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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凤帷江 ...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十二章琴心

      马车在鸿胪寺门前停稳时,午时的钟声正好敲完第十二响。厚重的钟声在鸿胪寺朱红色的院墙间回荡了几圈才渐渐消散,惊起了檐角上一群灰雀。秋日的阳光从正上方直泻而下,将广场上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漆混合着桂花凋谢后特有的干香。鸿胪寺为了迎接西楚使团,前几日刚刚重新粉刷了正门的廊柱,朱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萧弈抱着古琴走下马车,月白色的锦缎琴囊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银光。琴囊上那只展翅的飞鸟绣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锦缎上挣脱出来。邱莹莹注意到,今天他抱琴的姿势有了微妙的变化——之前在马车上,他抱着琴像是在抱着某种无比沉重的东西,抱得过于用力,指尖几乎要嵌入琴囊的锦缎里。而现在,他的手指是松弛的,整个人的姿态从容而舒展,像是一个即将登台的琴师,而非一个要去面对故国旧敌的质子。

      战北野从第二辆马车上跳了下来,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间佩着战家传家的那把玄铁长刀。他大步走到邱莹莹身边,锐利的目光先扫过鸿胪寺正门两侧——东边茶摊上坐着的那个戴斗笠的汉子是他的兵,西边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也是他的兵。确认暗哨就位之后,他才压低声音道:“殿下,鸿胪寺里外共三层防卫。第一层是礼部的仪仗护卫,第二层是西楚使团自带的侍卫——我注意到他们带的黑甲卫有十二人,比接风宴那天多了四个。第三层是我的亲兵便衣,散在迎宾阁各处。但有一件事——后院的厢房是西楚使团自己布置的防务,我们的兵进不去。”

      邱莹莹微微点头,目光从正门扫到侧门,又从侧门扫到墙外的几棵老槐树。树冠浓密的枝叶间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那是战北野安排在制高点的弩手。

      林有声已经等在正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官袍,比平时更加正式,脸上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这种场合本应是由鸿胪寺卿亲自出面接待,但女皇似乎有意让礼部自行处理此次拜会,只派了林有声一个正五品的郎中来主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过分重视,也不刻意怠慢,让九皇女自己把握分寸。

      “殿下,”林有声迎上来,拱手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女殿下一个时辰前派人送了一份急函到鸿胪寺,以礼部侍郎的名义要求将此次拜会改为公开的外交觐见,理由是质子见外臣理应透明公开。下官以手续不全为由先压下来了,但二皇女的人还在偏厅里等着,说如果下官不给批复,他们就赖着不走。下官最多能拖到午时三刻。”

      邱莹莹的眉头微微一挑。二皇女果然不死心。把私人拜会改成公开觐见,就意味着萧弈说每一句话、弹每一个音符,都会被礼部官员记录在案,不能出半点差错。更重要的是,一旦公开觐见,萧弈就不能私下与陆长河交谈,裴长庚想听的那首曲子也会被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去——二皇女这是要切断所有可能的信息传递。

      “让她的人继续等着,”邱莹莹说,“拜会结束之前,那道函不许批复。”

      林有声低头领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翻开道:“殿下,还有一件事。下官查阅了西楚使团在鸿胪寺所有活动的详细记载,昨夜那位黑纱人曾独自离开过后院厢房,去了鸿胪寺的藏书阁。他在藏书阁里翻了三卷书,都是关于大周历代皇女礼仪规制的旧档。其中一卷,是专门记载皇女议政资格的始末——从太祖开国到先帝朝,一共记录了十二位皇女的参政始末。”

      大周历代皇女的礼仪规制。皇女议政资格的始末。

      三皇女的话忽然在邱莹莹脑海中响起。她的生母厉胜男当年是大周第一女将,而那个黑纱人,偏偏在查皇女议政的旧档。这个黑纱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不是来对付萧弈的,至少不完全是。他的目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萧弈——而是她。

      “殿下,”萧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时辰到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波澜。但她注意到他抱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唯一没有藏住的破绽。

      “走吧。”她说。

      迎宾阁的正厅已经备好了琴案。

      琴案是一张紫檀木的老案,案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上面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中缭绕如丝。厅中两侧各有四把太师椅,中间留出一片空地,正好对着琴案。正使裴长庚和副使陆长河已经坐在了左侧的太师椅上,两人身后站着一排西楚随行官员。裴长庚依旧是一身紫袍,面容清癯,神态从容,看到邱莹莹和萧弈进来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目光在萧弈身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陆长河面无表情,端坐在太师椅上,只是右手那只断了一根小指的手掌微微攥紧了扶手,指节凸起,泛着青白。

      邱莹莹扫了一眼厅内,发现右侧的座位空着——那是留给大周这边的席位。但太师椅只有四把,也就是说除了她和萧弈,礼部只安排了林有声和另一位官员作陪。在场的西楚官员却有八人之多。这种座次安排无形中营造了一种以寡敌众的压迫感。但邱莹莹并不在意,她径直走到右侧的首位坐下,萧弈则抱着琴囊走向那张紫檀木琴案,将琴囊轻轻放在案上,解开了系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排演过无数次。锦缎琴囊被缓缓揭开,露出里面那张黑漆古琴。琴身通体乌黑,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七根琴弦银白如雪,琴额上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裴长庚看到那行铭文时,眼神微微一变。邱莹莹也看到了那行字,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细节,但她认得那是西楚文字。

      裴长庚开口了,声音温和却直入正题:“老朽在西楚时便听闻,萧公子的琴艺师承西楚故琴师柳遗音。柳大家离世后,普天之下还能弹‘广陵散’全本的人,恐怕只有萧公子一人了。不知今日老夫是否有幸一饱耳福?”

      广陵散。

      这两个字落在厅中,让原本就安静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广陵散被誉为琴曲中的绝响,相传是前朝嵇康临刑前所弹,曲中既有慷慨悲歌的壮烈,也有从容赴死的气度。完整的广陵散共有四十五段,自嵇康之后便无人能弹全本,后世流传的都是残章断篇。裴长庚一开口就点了这首曲子,绝非随口一提。

      萧弈的手指正搭在琴弦上试音,闻言指尖在第三根弦上停住,抬起眼来看着裴长庚,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裴大人也知道广陵散?”他说,“广陵散全本四十五段,嵇康之后便已失传。萧弈所学不过三十段,后半阙早已随柳师一并葬于黄土。不过——”他低下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余韵,“裴大人既然想听失传的曲子,萧弈今日便弹一曲大人或许从未听过的。这首曲子,名为‘离亭宴’。”

      裴长庚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个曲名有些意外,但片刻之后便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专注。

      萧弈将双手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厅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声极低极缓的散音,像是有人在深夜中轻轻推开了一扇久闭的门。然后是一串流水般的泛音,清越而空灵,像是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石阶上落满了无人清扫的枯叶。琴音从低到高,从缓到急,旋律如泣如诉,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孤傲。那不是在取悦任何人,而是在对某个人——某个他等了十几年才见到的人——诉说什么。

      邱莹莹不懂琴,但她听得懂情绪。萧弈的琴音里有太多东西——有思念,有隐忍,有质问,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孤独。他用琴弦在说话,每一段旋律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想起苏木说过,萧弈从不轻易在人前流露情绪,但他所有没说的话都在琴里。

      陆长河一直端坐不动,面容如石雕般冷硬。但当琴曲进入第三段,旋律转为激昂慷慨时,他握着扶手的手忽然松开了。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他的手指原本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此刻骤然松开,手掌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像是再也撑不住那份刻意的疏离。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

      裴长庚注意到了陆长河的变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遮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晃出了细小的涟漪。

      萧弈的手指在琴弦上越来越快。第四段是全曲最高潮的部分,泛音与按音交错推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听者的心脏。那不是在演奏音乐,那是在用琴弦撕开所有人精心维持的伪装。陆长河忽然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动作很轻,像是只是在揉太阳穴,但邱莹莹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琴音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最后一段不是旋律,而是一个极轻极缓的泛音,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寂静的厅中久久不散。那余韵从琴案上弥漫开来,穿过了紫檀木的太师椅、青铜的香炉、雕花的窗棂,最后消散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萧弈的双手从琴弦上移开,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去弹这首曲子,每一个音符都是从骨血里挤出来的。

      厅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长庚放下茶杯,缓缓鼓起掌来。他鼓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掌声在空荡荡的厅中回响,像是某种沉重的认可。他的眼眶微红,但声音依然平稳:“离亭宴,是柳遗音为自己写的送葬曲。她临终前曾对老朽说过,这首曲子她只教过一个人。当时老朽还不信,因为那个人离开西楚时才十一岁。”

      他看着萧弈,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那些试探和算计,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苍凉的感慨。

      “十一岁的孩子能学会这首曲子,已经是天才。能在异国他乡的十余年里将这首曲子一直藏到现在,更是大智若愚。柳大家在天有灵,当可以瞑目了。萧公子,你这首离亭宴,弹的不是送葬,是重生。老朽从未听过这样的琴音——前半阙是你母妃的离歌,后半阙是你自己的战书。”

      萧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面容依旧平静。他从琴案后站起身来,朝裴长庚微微欠身。

      “裴大人谬赞了。方才那曲子,前半段叫离亭宴,后半段是萧弈自己续的。柳师教我的时候说,离亭宴不该是一首葬曲,而应是一首启程之曲。离亭不是终点,是起点。后半段续的不是技艺,是萧弈在这十余年里学会了一件事——如何用自己的手,重新握住自己的命。”

      裴长庚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萧弈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陆长河终于放下了遮住眼睛的手。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到有些过于用力了。

      “萧公子琴艺精湛,末将佩服,”他说,“只是末将是个粗人,听不太懂这些雅乐。末将有个不情之请——听说萧公子不仅会弹柳大家的曲子,还会弹战曲。不知能否弹一曲北风辞?”

      北风辞是西楚军中的战曲,讲述的是将士们在北风中出征、誓死报国的故事。这首曲子在西楚军营里家喻户晓,但在大周境内几乎没有流传。陆长河点这首曲子,表面上是想听一首热闹的军歌,实际上是要萧弈用琴声证明——他还记得西楚的军魂。

      萧弈看了陆长河一眼,然后重新在琴案前坐下。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这一次发出的不再是清越空灵的泛音,而是沉雄有力的按音。北风辞的旋律雄壮激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擂响战鼓,让人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琴音从琴案上迸发出来,在厅中回荡,连门外站着的礼部仪仗都忍不住侧耳倾听。

      陆长河听着听着,忽然猛地攥紧了扶手。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当琴曲弹到第二段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像,太像了。他弹琴的样子,跟当年的成妃一模一样。成妃娘娘最后一次在军前为我们弹北风辞时,手指也是这样放在琴弦上的——右手小指微微翘起,按弦的时候先落指甲再落指腹。末将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是末将最后一次见到成妃娘娘。先落指甲,再落指腹——这是她教太子弹琴时说过的话,她说‘指尖先触弦,心才能跟上去’。”

      他的话断在这里,但厅中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太子学不会,但萧弈学会了。

      萧弈的琴声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颤,差点滑错了一个音。他很快稳住了,将错音融入下一段旋律中,谁也没有听出来。但邱莹莹看到了他下颌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成妃。那一定是萧弈的母亲。陆长河在用一个旧部的记忆,向萧弈传递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信息。他在告诉萧弈——我认出你了,我一直记得你,我没有忘记你的母亲。

      裴长庚轻咳一声,打断了陆长河的话:“陆副使喝多了,言语唐突,还请萧公子见谅。”

      陆长河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猛地收住了话头,重新靠回椅背上,脸色铁青。他的双手交握在膝上,那只缺了一根小指的手在微微颤抖。

      萧弈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将双手从琴弦上移开。他看着陆长河,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了。

      “陆将军,柳遗音临终前曾对萧弈说过一句话——她说她的琴可以传给任何人,但有一首曲子只能留给听懂的人。将军既然认出了那只小指,那便是听懂的人。萧弈斗胆问一句——将军的右手小指,是在何处断的?”

      陆长河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但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琉璃谷。十三年前的秋天,太子殿下领军出征,末将随行护卫。那一仗我们中了埋伏,太子殿下的帅旗被敌军射断,末将用右手去接那面断旗——旗杆折了,碎木插进肉里,小指废了。后来军中都说末将是因公负伤,但实际上末将接的不是帅旗。那面旗是成妃娘娘亲手绣的,旗角上绣着一只金色的小鹿——那是小殿下的乳名。太子殿下出征前夜,成妃娘娘连夜绣好命人送来,说此旗便是她对太子的叮嘱——旗在,人在。末将想,一只小指换一面旗,值得。”

      小鹿。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锁,把萧弈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都击碎了。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指尖在琴弦上轻轻颤抖,七根银白色的琴弦反射着他眼底细碎的光——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深、更重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像是在整理琴弦,实际上只是需要这几息的时间来重新稳住自己的呼吸。

      邱莹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声,没有打圆场,只是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让这两个分别了十余年的故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场重逢。陆长河的话里藏了太多信息——太子、成妃、小鹿。萧弈的母亲是西楚太子妃,萧弈的小名叫小鹿。而陆长河,是当年太子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将军。裴长庚说陆长河是“萧弈母亲的旧部”——这根本就是谎言。陆长河从始至终都是太子的人,是萧弈父亲的旧部。他之所以冒死为成妃收尸,不是因为他忠于成妃,而是因为他忠于太子。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替成妃传话,而是在替太子传话。

      而裴长庚——从一开始他就在装。他假装陆长河是成妃的旧部,就是为了等这一刻。他要看看萧弈能不能从陆长河的话语中听出破绽,能不能猜出陆长河的真正身份。萧弈听出来了。他用一首离亭宴和一首北风辞,让陆长河自己暴露了真实身份。

      邱莹莹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杯沿在她指尖微微发热,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她没有看裴长庚,但她知道裴长庚正在看她。这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场拜会当成一场简单的叙旧。他安排的每一个细节——从琴曲到座次,从陆长河的发言时机到他自己恰到好处的打断——都是为了试探。试探萧弈,也试探她。

      裴长庚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邱莹莹身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意味深长。

      “九皇女殿下,”他说,“老夫可否与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这个请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弈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抬起眼看向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林有声也紧张地看了看邱莹莹。按规矩,礼部官员必须全程陪同皇女接见外臣,但裴长庚是西楚使团正使,如果他要谈的是和谈机密,外人在场确实不便。

      邱莹莹放下茶杯,迎上裴长庚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和算计,只有一种让她有些意外的坦诚。也许她要听到的,不只是关于和谈的事。

      “好。”她说。

      礼部官员和西楚随员纷纷退出正厅。萧弈也站起身来,但在走过邱莹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琴囊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衣袍在门外的阳光中一闪,便融入了午后的光影里。

      正厅里只剩邱莹莹和裴长庚两个人。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里的沉水香已经快燃尽了,青烟变得极淡极细,像是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思绪。

      裴长庚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琴案前,低头看着萧弈留在琴弦上的那张古琴。他用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余韵。

      “厉胜男将军与殿下相认时,可曾提过西楚?”他忽然问。

      邱莹莹的心猛然一跳,但面容依旧平静。

      “裴大人知道厉将军?”

      “何止知道,”裴长庚转过身来,那双清癯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深的悲戚,“她用的长刀名为‘破阵’,刀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把刀是西楚天机阁送给她的。殿下腰间这柄短刀是战家的族徽,刀鞘内侧的纹路与破阵刀出自同一位铸剑师之手。当年大周与西楚边境未定之时,厉将军出使凉州,天机阁少阁主与她并肩作战七天七夜,击退了犯边的蛮族骑兵。七天后少阁主身负重伤,临终前将自己随身的佩刀赠予厉将军,作为永别的信物。厉将军在那把刀上刻了一个‘胜’字——那是少阁主的小名。”

      邱莹莹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袖中那枚玉坠。刻着“胜”字的玉坠。厉胜男说那玉坠是家传之物,一共两枚,合在一起是一轮满月。如果裴长庚说的是真的——那玉坠也许根本不是家传之物,而是那位少阁主临死前赠予厉胜男的定情信物。玉坠上的“胜”字,刻的不是厉胜男的名字,而是少阁主的小名。

      “裴大人方才说的少阁主,与厉将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邱莹莹问,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玉坠的手指已经微微发紧。

      裴长庚看着邱莹莹,目光复杂而沉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的速度,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彻底僵在椅子上的话。

      “那位少阁主,姓萧。是当今西楚皇帝的亲弟弟,也是天机阁历代最年轻的阁主。他临死前对厉将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孩子,让她来凉州,我在那里给她留了一座城。’”

      萧。

      西楚皇族。天机阁少阁主。

      邱莹莹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厉胜男从未对她提过生父的名字,只给了她一枚玉坠。她一直以为那玉坠是厉家的家传之物,但现在裴长庚告诉她,玉坠上刻的那个“胜”字,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殿下,”裴长庚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你要小心那个黑纱人。他不是来对付萧弈的,他是冲你来的。天机阁如今已不是当年的天机阁,少阁主死后,天机阁落入了现任阁主之手。现任阁主是西楚太子的心腹,一直在秘密追查少阁主的遗孤。如果那个黑纱人查出了殿下的身世,他不仅会用这个来威胁女皇,还会把你卷进西楚的皇位之争。所以,厉将军留给殿下的东西里,一定有一件可以证明殿下身份的信物。殿下千万收好,不能落入任何人手中。”

      邱莹莹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枚玉坠。裴长庚知道得太多了。他不仅知道厉胜男,还知道天机阁,知道少阁主,知道那个黑纱人来大周的真实目的。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身为西楚太子心腹的他,要反过来帮她?

      “裴大人,”她直视着裴长庚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裴长庚沉默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像是在看一段遥远而沉重的往事。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不加掩饰的苍老与悲凉。

      “因为少阁主的命,是老夫欠他的,”他说,“三十年前,老夫是少阁主的侍读。蛮族之战时,老夫本该随他一起上战场,但那天老夫恰好染了风寒,没有去成。七天后他们抬回了少阁主的遗体,而老夫——却活着。老夫花了三十年的时间,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成了太子最信任的心腹。但老夫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今天做准备。殿下,不管你信不信,老夫在太子面前说的每一句假话,在朝堂上做的每一桩交易,都是为了能让老夫活着站到你面前,亲口告诉你——你父亲的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邱莹莹看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在接风宴上滴水不漏的老狐狸,这个在谈判桌上步步为营的西楚使臣,此刻站在她面前,只是一个背负了三十年愧疚的垂暮老人。

      “殿下,陆长河这个人,老夫可以为他担保。他是你父亲当年的亲卫,你父亲被太子陷害致死之后,他在西楚独自守护着你父亲留下的旧部,直到今日。他右手的小指,就是在替你父亲挡箭时断的。他今晚会设法私下来见萧弈——让他来,他会把西楚宫中的局势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萧弈需要这些情报,你也需要。”

      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玉坠重新藏入袖中。她的手指在袖口停顿了一瞬,将袖口抚平,像在抚平胸口翻涌的情绪。

      “裴大人,那个黑纱人,是不是叫萧——”

      “殿下,”裴长庚忽然打断了她,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厅门,压低声音道,“他的名字,不要在鸿胪寺里说。他在西楚的身份极为特殊,只需知道他是天机阁现任阁主的嫡传弟子,此次来大周,表面上是为和谈,实际上是为了替太子除掉两样东西。一个是萧弈,另一个——是你父亲的旧部。如果他证明殿下的身世,就等于证明了西楚皇族血脉外流,这对太子来说是巨大的威胁。殿下只需记住一点:黑纱之下,是一张你从未见过的脸。但他认识你——从你踏入鸿胪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着你。”

      从迎宾阁出来时,正午已经过去。阳光从头顶偏西了几分,将人影拉得比来时稍长了一些。林有声等在门外,看到邱莹莹出来,快步迎上前,低声道:“殿下,二皇女的人还在偏厅里等着,已经催了三遍了。下官以殿下尚未结束拜会为由挡了前两遍,第三遍对方直接拿出了二皇女的印信,说再不给批复就进宫面圣。殿下,二皇女的面子可以不卖,但她真闹到陛下面前,陛下未必不会顺水推舟——毕竟公开觐见也合礼制。”

      邱莹莹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林有声这人做事稳妥,但毕竟只是个五品郎中,面对二皇女的直接施压,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咬牙硬顶了。她沉吟片刻,道:“既然她这么想看,那就让她的人进来吧。把上午那一套都搬进偏厅,他们要记录,就让他们记录。不过不必安排萧弈再弹琴了——就说萧公子感念故国旧事,情绪激动,不宜久留,已经先行回府了。”

      林有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下官明白。”

      萧弈抱着琴从侧门先上了马车,战北野的亲兵将马车四周围得铁桶一般,车夫已经收起了座位底下的暗格机关,只等邱莹莹出来便走。青萝从九皇女府提前赶过来,带了一件备用的素色披风等在车旁,见萧弈出来便迎上去将披风递给了他。萧弈接过披风,没有立刻披上,只是将它叠好放在膝旁,然后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古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膝上,琴弦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邱莹莹走出鸿胪寺正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群。朱红色的廊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飞檐翘角的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明。鸿胪寺还是那座鸿胪寺,但走出来的她已经不是进去时的那个她了。裴长庚的话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父亲姓萧,是西楚皇族,是一个她从未谋面、却给她留下了一座城和一个玉坠的人。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萧弈抱着古琴闭目养神,邱莹莹也没有说话。直到马车驶过西城集市,喧嚣声渐渐远去之后,萧弈忽然开口了。

      “殿下,”他依然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裴长庚是不是告诉你了——关于你生父的事?”

      邱莹莹转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睛,长睫在微暗的车厢里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抱着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不算早,”萧弈睁开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当初只是隐约有些猜测。因为你手中那枚玉坠的形制,是我父亲的旧物。小时候我在父王书房里见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半月玉坠,以为只是寻常佩饰。后来我问过母妃,母妃只含糊地说,那是对牌的一半,另一半在一位姓厉的故人手中。母妃从不主动提起这件事,我也就不敢再问。后来在西楚宫中待得久了,渐渐听到了更多事情。你父亲在西楚地位极高,我父王在世时对他极为敬重。你父亲战死凉州之后,我父王亲自为他写了悼词,命人刻在凉州城外的碑林上。后来我父王被太子一党陷害,那道碑也被毁了——但我记得碑上的每一个字。”

      他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情绪。那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共鸣——两个都在年幼时失去了父亲的人,在命运的洪流中被冲到同一个屋檐下,成了彼此的依靠。

      “殿下,我对你从无隐瞒,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裴长庚欠你父亲的,他应该亲自说给你听。陆长河守护你父亲旧部十余年,他也应该亲自来见你。而我——”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弹了十几年琴的手,“我只想替你把和谈这件事办好。其他的,等我们活着从鸿胪寺走出来再说。”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放在琴囊上的手。

      “我们活着走出来了。现在可以说其他的了。”

      萧弈抬起眼看着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从内心深处浮上来的暖意。

      “殿下,”他说,“陆长河今晚会来。他会带你父亲的消息来。你要做好准备——你父亲的事,也许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复杂。天机阁不会放过任何流落在外的皇族血脉。”

      邱莹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街景上。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车轮碾过昨夜落下的枯叶,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无声的序曲。

      回到九皇女府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将整座府邸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马车在正门外停稳时,邱莹莹发现顾清明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束着青玉簪,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但从他握文书的手指微紧来看,他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殿下,”他迎上来,将文书递到她手中,“三皇女今日午后递了折子,主动请求外放南疆,说是要去督修水利。折子递得很突然,谁也没想到——她从来不主动要任何东西。女皇当场就准了。她这一走,表面上是退出了夺嫡之争,但以三皇女的为人,绝不会无的放矢。她临走前要把京城这潭水搅得更浑,好让殿下和二皇女在明面上斗得不可开交,她自己在南疆坐收渔翁之利。”

      邱莹莹接过折子的副本,迅速扫了一遍。三皇女的措辞极为谦卑,自请外放,说是体察民情、督修水利,还主动要求削减随行仪仗,只带少量亲兵南下。折子末尾还特别加了一句——“臣妹年幼时便体弱多病,常得苏侧夫照料,此次远行,恳请苏侧夫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苏木。

      邱莹莹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

      三皇女点名要苏木随行。一个从不主动出手的人,忽然在离京前夕主动要她的人——这意味着她要么是在试探邱莹莹的底线,要么是在为南疆的某种行动做医疗上的准备。苏木擅长的不只是医术,还有毒术。三皇女要一个精通医毒双道的人随行,绝不只是为了“备不时之需”。她在南疆的所谓“水利工程”,恐怕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复杂。

      “殿下,”顾清明说,“三皇女此举,是要在离京之前再布下一颗棋。殿下答应还是不答应?”

      邱莹莹抬起头,目光落在药庐方向袅袅升起的药烟上。苏木还在那里熬药,他的药炉从来没有熄过。他此刻还不知道三皇女已经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折子里。

      “去问问苏木,”她说,“他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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