓄兵力、图谋不轨,此事若是属实,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但折子现在不能递——女皇需要证据。没有苏木带回来的铁证,这份奏折递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让苏木把铁证带回来,”邱莹莹拿起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它合上,“在他回来之前,朝堂上的事——”
“我盯着。”顾清明说。
邱莹莹环视厅中众人——战北野守在舆图前,炭笔还夹在指间,玄铁长刀就靠在他伸手可及的桌腿上;沈惊鸿的算盘和灰翼隼虫筒摆在手边,笔下的信纸已经被他的字迹填满了大半;顾清明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摞文书,每一摞都对应一个眼下正在交锋的朝堂议题;萧弈守在清风馆,陆长河的密报每一份都会在第一时间转交到这里;谢云衣靠在柱边的阴影里,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中纹丝不动,只有指尖在袖口缓缓摩挲——那是他在反复推演何文敬可能采取的每一个动作。
“诸位,”她说,“从现在开始,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了。”
南疆,赤水县。
三皇女的行辕驻扎在赤水河畔的一片开阔地上,雨季的赤水河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断木滚滚而下。行辕的规模比朝廷报备的规制大了整整一倍,但多出来的那部分营帐并没有挂在明面上,而是隐藏在行辕后方的竹林深处。苏木每天清晨从自己的药庐步行到行辕正堂为三皇女请平安脉,沿途要经过三道岗哨。第一道是民夫打扮的士兵,第二道是三皇女从京城带来的亲兵,第三道是一群他不认识的人——这些人穿的是普通苗人的粗布衣裳,但站姿笔直,脚下踩的是标准的军靴。
这天清晨,苏木照例挎着药箱走进正堂。三皇女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他了。她今天没有穿惯常的湖蓝色长裙,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猎装,长发束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去督修水利的皇女,倒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苏侧夫来了,”三皇女微微一笑,伸出手腕,“本宫这几日总觉得心口有些烦闷,怕是南疆的瘴气太重,水土不服。你帮本宫看看。”
苏木在她腕下垫了一只脉枕,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关尺。脉象平稳有力,寸脉略浮,关脉微弦——只是轻微的湿气侵体,跟他每天给民工们诊治的症状没有什么两样。但三皇女说心口烦闷,他便顺着她的话开了个安神祛湿的方子。开方的时候,三皇女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苏侧夫,你说,一个人为什么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也要去守护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苏木提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写方子,语气依旧温润平和:“殿下说的是水利工程?臣听说鬼哭崖那边的工程又挖出了几块石碑,殿下为了避开石碑,绕了不少路。”
三皇女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雾从窗外涌进来,裹挟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苏侧夫,本宫听说蛊王谷里有一种花,叫‘七日蛊兰’,开在蛊虫尸骸堆积的地方。此花极美,花期只有七日。七日之后花谢虫亡,一切归于尘土。你说,如果有一种蛊只有七日之命,为什么还会有人争相追逐?”
苏木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着三皇女的背影,声音平静如水:“因为贪婪的人总觉得他们可以改变七日的宿命。他们不知道,七日蛊兰之所以只开七日,是因为它在开花的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生命。延长花期,只会让它变成另一种东西。”
三皇女转过身来,看着苏木,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她正想说什么,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竹筒。
“殿下,京城急报。”
三皇女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她的目光在纸条上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木注意到她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晨光中泛出一线青白。
“知道了,下去吧。”
亲兵退出正堂。三皇女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看来京城的风,已经吹到南疆了,”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温淡淡的调子,“苏侧夫,今日不必配药了。陪本宫走一趟吧。鬼哭崖的瀑布后面,本宫发现了一处前朝遗迹,正好想找人看看。”
苏木将药方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臣遵命。”
鬼哭崖瀑布高悬于赤水河上游的断崖之上,落差足有三十余丈,雨季水量充沛,水流从崖顶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瀑布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彩虹,彩虹的一端落在崖下的深潭中,另一端消失在茂密的丛林里。
三皇女带着一队亲兵穿过瀑布下方那条被人工凿出的狭窄栈道,栈道湿滑无比,脚下一滑便会坠入深潭。栈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篆纹路,那些纹路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岩洞深处,一道巨大的石门巍然矗立。石门上的虫篆纹比洞壁上的更加密集,纹路中央是一幅巨大的蛊虫图腾——那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蛇形蛊虫,环绕着一朵七瓣兰花。蛇形蛊虫已经被凿开了一个缺口,那是三皇女的人之前破开的第一道门。
“第一道门是虫篆锁,已经被破开了。第二道门是蛊毒瘴,如今也散得差不多了。过了这道门,里面就是第三道门,”三皇女抬头仰望着那道巨大的蛊虫图腾,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热切,“本宫听闻,这道禁忌需要一位精通医道、心地至纯之人的血,才能开启。苏侧夫,叶清风当年偷走噬心蛊配方时,曾在第三道门上留下了一道血脉禁忌。你是他唯一的嫡传弟子,你与他的医道一脉相承,这道禁忌只有你才能打开。”
苏木站在石门前,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朵七瓣兰花中央的花蕊。石壁冰冷,但他指尖触到的位置却微微发烫。
“殿下,”他说,声音依旧温润,但在瀑布的轰鸣中却格外清晰,“臣愿意一试。”
三皇女看着他,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然后她退后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木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板——石敢找给他的第五枚铜板,背面刻着“厉”字。他用铜板的边缘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鲜血从指尖渗出。他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七瓣兰花的花蕊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师父,我来了。
石门的虫篆纹在他指尖触碰到花蕊的那一刻骤然亮起,赤红色的光芒从花蕊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血管一样沿着虫篆纹路迅速扩散,眨眼间便铺满了整道石门。洞壁上的虫篆也随之亮起,整个岩洞被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虫篆纹开始以花蕊为中心,一圈一圈地缓缓旋转。
苏木睁开眼睛,看着那道正在旋转的虫篆图腾。那些古老而诡异的纹路在他眼前不断变幻,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石壁上蜿蜒游动。他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声音,从石门的深处传来,像是蛇虫爬行,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石门开始震动。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瀑布的轰鸣声被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盖过,整个岩洞都在微微颤抖。苏木收回手指,指腹上沾着的血已经被虫篆纹完全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道光从门缝中透出。
然后,石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