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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凤帷江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十三章南疆
三皇女的折子在朝中引起的波澜,比邱莹莹预想的要大得多。
一个从不争抢、从不表态、从不在朝堂上多说一句话的皇女,忽然主动请求外放南疆——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跌破茶杯的消息。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女皇居然当场就准了。没有拖延,没有交部议,甚至连一句“容朕思之”的惯常托词都没有。御笔一挥,准奏。那支朱砂御笔落在折子上的声音,据当时在场的林有声描述,“快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官场里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三皇女是怕了大皇女的前车之鉴,主动退出夺嫡之争以自保,毕竟大皇女如今还被幽禁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内,连中秋宫宴都没能参加。也有人说她是去南疆避风头,等京城这潭水澄清了再回来坐收渔翁之利。还有更离谱的说法——说三皇女在南疆发现了一处前朝宝藏,借着修水利的名义去挖宝。
顾清明对这些猜测嗤之以鼻。他把三皇女近一年来所有的奏折、所有的公开言论、所有的朝会发言都整理成了一份卷宗,薄薄的一本,还没有大皇女一个月的折子多。越是沉默的人越需要留意,因为她的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权衡。三皇女去年在南疆布了三座水利工程,今年三月南疆六百里加急上报“工程遇阻”,她当时没有主动请缨;四月暴雨冲毁堤坝,南疆知府连上三道折子请求朝廷派员督办,她依然按兵不动。偏偏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大皇女倒台、二皇女焦头烂额、九皇女在朝堂上锋芒毕露——她主动请缨南下了。
这不是避风头,这是去收网的。网在南疆织了至少一年,现在到了该提网的时候。
此刻,九皇女府药庐。
苏木正在收拾药箱。铜臼里的药粉已经捣得极细,他把粉末小心地倒入一只青瓷小瓶中,用软木塞塞紧,贴上标签——那是他花了大半个月才配好的最后一味急救药,本来打算过两天交给秦昭带到西城茶庄备用的。药炉上的火已经熄了,熬药的砂锅也洗干净了倒扣在石台上,院子里那股常年不散的药香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草木气息——苏木出门前总会把院子里的草药都浇一遍水,像是在托付它们好好活着。
邱莹莹站在药庐门口,看着他将一卷银针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银针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寒光,每一根都擦得锃亮。她知道苏木每次做重大决定前都会有这个小动作——他需要让手上有事可做,才能让心里的事不那么乱。
“你想好了?”她问。
苏木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牛皮针囊,把针囊放进药箱的夹层里。他转过身来,暮色将他清秀的面容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不出犹豫。
“想好了,去。但在我走之前,有件事必须让殿下知道。”
他走到石桌前,从药箱最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开其中一页。手札的纸页边缘已经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清瘦而有力,正是他师父叶清风的亲笔。
“我师父叶清风,殿下还记得吧?他是神医谷的传人,也是当年梅花内卫的第一任医官。殿下当初问我为什么会被赐婚进府,我说是因为我想来——其实只说了表面的一半。更深的原因在这里。”
他手指点在那一页的最下端,那上面用一种近乎刻印的力道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周围的药方记录更加用力,像是写下这些字的人内心正在承受巨大的煎熬。邱莹莹低头看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猛然收缩。
“……南疆邪术,以蛊控人。中者性情渐移,神不知鬼不觉。此术源于南疆蛊王谷,谷中有一至宝,名为‘噬心蛊’,可操控人心智于无形。梅花内卫曾得噬心蛊配方,欲以此术渗透朝中重臣。吾拼死窃得配方,藏于神医谷禁地,永世不得外传。”
“噬心蛊,可以操控人的心智于无形,”苏木说,“当年梅花内卫想要用这种蛊来控制朝臣,我师父冒死把配方从梅花内卫手里偷了出来。他在手札末尾写得很清楚——如果噬心蛊重见天日,天下必将大乱。所以,三皇女点名要我随行,我怀疑她在南疆打着修水利的幌子,正在暗中寻找当年师父藏匿的那份配方。她之所以要我随行,绝非偶然——我师父当年与厉将军有旧,而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如果那份配方的藏匿地点需要‘叶清风的弟子’才能破解,那么三皇女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邱莹莹将手札合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南疆蛊王谷。噬心蛊。三皇女在南疆的布局,远比她之前以为的更加深远。三皇女在折子里写的是“督修水利”,朝堂上所有人都在嘲笑她胆小避世,但她很可能是在寻找一种足以改变整个棋局的东西。如果噬心蛊真的有苏木师父记载的那种功效,那么三皇女一旦得到它,用它来控制朝中要员、军中将领甚至皇室宗亲——这比大皇女的兵变要可怕得多。大皇女用的是刀和毒药,三皇女用的却是人心。刀可以挡,毒可以解,但被蛊虫侵蚀的人心,连本人都不会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傀儡。
而且三皇女点名要苏木随行。她知道苏木不会背叛,也知道苏木一定读过师父留下的手札,更知道苏木绝不会坐视噬心蛊被三皇女找到。所以她给了苏木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如果苏木不去,噬心蛊一旦被找到就没有人可以阻止;如果苏木去了,就正好掉进她的掌心,替她完成某个只有叶清风的弟子才能完成的步骤。
“殿下,”苏木说,“三皇女既然敢在这个时候离京,说明她至少已经有了五成以上的把握。我师父当年把配方藏在了什么地方,她在南疆这一年多来恐怕已经摸出了线索。但师父在手札上留了一句话——‘只有懂得放弃的人,才能找到真相。’这很可能是一句只有我知道的暗语,没有我,她找不到最后的位置。所以我去南疆,至少能拖住她一段时间。”
“你不怕她对你下手?”
苏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淡然,也有几分邱莹莹看不太懂的复杂。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极小的黑瓷瓶——跟她手里那粒“回天”一模一样的黑瓷瓶。
“师父当年留了两粒回天。一粒在殿下手里,一粒在我手里。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知道该怎么用。”
邱莹莹的心一沉。她没有接过他的话,只是看着那只黑瓷瓶,它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安静的、沉默的,像一个不愿被提起的承诺。
“殿下不必担心,”苏木将黑瓷瓶收回药箱,语气依旧温润,“南疆是蛊虫和毒草的天下,也是我的天下。别忘了我是神医谷的传人,三皇女要的不是一个大夫,是一个能替她解开蛊方谜底的人。在谜底解开之前,她不会动我。此行若能找到师父生前留在南疆的旧识,也许还能为我所用。”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那是沈惊鸿专门为她复刻的第二枚灰翼隼竹哨。
“拿好。灰翼隼到了南疆也能用,任何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苏木接过竹哨,低头看了看那上面刻着的沈家暗记,然后收入袖中。
当天夜里,顾清明在书房里陪邱莹莹梳理南疆的局势,一直梳理到深夜。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两轮,茶壶里的水续了三遍。他将南疆舆图摊在桌上,用朱笔将三皇女这一年多来在南疆的布局一一标注出来,每一个红圈都代表一处据称是“水利工程”的地点。
“三皇女在南疆表面上修了三座水利工程,分别在澜沧、赤水、万壑三个县。但沈惊鸿的商业情报显示,这三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正好围成了一个三角,将蛊王谷严密地包裹在中央。三座工程的方位、距离与地形,与军用围困阵型如出一辙。殿下,三皇女修的恐怕不是水利。她修的是进出蛊王谷的通道,或者说,是封锁。”
邱莹莹看着那张被红圈围死的舆图,忽然问:“去年那场冲毁堤坝的暴雨,是几月?”
“四月。”
“万壑县最靠近蛊王谷的隘口,叫什么?”
顾清明翻了翻舆图,手指停在一个几乎被磨掉的旧地名上:“鬼哭崖。这名字是百年前蛊王谷兴盛时起的,后来蛊王谷没落,地名也被改了,现在叫永安崖。四月那场暴雨冲垮的唯一一座‘施工便道’,就在鬼哭崖正下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暴雨冲毁堤坝,也许不是天灾。也许是三皇女当时试图从鬼哭崖打开蛊王谷的入口,结果触动了某种机关,引发了山洪。而现在她又卷土重来,还带上了叶清风的弟子。
“殿下,还有一个消息,比三皇女去南疆更棘手,”顾清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脸色比方才更加凝重,“女皇今晨下了一道密旨,命宗人府将大皇女从幽禁之所转移到了西郊别院。理由是——大皇女已有三月身孕。”
邱莹莹正在烛火上烧三皇女折子的副本,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火苗舔上她的指尖,她将烧残的纸片扔进铜盆里,抬起头来。
“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确认的?”
“宗人府的医官今晨诊出的。按月份推算,应该是大婚前后怀上的,至今一直秘而不宣。女皇的意思是——皇嗣为大,不宜在宗人府里养胎。”
不宜在宗人府里养胎。
这个大周王朝以女为尊,皇嗣的血脉关系到皇位的继承。大皇女有了孩子,就等于多了一张保命符。女皇再狠,也不会让皇室血脉在宗人府里出生。但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围绕这个孩子必定会掀起新一轮的争斗。大皇女不可能在别院里安安静静地养胎养一辈子,她的旧部还在朝中,二皇女还在虎视眈眈,三皇女虽然去了南疆却留了一堆暗棋——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流着大皇女血脉的孩子。
“殿下,大皇女被转移之后,她的旧部中有不少人开始重新活动。兵部那边今天已经有三个大皇女旧部私下聚了一次,虽然只是喝茶,但风向很明显——他们在等这个孩子出生。”
“让他们等,”邱莹莹用火钳拨了拨铜盆里的灰烬,确保所有纸片都烧成了灰,“大皇女怀孕这件事,最急的不是我们,是二皇女。她现在恐怕连觉都睡不着了。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二皇女急着对付大皇女和那个孩子,就没那么多精力来对付我们。”
顾清明看着邱莹莹,忽然道:“殿下似乎并不意外?”
“意外什么?”
“大皇女怀孕,意味着大皇女一党有了新的核心。这对殿下来说也是威胁。”
邱莹莹将火钳放回铜盆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要等多少年才能成气候?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大皇女,不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也不是二皇女——是三皇女。她手里一旦有了噬心蛊,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够她玩的。”
五日后。
苏木离京的日子到了。九皇女府的后花园东北角,那扇通往废弃巷子的小门前,站着六个人。这是邱莹莹要求的——不走正门,不惊动任何人。苏木此行的身份是三皇女的随行医官,如果在府门前公然相送,被有心人看到难免传到三皇女耳中。
秋末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初冬的寒意。花园里的桂树落尽了最后一批花,只有墙角几株从苏木药庐里移栽过来的薄荷还顽强地绿着,叶片上凝着细密的白霜。苏木背着他的药箱,药箱比平时重了许多——邱莹莹让沈惊鸿塞了三千两银票进去,说到了南疆用得着。战北野往里面塞了一把短弩和一袋弩箭,说南疆多蛇虫,会用得着。顾清明放了几封写给南疆几位清流旧部的亲笔信,说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萧弈给了他一本南疆特有的草药图谱,里面夹着几页西楚情报,说蛊术这东西不分国界,西楚边境也有蛊术高手,他托人收集了一些资料,未必用得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强。谢云衣则是将他拉到一旁,单独教了他一段东西——不是药物配方,而是梅花内卫在南疆的几个暗桩位置和联络暗号。他说得很慢,苏木听得也很认真,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他们这样背负过灭门之仇的人才能理解的沉默。
沈惊鸿送的东西最简单,也最沉——一只精致的药戥子,黄铜所制,戥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能精确到分毫。他说这是沈家商号里最好的戥子,专门称珍珠和贵重药材的,到了那边配药用得上。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轻松,把戥子往苏木手里一塞就转过身去整理灰翼隼的虫筒,只是虫筒的盖子他拧了三遍才拧上,拧好之后又在手里攥了很久。
邱莹莹最后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放在苏木的手心。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厉”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
“厉胜男在寒山寺说过,她的旧部认令不认人。南疆虽远,但厉家旧部遍布天下,带着这枚令牌,关键时刻也许会有人为你打开一扇门。”
苏木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指尖在“厉”字上轻轻摩挲。令牌的边缘有些磨损,那是邱莹莹这四个多月来无数次握在手中留下的痕迹。他将令牌收进贴身的暗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邱莹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伤感,只有一种温和而笃定的光芒。
“殿下,我去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平安回来。”
苏木朝众人微微欠身,然后背起药箱,转身朝小门走去。晨雾从巷子深处弥漫过来,他的青色衣袍很快融入了那层薄薄的雾气里,只有药箱上那只铜锁在雾气中偶尔闪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没有回头,步伐平稳而从容,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出诊。
沈惊鸿忽然喊了一声:“苏木!还欠我三千两银票的账,你可得回来还!”他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响亮,底气很足,像是任何一个催债的商人在讨要自己应得的银两。
苏木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雾气中轻轻一晃便不见了。沈惊鸿看着那只手消失在雾气里,吸了吸鼻子,抱着虫筒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着“这人连句准话都不给,回头加他三成利息”。
战北野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直到苏木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放下双臂,右手五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腰间铁刀的刀柄,拇指在刀柄上用力按了一下,转身朝凌霄院的方向大步走去。不多时,凌霄院里响起了铁刀劈开空气的啸声——那是战北野在最不平静的时候才会做的唯一一件事。
邱莹莹最后一个离开小门。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晨雾在巷口缓缓流动,阳光正从东边一点一点地把雾气驱散。她想起苏木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南疆是蛊虫和毒草的天下,也是我的天下。”她知道苏木从不说大话。他说是他的天下,那便是他的天下。
深夜,清风馆。
邱莹莹推门进去时,萧弈正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一叠厚厚的文书。烛火将他浅褐色的眼眸映得通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叠文书推到她面前。文书最上面是一张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纸,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陆长河昨晚果然来了,”萧弈说,“我们从鸿胪寺回来后,他趁夜乔装从后院翻墙进来的。他带了三份情报,其中两份是关于西楚朝局的,殿下随时可以看。但有一份——是关于三皇女的。”
邱莹莹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纸。萧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但比平时更加潦草,显然是在急速记录陆长河的口述。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皇女这趟去南疆,果然不止是为了噬心蛊。
陆长河在西楚枢密院任职多年,负责的正是对外情报的收集与分析。三皇女与西楚的联系,他也是通过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发现的——去年秋天南疆截获了一名西楚细作,细作的供词里提到了“大周皇女”和“蛊王谷”两个字,但供词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三皇女的人扣下了。陆长河循着这条线索追查了整整一年,发现三皇女在南疆布下的棋远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深。她在蛊王谷附近找到了一个叫“凤巢”的废弃据点,据说是前朝天机阁的旧部,在前朝覆灭时逃到大周躲进了蛊王谷周边的群山之中,此后销声匿迹。三皇女去南疆,不只是为了找噬心蛊——她要把凤巢重新激活,变成一支只属于她的私人兵马。
“凤巢的来历,陆长河查得很清楚,”萧弈说,“前朝天机阁旧部当年逃到大周时,带走了大量前朝的兵器和盔甲,还有一份完整的军事训练体系。他们世代隐居在蛊王谷周边,百年来与外界几乎隔绝,但有族人偶尔会在南疆的各个县城出没,用的都是化名。沈惊鸿的商业情报里提到过,南疆有几家运输商号专做药材买卖,生意不大却从不倒闭,背后似乎有固定的买家,现在想来就是凤巢。三皇女这一年多来修的水利工程,很可能就是为了打通进出凤巢的通道——用朝廷的公款修自己的路。”
邱莹莹将萧弈的分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三皇女去南疆,同时要取三样东西——噬心蛊的配方、凤巢的兵力、还有蛊王谷里那些失传已久的蛊术传承。如果让她拿到了全部三样东西,她就会带着一支绝对忠诚的军队、一种可以操控人心的蛊术、以及一个百年来从未被朝廷察觉的秘密据点,从南疆杀回京城。而且,三皇女点名要苏木随行——这恐怕不仅是为了噬心蛊的配方。叶清风的医毒之术与蛊术同源,一旦三皇女掌握了噬心蛊的配方,她会需要一个精通医毒的人替她改良蛊种,让蛊虫更易传播、更难解除。苏木就是那个人选。
“陆长河还提供了一个线索,”萧弈翻开文书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苏木的师父叶清风当年在南疆还有一个师弟,当年梅花内卫追杀叶清风时,这个人替叶清风挡过一劫,从此隐居在蛊王谷外围的一个苗寨里,化名为‘草鬼婆’。陆长河说,‘草鬼婆’是南疆苗语中对精通蛊术的女医的尊称,如果此人还活着,很可能就是苏木师父留下的那批关于噬心蛊配方的线索入口。苏木此次南下,在三皇女的眼皮底下行动极为受限,殿下需要另外派人提前赶在三皇女之前找到这个人。”
邱莹莹看着地图上被朱砂圈出来的那个苗寨,抬起头来。
“灰翼隼今晚就发。一份给沈家在南方四州的商号,让他们协助苏木。一份给——”她顿了顿,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浮上心头,“厉胜男留在南疆的旧部。当年厉家军被清洗时,有一部分残部退到了南疆,化整为零,隐姓埋名。秦五娘上次在西城提到过,厉家在南疆还有最后一批老兄弟。既然厉胜男的令牌能调动京城的暗桩,到了南疆照样管用。”
萧弈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烛火,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
“殿下,”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从你被赐婚、到六人进府、到北境开战、到大皇女兵变、再到三皇女南下——这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把棋摆在了你的前面?女皇赐婚是把我们六个人当棋子塞给你;北境开战给了大皇女兵变的时机;大皇女的兵变给了三皇女避开朝堂视线的掩护;而三皇女南下,又是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和谈、关注大皇女怀孕的时候。这些人,这些事,全都密集地发生在殿下穿越过来后的四个多月里,像是一盘早已布局的棋被骤然拨快了节奏。”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萧弈说得没错。从她穿越至今,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牵着走——但牵着她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女皇、大皇女、二皇女、三皇女,她们各自有自己的棋局,而她是这些棋局中最大的变数。她们利用了这一点来互相博弈,而她正是在她们博弈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搭建起了自己的力量。
她的特工小队——如果这个称呼可以被用来形容六个从棋子变成战友的男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武器了。战北野的刀、沈惊鸿的钱袋、顾清明的智囊、萧弈的情报、谢云衣的眼睛,还有苏木在千里之外的南□□自支撑。每一个人都已经被绑在了这辆战车上,而战车前方的路正在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险。他们的力量是在加速整合,但加速也意味着暴露的几率成倍增加。女皇的密探、梅花内卫的暗桩、三皇女的眼线——这些力量都在暗中评估着九皇女府的真正实力。
“越是在各方势力交错的夹缝里,我们越不能急躁,”邱莹莹说,“三皇女已经去了南疆,那个黑纱人还在京城,西楚使团的和谈还在进行。这三条线是并行的,每一条都不能出问题。你稳住西楚使团这一条线,其余的交给我。北境的钱粮我让沈惊鸿加速运过去,战北望有了充足的补给,西楚的和谈条件就更有可能倾向我们——大周不急于结束战争,西楚才急于回到谈判桌。”
窗外,月亮正在被一片薄云缓缓遮住。萧弈仰头看着那片云渐渐漫过月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暴风雨快来了。”
“来就来,”邱莹莹说,“从穿越到这座府邸的那天起,我就没见过晴天。”
翌日一早,沈惊鸿便以沈家商号的名义向南方四州发了三批货——茶叶、丝绸、药材,看起来都是寻常的贸易往来。但每批货的夹层里都藏着苏木需要的药材和银票,护送商队的镖师中混入了战北野安排的四名战家老兵,个个都是北境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卒,刀口舔血的功夫不会比任何人差。他还特意派了一只最训练有素的灰翼隼单独飞往南疆,脚上绑着邱莹莹亲笔写给厉家旧部的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持令牌者是我的人,见令如见我。如遇危险,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谢云衣也不动声色地把梅花内卫在南疆的几个暗桩位置画给了沈惊鸿。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图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某个坐标上点了一下:“这个位置的人,是当年杀我全家那一队的副队长。他已经知道我在京城,但不知道我跟殿下的关系。如果苏木在南疆被他盯上,让他以为苏木是奉了梅花内卫的秘密任务去的,或许能糊弄一段时间。我在给他的假情报里留了一个三皇女的化名。”
沈惊鸿接过图纸,忽然觉得自己怀里那叠银票、手里的虫筒、以及面前这个月白衣袍的男人,全都散发着同一种味道——那是火药味,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干燥而尖锐的气息。
出发前的那个深夜,苏木沿着九皇女府的回廊走了一圈。他先在听雪堂的院墙外驻足,从门缝里塞进去几只青瓷药瓶——那是谢云衣常年需要敷在左臂伤口上的化瘀膏,每个月的分量他都提前配好了,标签上用工整的蝇头小字写着用法和用量。然后他去了凌霄院,把一瓶治刀伤的凝血膏放在演武场的石桌上——战北野每次练完刀都会习惯性地在那张石桌上坐下喝水。他放下药瓶,用旁边一块碎石压住瓶底,没有留字条。接着他去了明月楼,把一包醒酒护肝的药茶塞进沈惊鸿的账本堆里——这小子应酬多,每次回来都醉醺醺的,泡一杯醒酒茶总比不喝强。最后他停在清风馆门外,把当初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南疆草药图谱从门缝里递了进去——那是萧弈借给他的。图谱的封底夹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物归原主。”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正院。邱莹莹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那个映在窗纸上的剪影——她正伏案在写什么,背影很专注,手里的笔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将一只青瓷小瓶放在窗台上。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字——“七日一个疗程,不要忘了。”
然后他背起药箱,转身走向了晨雾弥漫的巷子深处。
半个月后。
顾清明在朝堂上又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大皇女有孕的消息传出之后,二皇女一度想要利用宗人府的记录将大皇女的孩子指为“非皇族血脉”,从而彻底切断大皇女一党借助这个孩子东山再起的可能。顾清明不动声色地安排林有声在朝会上发言,要求二皇女拿出证据,同时让御史台的两位中间派御史联名上折,保的不是大皇女,而是皇室血脉的程序正义——不能让任何一个皇嗣在未经宗人府正式审理之前被剥夺身份。女皇顺水推舟驳回了二皇女的动议,明面上说是维护祖制,实际上不过是继续用大皇女牵制二皇女。顾清明全程没有站到台前说过一句话,但每一份奏折、每一次发言、每一个表态的官员背后,都有他在墨香阁里斟酌到深夜的措辞。
然后,来自南疆的灰翼隼终于飞回来了。沈惊鸿从虫筒里倒出那张小纸条时手指都在发抖——纸条正面是苏木工整的小字:“已入三皇女行辕,草鬼婆确有此人,蛊王谷入口在鬼哭崖瀑布后。殿下勿念。药材缺三味,让沈惊鸿给我寄钱。”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三皇女很急。她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邱莹莹将纸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三皇女这么着急,说明她已经摸到了噬心蛊配方的具体线索,缺的只是苏木这个钥匙。三个月之后,如果苏木还没有替她解开谜底,她可能会对苏木下手;如果苏木提前解开了,她就会带着噬心蛊提前杀回京城。
这张小小的纸条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九皇女府激起了层层涟漪。战北野随即派人往南疆方向多押了一趟镖,把沈惊鸿准备好的三味稀缺药材和额外的银票夹在商队的货里送了过去。沈惊鸿把自己的灰翼隼数量从四十只直接扩充到了六十只,南方四州的商号全部进入待命状态。谢云衣也在追查中发现,何文敬失踪前最后接触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是二皇女府上的人——不是王婉清,而是二皇女府的一个老管事,姓吴,在二皇女府待了二十年,表面上是管采买的,实际上是专门替二皇女安排秘密会面的亲信。何文敬躲进三皇女府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正是这个吴管事。他给何文敬传递了一条来自西楚使团的消息,消息的内容不明,但吴管事当天夜里出府时左手少了一根手指——那是何文敬给报信人的惯例:“赏金”。一条消息换一根手指,这在梅花内卫的暗语中代表“最高机密”。
事情正在一件一件地被九皇女府的人拆解、分析、应对。但大皇女有孕的消息就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不止朝堂上的几场争论。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牵动了太多人的神经。而此刻,在西郊别院的暖阁里,那个怀着他的女人正独自对着满院秋风沉默——她本是皇长女,是离那把椅子最近的人,如今却只能在别院的高墙内养胎度日,她的结局已经注定。但她的孩子,还来得及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广东邱国权本人
福建石狮乞丐扮邱国权1994年已经死了
骗是邱莹莹爸妈乞丐扮邱国权邱惠勉2007年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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