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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凤帷江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十一章使臣
西楚使臣入京的前一天,九皇女府收到了鸿胪寺发来的正式文书。文书上盖着礼部的大印,措辞客气而疏离,大意是请九皇女殿下于明日午时前往鸿胪寺迎宾阁,参与接待西楚使臣的接风宴。发函人是礼部郎中林有声。
邱莹莹看完文书,随手递给了身旁的青萝,嘴角微微弯起。自从顾清明安排林有声在朝堂上举荐战北望之后,林有声便从朝堂上一个无人问津的边缘人物变成了备受瞩目的焦点。如今礼部安排接风宴的相关事务时,林有声也争得了一席之地,这份文书就是他主动请缨发出来的。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九皇女府示好——投桃报李,不言自明。
秋意已经深了。西城茶庄的院子里那几株从江南移栽过来的桂花树开了第三茬花,香气淡了许多,却更清冽,像是被秋风滤过一遍。秦昭把茶庄的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将新到的几批药材和茶叶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账本上的字迹也越发工整——这丫头的字是顾清明手把手教的,一个月前还写得歪歪扭扭,如今已经有模有样了。沈惊鸿三天前就把西城沿线所有的暗哨重新布置了一遍,每一家铺子、每一个摊位、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行商走卒,都接到了同样的指令:西楚使臣入京期间,一切情报记录加密上报,灰翼隼的传信频率增加一倍。
战北野更是直接,他从西山演武场调了二十名战家亲兵便衣埋伏在鸿胪寺附近,名义上是配合礼部加强迎宾护卫,实际上是在那里布下了一张只属于邱莹莹的眼线网。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凌霄院的石凳上擦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西楚人狡猾得很,每次来使都不安好心。上次来使是五年前,使臣团里混了三个细作,在京城潜伏了整整两年才被查出来。这次他们带了一整支使团——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把刀。”
邱莹莹当时正在翻看秦昭送来的茶庄账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兵在鸿胪寺外布防,不会被礼部的人发现?”
“发现就发现,”战北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娘的捷报刚传回来,现在谁敢动战家的人?再说了,韩安是兵部尚书,我调几个亲兵给鸿胪寺加强护卫,谁敢说个不字。”
事实证明,战北野的担忧并非多余。
西楚使臣抵京前三天,从西楚方向经由商道传来的情报开始变得异常频繁。沈惊鸿的灰翼隼几乎每天都要往返两三次,其中有一份情报,让邱莹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那是沈惊鸿安插在西楚边境商路上的一个老眼线传来的,信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下的。
“使团正使为西楚礼部尚书裴长庚,副使为枢密院副使陆长河。使团中有一人未列正册,姓名不详,官衔不详,然其随行侍卫皆为西楚禁宫黑甲卫,且裴长庚对其执礼甚恭。此人以黑纱覆面,从不示人。入大周境后,此人每夜必在驿馆灯下独坐至三更,所阅文书皆以火漆封缄,阅毕即焚。”
未列正册。黑纱覆面。裴长庚对其执礼甚恭。
裴长庚是西楚礼部尚书,官居二品,在西楚朝中地位尊崇。能让一个礼部尚书“执礼甚恭”的人,要么是皇族宗亲,要么是地位高于裴长庚的高官。但西楚皇族中,有谁需要以黑纱覆面、隐姓埋名地混在使团里?
她将情报折好,让人送去了清风馆。
萧弈的回信很快便到了。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是西楚特有的馆阁体,笔画清瘦而锋利。信上只有一句话——“黑纱覆面者,非西楚皇族中人。西楚皇族无论男女皆以真容示人,以黑纱覆面乃是自辱之举。此人若非毁容,便是身份不可示人。殿下务必小心此人。另,陆长河是我母亲旧部,若有机缘,请殿下设法让我见他一面。”
邱莹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翌日午时,鸿胪寺迎宾阁。
九皇女府的马车在鸿胪寺门前停下时,正门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府的车驾。礼部的官员们忙前忙后,引路的、传话的、搬运礼品的,一片热闹繁忙。大周的仪仗队和西楚使团的随行护卫各自占据了广场的一侧,彼此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石板路,像是无形中划出了一条界限。
邱莹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场合的朝服,月白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发髻上插赤金凤钗,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披风。她从马车里走下来时,站在鸿胪寺门口的林有声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林有声朝她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二皇女殿下已经先到了,正在偏殿里等着。”
邱莹莹点了点头。二皇女来参加接风宴是意料之中的事——和谈是朝中大事,任何有野心的皇女都不会错过在这个场合露脸的机会。尤其是大皇女倒台之后,二皇女急于在各种场合巩固自己的地位。但让她在意的是,林有声说的是“在偏殿里等着”,而不是“正在与使臣交谈”。这说明二皇女虽然是先到的,但并没有被西楚使臣接纳寒暄,而是被晾在了偏殿里。
“使臣到了多久了?”邱莹莹问。
“一个时辰,”林有声说,“正使裴长庚和副使陆长河都在正厅里候着,说是旅途劳顿,先在厅中歇息片刻。但依下官之见,他们是在等什么人。”
邱莹莹的目光在正厅紧闭的门扉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林有声:“那个黑纱覆面的人,到了吗?”
林有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才凑近一步,用更低的声音说:“到了。那人是从侧门进的,没有走正门。裴长庚安排他进了正厅后面的厢房,单独一间,随行的黑甲卫守在门口,礼部的人一律不得靠近。殿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查清楚之后告诉你。”邱莹莹说。
她正要迈步朝正厅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九皇妹。”
邱莹莹转过身。二皇女邱元昭从偏殿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官员。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华服,珠光宝气,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但笑容底下藏着的是难以掩饰的烦躁。她在偏殿里被晾了半个多时辰,心情显然不太好。
“二皇姐。”邱莹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九皇妹来得正好,”二皇女走近,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在朝会上反对延长萧弈的质子期限。今天西楚使臣当面,你可别又胳膊肘往外拐,替那个质子说话。和谈是国家大事,不是你九皇女府的后宅私事。”
邱莹莹微微一笑:“二皇姐教训得是。不过和谈是国家大事,所以更应该从国家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个人恩怨出发。二皇姐以为呢?”
二皇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冷哼一声,转身朝正厅走去。她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步伐快得让身后的随从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正厅的门在礼部官员的唱喏声中缓缓推开。
正厅宽敞明亮,四壁挂着历代名家的山水字画,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两侧各有数把太师椅。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但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尽,显然主人等了很久。西楚使团的人已经在厅中等候多时。正使裴长庚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穿西楚官制的紫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副使陆长河坐在他身侧,四十出头的样子,身板结实,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子沙场宿将特有的杀伐之气。他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剑削断的。
邱莹莹进门时,陆长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辨认什么——但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将目光移开了,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西楚副使。
宾主落座,寒暄过后,接风宴便正式开始了。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和客套话不必赘述。二皇女全程主导着话题,从上邦下国的礼仪到两国邦交的历史,从北境战事到和谈条件,她谈笑风生,一副大周未来储君的气派。裴长庚应付得滴水不漏,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却始终没有在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上表态。陆长河更是惜字如金,整个午宴下来只说了不到十句话,其中八句是“嗯”和“哦”。
邱莹莹坐在一旁,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观察。
她注意到,裴长庚在跟二皇女交谈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身后的那道屏风。屏风后面便是通往厢房的走廊——那个黑纱覆面的人,就在那里。他还注意到,陆长河虽然面无表情,但当他听到二皇女提到“质子萧弈”四个字时,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杯壁上泛出了青白色。
这些细微的反应,都被她尽收眼底。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邱莹莹终于开口了。
“裴大人,”她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听闻此次使团中有一位身份特殊的贵人,不知本宫是否有幸一见?”
裴长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身旁的陆长河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归于平静。正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二皇女都转头看向邱莹莹,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说笑了,”裴长庚放下酒杯,笑容不减,“使团成员的名册已于三日前呈递大周礼部,并无殿下所说的‘特殊贵人’。”
“是吗?”邱莹莹也微微一笑,“那或许是本宫的情报有误。不过既然名册已经呈递,想来礼部应该有存档。林郎中——”
她偏头看了林有声一眼。林有声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地放在桌上。那是西楚使团呈递的正式名册,上面列着正使、副使、随行官员、护卫统领等所有人的姓名和官职。林有声翻开名册,手指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过,然后停在了最后一页。
“启禀殿下,”他说,“名册上共有使团成员四十三人,其中正使一名、副使两名、随行文官十二人、武官八人、护卫二十人。所有人的姓名、官职、年龄、籍贯均登记在册,并无遗漏。”
邱莹莹转头看向裴长庚,笑容不变:“既然如此,那本宫便放心了。毕竟此次和谈事关两国邦交,若是有什么不明身份的人混在使团中,对西楚的诚意也是一种损害。裴大人,您说是不是?”
裴长庚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眼底的震动,然后缓缓放下酒杯。
“殿下年纪虽轻,心思却细密得很,”他拈起面前的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老朽佩服。不过老朽还是那句话——使团中没有殿下所说的那个人。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裴大人言重了,”邱莹莹说,“本宫岂会不信裴大人的话。只是本宫想借此机会跟裴大人讨个人情。”
“殿下请讲。”
“本宫的侧夫萧弈,是西楚人,”邱莹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离乡十余年,对故土颇为思念。此次西楚使团来京,他想以私人身份拜会一下故国来使,以慰思乡之情。不知裴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裴长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便被笑容掩盖了。他正要开口,二皇女忽然出声了。
“九皇妹,”二皇女冷声道,“萧弈是质子,质子的活动范围有明确规定——非召不得出府,非准不得与母国使臣私相授受。你想让你的侧夫拜会使臣,恐怕不合规矩。”
“二皇姐此言差矣,”邱莹莹依旧笑着,“萧弈是质子,但他也是我明媒正娶的侧夫。侧夫思乡,想见一见故国来使,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再者,裴大人是西楚礼部尚书,若是由他来府上做客,又怎么能叫‘私相授受’呢?这是两国邦交中的正常人情往来。二皇姐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复杂了?”
二皇女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裴长庚在旁边听着,忽然轻咳了一声。
“两位殿下不必争执,”他说,“萧弈是西楚人,老夫身为西楚使臣,见他一面也是应该的。这样吧——若九皇女殿下方便,请萧弈于三日后到鸿胪寺来,老夫与他叙叙旧。不过老夫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裴大人请说。”
“老夫听闻萧弈在大周精研琴艺,造诣颇深,”裴长庚看着邱莹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她看不太懂的情绪,“老夫年轻时也颇好此道,一直想听一听名扬京城的萧公子亲手续一曲。届时若能让老夫一饱耳福,也算不虚此行了。”
邱莹莹心头微动。琴艺?萧弈会弹琴的事,朝中知道的人并不多。裴长庚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西楚礼部尚书,怎么会对萧弈的琴艺如此感兴趣?但她面上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只是微微颔首。
“裴大人客气了。届时一定让萧弈为您抚琴一曲。”
接风宴在表面上的和谐气氛中落下帷幕。双方约定三日后萧弈来鸿胪寺拜会故国使臣,由邱莹莹全程陪同出席。二皇女提前离席,走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连告辞的客套话都没说完整就拂袖而去。但邱莹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回到九皇女府已是傍晚。邱莹莹刚走进正堂,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沈惊鸿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枚灰翼隼的虫筒,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殿下,坏消息。”
他把虫筒打开,倒出里面那张细小的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却笔锋锐利,是沈家安插在礼部的眼线传来的。
“二皇女今夜在府中密会西楚使团。具体内容不明。”
邱莹莹看完纸条,将它凑到烛火上烧了。
“好快的动作,”她说,“接风宴上她吃了瘪,转头就去找使团的人私下接触。她这是要绕开我和礼部,直接跟西楚达成某种协议。”
“殿下,”沈惊鸿压低声音,“二皇女府的眼线已经摸清了她密会的对象。不是裴长庚,也不是陆长河。是她府中的一位西楚客卿——王婉清。此人表面上是二皇女府上的清客,实际上身份极为特殊,我的人怀疑她与萧弈在西楚的旧敌有密切联系。”
“王婉清?”邱莹莹眉头微蹙,“她在京城的公开身份是什么?”
“据说是西楚西北望族王氏的旁支之女,数年前因家族被太子一党打压,逃到大周投靠了二皇女府。但二皇女待她一直极为客气,不像对待普通清客,倒像是对待某种——”沈惊鸿斟酌了一下措辞,“某种旗鼓相当的合作伙伴。”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王婉清。这个名字她之前从未听说过,但既然能作为二皇女与西楚使团之间的联系人,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更重要的是,这个王婉清今晚见了西楚使团之后,二皇女手中很可能会多出一张她没有的牌——关于萧弈的牌。她要拿萧弈的质子身份在明天的朝会上做文章,逼邱莹莹在和谈条件上让步。
“殿下,”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有一件事,我不太好跟别人说,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关于三皇女。我安插在城西胭脂铺的一个女账房,上个月结识了三皇女府内院的一个侍女。那个侍女喝多了桂花酒,说了些让人生疑的话。她说何文敬躲进三皇女府之后,三皇女曾派人去西城茶庄那边打听过你,问的不是你的势力分布,而是你的——生父。”
邱莹莹的心猛然一跳。
“她还说了什么?”
“说三皇女有一张旧画像,藏在书房的暗格里,不许任何人碰。那个侍女打扫时偷看过一眼,画像上是一个身穿戎装的女将军,抱着一把长刀,眉眼跟殿下——颇有几分相似。她当时吓得没敢再看,但记得画上女将军的腰间挂着一枚玉坠,玉坠的形制和厉将军留给殿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皇女手里有厉胜男的画像。一枚跟厉胜男一模一样的玉坠。她一直在暗中调查九皇女的生父——不,也许是生母。
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二皇女的密会。
大皇女倒台之后,二皇女和三皇女都加快了各自的布局。但二皇女是明面上的敌人,她的每一步棋都暴露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三皇女却一直藏在暗处,从来不在明面上出招,而是一点一点地收集着足以一击致命的武器。如果三皇女查出了邱莹莹的真实身世,并且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那么她在女皇面前只需一句话,就能让邱莹莹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沈惊鸿看着她,“那位厉将军,真的是你的——”
邱莹莹抬手制止了他。
“不该问的别问,”她说,“继续盯着三皇女府的动静。她府上的采买、访客、信件往来,每一件事都要记录。你和秦昭联手,不必进她的府,只要把她府外的行动路线摸清就够了。另外,下次那个侍女再说梦话——灌她更多的桂花酒。”
沈惊鸿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殿下,不管你生父生母是谁——我沈惊鸿认的是你这个人。”然后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邱莹莹独自坐在正堂里,窗外暮色渐浓。
半晌后,她让人去清风馆传了话。萧弈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便服,坐在桌前翻看顾清明刚送来的朝中消息。萧弈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束起,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闲适,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裴长庚主动提了你的名字,而且主动提出想见你。接风宴上他一直滴水不漏,唯独在我提到想让你拜会使臣时,他的态度明显柔和了几分,”邱莹莹示意他坐下,“更重要的是,他说想听你弹琴。一个西楚礼部尚书,千里迢迢来到敌国京城,和谈桌上刀光剑影还没开始,他居然有闲心要听你弹琴?”
萧弈的目光微微一凝:“殿下没有答应他吧?”
“答应了。三日后,你以私人身份去鸿胪寺拜会使臣,我全程陪同。裴长庚点名要听你抚琴。不管他想借此传递什么信息,对我们来说,这都是一个光明正大进入使团视线的好机会。而且——陆长河也在。你上次说他曾在危难时刻帮助过你的母亲,你想见他一面。”
萧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她不太看得懂的复杂情绪。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些被琴弦磨出的老茧在烛光下泛着淡白的光泽,像是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玉石。
“殿下,裴长庚此人,我在西楚时便有所耳闻。他表面上是礼部尚书,实际上是西楚太子的心腹。他这次来大周,恐怕不只是为了和谈。至于他想听我弹琴——殿下可知道,在西楚,琴不仅仅是乐器。有些曲子,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
邱莹莹抬起眼:“你是说,裴长庚想通过琴曲传递某种信息?”
“也许是,”萧弈说,“也许只是试探。但既然他主动提了,我自有办法让他听到他想听的——或者让他以为他听到了。殿下把这件事交给我就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纸上是西楚使团所有成员的详细背景分析,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每一个人的姓名、官职、履历、性格弱点、可能的谈判立场都被他一一标注。裴长庚、陆长河,甚至包括那个未列正册的黑纱人——虽然萧弈对此人的身份也只是猜测,但他列出了三种可能性,每一种都附上了详细的分析和应对策略。
邱莹莹低头翻看这份分析,越看越心惊。萧弈这几天的工夫没有白费,他把所有在西楚时的记忆、在西楚残留的人脉、以及他在清风馆里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情报,全部汇总到了这份薄薄的纸上。
“殿下,和谈是大势所趋,但和谈桌上的每一个条款背后都是利益。二皇女想拿质子延期做筹码,归根结底是想在兵部重建自己的势力。三皇女藏在幕后,必定在和谈期间另有所图。至于那个黑纱覆面之人——我虽不知他是谁,但我可以断定,他在使团中的地位绝对在裴长庚之上。他才是此次和谈真正的掌舵者。殿下要做的不是跟裴长庚谈判,而是想办法看到那个黑纱人的真面目。”
邱莹莹从那份分析中抬起头,看着萧弈。
“好,”她说,“三日后,你和我一起去鸿胪寺。我们去听听裴长庚到底想听什么曲子。”
萧弈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邱莹莹忽然叫住了他。
“萧弈。”
“殿下还有事?”
“王婉清,”邱莹莹说,“沈惊鸿刚刚查到的消息。你认识这个名字吗?二皇女府上的客卿,专门负责替二皇女与西楚使团牵线。”
萧弈的眼神骤然变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被翻出来时才会有的震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声音说出一段往事。
“王婉清是西楚西北望族王氏的嫡女。当年太子一党构陷我母妃时,王氏出力最多。王婉清的父亲亲手起草了弹劾我母妃的奏章,列举了七条大罪,每一条都是捕风捉影,但每一条都足以置我母妃于死地。我母妃被赐死之后,王氏侵吞了母妃的嫁妆、封地和旧部。萧弈之所以在京城当了十余年质子,最初就是王氏的主意——只要萧弈回不来,母妃的旧部就群龙无首,王氏就可以永远占有那批产业和地盘。”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恨意:“王婉清在大周——这不奇怪。她从小就比她父亲更精明、更有野心。她在二皇女府里当客卿,恐怕不是寄人篱下,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殿下,二皇女今晚密会王婉清,绝不只是为了萧弈的质子延期。她们在谈的,是萧弈的命。”
邱莹莹将手中的纸条捏成一团,攥在掌心。
“你的命,”她说,“不是她们说了算的。”
萧弈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背影上,那背影在秋夜的风中显得格外清瘦而孤直。
翌日。
朝堂上果然如邱莹莹所料,二皇女当众发难。她拿着一份据称是从西楚使团那里获得的“外交照会”,声称西楚方面“不反对延长质子期限”,以此要求朝廷在和谈中正式提出质子延期十年的条款。她的理由冠冕堂皇——既然对方不反对,就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逼西楚在边境线的划定上让步。
礼部郎中林有声再次站了出来。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加从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出示了鸿胪寺的正式接待记录,证明二皇女昨夜绕开礼部私下接触使团,违反了“外臣不得私下交通宗亲”的祖制。然后他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让二皇女当场哑口无言的话——“以质子私事为谈判筹码,不仅违反邦交惯例,更有损我大周在天下诸国面前的气度。若今日我大周可以拿一个质子威胁西楚,他日焉知他国不会拿我大周派驻各国的使臣和宗室反过来威胁我们?”
三皇女全程一言不发,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花。但退朝之后,邱莹莹在宫道上与她擦肩而过时,三皇女忽然停下脚步,朝她微微一笑。
“九皇妹近来的手段越来越让人佩服了。听说你今日要去鸿胪寺,陪萧弈拜会使臣——哦对了,提醒你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那玉坠是半月形的,白玉质地,正面刻着一个“胜”字。与厉胜男给邱莹莹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玉坠,九皇妹一定很眼熟。它的另一半,在你那里,不是吗?”三皇女将玉坠收入袖中,笑容依旧温婉动人,“我知道你的生母是谁。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暗查自己的身世。虽然我不打算在朝堂上公开这件事,但大皇姐那晚宫变用的毒药——那位叫王婉清的客卿告诉我,是从西楚宫廷流出来的。王婉清这几天跟使团来往密切,她背后的人,就在使团里。九皇妹与其在朝堂上跟二皇姐争那些细枝末节,不如去查一查那个人。”
她说完,转身离去。湖蓝色的裙摆在宫道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邱莹莹站在宫道上,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的琉璃瓦上折射下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冷芒映得格外锐利。
三皇女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主动给她线索?如果三皇女跟王婉清和使团有关系,她为什么会反过来提醒她?
萧弈说三皇女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如果三皇女跟王婉清和使团有关系,她不会主动把这条线抛给自己。除非——
除非三皇女跟西楚使团并不是一条心。除非三皇女想借邱莹莹的手,除掉使团中的某个人。或者,除掉王婉清。
这是一场棋局中的棋局。
而邱莹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重重叠叠的算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邱莹莹刚换下朝服,顾清明就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文书。进门时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眉:“殿下没有午睡?”
“没有时间。”邱莹莹说。
顾清明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书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对门外的青萝说了一句“给殿下沏一杯安神茶”。青萝应声去了,他才重新转过身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重。
“殿下,三件事。第一,林有声今日在朝堂上主动驳斥二皇女,已经在清流中引起了连锁反应。御史台有三位御史今晚想登门拜访,我已经替殿下婉拒了——让他们先等着,越等越值钱。第二,二皇女今日在朝堂上吃了亏,必定会在三日后萧弈去鸿胪寺的路上设阻。战北野的便衣亲兵已经在沿路设了明暗两重护卫,殿下记得提醒萧弈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有顾清明在,她确实可以少操很多心。
“第三件事,”顾清明翻开那卷文书,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殿下让我查的那个黑纱人。我在礼部的档案库查了整整一天,翻遍了西楚近二十年来所有使团的出使记录。西楚皇族中没有以黑纱覆面的规矩,但西楚有一个极少为人所知的秘密机构——‘天机阁’。天机阁是西楚皇室的智囊团,直接对西楚皇帝负责,不受六部管辖。天机阁的成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出外执行任务时皆以黑纱覆面。如果那个黑纱人真的是天机阁的人,那他在使团中的地位确实在裴长庚之上。此人出现在使团中,意味着这次和谈的幕后操控者不是礼部,而是西楚皇室。”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机阁。
萧弈之前的判断是对的。裴长庚只是台面上的傀儡,真正的话事人藏在屏风后面。而这个人——如果三皇女给她的线索是真的——很可能就是王婉清在西楚使团中的接头人。二皇女、王婉清、天机阁、黑纱人,这几者之间必定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系。
“顾清明,”她忽然问,“三皇女帮我,是为了什么?”
顾清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殿下,三皇女的动机,我暂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她给殿下这条线索,必定有她的目的。也许她只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殿下和二皇女互相消耗,她在幕后坐收渔利。也许她与西楚使团中的某个人另有恩怨,想借殿下的手除掉他。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殿下只需记住一点——三皇女是一条蛇。蛇只有在准备吞噬猎物时才会吐出信子。而她主动找殿下说话,就是在向你吐信。”
邱莹莹点了点头。顾清明的判断跟她的一致。三皇女不可信,但她给的线索可以查。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邱莹莹能顺着这条线摸到王婉清和黑纱人的底细,那三皇女这一步棋就白下了。
“王婉清这个女人,我继续让灰翼隼追踪她与使团的往来频率,”顾清明说,“殿下请记住,无论那个黑纱人是谁,无论三皇女想借殿下的手除掉谁,三日后的鸿胪寺之行,殿下的首要目标是保护萧弈的安全。西楚使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来要萧弈的命的。”
当夜,凌霄院。
战北野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把西城到鸿胪寺沿线的地图铺了满满一桌。他的二十名便衣亲兵已经各就各位,所有暗哨的分布、换班时间、应急信号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考虑到了风向——秋季多西北风,如果有人在路线上放迷烟,应该从哪个方向拦截。那些亲兵们围在桌旁,听着他们的少将军用沙哑低沉的嗓音一条一条地交代任务,每个人脸上都是久经沙场的沉稳。
邱莹莹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粗犷的男人在认真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战北野安排完最后一道指令,直起身来,走到邱莹莹面前。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但目光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上战场前特有的冷静与专注。
“殿下,”他说,“后日去鸿胪寺,马车上已经藏好了暗弩。车夫的座位下面有两个暗格,一个放刀,一个放信号弹。所有的武器都已经按苏木的要求熏过了防毒的药粉。路途上的每一个拐角都有人盯着,屋顶、井亭、茶水铺子,全是我的兵。但如果那个黑纱人真的是天机阁的人——末将有一句丑话说在前面。天机阁的人心机深不可测,他们的手段往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殿下不要跟那个人对视太久,最多三息。三息之后,无论他说什么,殿下先看我一眼。”
邱莹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战北野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张扬,反而有些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殿下放心,”他说,“有我战北野在,谁也动不了你。”
萧弈站在清风馆的窗前,望着天边那一轮即将盈满的秋月。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残菊上,也洒在他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他右手拿着一块软布,正在仔细地擦拭他的古琴。琴身已经擦得锃亮,七根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每一根弦的松紧都调得恰到好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正式场合弹琴了。自从来到大周做了质子,琴对他而言便不再只是乐器,而是一层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醉心琴艺的闲散世子,无害、无用、无足轻重。这层外壳他披了十三年,如今终于要自己剥开了。
谢云衣不知何时来到了清风馆的院门外。他靠在门框上,月光将他银灰色的衣袍照得近乎透明。
“你不怕吗?”谢云衣问,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漠的调子,但萧弈听得出那淡漠之下的关切。
“怕什么?”
“怕你见到陆长河之后,会控制不住自己。怕你想问的事太多,暴露了破绽。”
萧弈的手在琴弦上停住,然后他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琴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在寂静的夜色中久久不散。
“萧弈的琴,不是白练的。有些曲子是给裴长庚听的,有些曲子是给那个黑纱人听的,只有一首——是给我自己弹的。弹完这一曲,我就再也不是西楚那个质子萧弈了。”他顿了顿,目光从琴弦上移开,望向窗外的明月,“云衣,你说,一个质子最好的结局是什么?是苟且偷生,还是用自己的命换一个翻盘的机会?”
谢云衣沉默了。他走进院子,在萧弈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摘下发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在指尖轻轻捻碎了。
“最好的结局,”他说,“是活着。殿下需要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将来。”
萧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这条命是殿下在朝堂上保下来的,在裴长庚开口索命之前,我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人。”
听雪堂的厢房里,苏木正对着三只药炉忙得不可开交。药烟弥漫,将他的青衫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药香。他的手指在各种瓷瓶、药罐、银针之间灵活地移动着,时而捻起一点药粉凑到鼻尖细嗅,时而在白纸上滴一滴试剂观察颜色变化。桌上已经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每一个都贴着工整的标签。其中三瓶解药已经封好口,分别贴着“萧弈用”、“殿下用”、“战北野用”的标签。
邱莹莹推门进来时,苏木正好将第四瓶解药封好口,贴在桌角的一张小纸条上。邱莹莹瞥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备用”。他的桌角还压着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列着长长一串备药清单,其中“夜阑”二字被重重地圈了出来。
“殿下,”苏木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根据上次殿下带回来的夜阑毒药粉末,逆向推导了它的配方。如果那个黑纱人真的是西楚天机阁的人,他身上很可能携带了更高浓度的夜阑。一旦中毒者出现深度昏迷、呼吸减缓的症状,解毒时限会从原本的半盏茶缩短到三十息。所以我多做了一瓶备用——殿下带在身上。”
他说到“三十息”三个字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避开什么不愿明说的内容。然后他迅速转移了话题,指着另外几只瓷瓶说:“这些是给随行亲兵的预防药剂。虽然不能完全抵御夜阑,但可以延缓毒发时间,给后续救治争取更大的空间。另外——”
他停了一下,从药箱最深处取出一只极小的黑瓷瓶,郑重地放在邱莹莹面前。那只黑瓷瓶与桌上所有其他药瓶都不一样,它的瓶口用红蜡封死,蜡面上压着神医谷的梅花徽记。
“这是师父留下来的最后一味药,名为‘回天’。此药世上仅存三粒,一粒被师父自己用了,一粒用在了当年被先帝赐死的忠臣身上,这是最后一粒。它的作用是——任何中毒或重伤垂死之人,服下此药后,可以强行续命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情。”
他将黑瓷瓶轻轻推到邱莹莹手边,然后收回了手。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他很快便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殿下,”他说,“后日的事,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萧弈的处境比我们预期的更加复杂。我研究过夜阑的毒性特征,这种毒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致命——而在于它能让人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失去对所有身体的控制。试想,如果那个黑纱人给萧弈下了极低剂量的夜阑,不致死,但让他在筵席上瘫软如泥——那萧弈在西楚使臣面前就会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这比杀了他更残忍。后日的筵席上,萧弈入口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在殿下的视线范围内。一滴水也不例外。”
邱莹莹将黑瓷瓶收入袖中,与战北野的短刀、谢云衣的竹哨、苏木的解毒丹放在一起。她的袖中如今沉甸甸的,装的不只是药和武器,还有这群人为这场仗倾注的所有心血。
“苏木,谢谢你。你们每一个人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苏木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分内之事”,然后转身去给药炉添柴。火光映在他温润的面容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清明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秋夜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将他月白色的长衫吹得微微飘动。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完的奏折——内容是弹劾二皇女私下交通外臣、有违祖制。奏折已经封好,明天一早就会由林有声递交到奏事处。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这份奏折,而是邱莹莹。他认识她四个多月了,从最初的冷眼旁观、到后来的尽心辅佐,他用一生所学替她在朝堂上铺路,他用清流的名义替她争取人心,他用最严密的逻辑替她分析每一个对手的弱点和策略。但朝堂上的事他可以算无遗策,她身世的事他却无法替她承担。厉胜男、西楚使团、三皇女手中的那枚玉坠——这些人这些事交织成的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而这张网的中心,是他选择追随一生的那个人。
他拿起案上那份签满了中间派官员名字的联名奏折——那是他大皇女宫变前一夜准备的,如今战北望已经稳坐督办之位,这份奏折便没有再用。他看了一遍那些名字,然后将奏折放回原位。奏折可以不用,但那些被他争取过来的人心,是他为她铺下的根基。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人明白——站在九皇女这边,才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选择。
他吹灭书房的蜡烛,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而出。月光照在他清正的面容上,他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翌日清晨,九皇女府正门外。
今天是萧弈去鸿胪寺拜会使臣的日子。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战北野的便衣亲兵从拂晓时分就散布在了从九皇女府到鸿胪寺的每一处路口、每一个制高点。沈惊鸿的灰翼隼网络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西城沿线所有暗哨每隔半个时辰向府中传递一次平安信号。苏木的解毒丹药已经分发给了所有随行人员。谢云衣的眼线覆盖了梅花内卫可能出现的一切区域。
邱莹莹换好了朝服,站在府门前,身后跟着六个人。战北野、沈惊鸿、顾清明、苏木、萧弈、谢云衣。晨光从东方的云层中穿透而出,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战北野将一把短弩挂在马车的暗格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沈惊鸿在萧弈的琴囊里塞了一枚灰翼隼虫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万一有变,按破这个虫子,方圆三里的灰翼隼都会飞过去”。顾清明将她需要的最后一份文书——西楚使团的详细接待流程——放在马车座位上,退后一步,微微欠身。苏木将解毒丹药逐一分发给每个随行人员,然后退到一旁,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谢云衣站在府门内侧的阴影里,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月白色的衣袖在晨风中微微一拂。
萧弈抱着他的古琴,琴囊是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飞鸟。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抱着琴的姿势与以往不同——以前他抱琴时手指是放松的,而今天他的指尖微微嵌入琴囊的锦缎里,像是抱着某种无比珍贵又无比沉重的东西。
“殿下,”他说,“我准备好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环视众人。
“你们守好府邸。等我回来。”
然后她登上了马车。萧弈紧随其后,将古琴横放在膝上。车帘落下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驶出九皇女府的大门,朝鸿胪寺的方向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车轮碾过昨夜落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秋日的朝阳,将整座京城染成了一片金黄。
萨拉马法蒂玛公主 中国人邱小勉扮的
福建石狮乞丐扮萨拉马法蒂玛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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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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